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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心碎
 来源: 广州文艺

雨心碎

黄金来 笔名黄玫瑰、玫子、今来,男,汉族,广东南雄人。1994年加入广东省作家协会,曾任《湛江文学》副主编。现为花都区作家协会主席、广州市作家协会理事, 2003年创办《花都》文学期刊。1979年春开始发表作品,先后在《南方日报》、《羊城晚报》、《民主》、《群言》、《文学大观》、《散文百家》、《黄河文学》、《北国风》、《作品》等数十家报刊和出版社发表中短篇小说、杂文等约80余万字。《商战中谁是内奸》获1995年全国塑化杯中篇小说二等奖,2005年出版长篇小说《商海浮生》。


夏梦岚乘坐的这趟列车,于深夜一点到了广州北站。她随着人流出了站台。站在车站广场上,她抬头望望这座陌生的城市,四周火树银花、灯光璀璨,像天上的街市一样闪烁耀眼。夏雨阵阵,从墨黑深邃的夜空中漂洒而下,在辉煌的灯火中如流星似的漫天飞舞,它们一点也不知道人间的忧伤。


夏梦岚狂躁地在广场上踱来踱去,时而自言自语,时而望着夜空发呆。她摸摸口袋,找出仅有的几枚硬币。她走到电话亭,投进硬币,按完号码,听筒里却传来忙音。她每隔一分钟就拨打一次,连续打了十几次仍然是忙音。她又急又气,用手狠狠地拍着话机。最后一次,电话终于通了,她对着话筒歇斯底里地大叫起来:“唐心刚,我已经到了广州北站,你半个小时不到,我就死给你看……我要让你后悔一辈子!难过一辈子!内疚一辈子……”


不到半小时,一个男子在车站广场口下了出租车,急匆匆地跑上广场,在周围来回地寻找,问人有没有看见一个急躁的女子……但他忙乱了十几分钟,却一无所获。


他又冲进候车室,沿着一排排的长椅,凡是女的就一个个地问:“是你找唐心刚吗?”但问遍了,没有一个是。


她能去哪里呢?实在没办法了,他就向车站的值班员说明了情况。值班员马上在候车室里里外外寻找一遍,终于在女厕所里一间关着门的厕位里找到一个身着白衬衫的长发女子,但她却像失去知觉的人一样昏睡着,怎么叫她唤她都不醒。他心里一怔,难道她真的……果然发现旁边有个安眠药的空瓶子。他立即拨了120叫救护车。


夏梦岚被送到附近的胡忠医院,医生立即给她清洗胃肠……


早晨八点,夏梦岚醒了过来。


洁白的病房、洁白的被子,还有穿着洁白外衣的医生护士,使夏梦岚知道自己躺在医院里,并没有死掉。只要唐心刚不离开她,她根本就不想死的。但是,她睁大眼睛,看遍了站在病床边的人,却没有唐心刚。她的心一沉,泪水从眼眶里涌了出来。


负责抢救的杨医生对在床边守了一夜的男人说:“我们的工作已经完成了,心病就要靠你医治了。”


那男人点点头,说:“多谢你们了,我会努力的。”但他心里很清楚,要挽救人的生命容易,要挽救人的灵魂很难。这得好好想想办法。


夏梦岚听了医生和安然的对话,不禁又睁大眼睛,看那男人,皮肤洁白、眉清目秀,身材魁梧、英气逼人,正怜悯地望着她。可她并不认识这个男人。她迷惑不解地问:“你是谁?”


那男人松了一口气,说:“没事就好。你把你家里人的电话告诉我,我通知你的家人来看望你。”


夏梦岚听了,不由悲从中来,痛苦地摇摇头。


那男人好像明白了什么,连忙说:“不要紧的,你先安心治疗好身体吧,我会照顾好你的。”


夏梦岚虚弱地喘了口气,说:“你这样照顾我,你总应该让我知道你是谁吧?”


那男人搔搔头发,想了想才说:“你既然一定要知道,那我就告诉你。我叫安然,就是安然无恙的安然。昨天晚上两点钟,我被电话铃声吵醒,接通电话,就听到一个女子的大叫声……我听了后就知道这人一定是打错了电话,而且有自杀倾向。我想劝说她,但对方说完后,还不等我开口就挂机了。再打回去,却没人接了。我立即打的赶到广州北站……”


夏梦岚听着,心里不断地抽搐,和自己相恋多年的男友竟不顾我的死活,而一个素不相识的男人,却在我命垂一线之时心急火燎地赶来救我,还以男友的身份出钱抢救,守了我一夜……想到这里,夏梦岚就禁不住抽泣起来。


那男人看见夏梦岚哭天抹泪的,就觉得自己真不应该把她的伤心事重抖一遍,不断向她道歉:“姑娘,对不起,我不是有意引你伤心的……事情都已经过去了,就让它永远过去吧。”


夏梦岚听了,不但没有停止哭泣,反而嚎啕大哭起来,语无伦次地喊叫:“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会这样啊!”


医生护士闻声赶来,看见夏梦岚一个劲地哭喊,就问有什么事吗?安然不知道怎么解释才好。杨医生以为是安然又惹夏梦岚伤心了,就把他拉到一边责备他:“你是怎样做男人的呀?这个时候了你还伤她心?她要是再次自杀了,你脱得了干系吗?现在万事都要依着她,让她度过心理危险期。”
安然欲言又止,两手一摊,说:“我……怎么说呢?怎么关我的事呢?”


旁边的护士听了也愤愤不平:“这样的男人真没良心,把人家害成这样了,还说不关他的事!”


安然在杨医生的劝说下,又回到了夏梦岚身边。他坐在病床边,小心翼翼地问道:“姑娘你能不能不哭呵?哭得医生护士都说是我欺负了你。但你是知道真相的,你说我冤不冤啊?”


这一招很有效,夏梦岚很快停止了哭声,然后垂下眼睑,小声地说:“对不起,我是心里难受。”


安然看见她双眼红肿、脸呈青色,就安慰她说:“你不必难过,事情总会过去的。你肚子一定饿了吧,我去给你买早餐,你先休息一下。”


安然向护士问清病人可以吃什么后,就出去买碎米粥。


安然回到病房时,看见夏梦岚安静地躺在病床上睡着了,他便轻轻地坐下来,默默地注视着她,她消瘦的面容苍白如纸,丰润的嘴唇上像涂了一层霜,浓密纤长的睫毛还润着眼角的泪水,前额布满了密密的小汗珠,恬静如天使般纯美……让人顿生怜爱。他轻轻地帮她掖好被子,没想到她却突然惊醒,喘着粗气,睁开眼睛,惊悸地问:“你……”


安然同情地问:“是不是做恶梦了?”


“噢……”她长长地吁了一口气。


他把粥端到她面前,说:“你喝点粥吧,好好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她喝着热粥,心里热乎乎的,眼里有一种潮湿的东西在涌动。喝完粥,她抬起头,泪眼朦胧地望着安然,久久地、目不转睛地望着,却不说话。


安然被望得不好意思了,脸慢慢红了起来。他把脸转开,尴尬地说:“你怎么这样看人的呀?像看恐怖片似的。”


“嘻嘻。”夏梦岚突然忍俊不禁。


“你怎么还笑呀?”安然故意不解地问。


“怎么,你不希望我笑?那你刚才不是叫我不要哭吗?”夏梦岚也不解地问。


“但也不至于这么快就能笑呵……”安然搔搔头发,也忍不住地笑了。


“好呀,原来你是故意捉弄我的……”夏梦岚抓起枕头摔向安然。


安然连忙举手投降,叫道:“医生护士快来给我平反昭雪呀,是姑奶奶欺负了我呀!”


夏梦岚看着安然的憨样,心里觉得很开心,好玩地问他:“看样子你年龄也不小了,怎么还像个情窦初开的少年一样羞涩呢?”


“我这样子是不是很傻、很呆?”他问。


“也很可爱哟!嘻嘻……”她已经把不堪回首的事丢到一边了, 她笑问,“喂,安然先生,你父母真会给你取名字。安然无恙,你这一辈子都没病没痛……”


安然笑笑说:“听我妈说,我出生的时候,产房里的其他小孩哭叫不停,我却能在哭声中安然入睡。我爸姓安,就给我取名安然。我三岁那年,宿舍区失火,已经烧到我们家了。当我父母呼天抢地赶到家门口的时候,我却安然无恙地从家里走了出来……”


夏梦岚听得入了迷,连说:“天佑好人,天佑安然……”


安然笑说:“你的名字更好呀,梦入山岚,一尘不染。”


夏梦岚却黯然叹道:“其实,我的名字充满了辛酸。我妈怀着九个月的我上山砍柴,不小心摔倒,我就提前一个月在山岚缠绕的山上降生了……”


安然见她说得伤心,就转移话意:“呵呵,怪不得你长得清新脱俗、美若仙女,原来一出生就经历了仙风灵气的洗礼。”


夏梦岚听了,也觉得是不幸中的万幸,很开心地笑了。


看着她笑,安然有点情不自禁地赞道:“你笑起来很美。”


夏梦岚听了,笑说:“你真会逗女孩子开心。我知道你是希望我好起来。”


笑过后,安然问:“你为什么要干傻事呢?”


夏梦岚脸上的笑容倏然消失,眉头紧皱,久久不回答。


安然希望能够劝解她,要帮她解开心结。往事尽管伤心,却是必须面对的。他说:“我不知道你和他爱得有多么神魂颠倒轰轰烈烈,但常识告诉我,一个把你折磨得寻死觅活的人,大概不会是一个真正爱你的人。而且,你应该明白,就算你为他殉情,他也不大可能会后悔、难过、内疚一辈子。”


夏梦岚怔了怔,愤懑地说:“我现在也意识到了这一点,可是我心不甘、情不愿啊!”


他点头叹道:“事情往往是这样,你想得通就上天堂,想不通就下地狱。”


她嗔怪地说:“看你说的,谁想下地狱呢?”


他笑道:“不想下地狱,那就要想得开、放得下、忘得了。”


她皱了皱眉头,说:“可这毕竟不是手提东西,说放下就能放下。”


“当然,这需要时间,但更需要有意识去努力。”他鼓励道,“你试试看,你能做到的。”


安然在医院陪她聊着,给她端茶送饭,累了,还给她讲讲笑话。夏梦岚没有想到世界上竟然还有这么好的男人,对一个素不相识的女子不但出手相救,还非常耐心地帮她解开心结。这样的男人在今天或许像龙种一样稀少了吧?百年难得一遇呵!她默默地在心中感谢上苍对她的惜怜,让她在绝望之时遇到了一个好男人。


她沉思了一会,反问道:“你为什么要救我,还待我这么好?”


他不加思索地答道:“见危救难,任何人都会这么做的。”


“不会的!很多人都不会这么做。”当然也包括与她相恋多年的男友,但她不想再提起那个伤她至深的人。


“见死不救的人也有,因为不少人怕受牵连。”他表示赞同。


她望着他,突然问道:“你为什么不怕受牵连呢?你说实话,你救我,是不是先想象我是个年青漂亮的姑娘?”


她确实也是个年青漂亮的姑娘,那脸蛋、那眼睛和身材,很像大陆演员梅婷。说实话,在他赶去救她的时候,他心里确实闪过她说的念头,但救人一命还是首要念头。他如实说了。


她点点头,说:“你这人还算老实。我也告诉你吧,我为什么要自杀?因为我对男人彻底失望了!我的心碎得无法拼起来了。”


他劝解道:“你应该想到,像你这么漂亮的姑娘都会遭遇失恋,那长相一般的姑娘不是更多?遭遇失恋就自杀的话,那不知道要死多少人了?”


她不满地说:“你没听说过,漂亮是女人的不幸。你以为我不知道珍惜生命?可你知道我经受了多少折磨、多少苦难吗……”她一边诉说一边哭得伤心欲绝。


安然轻轻地说:“你想哭就哭吧,把心中所有的苦痛和委屈都哭出来会好受些,哭出来后就不要再这样折磨自己了。”他很想知道,是什么苦难迫使这个美丽的姑娘到了要放弃自己生命的地步?


夏梦岚就把自己近十年来不堪回首的往事向安然倾诉出来:


我来自鄂西山区。我和他是大学同学。大一时的一次社团活动,我和他被编成一对,同学们就笑我们是前世修来的金童玉女。笑得多了,我们还真有那种感觉了。后来我们相处得很好,相互间有了烦心事,都会一起倾诉,一起分析,一起出主意想对策,甚至包括最近哪个男孩对我很好、哪个女孩对他有意之类的感觉问题都谈……


那时女生宿舍楼前永远都有很多男生在等待着心中的天使……但我们这对是校园里最出名的“神雕侠侣”。他常到女生宿舍楼前来接我。我们每天一起吃饭,一起上课,周末一起郊游……黄鹤楼下、东湖湾泮、长江岸边,来去都是他骑车带着,秋天路边飞扬的金黄叶子,寒冬飘落的漫天雪花从身边飞过……


在三年多特别美好的校园恋情中,我们俩给彼此写了数不清的爱情诗歌。


我们憧憬着,凭借自身的知识,毕业之后,可以在这个城市里过上虽不宽裕但会很幸福的生活。只要我们相爱、只要我们努力,房子车子与孩子,都可以慢慢拥有的。


毕业前的一个月,他带我回家见他父母,但他父母却拒绝与我见面。他说无法理解,这么清纯、漂亮可爱的女孩,怎么就不能入父母的法眼呢?


“毕业那天,我们结束爱情”。这是大学校园里的“禽流感”。之所以称为禽流感,是因为很多人在毕业时是以冷血绝情毫无人性的残忍手段了断多年恋情的。


我们也很不幸地感染了“禽流感”。


我记得就是毕业那天,他约我来到珞珈山。如雾似丝的小雨悄无声息地飘落下来,雨丝荡漾在半空中,迷迷漫漫扬起轻纱,丝丝缕缕缠绵不断。他很突然地对我说:“很对不起,我对你已经没有感觉了,我们还是分手吧。”


我听了震惊得说不出话来,愣了半天才反应过来,然后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对他说:“你说,我哪里不好,你说出来,我可以改啊,我能够按照你的要求去做呀……”这种在影视戏剧中耳熟能详的台词,却是我当时的肺腑之言。我使尽浑身解数再三挽留这份感情,可他态度坚决手起刀落毫不留情。


我们这对经历了1196天恋情的“神雕侠侣”,还没等到展翅翱翔蓝天大海的那一天,却在十几分钟内就莫名其妙地折翼了!


从不喝酒的我,到学校的商店里买了一瓶白酒。回到宿舍,我一口气灌下肚子里。半个小时后,天旋地转、翻江倒海,我什么感觉也没有了。醉了一天两夜后醒来,刀刮一样的感觉才从心中一丝一丝地涌现,是从心底里慢慢痛出来的……
有人告诉他,我没命地醉酒了。第三天他才过来。我的室友不满地谴责他:“你这人真冷血,怎么现在才来?”


他却毫无愧色地辩解道:“正因为我不冷血,才推迟了两天来。”


天哪,原来他是来退回以前互赠的礼物和纪念品的。我看见那些礼品,当场就昏死过去。


离开校园的那天,我回头一望,人去楼空如地震过后,我有一种白茫茫一片大地可却不干净的感觉,到处都是自己血淋淋的心的碎片。


付出真心爱,却遭无情弃,一生都是痛。这场初恋,成了一块扎在心中拔不出来的碎玻璃……那年那月,每晚睡觉前回想起这段感情,总是辗转反侧伤心不已。很长一段时间,我吃不下饭,睡不着觉,什么事也没法专心干,甚至连死的念头都动过几次。


毕业5周年的同学聚会,大家自然提起我们这对校园里的“神雕侠侣”。室友告诉我,听说那年是他的父母断然不同意他与我的结合。父母对他说:“你要找一个对你的发展有切实帮助的女孩,要能够在事业上助你一臂之力。”他在父母安排下,与另外一个很有背景的女孩很快走在一起了。女孩的父母在他毕业的时候,帮他找到了一份优越的工作。他一马平川飞黄腾达,不到5年,房子车子位子都有了,成了我们这群中最杰出的成功人士。


有人私下里问他,你就没有想起过那个曾经与你爱得悱恻缠绵的女孩么?他淡淡地说,想又有什么用?生活不是谈恋爱,甜蜜也就是瞬间的感觉,之后照样要为生存发展奔波劳碌。所以,男人还是要讲现实爱,远离风花雪月,这才是成熟的标志。
唐心刚,那个本来仅仅只是擦肩而过的男人,却硬生生地闯进了我的生命里,给了我许多的感动和幸福,也给了我许多的忧愁与伤痛。他是我在公司里的同事。本来我对他也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可能是因为失恋的打击,我得了几年抑郁症,工作时常走神出差错,时常遭受主任的训责。每当这个时候,唐心刚就会站出来替我挡着,帮我解释和补救。慢慢地,我死水般的心湖里荡起了涟漪,对他心存感激、心存好感。


每天下班回住地,唐心刚和我同路,他说他也住在那个方向。我们一起等车,一起坐公共汽车,说说笑笑,以前感觉十分噪杂烦闷的旅途很快就过去了。但一年后我才知道,他根本就不是住在那个方向,他是看见我经常忧郁不开心,每天特地来陪我解闷的。我知道后,感动得泪流满面。


有一天,他很认真地对我说:“梦岚,我已经爱上你了,你感觉到了吗?”


我很希望听到这句话,但又很害怕听到这句话。我再也经受不起第二次失恋的打击了。我努力使自己冷静下来,看着他问:“你爱我什么呢?”


他很虔诚地说:“你是一个很清纯的女孩,特别是你那时常戚眉忧思的神情,让我怜惜、让我怜爱,使我心中涌起做护花天使的冲动,要保护你一辈子,让你一生不受人欺负,不受苦不受累……”


我听了,心里感动得一塌糊涂,同时还是心有余悸,以前那个人不是也说过要保护我一辈子的话吗?但说过的话都不算数……想到这里,我全身颤抖地对他说:“你不要毁了我,否则我会死的。”


他信誓旦旦地说:“我会永远对你好,真心待你、不离不弃,一生一世、慢慢变老。”


“我们先不作决定,都认真再考虑考虑,好吗?”我还是不敢马上答应他。


我征求亲朋好友的意见。他们都说,你现在真的需要疗伤,而治疗情伤的最好办法,就是重新开始一段真正的爱情。现在,有一个这么执着爱你的人,你千万不要错过。


我思虑再三,决定接受唐心刚。他真心诚意待我,无微不至照顾我。慢慢地,我找回了从前的那种感觉,习惯了有他的日子。我把未来拴在他身上,对他充满依赖和依恋。后来,我们干脆就租房同居在一起。


2008年暴发的世界金融危机,使我们公司的出口业务一落千丈。公司大规模裁员,我和唐心刚都被裁了出来。


两人的工作都没了,经济来源一下就断了。


贫贱夫妻百事哀。我们每天都到人才市场、到用人单位去送简历去求职,但一次又一次地被拒绝。两三个月后,手上的钱所剩无几了,我们连公寓也租不起了,只好搬到郊区租住农民的平房。


每天天刚亮,我们就出去找工作。但常常是满腔热情出去,心灰意冷回来。经过N次的碰壁后,我们已经放弃了做文员坐办公室之类的脑力活了,体力活也干。我做过送货员、餐馆里的服务员,唐心刚连建筑工地上的泥水工都干。我们常常干到晚上八、九点钟才回来,累得浑身骨头散了架,一个月才千来块钱,省吃俭用仅够温饱。


今年3月7日,也是一个阴雨天。窗外下着蒙蒙细雨,雨水像千万条银丝从天上直落下来,屋檐滴下一排排水珠,像一副美丽晶莹的珠帘。不知道为什么,尽管我很喜欢品赏下雨的景致,但冥冥中我有一种预感,每当下雨的时候,总会出现不祥的事情。唐心刚接到家里的电话,父母帮他找到了一份舒适且收入很不错的工作。


他对我说:“你就在这里等着我,等我安定下来后就过来接你。”


我心里非常惶恐,害怕他一去不回来。我紧紧抱着他,涕泪俱下地说:“我等你回来。你一定不要丢下我……”


他拍着我的背,很男子汉地说:“你放心,无论如何,我一定会回来接你。”


他离开的那天,他叫我不要送他,我执意送他到火车站。


眼睁睁地看着他离去,我痛得撕心裂肺,痛得犹如断手断脚,痛得脸上也痒痒的,一摸,才发现满脸都是泪水……我仰天长叹,看着蓝天白云都是痛啊!


我就在牵肠挂肚的思念和担惊受怕的焦虑中开始了漫长的等待。


唐心刚回去的那十几二十天,还时时来电话安慰我,告诉我他工作进展的情况,有时还寄来几百元接济我。但从四月份开始,电话越来越少了,到后来,他就没有主动打电话过来了。


思前想后,未来是那么没有定数。我整天恐慌不安,被不确定的爱情折磨得快要崩溃了。我忍不住打电话哀求他:“刚,你不要丢下我,我一个人在这里很怕,你能不能早点回来……”


他的回答越来越不耐烦:“你怕有什么用?我不是在想办法吗?”


四月过去了,五月又来了。焦忧把我折磨得身心疲惫。出去做工,老板见我精神萎靡,干不了一天就把我辞退了。没有了打工收入,他不打电话来,我已经没有钱打长途电话给他了,只好发短信给他:“就算是你养的一只猫,养了那么多年,你就忍心把她丢在千里之外一走了之么?”


等了半天,不见回复。我又想方设法企图融化他那颗冰冷的心,就再编发短信给他:“有两只动物在它们自己辛勤建起的窝里恩恩爱爱地生活了多年,日子过得虽然拮据却很幸福很满足。但在危险来临的时候,雄性动物第一个跳起来夺路奔逃,丢下那只雌性动物含着眼泪在窝里躲着,等待雄性动物回来救它。但雄性动物只顾自己逃跑,连回头再看一眼也没有。雄性动物逃到一个安全舒适的地方后,却再也不愿回到那个曾经留下许多美好回忆的窝里。”


两天后,我终于收到他最后一次短信:“我救不了你,你自己想办法吧。”


我悲愤交加,浑身发抖。天哪,为什么男人说过的话都不算数?背信弃义见利忘情!这世上的男人都是这么垃圾吗?


此后,再也没有了他的信息。等到五月份,家里只剩下小半袋米了,我就着腐乳,喝了几天白粥。


我望着窗外没完没了的霉雨,陷入了绝望的心境中。


天黑了,我也不想开灯。心房,被惆怅和悲哀装得满满的,心碎得像秋天飘零的叶子,散乱地落一地,却无心去捡拾。我一直想抓住一根稻草的企望,已经越来越远、越来越渺茫了。


我终于彻底死心,他是永远也不会回来了。


5月20日,我把家里所有的东西折价卖给房东。扣除房租外,剩下不到一百元,我就买了火车票南下,来到广州寻找唐心刚,我要他当面和我说清楚……


不知不觉,夜幕已经降临,灯光依次闪亮。


听了夏梦岚的述说,安然深思了很久,说:“其实,爱与不爱怎么说得清楚呢?况且,不爱了,说清楚了又有什么意义?不是平添烦恼、徒增痛苦吗?”


她虚弱地喘息着,说:“我只想弄个明白,问个清楚,到底是因为什么?”


“所以你活得累、活得痛苦。”他说,“换我是你,对这种始乱终弃的人,别说找他,连打听他的兴趣都没有了。因为无论男人女人,首先必须真诚善良,要是心灵坏了,基本上就全坏了。对坏了的东西,只能抛弃,抱着就会毁了自己。”


“唉,”她长叹一声,“我总觉得,我们曾经那么相爱呵,他是真心爱我的呀!怎么可能?怎么可能就这样不了了之呢?”


他却平静地说:“你想想,一个值得你去死的男人,他是绝对不会让你去死的。你冷静回顾一下,过去的是否真值得你去惋惜? 又是否值得你为那样的人去牺牲自己的生命?”


她摇摇头,说:“是不值。但心的伤痛还是平息不了。”


他说:“伤是要慢慢才能痊愈的。人活着不是为了痛苦,要往前看呵!你应该收拾好自己的心情,开始新的人生。”


她点点头,像自言自语:“是的,我应该开始新的人生。”


两个人都陷入久久的沉思中。一串清脆的电话铃声打破了凝固在空气中的沉默,夏梦岚望着他,轻声说:“你的电话,响了。”


他慌忙从口袋里掏出手机,赶紧接了电话,并匆匆走出病房外面。


过了约一刻钟,他皱着眉头走进来,但一看到夏梦岚却微微一笑。


“你快点回家吧,你爱人已经做好了饭菜在等你。不要让她担心。”夏梦岚面露微笑地说,她拼命把不快和忧伤深深地埋藏到心底。


他奇怪地问:“你怎么知道是我太太来的电话?”


“是你的神态告诉了我。你爱人正焦急地等你回家,你却对她撒了一个善意的谎言。因为怕引起误会,你并没有告诉她你在医院里陪着一个女子。”


他感到惊奇:“天啊,你是怎么知道的?”


她感叹道:“女人的心是相通的。我不是也经历过焦虑的等待么?”


“是啊,你真是个心细的姑娘,也是一个善良的姑娘。但看到你忧郁眼神,我还是不放心离开,我希望你能尽快好起来。”他不无担忧地说。


她极力装出若无其事的轻松表情,说:“我已经没事了,你怎么还说我忧郁了呢?”


他摇摇头,说:“你骗不了我的,我看得出来。”


两人又沉默了。


夏梦岚不知道是被眼前这个男人感动了还是对他萌生了爱意,内心一阵阵波澜起伏,感慨万千。遇上他,就像是穿过了死亡的峡谷,看到了新生的曙光,让她知道这个世界不只有势利忘情、冷血绝情的男人,还有侠骨柔肠、悲天悯人的男人。
有缘相遇,注定恨晚。唉,你为什么要救我啊?我本来已经对这个世界死心了,可你……我真想和你化作一团火焰……


她想起了许仙和白娘子的故事,千年等一回……雨心碎,风流泪,梦缠绵,情悠远……


她痛苦地闭上了眼睛,不断地告诫自己要坚强起来,不能再起傻念头了。半天,她睁开眼睛,泪水盈盈地问他:“下辈子,我再去找你,好吗?”


“我一定等着你……”他看着她,想都没想就答应了。这是他的真心话。他觉得,在这种情况下,连一个女子的虚幻要求都不能答应的话,那就不是一个真正的男人了。


她两眼一亮,充满希望地笑了。


窗外,雨还在淅淅沥沥地下着……但灯光下的雨夜非常美丽,也很柔和。


早上8点,安然赶到胡忠医院。他找到杨医生了解夏梦岚的病情。杨医生说,她生理上已经恢复过来,出院后要注意心理的调节。


安然昨晚想了一夜:夏梦岚出院后怎么办?把她送回鄂西的父母家?如果她不愿回去呢?让她留在广州?给她找份工作应该不成问题。但以后会不会发生一些牵扯不清的事情呢?安然心里明白,夏梦岚对他有一种难言的情结,自己也很同情她,有时就不愿拂她的意。但安然还是很有把握,觉得自己能够掌握好这个分寸。想来想去,他认为还是由夏梦岚自己决定去留更合适一些。


安然来到夏梦岚的病房,看见她正面对窗外出神。清晨的阳光金缕一般泻在她的身上,把她神化得金光闪闪,就像仙女下凡。他情不自禁地赞叹:“小岚,你真是九天仙女下凡尘呵!”


夏梦岚吃了一惊,转过身来,看见安然提着早餐进来,不解地问:“你说什么呀?”


安然笑道:“雨过天晴了。你没看到明媚的阳光特别地关爱你吗?”


夏梦岚应道:“但愿如此吧。安然哥,我想今天出院。”


安然说:“没问题,医生同意了。出院后你有什么考虑呢?”


夏梦岚说:“我本来想回去老家修养一下心身的,但我不愿父母看见我这状态心里难过。”


安然说:“那你先留在广州。我在媒体工作,还认识一些人,我给你找一份文案工作干着。”


夏梦岚心里一阵潮涌,感到自己实在太幸运了,真不知道应该怎样回报眼前这个男人。她说:“唉,你待我这么好,我真不知道怎么感谢你才好。”


安然说:“小岚,你不要有心理负担。我能帮帮你,我心里很快乐。”


夏梦岚诚恳地说:“安然哥,你希望我怎么报答你?你说,我都应该做到的。”


安然笑道:“你说什么傻话呵。你应该看得出来,我并不是那种施恩图报的人。”


夏梦岚低下头说:“其实我也很清楚,你不是那种人,只是我感到欠你的太多了。像你这样的人,这年头已经寥若晨星了。我会一辈子记着你的。”


安然又笑笑,说:“哪用记一辈子呵,发工资后,请我吃顿饭就行了。”


安然带着夏梦岚来到建设路的红叶广告公司,找到经理徐金标,说夏梦岚是自己的小师妹,到他这里找碗饭吃。安然和徐金标是老熟人,两人又有业务合作关系,徐就一口答应下来,让夏梦岚到策划部做广告策划。


安然对夏梦岚说:“小岚,你安心在这里做。徐老板对这里的员工都不错,包吃包住的,工资也还过得去。有什么问题你随时打电话给我。”


夏梦岚“嗯嗯”地应着,眼睛红红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她心里充满了对安然的依恋,就像小时候第一次被父亲送到学校里的那种感觉。


出来时,徐金标暧昧地冲着安然笑道:“兄弟,怎么啦?终于开戒了?”


安然给了他一拳,说:“我就知道你一脸的坏笑没安什么好心!亏你还是我十几年的朋友,我是这种人吗?”


徐金标搔搔头,问:“那,这是怎么回事呀?”


安然不想把夏梦岚的伤心史说出去,就说:“这是我恩师的宝贝女儿,和男朋友分手了,不想在原来的地方睹物伤心,就到这里来了。恩师托我照管她。你可得给我照看好,有什么闪失唯你是问!”


徐金标听了,认真地说:“既然如此,你放心好了。我一定会照看好她。”


六月中旬,安然为徐金标拉来大笔广告业务。


徐金标为了答谢安然,特地在新世纪酒店请安然、夏梦岚吃饭。三人走进酒店时,门口站满了红男绿女,细看发现是一对新人举行婚礼酒宴。夏梦岚好奇地看了看,顿时花容失色……她发现新郎竟是唐心刚!真是冤家路窄啊!


夏梦岚真想向前去揪住唐心刚问个明白、讨个说法,当着众人的面揭穿这个见利忘情的负心郎……但她拼命把这股难以抑制的冲动狠狠地压了下去。她知道这样一闹,满城风雨,自己可能就没法在广州呆下去了。


进了酒店的房间,在等上菜时,夏梦岚借故出来。她走进婚宴大厅。大厅里,张灯结彩喜气洋洋,密密麻麻的酒席约有上百台。夏梦岚在一台的空位上坐下。她主动和右边的客人搭讪:“唐心刚发了大财吧?要不怎么能摆这么豪华的宴席?”


那客人说:“唐家没发财,但这小子命好,摊上了鸿都地产梁老板的千金。”


左边的另一个客人却悄悄地说:“听说新娘怀了别人的种,就找上唐心刚来遮丑了。”


第三个客人笑道:“搭上亿万富姐呵,戴戴绿帽也值呀。”


夏梦岚立即明白了唐心刚为什么会那么恩断义绝一去不回。想到这里,她决定去会一会这位二十一世纪的陈世美!她特地挤到前台,笑嘻嘻地向正在洋洋得意顾盼自雄的唐心刚打拱作揖:“呵呵,恭喜恭喜啊!”


唐心刚听到这似曾相识的声音,心里一惊,抬头看见是夏梦岚,立时像被雷电击中一样,呆呆地望着她,一点反应也没有。


夏梦岚走近他身边,悄悄地说:“恭喜新郎官妻子双得财色兼收呀!”


唐心刚一时没有反应过来,看着她问:“你……”


夏梦岚又笑逐颜开地说:“对不起,我还有事。恕不奉陪了!”说完就飘然而去。


当唐心刚如梦初醒时,却看见伴娘正和新娘梁秀丽说着什么。梁秀丽听着,脸色越来越难看,杏眼圆瞪地怒视唐心刚。唐心刚心里就一阵阵地发虚,大脑快速地转动起来,想着用什么说得清楚的理由向这夜母叉解释。


梁秀丽怒气冲冲跳到唐心刚面前,手指着他的鼻子吼着:“唐心刚,你给我听好。以前你在外面怎样和烂女臭婆搞在一起,我可以不再追究。从今以后,你要是再敢吃着碗里盯着锅里,我就把你当垃圾扫出门去!”


唐心刚把新娘拉到一边,一脸虔诚地说:“老婆,我根本就不认识那女人,嘻嘻哈哈的一看就知道是个精神病患者。你想想,今天是我们的大喜日子,为一个偶然出现的疯女子影响我们的幸福就得不偿失了。”


梁秀丽刚才听伴娘说,那女子是笑哈哈的,不大像正常人。她就相信了唐心刚的话,却仍然点着他的额头说:“我警告你啊,给我发现你偷腥摸臭的,你就准备缺腿少胳膊的吧!”


唐心刚心里一怔,脸上却笑容可掬地说:“我有那么傻吗?放着这么好的新娘子不爱,还去外面寻寻觅觅?”


梁秀丽嗔怪地说:“你少给我灌迷魂汤。你以为我不知道你们男人的心理。妻不如妾、妾不如偷、偷不如偷不着。”


唐心刚心里又是一惊:这娘们哪有少女的纯真呀?简直比怡红院的妈咪还老练。


唐心刚并不是不知道梁秀丽的人品,刁蛮任性、放荡不羁,自私自利、为我独尊。他对这桩婚姻,纯粹是出于经济考虑。看在梁家亿万家财的份上,他什么都要忍、什么都能忍。有失就有得啊,这样自己可以避免艰辛奋斗几十年。他爱夏梦岚,但不想和她一起受苦捱穷。在爱情和金钱的天平上,他毫不犹豫地抛弃了爱情,义无反顾地扑向了金钱。现在,他做了梁家的东床快婿,住别墅、开名车,过着锦衣玉食、高枕无忧的奢华生活。这和夏梦岚当时住农民房、扛水泥包、吃咸菜粥时的日子,有着天堂和地狱的区别啊!唐心刚想起夏梦岚一个人孤零零在农民房里忍饥挨饿的情景,心里也有过一丝的内疚。但他又觉得,我有选择不过贫穷生活的权力,我有追求富贵生活的权力。他心里就慢慢变得坦然起来,对抛弃夏梦岚,不但问心无愧,甚至认为理所当然了。


在新世纪酒店吃完饭出来,安然带着夏梦岚到旁边的广百商场。


安然说:“小岚,你到广州几个月了,穿来穿去就两套旧衣服。你到服装柜挑两套衣服换洗吧……”


这个世界,只有安然在意自己!夏梦岚“嗯嗯”应着,鼻子一酸,眼泪就禁不住涌了出来……


安然见了,心里明白她是因感激而涕零,就笑笑说:“傻丫头,你就当我是你哥好了!哥哥关心妹妹不是应该的吗?”


夏梦岚心里有一种幸福从天降的抚慰,泪眼汪汪地凝望着安然,鼻翼不断地抽动着,咬着嘴唇、忍住哭泣,许久才低着头叫了一声:“哥……”


安然听了,心里一阵酸楚,脸上却笑呵呵的,摸了摸她的头,说:“行了,傻丫头,还楞着干吗?走吧。”


两人到收银台付清钱,走出广百大楼。夏梦岚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群,忽然对安然说:“哥,你在媒体工作,认识那么多人,要是有熟人看见你和我在一起,回头告诉嫂子,那你怎么说呢?”


安然听了,就感到这丫头心细,很会为别人着想。妻子对夏梦岚时时打电话发短信给他都给予了谅解,说小岚在广州就认识你,有事自然要找你的。为了不让她忧虑,他就轻松地说:“小岚你放心好了。你嫂子不是那种小心眼的人,就算她有误解,我也会跟她说明白的。”


夏梦岚不无担忧地说:“哥,我理解女人的心。我觉得你还是先和嫂子说说,让她心里有个底。当她听到闲言碎语时,就不会产生其他想法了。”


安然觉得有道理,就答应道:“好,我回去就和她说。”


夏梦岚宽慰地笑了:“这就好。”她想了想,还是把刚才见到唐心刚的事向安然说了。


安然听了,认真地问:“你是不是对唐心刚还放不下呢?”


“没有。”她否认道,“我只是气愤不平,想出下怨气而已。”


他叹道:“唉,如果你真的把他放下了,从前的恩怨又何必记挂心上呢?本来可以平静下来的,你这样一掺和,恐怕又有牵扯不清的事了。”


她一时无语,是呀, 时过境迁烟消云散,爱也成空,恨也成空,还在乎他干什么呢? 简直太抬举他了!


晚上,夏梦岚躺在公司为员工租来的宿舍里,久久没法平静下来。经过这几个月和安然的接触,夏梦岚竟有生活在小说里或是电视剧中的感觉。像安然这样的男人,什么都不图,以能帮助人为快乐,在现实可能存在吗?说出去也没人相信呵。人家听了,肯定是要反复告诫你小心提防,说不准还是深水炸弹啊!但她凭直觉断定:安然绝对不是坏人。自己能遇上这样的好人,不亚于中六合彩的运气呵。


她在床上兴奋得辗转反侧,就想打电话给安然,刚按完手机号码,她又担心十点多了会不会影响人家休息?嫂子知道后会不会产生误会呢?“唉!”她叹口气,把手机放下了。


她找到一本小说,翻开后,看了半天,却没看明白讲的是什么。“唉!”她又叹口气。实在忍不住了,她又拿起电话,按完号码……她的手不停地颤抖,就是不能摁下拨出键!“天!我是怎么啦?”她努力使自己安静下来,但她总感觉到要向安然说点什么后才能使自己定下心来。想来想去,她最后决定发条短信给他:哥,你和嫂子说了我的事么?


短信发出后,她就目不转睛地看着手机,心思神往地盼望着、期待着……


“叮铃铃……”手机铃声响起,使她惊吓得差点背过气去。她双手发抖地接过电话,是安然打过来的!“小岚,你嫂子知道你的情况,没事的……你和她说吧。”


夏梦岚听到一个女子温和的声音:“小妹,我知道你的事后,心痛得不得了。一个女孩子在外,真不容易的……”


夏梦岚听了,立即就呜咽起来:“唔唔唔……谢谢嫂子……”


对方也唏嘘不已:“唉……小妹别难过了,你就当我们是你的哥嫂,有什么难处,你尽管和我们说。”


“谢谢嫂子……遇到你们,是我幸运呵。”夏梦岚感激不已。


唐心刚自从在新世纪酒店见到夏梦岚后,心里时时想起曾经和她在一起的点点滴滴。回忆起来总有一种甜蜜、幸福和美好在心中缠绕,让他久久回味、追寻不已。


唐心刚总爱将夏梦岚和现在的妻子反复比较,越比就越觉得梁秀丽在相貌、文化、教养、品位等等方面都没法与夏梦岚相比!更难得的是夏梦岚知书达礼,对他情意缠绵、温柔体贴,连大声说话都没有过。哪像梁秀丽母老虎一般,对男人呼呼喝喝,一句不顺耳就骂粗口,没有一点女人味。想到这里,他就越发想着夏梦岚的好,觉得能和这样温驯的女孩过一辈子,那是前世修来的福份啊!唉!为什么不可以同时拥有两样美好的东西呢?他想起了东成西就的故事,如果能吃在东家、睡在西家该多好啊!对,想办法把她找回来,用东家的钱,养西家的女,一箭双雕,两全其美。


想到这里,唐心刚立即寻出旧手机,找到夏梦岚的手机号码,迅速拨了出去,但却提示“你拨打的用户并不存在”。换了手机?怎么能找到她呢?他找出夏梦岚父母的电话号码,但却是村委会的电话,打通后,再求人去叫夏梦岚的父母。等了有二十多分钟,才听到夏父的声音。唐心刚说自己是夏梦岚的大学同学,有份很好的工作想介绍给她,但她以前的电话已经取消了……夏父听了很高兴,就把女儿新的电话号码告诉了唐心刚,还一个劲地感谢他。


唐心刚打通了夏梦岚的电话。夏梦岚“喂喂”几声,他才说:“岚岚,是我……”


夏梦岚听出来了,淡淡笑道:“呵呵,亿万富翁的东床呀,怎么想起访贫问苦来了?”


他一时却不知从何说起:“岚岚,我……”


她毫不客气地打断他的话:“你别让我恶心了!你不配叫我岚岚!”


他说:“岚岚,我最后悔的是把你给弄丢了。你给我一次赎罪的机会好不好?”


她斩钉截铁地说:“不好,你没有这样的机会了!”


他哀求道:“岚岚,你不知道我心里有多难过,当初是我父母……”


她哈哈笑道:“唐心刚,你不去做演员真是演艺界的一大损失!”


他带着哭腔说:“我要怎么说你才相信?”


她决绝道:“你说什么我都不会相信了!”


他不解道:“岚岚,你怎么会变成这样了?”


她冷笑道:“从前那个柔情似水的夏梦岚不见了是吗?你说我应该感谢谁呢?”


他以忏悔的口吻说:“我知道我罪大恶极死有余辜……你可以骂我打我杀我,只要你觉得痛快就好。”


她又冷笑道:“骂你打你杀你?谢谢!早没有这个兴趣了。”


他哀求道:“岚岚,我向你发誓,我是真心爱你的,是那种刻骨铭心的爱。你不知道我心里时时刻刻都在……”


她呵呵笑道:“真的呀?好动人呀!那你应该告诉你的新娘子呀,让她成全我们嘛!”


他说:“岚岚,我是跟你说真的啊。”


她说:“我也是跟你说真的啊。”


他说:“那你给我时间,我一定……”


她问:“是嘛?那要多长时间呀?”


他为难了,说:“这……这得看情况了,我会尽快的。”


她鄙夷地说:“唐心刚,到今天这种地步了,你还在演戏?如果你不希望我唾弃你,你就说点真实的话。你就说你为了荣华富贵,做了一个无情无义的人,也不会增加我对你厌恶呀!为什么一定要说一大堆假话,把自己扮成一个无辜的受害者,还装成一个重情重义的人呢?”


唐心刚还想假戏真做,哽咽说:“岚岚,你是不是要我把心掏出来给你看……”


夏梦岚听到唐心刚还没说完,手机里传来一个女人的尖叫:“你这个吃里爬外的大垃圾,把你的心掏出来看看呀……”电话立即断了。夏梦岚想想,也好,坏人应得恶人磨。


下午6点。安然把夏梦岚接到了光之彩小区。安然的妻子白雪莲热情地把夏梦岚迎进家里。


夏梦岚像回到了自己家里一样,把买来的肉菜放进厨房,对安然的妻子甜甜地叫道:“嫂子,让我跟你学做菜吧。”


白雪莲乐意地说:“好呀。学会做菜,可是终身受益的手艺呢。”她很细心地教夏梦岚什么菜应该怎么切,放油盐和调味品的顺序,炒、焖的时间等等。夏梦岚笑嘻嘻说:“嫂子,我真不知道这炒菜还有这么多的讲究呵。我原以为放油放盐煮熟就行呢。”


白雪莲笑说:“傻丫头,好好学吧。以后结婚了,炒手好菜,可以让先生多恋家呵!”


夏梦岚笑道:“呵呵,难怪哥哥这么恋家,原来是嫂子有秘密武器……”


白雪莲嗔怪地说:“你看看你,做小妹的没大没小的,居然笑话起哥嫂来了。”


夏梦岚说:“不敢不敢,小妹是羡慕呵。嫂子,说真的,哥哥是天底第一好男人呵,在今天这个时代很难找到第二个了。”


白雪莲乐了,说:“你看看,你这样夸他,他尾巴要翘到天上去了。”


夏梦岚虔诚地说:“嫂子,我说的是真心话……”她很想把自己对安然的感受说出来,但话到嘴边又觉不妥,嫂子听了会怎么想呢?


看见夏梦岚欲言又止,白雪莲心里楞了楞,知道这丫头藏着心思。她就把话题引开:“小妹,你聪明漂亮、又有文化,心地又好,一定能够找到理想的白马王子。”


夏梦岚苦笑了笑,说:“我已经不抱这个奢望了……”


白雪莲听了,心里像针扎了一下,劝道:“傻妹子,年纪轻轻的,前面的选择多着呢。”


夏梦岚低下头,眼泪就流了下来,嗫嗫地说:“嫂子,我,我不能按自己的心愿去选择呵。我……我心里好苦……”说着,就抱着白雪莲“呜呜”地痛哭起来。


白雪莲怜惜地抚摸着夏梦岚的头,心酸地安慰她:“小妹,嫂子知道你心里苦……你就不要折磨自己了。过去了的事、不可能的事都不要再去想它了,啊。”


夏梦岚“嗯嗯”地不断点头。


饭菜刚摆上台后,安然带着读初中的女儿安逸也回来了。夏梦岚看着出落得清新脱俗的安逸,很欢喜地对她问长问短,安逸却陌生地看着夏梦岚,反应有些冷淡。夏梦岚就有些尴尬,自嘲地说:“呵呵,看看,我和安逸有代沟了。”
安然夫妇劝了劝女儿,但她还是没有明显的改善,也就由着她了。


吃完饭,夏梦岚和安然夫妇到阳台看夜景。广场上五彩缤纷灯火辉煌,阵阵凉风从东南方吹过来,使人心旷神怡周身清爽。


夏梦岚赞叹不已:“广州真是一个宜居的好地方。环境优美,空气清新。五月了,还是凉风习习的。”


安然笑说:“这凉风是台风的前锋。气象报告这两天台风要来了。”


夏梦岚说:“哦,是台风要来了,会造成破坏吗?”


安然说:“当然会,但不会太大。”


九点过后,安然一家送夏梦岚到楼下,等她上了7路车后才回家。


回到家里,安然责问女儿为何对夏梦岚冷淡。


安逸想了想,说:“我也说不出具体的原因来。但我心里总对她产生逆反和排斥……”


安然听了,无可奈何地笑了,说真是莫名其妙。


妻子却认为女儿的直觉也许有她的道理。她说:“我看得出,小岚是个心地非常善良的姑娘。刚才她向我夸你是天底下第一好男人,在今天找不到第二个了。”


安然不以为然地说:“那是因为我把她从死神那里救了回来,所以她因感激而觉得我好。”


妻子却说:“你只是救了她的生命,没有抢救她的灵魂。”


安然反问:“什么意思嘛。我不但救了她的生命,还做了很多说服工作,使她从失恋的绝望中摆脱出来了呀。”


妻子还是说:“你使她摆脱了失恋的痛苦,但她的灵魂没有找到安息的地方。”


安然不解地问:“你越说越玄乎了,说通俗一点行不行?”


妻子说:“凭女人的直觉,我觉得她爱上了你,而且是爱得入心入肺的那一种。但她又不愿意为难你或者说不愿意伤害我们的家……”


安然也知道妻子分析得很有道理,但他却故作轻松地笑道:“天哪,你都成了中国的女福尔摩斯了。你有什么根据呀?不能总是靠推理吧。”


妻子说:“她在厨房里抱着我哭诉,说她心里很苦……”


安然说:“这有什么,谁经受了那样绝望的打击,心里都会苦不堪言呀。”


妻子说和他分析, 夏梦岚失恋的绝望已经过去了,她从失恋的绝望中摆脱出来了。而且她也看到,唐心刚已经成了豪门女婿,根本就不可能再存什么幻想了。即使对她心有不甘,表现出来的也应该是愤怒的心态或报复的欲望,决不会感到心里很苦……


安然虽然知道妻子从事的是心理咨询服务,但平时很少听她说这方面的问题。现在听了她的分析,心里大吃一惊,陌生地望着妻子问:“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智慧这么天才了呀?听了你这番高论,才知道你并不傻呵。”


妻子笑说:“安然,你还不了解女人。女人在某些方面会很傻,比如在痴情方面,就如现在的小岚。但女人在面对外在的威胁、特别是危及到自己的家庭时,出于母性保护的天性,她就会变得特别敏锐,把所有处于睡眠状态的智慧和潜能都会调动起来,使自己达到天才的水准……”


安然又一次惊讶妻子的深刻,说:“女性居然有这种优势呵。老天也太不公平了,为什么男人没有呢?”


妻子感慨地说:“这就对了,为什么男人容易喜新厌旧见异思迁,而女人则宁愿抱残守缺从一而终。”


安然不满地望着妻子,说:“你不是在敲山震虎含沙射影吧?”


妻子盯着他问道:“安然,你跟我说实话,你是不是对小岚有好感?”


安然坦然地说:“怎么说呢,是那种看着很顺眼的感觉吧,但怜悯多于好感。”


妻子说:“我也相信你不会做出伤害我们母女的事。只是你把小岚害惨了……”


安然急问:“你怎么能这么说呀?难道我救她是错了?”


妻子说:“你救她当然没错,但错在让她爱上了你。”


安然有点明白又不完全明白:“这也关我的事?”


妻子说:“当然,不完全是你的责任。如果救她的是一个女性,或是一个老头、民工什么人,又不会细心劝慰照顾她,可能就不会有这般牵缠了。”


安然长叹一声,说:“这傻丫头也真是……”


妻子说:“这不能怪她。一个女孩在失恋的绝望中被一个男人救了,而且是一个有情有义的帅哥,是很自然会产生那种感情的。只是由此爱上了一个不能爱的男人,又不能自拔,所以她会感到心里很苦。我看得出来,她宁愿折磨自己,也不会为难你。”


安然想起夏梦岚曾经问过“下辈子再找你”的话,就感到妻子说准了,她是在折磨自己。他心里就烦燥起来了:“天哪,这可怎么办呢?”


妻子冷静地说:“安然,说真心话,如果你早和我说,我就会建议你别把她留在广州。”


安然尴尬地说:“我当时是怕引起你的误会。但后来想到她留在广州后,你迟早都会知道的,所以我才和你讲了。”


妻子淡淡地说:“现在只有两种选择,要么你离开这个家,但我们母女包括小岚都不会同意这么做。要么小岚离开广州,另外帮她找份工作。”


安然摇摇头说:“自然是第二个选择了。”


夏梦岚还在公共汽车上的时候,袋里的手机响了。她一接通,就听到一个女人恶毒的咒骂:“你这是从哪里飞过来的野鸡?你要是难受大街上到处都是男人呀!为什么偏偏要来找我老公……”夏梦岚认为对方是打错电话了,就打断她的话问:“对不起,我不是你要找的人。”


对方却暴跳如雷起来:“我找错人了?你这个下猛烂,我要找的就是你!我老公全给我招供了,你还想抵赖?我告诉你,你放聪明一点你就赶快有多远滚多远!否则,让我看到你就用硫酸淋你!”


夏梦岚又愤怒又害怕,赶紧把手机关了。她估计唐心刚被老婆逮住了,就把责任一推了之。


回到公司宿舍,她立即打电话给安然,把唐心刚老婆的威胁电话说了一遍。


安然安慰她说:“小岚,你也不用太担心,她只是想恐吓你而已。但为了预防万一,你还是尽量不要外出。你需要买什么就给电话我。”


放下电话,夏梦岚开始考虑要尽快离开广州。通过今晚发生的事情,她已经意识到继续留在广州对安然一家是一种干扰,对自己也是一种炼狱。加上唐心刚夫妇的不良影响,更加坚定了她离开广州的决心。想到这里,她又打电话给安然,说她决定离开广州,明天就回武汉。


安然劝道:“小岚,你不用那么急。事情并不是你想象的那么可怕,我们会想办法解决的。你就先在广告公司干着吧……”


无奈夏梦岚去意已决,不论安然如何劝说,还是决定要走。


安然又说:“你即使要走,也等台风过后再走吧。气象台预报说,强台风将于今日夜间到明天在珠江口登陆,广州市有6~8级、阵风10级的大风,并可能有大雨到暴雨。”


夏梦岚说:“我明天早上就去买火车票,只要火车不停开就走吧。”


安然叹道:“既然你一定要走,我们明早过去送你吧。”


夏梦岚听了“我们”二字,心里就有一种失重的感觉,轻轻地说:“好吧。真是太麻烦哥嫂了。”


夏梦岚一夜无眠,听着台风“呜呜”地刮了一个晚上,像冤屈难伸的幽灵似的发出一阵阵令人毛骨悚然的呼啸声。


清晨。安然在出租车开动后,就打电话给夏梦岚,说十分钟到她住的楼下。


夏梦岚也没有什么行李,简单收拾一下,就到楼下等候安然。她看着昨天还阳光明媚的天空,今天这一切都改变了。台风挟持着太平洋的乌云暴雨与自己的哀怨卷席而来,天空乌云翻滚,地上混混沌沌,狂风和雨水搅在一起,花草扑倒在地,树木狂怒摇摆,整个城市被迷蒙的风雨笼罩着。


安然到了夏梦岚的住处。夏梦岚见只有他一个人,心里顿时温暖如春,口里却故意疑问:“哎,嫂子呢?”


安然说:“你嫂子要送安逸上学。这是她叫我带给你的一点心意。”其实是白雪莲借故不来,好让两人有一个纵情的告别。


夏梦岚接过礼物,说:“你们对我的恩情,会伴随我一生。”她心里感到丝丝的内疚,觉得愧对安然的妻子。


到了广州北站。安然买了往武汉的车票,两人默默进了站台。可能因台风的原因,空旷的站台只有寥寥的几个人。


夏梦岚像来的那天晚上在车站广场一样,仰头四顾看了看这座城市,看着台风把一切可以吹动的东西刮到空中,然后又狠狠地把它摔下来。她感觉自己也像被台风裹挟着一样身不由己,心里纵有千般柔情、万般难舍,却与谁人说?
安然看着夏梦岚望着风雨发呆,知道她心里的感受,他也依依地说:“小岚,你不论走到哪里,不论遇到什么难处,你一定要告诉我,你要想到还有我们在你后面,我们会和你一起面对的,会和你一起想办法的。”
“哥……”夏梦岚扑在安然怀里,放声痛哭起来。


安然抱着她,拍拍她的背,忍住咽声说:“小岚,答应我,一定要照顾好自己,好好活着啊!”


夏梦岚哽咽着说:“哥,我……我,我不说,你也知道我想说什么……但我说过,下辈子才去找你。到那时,我一定早早赶来,不管山高水长、千难万险,我决不会做迟到者了。”
安然向她作了一个完美的微笑。


列车悲鸣一声,消失在风雨交加、迷雾茫茫的远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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