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保安队长的蓝眼睛
 来源: 广州文艺

作者简介:潇潇,本名刘晓莉,原籍湖南湘潭,现居深圳。企业管理高级培训讲师。喜爱摄影、旅行、阅读、写作。《保安队长的蓝眼睛》为处女作。

在派出所见到卿一柳之时,他那双黑里透出几许幽蓝的眼睛,有羞愧、无奈,还有那么一点无赖。两位警察大哥一直把我们送到大门外,其中一位不大客气地提醒:“李经理,今后贵公司再犯此类的案子,你们王总上门来求情也没有用,一定不可免拘留!”我一陪笑脸二点头三应答,直到拐弯处的商务车,抢了一步拉开门,卿一柳的胳膊被我挡在后面,他犹豫着是否让我先上,我剜了他一眼,他乖巧地猫了腰,钻进了后一排。
砰然一声拉上门,后视镜里见他知趣地闭上眼。
“两岸三地新型注塑机商品展览会”在我公司拉开序幕,主管政法的市委副书记前来考察安保——一大堆材料等着打理,一大堆布置有待落实,偏偏节骨眼上保安队长卿一柳进了派出所!有如在王总一对剑眉下的双眼里撒了一把灰尘,有如在我堆积如山的案头泼了一盆脏水,有如在展览会开幕式领导讲话期间放了一个响屁。怎么处罚他都不嫌过!
回到公司,我管自昂着头朝里去,根本没理低三下四想给我拎包的保安队长。他就那样弓着腰尾随我到了办公室。本小姐身长一点六五米,高跟鞋并非我的宠爱,今天是为了去见派出所的警官,将保安队长捞出来,才抹口红,刷长睫,足蹬两双高跟鞋。屁股刚落在转椅上,双脚相互那么一并,两只鞋子就落了地。保安队长敏捷蹲下,高跟鞋被一双大手归放鞋柜的同时,一双软底轻便鞋已经分列在我脚下。很快地,保温杯续了大半杯热水,放在唾手可取之处。他后退一步,笔立在我一米开外,头、鼻、脚尖三点一线,两只大手紧贴裤缝——毕竟有过三四年行伍生涯,公司当年派我这个人事行政部经理去武汉招聘,本小姐可是被他这一身干练的军人气质打动!
气消了一半,嘴头却不肯松软:“你可知这次事件的性质吗?”
“晓——知道,其实,我,玩一玩,赌资并不大。”
“多大才叫大?!”心中一股火又被撩起
“你晓得我没几个钱……”
“你是队长层级,工资比课长还高,你的钱花到哪里去了?”
他嘟囔道:“李经理,各家有各家的难啊……”
我令他先回去一边工作,一边等待公司处理,晚上写一份检查。他转身那一刻,我告诉他,不管他有千难万险,黄赌毒盗……在哪里都是犯法,不可原谅,我们是一家国内外知名的港资企业,在深圳、香港、印度孟买、越南胡志民市都有工厂,都要遵守当地的法律法规!
他嘟囔道:“我晓得了。”
有些人,宁肯低眉顺眼表达歉意与内疚,嘴头却是一道固若金汤的封锁线。保安队长卿一柳就是这一类的角儿,他肯讲一句“我晓得了”,已属难得。他离开之后,我一边吩咐助理小雪,抓紧分发展览会细则给各部门,一边想着怎么给王总汇报。一九五零年代后期出生上海,七零年代随父母移民香港的王总,做事兼具了上海人的精明和香港人的严苛,整个公司管理层四五十号人,大都对他敬畏有加,越发宠养了他说一不二的秉性,或许只有我,才敢跟他有时难免错误或急躁的决定投一张否决票。举例来说,如果不是我挡驾,保安队长或许早就被王总炒掉了,至少也是调转岗位;感觉到我越是维护保安队长,他就越喜欢给他下眼药。
王总甚至莫名其妙地说过一句:“我就搞不明白,为什么要让他在这个岗位呆这么久!比他精神的男人多的是!”
我当即诧异地抬头盯着王总,你难道有什么别样的怀疑?
大概从未见过女下属这么不客气,王总脸上下不来,很快转移了话题:市区两级政府奖申报在即,本公司并不看重那十万二十万的奖金,要的是面子!所以材料要未雨绸缪,务必做得扎扎实实。
是啊,一个冷热不知的单位都要面子,何况人呢!
一上午的杂乱,我的头脑也纷纭如丝,眼前晃动的影像,一会儿是保安队长,一会儿是王总,尤其是小雪从展览会开幕式预演现场回来告诉我,保安队长被王总指令回宿舍去写检查了,眼下在现场负责保安的是副队长,我的感觉越发不好了,一方面是王总越权下指令,另一方面是卿一柳的位置难保。
女人最能看出女人的心思,眼前摆一份文件,我却四下里乱找,小雪捡起塞到我手中,咬着耳朵道:“姐姐,我看你已经仁至义尽,用不着再把一块糊锅巴还原成生米!”我将文件塞回她手里道:“赶快复印下发,同时走廊公示栏里张贴……不该你我操心的事情,你我都无需塞到肚子里!”
是啊,五年前我去武汉人才市场招聘,在一箩筐的简历里拣出卿一柳为保安队长,首先是为他的姓好奇——还有“卿”这么一个怪姓!他有一点腼腆道:“很多人将它读成了柳,叫我柳一柳。”我笑道:“你干脆叫扭一扭更好记!”更吸引我的,是他的近四年的军人履历,干的就是警卫。实话讲,卿一柳长得并不高大魁伟,顶多一米七出头,这般个头放在女人身上就很标配了,安放在一个男人身上,充其量是中规中矩。他偏瘦,偏黑,却是一身笔挺。尤其是他那对精光四射的眼睛,狡黠之中略带几分忧郁,纯黑之中,透出几许幽蓝之光。我下意识地觉得,一个人的教养,学历和身手,都可以在履历中得到呈现,却都不如履历中无法呈现的眼睛透露出来的信息多。他挟带幽蓝之光的眼睛,令我想到深目鹰鼻的波斯商人,浓眉虬髯的胡人,蓝眼睛的传教士。总之是大漠孤烟直,烽火戏诸侯,铁马夜嘶千里月,不叫胡马度阴山……虽是湘江北去女儿身,我却憧憬壮阔,雄浑与苍凉,这些风景,有时候也能在一个人的精神气中呈现。
他填写入职申请表之时,有两个细节引起了我的注意,一是“薪酬要求”,他问我:“我填的重要还是你们的规定重要?”我实话实说:“你填的作为参考。”二是填写家庭成员,填了妻子之后,他填写女儿略显犹豫。我笑他:“作为父亲,连宝贝女儿的生日都不记得了,不应该啊。”
他眼神有瞬间的呆滞,回过神来道:“我常常将阴历和阳历两个时辰搞混了,我母亲喜欢记她的阴历。”
保安队长卿一柳上任以后,果然不负所望,将二十来人的队伍,整顿得面貌一新。企业安全说到底,就是四个字:防火防盗。防火自不必说,从上到下都怕火,只要发生火灾死了人,企业的冠冕上纵有万紫千红,转眼间就变得灰头土脸,名誉扫地,一切成果化为乌有,不同层级的管理者还难以避免囹圄之灾。所以,防火是上上下下,各个岗职,守土有责。对于保安队来说,防盗才是日课。防盗无非内外两种,外偷和内鬼,各自为政的有,内外呼应的也有。无论对付外偷和内鬼,都需要胆识,得罪人是不可免,遭人暗算也不是孤例。此前有个湖南籍保安,就因追索一个割盗铜线铝丝的团伙,某天下夜班之后,被人在林阴道上捅成重伤,至今没有破案。
卿一柳建立了一项新的制度,每个保安都要做体能训练,限期达标。平时的训练还包括一次游泳两千米,之后负重40公斤急行军10公里,还有登山、越野、自行车、投掷、单双杠等项目的训练或比赛。半年之后,一个保安队非战斗性自然减员了三分之一——吃不来苦的先后跑了,剩下了的队员们个个训练成了一身的肌肉疙瘩,眼里精光四射,保安队被公司已婚的姑娘们私下叫成了性感战斗队,但凡他们出操体训,或者在篮球场上奔跑灌篮,周边居民楼上的窗户就次第洞开,偶见单双筒的望远镜伸出来,看不见后面的人,但见一双擎着镜筒的纤纤玉手。
我将保安队的训练向王总汇报,他嘴角抽动,现出阴晴不明的笑意道:“关键不看保安队长和队员胳膊上多了几两性感的腱子肉,还要看看各车间减少了多少漆包线被盗,周围农民兄弟偷电的习惯遏制了没有?”我立刻将近几个月搜集到的相关数据呈上佐证,证明腱子肉的增加,不仅仅增加了队员的性感,更是给公司固定资产与一应浮财扎牢了一道篱笆,添加了一把锁钥。王总这才无话。
接下来发生的一些事情有些出乎我的预料。
卿一柳的下属,几乎每天都来办公室打扫卫生,扫地、拖地,还在其次,他们还擎起扎着鸡毛掸子的竹竿,把墙壁上,墙角里的积年累月的蛛网尘灰,一一清扫。有时候保安队长也过来,并不跟我说话,只在那里指挥,或者示范。
我既感激,又不忍保安队长做好事捞过界,曾经大声对卿一柳道:“我们可以叫清洁工来打扫啊,你们不用管得太宽。”他头也不回过来看我道:“如果你们能叫清洁工来干这个,也不会让墙上的蜘蛛老成精了!”
再以后,我就接收到他的电邮。电邮很简短:李经理,请看在我们保安队的训练及工作辛劳刻苦的份上,给他们人人加一份工资吧。
由一个部门的小头儿提出加工资,而且是给部门的每个人加一份工资,本小姐就任人事行政部经理以来还是头一回碰到!本小姐在纳闷他为何不过来当面谈的同时,也不禁好笑,这么大的事情,你当我有多大权力啊?!
我回电邮:可以来办公室谈谈你的想法。未应。
我改回短信,意思同上。他居然回道:我很忙。
好你个保安队长!明明是你有求于人事部经理,却不肯上门一面,还说很忙。那我来找你吧。周日我特意从家里赶来,事先并未通告,免得他找借口推脱——我下意识觉得,他太不善于跟人打交道了,王总说过,几次迎面碰上,他居然视而不见,低头或撇头而去。本小姐先去了他宿舍,公司集体宿舍五楼202,保安队长独自拥有一个十来平方的小单间,屋内无人,但见桌前、床边张贴着好几张女孩的照片,十一二岁的模样,像父亲一样清瘦;但精神,一对小虎牙,尤其一双眼睛,活泼灵动,又有几丝羞怯,与父亲是一个底色。
门未锁,想必未走远。隔壁员工却告诉我,他拿着钓竿出门半小时了,想必是钓鱼去了。我转身之时,员工又补了一句:“只要你在公司看不到他,就到水库边去找。”
公司后面是一片百亩树林,树林往北是一座土阜,土阜下面是一座废弃多年的水库,也有百亩之大。据云,很多公司,包括本公司都看中了这片荒芜的树林与这座废弃的水库,前赴后继地托门子,找关系,也短不了送上糖衣炮弹,却个个都是铩羽而归。保安队长盘坐在一块岩石边,背倚一棵瘦小弯曲的樟树,身边放一包红壳的 “好日子”香烟,6元一包,最便宜的那种。钓竿垂在那里,水波不兴。
“姜太公钓鱼,愿者上钩。”
见我来了,他一个激灵站起立正。
我却席地而坐,并推掉了他递过来的外衣。他问我怎么找到这里,我告诉他,他的同事告密了,除了公司和宿舍,他一定在水库边。正经事都是从闲聊开始,问他为何不锁门就出来了,他回答,你以为小偷不会看人打卦,哪里愿意白白造访我的宿舍,空手而归啊!问到他家乡是不是也有水库,他回答,屋后面就有。问到是不是也去钓鱼,他回答不经常,水库被人承包了。问他经常来这座钓不到鱼的水库边闲坐,是不是想家,想女儿了,他抬头看看蓝天,再慢慢垂下来——这是肯定的表示吗?
这才谈到他的电邮,他的诉求。
他坚持一定要给保安队员全体加工资,我问以什么名义。他一愣,甩开身上的衣裳,不无激动道,他们刻苦训练,以公司为家,确保了公司一方平安,况且减员增效,这不就是最好的名义吗!我当然知道他讲得都对,都有道理,但我区区一个人事部经理,哪有加工资的大权,即使汇报王总,怕也需港方召开董事会研讨。
又聊了一些其他,原以为,既然他在宿舍里贴满女儿的照片,谈谈家庭,譬如孩子和妻子总是可以的;尽管在深圳这样的地方,除非对方主动谈起,一般不便先探知人家的家庭生活。谁料谈到保安队,谈到各车间各宿舍各道路的安全,他都兴致勃勃,一旦涉及家庭,他就王顾左右而言其他。
后来无话找话,我道:“这个水库基本没有鱼啊!”他道:“要是我们公司能够盘下来,我就来养鱼好了,一定比做保安队长还出成绩。”我道:“库里的水还真清澈。”他道:“是啊,你看跟天是一个颜色。”
我看看水色,再看看天光,倏忽与他的一对眸子不期而遇,天哪,他的一对眸子分明与水色天光是一样的幽蓝。我克制了想问问他血统的冲动,在这样一个幽静的地方,一男一女面对面,任何事涉身体及出身的谈话,都容易滑向暧昧。
离开他的时候,我连跟他握手的念头都打消了,那一刻,我羞怯地想起了美神宋美龄讲过,她跟飞行员拥抱时曾有过片刻的生理性冲动。可我却下定决心、排除万难去满足保安队长的愿望,换句话,维护一下保安队长的尊严——他能在摸爬滚打的一行队员面前保持尊严的最好方式,就是给他们提薪。
尽管我将保安队的提薪报告写得委婉而骨感,动情且执著,王总却很快批回了决绝的三个字:不拟议。
忍耐了三个月,在年终公司联欢会上,我模仿某港星的主持,令港方分管副总眼前一亮,之后的聚餐,我适时陈述了保安队一年来的训练有素,业绩骄人,尤其是以三分之二的人员,圆满完成了全员职数满负荷的工作。副总酒酣耳热之际,直呼我的小名丽丽,捏紧我的手久久不肯松开,僵着舌头,叫我将报告直接发给他,他一定尽快处理。回报这一句美丽动听承诺的筹码是,我一连喝了六杯白酒,总量超过半斤,是我酒量的倍数。至于我吐在卫生间,被保安队长背回去,助理小雪一路护送……都是第二天醒来才得知。
得到的回报是,三天之后,保安队每人提升500元月薪的命令,直接由公司的香港总部下达。
付出的代价是,越级上报,开罪了王总,直到我给他多年不孕的妻子送去五十斤海南野生灵芝,他才开始愿意接受我的凡事当面汇报。

系铃容易解铃难,到底还是留下了难以弥合的罅隙。
如今保安队长因赌博被抓,再放,虽未声张,世上哪里还有不透风的墙,转瞬之间就传遍了全公司。
展览会正是安保用人之际,原本给他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才好,可是,王总不容置疑地临阵换将,我一看顶头上司一脸的乌云堪比炭黑,任何劝说只会是火上加油,欲益反损。只能听之任之了。
展览会结束一周之后,我两方面同时做工作,一方面令卿一柳当面过去给王总认错,乃至认罪;另一方面,向王总陈述保安队长不能遽尔换人的道理……
卿一柳道:“我已经递交了三份检查了,一辈子也没写过这么多检查,不要去见他了。”
真是一根拧巴骨头。
王总道:“我总不明白,有那么多备选你为何不用,为何就那么看好这个为人处世不地道、连名字也别别扭扭的人?!”
这话好没道理,倒像我裹挟了什么私心似的!
那几天我是放下身段,蓄足耐心,不厌其烦,两边磨合。王总终于折中同意,保安队长停职一个月,在普通队员岗职上工作,领取普通队员薪酬,以观后效。我觉得凡事要求苛严的王总能作出这般决定,堪称宽宏大量。未料卿一柳并不买账道,虽是停职一个月,全体员工就都晓得他犯错误了。我顿时气不打一处来:“你以为你进了一趟派出所,是去办全家落户深圳啊!美得你!”
他双手贴着裤缝,笔立在那里,一张黑红的线条分明的脸膛,一会儿煞白,一会儿铁青。他转身离去之时,我的气头仍未消散,追过去告诉他,凡事都讲个尺度,家有家规,厂有厂纪,现在给他的处罚已经是最轻的了。做和不做,他自己选择,决定。
晚上十点,他发来短信,三个字:听你的。
可是半个月之后,又遇到一起节外生枝的事。
周五晚,他护送一名回来找钥匙的女出纳小梅返家,路过一条挤满大排档的街巷,有两个后生借着酒兴挡道并口出秽语,他警告对方:“不要没事找抽,人家姑娘是学校毕业才来工作没几天。”对方调戏道:“如今恰是女学生好给你带出去一夜开苞呢!”
保安队长到底没忍住当面受辱,从桌上拽起啤酒瓶就砸了过去,两个后生冲上来,哪是他的对手。一场混战的结果是两败俱伤,对方头破血流两人,保安队长被打掉一颗门牙,唯有躲在一旁的女出纳安然无恙。
10分钟之后派出所110接警赶到,调查的结果对保安队长很不利。一则他先动手,而且一出手就是啤酒瓶,往深里讲,那是可以置人于死地的利器;二则,他是一伤二;三则,进了派出所他也不认错,他甚至认为是见义勇为,振振有词道:“你们如果在路上遇到调戏自家姐妹的歹徒,莫非只有忍气吞声吗?”
不幸的是,他遇到的是因赌博曾面对的同一拨警察,警察大哥言犹在耳:“李经理,今后贵公司再犯此类的案子被抓,你们王总上门来求情也没有用,一定不可免拘留!”
此情此景,我除了叹气,几乎不能置一词。缺一齿者与两个头上缠满绷带的后生,同时被治安拘留15天。
从派出所回到办公室,正思忖着怎么跟王总汇报。他的电话先过来了,他道:“事情我已经从小梅那里了解过了,他这次做得对,回来之后,我建议,官复原职。”好一阵,我都在回味,刚才是不是跟王总通电话了?
卿一柳释放的那一天,一上班我就叫上助理小雪,还有出纳小梅,一道乘公司的商务车去拘留所接人。未料,拘留所值班室一查记录,卿一柳五天前就释放了,提前释放的原因一是他的个人表现好,二是查出那两个后生有过街头滋事斗殴的前科。
我大为惊讶,连忙回到公司,到保安队、车间以及他的宿舍四处寻找,居然没有任何人见他回来过!
他的宿舍,一切照旧,女孩儿的照片一张不少,十一二岁的模样,像父亲一样清瘦;但精神,一对小虎牙,尤其一双眼睛,活泼灵动,又有几丝羞怯,与父亲是一个底色。
我凝视许久,从他女儿的眼神里,竟然也看出了几许幽蓝。
小雪、小梅从一排宿舍两头分别问过来,一无所获,没有人见他回来过。小雪凑到我耳边低声道:“得到他老乡一个信息,卿一柳是有一个女儿,十二岁那年在老家的水库摸螺蛳淹死了。他妻子从此病痛缠身,每年看病要花不少钱……”
我悚然一惊,大步下楼,朝厂房门外走去,穿过树林,来到水库边,小雪和小梅跟着我,气喘吁吁。
保安队长平时垂钓的岩石边,有一只“好日子”的烟盒,还有几枚烟蒂,已然看不出是什么时候遗弃的。
望着水色天光,我问她俩:“看出来过吗,有一双眼睛是蓝色的?”

她俩同时惊讶地问:“姐姐讲的是天蓝,还是水蓝?”(刊于《广州文艺》2015年第3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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