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渐渐消隐的西关市井之声
 来源: 广州文艺

杜璞君

这座城市的记忆和市声渐渐消隐了。“卖懒,卖懒,卖到年卅晚。”我每次到西关走一趟,总想在摩肩接踵的人群中,寻到《三家巷》小说里周炳和区桃的身影,区桃挎着篮子,和几个在西关长大的。心仪着她的男孩子,就是在“卖懒”声中,走进花街。这是梦,还是残留在记忆深处的的回响,我对西关的记忆,仍停留在欧阳山的《三家巷》,不免笑自己的不入时。到西关去,有几次走迷了路,我没有本雅明的锐利与雅兴,无法像他那样把城市流浪当作一门艺术来倾诉:“在城市里迷失,就像一个人迷失在森林里那样,则需要练习。”在图书馆读到江冰的文章,我不认识他,我说江冰是我朋友,是爱看他的文章。江冰不是广州人,但能以新客家人的身份和敏锐,写下让人感到被猛扎了那么一下的文字:“我最惋惜也是它们与原有广州中轴线的联系的中断,我难过于旧广州与新广州之间的某种断裂,岭南文化的特色在新比旧好的简单思维中被淡化了乃至被抛弃了。”

中山路沿线,西关大片的老宅,很多熟悉的街巷没有了,代之的是开发商,寸土必争,拔地而起的楼盘会所。与踩着西关大街小巷的麻石板,慢悠悠走街串巷相比,烈日和暴风雨中在天河的石屎森林下赶路,一温润,一挤压,那种感受和情调是很不一样的。原铺砌在广州大街小巷的麻石板,暴雨一来,雨水就沿着麻石板的坑坑洼洼,迅速排到地下水道汇进珠江。“落雨大,水浸街,阿哥担柴上街卖,阿嫂出街着花鞋。”小时候我们就听着不亚于摇篮曲的调子进入梦乡,而后来呢,邓丽君、谭咏麟、周杰伦,流行曲不知翻了多少个个,但真正伴随着广州人在骑楼下穿行的身影的,恐怕就是这再通俗不过的岭南民谣。

骑楼作为颇具特色的岭南建筑群落,针对岭南多雨的特点,那种巴洛克装饰遗风与东南亚骑楼风格的嫁接与改造,突显了广州作为珠江口岸一座城市的开放性,骑楼底林立的商铺,将人与人的关系维系在一条紧密相连的长廊下,浓郁的商业气息,不仅没有抹杀人情味,而且与摩天大厦所带给人的陌生感和距离不同,风雨、酷暑、江水、浓阴和骑楼,弥漫着一股充满温情的市井气息。月色浸润着的大街小巷,不知巷子哪头,传来的清脆的木屐声,有节奏地叩响着麻石板,白天偶尔从巷子深处传来的几声吆喝声,卖飞机榄的,在房檐下爆米花的,很有市井味道的一声铲刀磨铰剪,说是情调就太小资了,它像一碗白米饭一样平实,若与一座城市的调子扯上关系,却又不是灰,也不是黑,那是一种雨洗晴空后,翠绿光影中飘荡的一片瓦蓝,这底色或来自苍空,或是茂密的枝丛掩映下突出一角的琉璃瓦,这无法复制的市井之声,还来不及让人慢下来,看一看,嗅一嗅,这独有的韵味由不得人多一些的时间和空间去沉淀,就在“拆”字令下,七零八落,所谓皮之不存,毛将焉附。在西关走一遭,触目所见,原来熟悉的街巷无处辨认,周围一片倾颓的青砖瓦房,旧式的满洲窗东倒西歪,拆得只剩几段残壁的老宅,大多都揭了顶,趟栊门铺着厚厚的尘土,孤寂地守护着这些人去楼空的老宅。

珠江的艇家消失了,街头的叫卖声消隐了,村落的河涌填埋了,西关的骑楼颓败了,沙面的洋楼改头换面了,能突显广州城市记忆和市声早退出了我们的视线。那些广州小市民的生活方式,如老广早茶的一盅两件,随着居民居所的拆迁,老字号的湮灭,我们几乎遗忘属于这城市的最普通、最小市民的生活方式。城市管理者的指挥棒下,追逐着大都市,GDP,那种充满滋味温情的属于这城市小市民的生活方式,随着经济高速发展,逐渐被高楼林立,交通拥堵等快节奏的生活所取代。穿衣戴帽工程,沿路面楼房粉饰过的外墙,色调庸俗,格调单一。粗放的面子工程,不但没有旧貌换新颜,而且每个细节都在败坏岭南的审美趣味。

广州人的包容无疑是岭南温润潮湿气候所造就的一座城市人的性格,但包容的城市性格,不等于丢弃自我,对文化的传承脉络视而不见,没有文化层叠性的累积,对承载一座城市的集体回忆的一座建筑,一片街巷,一处方言,缺少一份尊重和呵护,那些高调于广州的包容性格,就成了包揽,而不是包容。从另一座城市回头来看广州,总感到广州充满了活力,各种城市元素都在这里汇集,却又感到少了点什么,少了“这一个”的灵魂,一味破旧立新,把凡是旧的就是落后的,新的必然代表发展,奉为必然的逻辑,广州在发展的同时也在遗弃。

任何一座城市的精神传承跟语言密不可分,如果一个地方的方言消失了,就会造成不可挽回的文化的割裂,文化的多样性将遭到破坏,今后粤语发挥不了作用,广州就是一座没有声音的失去活力的哑巴城市,所谓包容就成了大杂烩。北京除了政治中心的优势外,凭一个老舍扛起了整个京味儿小说,上海呢,先有海派文学、接着张爱玲,现在的王安忆,都用手中的笔传承了属于一座城市的语言。

欧阳山给我们留下半部《三家巷》(女主人公区桃一死,《三家巷》就似乎少了灵魂),至今再难觅能写出广州这样一座城市韵味的佳作。十几年来,我们文坛掰过来翻过去也就是《雅马哈鱼档》、《情满珠江》、《外来工》等几部作品,如今除了这些影视平台曾昙花一现发挥过粤语所长外,其他少有建树。眼下搞得连土生土长的广州人,在学校交流多说半句粤语也感到脸红。失去了语言联通这片土壤的血脉,就是岭南人的脸,北方的嘴巴,而且,粤语作为最柔弱、最敏感、最应保护的一种方言是这座城市的血脉之音。

广州城市管理者不是从传承角度,文化角度,而是从经济,从政绩,甚至过客的心态,釜底抽薪,动辄拆字当头,拆、拆、拆,经过几年的大破大立,破是破了,如今的中山三、四、五路,随着新星戏院、华北饭店、艳芳照相馆等老广记忆中标志性的建筑的消失,除了剩下一条车水马龙的中山路,云彩带走了,记忆也不复存在。曾在广州举办过雕塑展的英国雕塑家摩尔,他的雕塑作品展示给人的是人与环境融合协调的关系。破旧不等于衰败和落后,那些沉淀于记忆的人和事,表面看起来是旧的,但若有一份尊重和呵护之心,就会发现透过一面蒙尘的镜子,也保留着属于这城市本身的灵魂和格调。陈家祠,五层楼、石室教堂,东山小洋楼,沙面建筑群,中山纪念堂、五羊石像,小洲、龙潭古村落群等,这些经过时间洗礼,承托过这座城市的集体回忆的建筑,不去发掘利用,从那些具有历史价值和典范的建筑中寻找灵感,总是破旧立新,用行政手段吹捧出来的地标再多,如珠江岸边的电视高塔,新城市中轴线,不过是座没有时间印记的空壳。

毋庸违言,岭南的审美范式根基比起北方厚重的文化要浅,语言上的屏障,快节奏的生活,都让广州这个经济高速增长的城市,没有时间静下来,看一看,嗅一嗅城市的气味。广州一切都要快,要变,文化是要慢的,结果没有长时间的审美沉淀,大潮一来,大海广阔,包容了,广州却成了一个流浪的歌者,西关的市井声也就渐成绝响了!何不让我心痛般地惋惜再三啊!

(刊于《广州文艺》2015年第2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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