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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当街(中篇小说)
 来源: 广州文艺

  那是柞城当年最耀眼的一条红色街道,在柞城独一无二。

  柞城其它大小街道住户,只有黑土坯建筑和黄泥屋,而那条街却是满眼的红。街的红,由街道南北两侧红砖房构成,东西方向展开,街长约三百米,在西侧紧邻更大一片环形红墙圈成的大院,那是柞城县革委所在地,而那两排红砖平房,便是县革委给大院家属特建的政府家属房。这条街有一个专属名字:革委街。在黄灰驳杂的柞城东北区域,两排红房子就是柞城这座庞大身躯肋部被切开的一道口子,鲜红色的肉向两侧翻开,露出内里黑色的淤血……
  十六岁之前,我与那条街的关系,是因为那里住着我的外祖父、外祖母,我当然对那条街并不陌生。但我的革委街故事的真正开始,却是十六岁这年一个雪后日子,两个少年突然进入我的视野。
  那时我还住在柞城东南街。那日午后,小雪初歇,我正和一条小狗嬉闹,录子在不远处机械厂铁门外喊我:小文,快点过来,我们抓了两个坏蛋,要审问呐!
  录子脖颈上盛开着一张嘴,没有其它。我看不到他厚厚的嘴唇和黄色的牙,但我一想到猪的嘴巴,录子的嘴巴便有了形象。
  被劫来的是俩男孩,都十四五岁样子。一个稍高,头发短短,穿件草绿色仿军服,满脸陪笑,但眼中带着恐慌;一个稍矮,穿一件藏蓝色学生服,戴一副小眼镜,额顶垂下一绺头发,两眼一直躲着面前的我们,但那里面没有恐惧,反倒藏着一丝不屑和倔强。俩人并排站在一座尚未焊完的大铁箱子内侧,手里都拿着一个白色本子,大大的,卷成筒状。面对他俩昂首站立、牛×闪闪的,是人高马大的黄铁生,右手拎着一根竹棍,他那副得意洋洋、气势汹汹的造型,我不合时宜的特别想笑,心说这臭犊子还挺能唬的,真把自己当成绿林好汉了?
  黄铁生年初退学离开的学校,现已初步掌握抽烟、喝酒、截,俨然成为一社会成人。截,是北方广大区域内通用的一个词汇,与后来流行的泡妞一词类似,但“截”更冒进,快捷,野蛮,按字面直接解释,便是在一个随时随地的时机,将看好的女孩截住,搭讪、勾搭、哄骗之类。不过今天“截”的是俩男生。
  我看你俩就觉得不是啥好人!黄铁生信心满满说道,就仿佛他看见两个七分饼马上判断出每个饼七分钱一样……去年夏天,几个同学一起去饭店买烧饼吃,那是放晚学后,路过北二道街国营一饭店,被里面飘荡出的香味勾了魂。那是我们难得的一次走进饭店的经历,大家进去时都有些紧张和惶然。在玻璃展示柜里面,堆积着五分钱、七分钱的烧饼,一毛钱的油饼,五毛钱的馅饼,黄灿灿油汪汪像小山包似的簇拥在玻璃柜内。一位穿白衣的服务员在忙着整理柜台里的烧饼,并不搭理我们几个毛孩子。几个人叫了好几声她也不抬头,这时黄铁生大概急了,大声喊道:哎,服务员,七分饼多(少)钱一个?七分饼多(少)钱一个?
  他的喊声像空中突然跳下来一只狰狞猛兽,店员一下惊呆了。但她瞬间便听出黄铁生喊话中的可笑逻辑,抑制不住大笑起来。她这一笑,我们几个也悟出那句喊叫的愚蠢,实在忍不住,也一同哄笑了。黄铁生却被笑声整得发懵。黄铁生不但生得骨骼壮硕,皮肤粗糙,内心似乎也很宽敞、无痕,他喜欢期待明天的奇迹发生,活得跃跃欲试、不计后果。
  黄铁生问那两个被路劫来的“坏蛋”道:说,你们鬼鬼祟祟的在大街上贼眉鼠眼、东瞅西望的,到底想干什么?
  短发高个有些委屈的样子,说道:大哥,我们是在写生啊!
  黄铁生瞅瞅我和录子,一脸茫然,应道:写生?写生?什么意思?
  我和录子也第一次听到这个词儿,此刻一定一脸白痴。
  戴眼镜的矮个扫视我们三个的脸,将笑未笑的表情略过他的脸,眼冲空中翻了翻,有些不耐烦的说:我看,根本就没什么好说的,太没有价值了,我们就是闲的,没事可做,行尸走肉,闲逛,可以吗?
  他的话中显然有反抗情绪,并指桑骂槐。可惜我们都像聋子一样听不出那弦外之音。
  黄铁生也许完全不在乎对方说什么,但对方翻向空中那种傲慢眼神,似乎让他恼火,他霍地扬起“马鞭”,满脸充血:不服呗?瘦驴嘛偏要拉犟屎,行,我倒要看看今天咱们谁犟过谁!不上点贡,你们今天甭想走?说,你们是哪个学校的?
  短发高个将要开口,戴眼镜矮个截住了他的话:
  没有学校!就是一群社会散渣,无所事事,烂命一条!
  黄铁生恶狠狠扫视着俩人,低声吼道:信不信今天我把你们的皮抽开花喽?
  短发高个紧张得变了脸色,两眼不停的眨巴着,使劲往脸上挤着笑,
  哥几个,你们到底想怎么样啊?想要什么?
  戴眼镜矮个狠狠翻了一眼短发高个。
  录子抢了一句:有,好吃的吗?
  黄铁生骂了一声:操!
  我险些笑出声。
  黄铁生像将军下命令似的说道:翻翻你们口袋,除了吃的!
  短发高个显然懂了。他两只手就如两股劫匪,迅速洗劫了自己所有口袋,掌心处便堆上几张绿色的两角钱纸币和几枚白色、黄色的硬币。
  你呐?
  黄铁生冲戴眼镜矮个扬扬下巴,挑衅的语气问道。
  戴眼镜矮个不吭声,也不瞅我们。凛然不屑。
  短发高个尴尬地看一眼戴眼镜矮个,回头对黄铁生说:他、他没钱,钱都在我这儿放着,你们真要是不信,可以翻!
  黄铁生瞅瞅戴眼镜矮个,似乎也没底气敢去翻他口袋。便冲录子使一个颜色,说了句:算啦,这回,就这样吧。
  录子按黄铁生的眼色上前取走短发高个手里的钱。
  黄铁生便闪开了身子,但神色依然保持在那种班师回朝般僵硬状态中。
  短发高个走近戴眼镜矮个,扯一下他的胳膊,再扯一下,然后像劝架似的拉走了一脸怒气的戴眼镜矮个。

               2

  那年寒假,我家搬离东南街,迁到革委街居住。搬入革委街当天,雪一直落着。土街被雪完全覆盖了,只裸露出南北两侧红砖房子,在飞舞雪花中红白交错,甚是好看。也正是这天午后,我决定将这条革委街走通一遭。雪的吸引和对红色街道景色的好奇,将我拉到漫天风雪的小街上。
  我由西向东穿越小街,西北风鼓着雪在身后旋绕、迂回,沙沙敲打着后背。天一点都不冷,这让街上积雪有了更突出的柔软感。柞城就是这样,落雪时总是暖暖一副假象,可一旦雪歇风息,寒冷仿佛重重砸下来,让你顷刻头晕目眩。
  小街内看不见人影,只有零星的干树和醉汉似的电线杆。我双手插在仿军大衣的口袋里,一路东瞅西望,想象自己在逛一座童话国!白皑皑的雪,红色墙壁的城堡,就是缺少一个可爱的公主……
  路北,一家小卖店棉门帘被掀开,当真从里面闪出一个小女孩!
  可她哪里是什么可爱的公主,而是一个长相怪异、穿戴怪异、行为怪异的小妖女!最显著的妖女特征,便是她有一双大大的眼睛,那种眼圈的壮阔超出了一般人五官在整个头部、面部所应占据的比例,她的眼白很大,眼珠就如固定在眼眶内的上部,在棉门帘被掀开的一瞬间,她的眼光笔直地弹射出来,目标却不是我,而是没有焦点,迷惘着奔向半空,仿佛一个妖女在回忆默念着某种魔咒;她的脸型有些瘦削,白白的,被黑色兔毛翻领、月白色斜襟夹袄衬托着,一股特立独行而又难免孤独无助的气氛笼罩着她,而她那身月白色满族式棉装,在一九七×年的北方柞城,仿佛裹挟着一阵妖气,呼啸着出现在我眼前,让我失去了少年本已浅显的判断力:她是谁?来自哪个朝代?或者哪个妖魔世界?
  从她身边走过时,我发现她其实一直在吃东西。她双手捧着两根白色东西,最初我以为那是冰激淋,只是有些细长,与平时冰激淋不大一样。她站在路边,在轻轻咬着并排的两根白色圆柱,大大眼睛专注盯着手里的东西,根本不看我。在距离她最近时,我隔着风雪用力看了一眼她手里捧的东西,终于看清了:那是两根白色蜡烛!
  我以为看错了。那超出了我全部生活经验。我定睛再瞧,这次确定了,那的确是两根白色蜡烛,因为她有滋有味一小块一小块啃咬蜡烛时,有一根白色的蜡烛芯一直在她嘴边摇来摆去……
  尽管她不看我,但我收住脚步观察她,一定“惊动”了她。
  她突然迈开脚步,飞也似的从我眼前窜过小街横道,跑到街对面,一路碎步,消失在前方雪雾中。
  一时,我说不清自己处在怎样感觉中。不是害怕,是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我发觉自己想笑,却没做到,反倒突然涌上一股尿急的感觉。
  我强忍着没让自己尿到裤子里,惶惶然继续向前走。
  其实我是想转身回去的,却不知为何有一种不甘心的劲头。我知道那女孩今天不会重新出现,但这街上有这样一个“妖女”,我隐隐有一种慌乱中的兴奋和期待。
  一路向东要走到小街尽头了,脑中还一直回放着那个妖女吃蜡烛的画面。突然发现,我已经走到东城壕边了,一排挂满雪霜的高大榆树矗立眼前,一条城关马路夹在树林中间。
  调头向回走。风雪迷眼,但路南第一家小院东侧的一幕,还是让我瞪大了眼睛:
  半截红砖东墙之上,一个扮成古代勇士的男孩蜡像般伫立风雪中,目视东方,一块蛋清色包成的巾冠,被一条金色的发带扣住,巾冠垂在脑后的部分和带子在风中飞动如翼,一件大人的深紫色花棉袄外套宽松地挽扎在身上,腰部右侧斜挂着一把木制宝剑!最醒目的,是他后背上扇动着一面白色的绒布披风,那应该是大人的一件风衣,现在,它的两只袖子系在男孩脖颈上,衣摆被风鼓荡着,神采飘逸。男孩的装扮让我想起许多连环画中的人物,但不知这一刻扮的是太平天国的陈玉成?还是小刀会的刘丽川?
  正看着,男孩身边又冒出一个人来。男孩也许是站在凳子上的,现在那个凳子上又多出一个男孩。他应该是给男孩整理装束的,可是,当他在凳子上站稳,我马上就认出了他,并同时认出了那个扮成古代战将的男孩!
  我撒腿就跑。
  已顾不得俩人看没看见我,只顾疯狂向西逃窜,一个趔趄扑倒在地,双手扎到雪中,刺骨的疼,仿军大衣邋遢不堪,膝盖上像被人搧了嘴巴,印着猛烈刮碰后的痕迹。我连滚带爬跑了二十几米,突然改了主意。就像很多电影里那些勇敢机智的英雄(脑子里自己的幻觉)似的,我没有跑回家,而是向南转弯,折进一条窄胡同。在一处冲西的黑漆铁大门前停住脚步,回头张望一下那俩男孩是否追上来。确定安全后,我推门进院,口中已经上气不接下气的叫喊起来:黄铁生!黄铁生!
  整整一下午,我和黄铁生窝在他家室内,不敢迈出室外半步。仿佛大难临头,我和他面面相觑,都用探寻的无助眼神搜寻对方的视线:以后,怎么办?
  没错,那个扮作古代战将和之后站到凳子上的人,正是不久前我们在东南街路劫的俩男孩!彻底完蛋了,强龙压不过地头蛇,我和黄铁生都知道这道理,到了人家地界,我们只有等死的份了!
  这番惊吓,让我看到了黄铁生(当然也包括我)纸老虎的一面。因为整个下午,黄铁生只在摆弄一只箩(不知道他弄那个做什么)、说话如同安了发条或弹簧,颤颤的、飘飘的,比他看见一大堆“七分饼”时还要无措和紧张……我也同样变成了瘪茄子,六神无主,不知所措,只会不停上厕所。挨到日暮,我才贼似的从他家溜出来,畏首畏尾往家跑。雪不知何时停的,小街上有一些扫雪的人影在晃动,炊烟像灰色的旗在上空扬起来,隐约的人声在雪后的寂静中扯来扯去。没有人认识我,我像一个外星人般在街上跑着。
  将近家宅,突然背后传来一声铁锅炒砂砾般的喊叫:那谁,你站住!
  我以为他们追上来了。
  在我身后,我第一次看见了她——不,是他——还是她?对我来说,这是一个奇怪的没办法定义的人。这个人叫李彦秋,与我相仿年纪,直到几分钟后我确定那个巡警队的李队长便是这个人的父亲时,我依然无法确定应该如何称呼他(或者她),因为,我实在没辨别出这个人的具体性别。这种判断上的恍惚犹疑并非完全来自李彦秋的那身装扮,当然,在一九七×年冬日暮色中,高挑的李彦秋的穿戴已足够奇异,或者叫离经叛道:头发不是特长,但因为烫了爆炸式,所以蓬得有点高;似乎略施黛粉,但不知是激动还是燥热,脸颊是发红的,双眉却出奇的淡,甚至可有可无;涂了口红,只是涂得血肉模糊,失去了唇的形状;一件黑白竖格蝙蝠式粗线大毛衣套在身上,脖颈上挂的一条银色金属链子垂到心口位置,是一个十字形状的坠物;草绿色军裤很肥,放大了本来就不同寻常的胯部,脚上蹬着一双半高跟儿文工团式女靴,但高高的靴腰藏在了裤脚内;右侧臂弯搭一件黑色的皮大衣,腰束半垂……有那么热吗?也许是去跳舞了?
  眼前的李彦秋就像一个热腾腾的怪物从天而降,让我惊讶,又打心里惶恐、烦躁。
  李彦秋显然不在意我的态度,只顾用那炒锅嗓音(那也是我无法判断这个人具体性别的主要因素)噼里啪啦冲我说了一通:
  我知道你是谁,不过你好像不记得我了,以前,姥姥住西街二线那排草房时,我们家与姥姥家一墙之隔,常看见你,胖乎乎的,逗人儿……那啥,我听我爸说你们搬来了,我叫你是想问你,你转学了吗?住到这边,上学太远啦,你要是还没转,我回去跟我爸说,他打个电话就成了,省得还要你家阿姨托人!行,这事你就交给我吧,我叫李彦秋——哎你上几年?
  我闭一下眼:高一。
  李彦秋无忌的笑起来。我睁开眼,哦,两排大大的牙齿,尽管白得耀眼。

              3
  
  李彦秋跳舞成瘾。那时候,整个柞城似乎都在那样的扭动与蹦跳中舞蹈着,那是一种之前从未见过、跳过的舞蹈,舞曲让人心慌和哭泣,舞蹈者恍入幻梦,不必顾忌他人,自己完全进入到放空、醉熏、疯狂的境界。李彦秋带我去过几次那种跳舞场所,不是舞厅,是场所。它们可能是某个机关会议室,电视台演播厅,小操场,婚礼现场,居民院子。只要一台便携式录音机,平坦的地面,加上啤酒和年轻人,最多有一些随便拉起来的串灯,便足够了。李彦秋可能是那些人中的舞蹈高手吧,这是因为每次李彦秋都被一些人推搡着(或者是簇拥着?)进行一段独舞,舞毕之后必会掀起一阵热烈嘈杂的掌声、叫声、拍桌子声、口哨声。如果那不是因为太喜爱,就只能用起哄和嘲弄来作解释了。我那时对舞蹈技艺的了解基本为零,但在心底还是对李彦秋的舞蹈竖了大拇指,那主要是因为李彦秋无论是独舞还是夹在人丛中的群舞,速率都是眼花缭乱的,幅度大、姿态飘,且全情投入,确实很显眼。最奇怪的是,无论怎样跳,不管怎样的节奏,李彦秋脚下都似被浮云托着,脚下没有声音发出来,看不到飞溅的沙土和飘浮的烟尘。
  但,天才舞者李彦秋却屡屡在舞场伤筋流血……
  城西。李彦秋一位同学的大哥结婚,带我去看热闹。那天李彦秋正在毡布棚顶的院子地中央独舞,闭着眼陶醉,周围也躁动在一片酒酣喧哗中时,忽见院外看热闹的人丛中走进三四个男青年,二十多岁样子,极短发或者无发,都穿着蓝布工作服,慢悠悠向李彦秋围上去。不仅我,在场所有人都觉得这是上来伴舞的。而等到大家觉得不对劲时,已经晚了。男青年几乎同时开始对李彦秋拳脚相加,一直闭着双眼的李彦秋还没反应过来,人已经被踹倒了。三个人用脚踢着李彦秋,地面上便弹射出沙哑的炒锅似的痛苦叫声。我随着一群人涌上去,男青年们始终一声不吭地踢踹着地上嘶叫的李彦秋,见大家围上来,几个人怒目环视大家,也不说话,转身走向院外……
  李彦秋在地上将自己抱成团状,护着头和手,完全一个有经验的老手样子,起身后,大家看见李彦秋的嘴角被打破了,流着血,头发上、身上粘满灰土。李彦秋一边在呻吟中甩着、拍着那些灰土,居然一边冲我咧咧嘴,像是要笑的样子!只是那神情尴尬极了,狼狈极了。
  以后,类似这样的事件不止一次发生,李彦秋总是有轻微的受伤。我怀疑这其中是不是达成了某种默契?打者打得适度,被打者不报官不追究?这种疑问尽管不着边际,但每次被打之后,我看见李彦秋都是习惯成自然的样子,总觉得这其中有什么东西是我看不懂的。我有一次便忍不住问李彦秋,你知道那些人为什么总打你吗?你为什么不想办法制止他们?
  李彦秋不出声。
  让我彻底下决心不再和李彦秋玩在一起的,是李彦秋另一次受伤事件。
  那是柞城文艺青年的一次晚间聚会,一个民刊文学社牵头组织的,参与者是诗人、歌手、舞者、画家。聚会安排在一家机关小礼堂,位于柞城西北街路边。我们走进小礼堂时,演出已进行一段时间了。台上台下的人不多不少,相配那不大的舞台,灯光同样不复杂,只音响还专业些。李彦秋带我从侧门上到台上,找到一个戴眼镜的年轻女子,请求今晚是不是可以不跳舞,那女子便笑吟吟问李彦秋有什么问题吗?李彦秋却答不出。戴眼镜女子善解人意说,要不简单跳一段,点到为止?李彦秋便没办法拒绝了。但李彦秋说就不要化妆了。
  我站在舞台上场门一侧,只想看那两个唱校园歌曲的歌手。见一旁摆有木桌,上铺几张白纸,却是节目单。我心说弄文学这帮人还真是呆气,搞个聚会弄什么节目单啊。凑近拿起一看,马上又泄了气。那俩歌手今晚是开场,已经唱完了。尽管沮丧和泄气,我还是认真记下了俩歌手的名字,男歌手叫邵力杰,女歌手叫黛雪。
  我内心怨恨地看着不远处正往手上套那种裸露半截手指手套的李彦秋,心说就怨你这个倒霉蛋儿!
  这次,要打李彦秋的人是从后台突然蹿出来的,不知是事先埋伏在后台了,还是后台深处另有通道?总之,几个人从天而降般自垂幕后跳出来,直取李彦秋。等我发现时,李彦秋已被围在中间了。那群人穿着黄色棉服,乱糟糟看不清几个。我几乎没怎么犹豫就冲了上去!我也不知道这次的反应怎么会如此迅捷,而且在心里想要帮李彦秋,我大叫着,但附近音箱里那种嘭嘭声,让我的喊叫像泥牛入海,跐溜一下就消失了。舞台这一侧迅速乱做一团,台上的演出也中断了,台的另一侧以及台子下面开始往上面涌过人来。我最先冲到那群黄衣服人身边,扯住一个人的棉衣后襟喊叫着“别打啦别打啦!会打死人的!”李彦秋在人群里面呀呀地嘶叫着,并且力图躲避着那些人的暴打,人群慢慢移向舞台中央。我一直扯着那个人的后衣襟不撒手,最后将他惹急了,回头将拳头抡向我。我的左腮和脖颈处被击中,疼痛扑满了面部,口中喷出一串血水……我几乎来不及看到打我那个人的脸是什么样子,他很高,是一张苍白的脸,光秃秃的头颅一闪,我便被打到了一边,同时我听见他叫着他的同伙:来呀,这还有个帮凶呐,一起揍!
  我抹着唇边一直流淌的血水,还没反应过来那话意味着什么,冷不丁看见一件草绿色军大衣袖内伸出一只戴着黑色软皮手套的手,一下拉住了我的胳膊,一个女孩的声音传来:快,跟我走!
  血水一喷溅出来,我其实就怯了。我做不了英雄,也保护不了李彦秋。这一刻我别无选择。我惶惶把手臂交给前面穿军大衣的女孩,看着她的背影在乱糟糟人群里噼里啪啦一通躲闪,便绕过两条垂幕,头也不回冲过下场门里侧一条暗影斑驳的走廊,跑到一间挂有似乎写有“××更衣室”的绿漆门前。她哗啦啦用钥匙打开门锁,一把将我扯进室内,回手迅速合紧门。屋子很小,黑黑的,隐约是一些箱子、柜子、衣物和桌椅。没有窗子,只有漆黑的墙壁。她似乎撩起一团东西,按按我的肩膀,说了声“低头”,我的后背就猛的被推了一下,一头扎进一个未知黑洞,一个趔趄扑倒。我双眼无用, 索性闭紧了。
  耳畔沉静。黑暗将听觉抻得很远,是舞台上的骚乱。但听得出退潮似的偃息下来。只是那音箱里的音乐似乎因惊吓或忙乱被人忘记了关掉,依然在嘭嘭响着……乱糟糟的声音完全平息后好久,音响才被关掉。于是突然的,这个黑漆漆的礼堂像睡着了一样,静得连一点鼾声都没有。
  我马趴在一团疑似胡乱堆放的衣物上。身下很软,但是很凉,很不可知。先前我是一动不动闭眼装死的。完全寂静下来之后,我才准备起身,直到这时我才想起刚才那个带我来这里的女孩。我弓起腰,准备起身退出去。身体后部接触到一个障碍:我伸出手,摸到一个人的衣服!
  你先别动!
  我听到那女孩说话。原来,她一直悄无声息在我身边。不知坐着还是趴着。
  我不动了。
  女孩在黑暗中幽幽的压低声音说道:我听到前面大门关上了,等更夫查完后门再走。
  我支吾着,算是同意她的说法。
  果然,隐约有一个人的脚步声由远而近传来。我感觉自己甚至身后的女孩都憋住了呼吸,并且让耳朵敏锐异常。脚步声懒散的从门外走过,然后是整理门栓的声音。脚步声重新切近,经过,渐远,消失。
  我的小腿被拍了一下。女孩悄声说:起来吧。
  试探着坐起来。在我左侧,女孩应该是坐着的,但是我看不到准确的她,只有一种感觉,有一双眼睛在黑暗中流波宛转。但这很可能是我的幻觉。
  不对。除了可以忽略不计的视线,其实是有一种气息清晰存在的。那是令人心慌的气息,说不清楚那是什么,从哪里而来,却是黑暗中强有力伸给我的一只巨臂,拉紧了我,妄图将我撕碎,让我成仙。我突然想起李彦秋,这也许是一个很自然的联想,因为对比过于强烈。是的,这只巨臂,我从来没有在李彦秋那里感受到过。
  我说:我这就走,你呢?
  她说:我你不用管,走你的。
  我可以送你回家。
  她可能不耐烦了,扑哧一下撩开一道破布、衣物遮挡的幔子,声线提高:别废话啦!
  我摸索着起身,想回头打量她一下,什么也看不到。
  她说:出门右拐,头里有道门,轻点拉门栓。
  我还是忍不住,就问:你是谁?不说,我不会走……
  她在暗中似乎咽了口唾液:
  我就是一唱歌的。你走吧!

              4

  西街小礼堂事件后,我被父母口头“软禁”了起来,只许在家看连环画,去外祖父家找书看,不许做其它事情,不准接触别人,包括李彦秋。父亲在印刷厂工作,他喜欢给我买连环画,家里有很多新旧连环画,柞城人管那叫画本儿。但说到画本儿,东南街录子比我多好多倍,那都是成套或系列的画本,摞在他家靠墙木橱上。录子父亲是柞城轴承厂供销科长,全国各地出差,回来总能带回大量成套画本儿。录子不喜欢绘画,也无历史情结,只图热闹,在那时,我们和录子一样,觉得这世界最热闹最眼花缭乱的地方,一是电影院,一是画本儿。
  外祖父家许多旧书在仓房堆着。他是旧时代过来人,书堆里会有一些竖版带插图的古书,以及期刊杂志。我可以随时拿走随时还回,来去自由。我像捡拾富人的残羹剩饭般在这里发掘着我的兴趣。在即将开学的一段日子里,有两篇小说被我记住了,一篇是已经破得像滥棉花的老版《苦菜花》,那里面有很多男人和女人亲热的描写;一篇是新鲜出炉的短篇小说《班主任》,那个宋宝琦会让我想起许多身边人……有趣的是开学后不久,我转入的新学校语文老师布置了一篇作文《记一个你尊敬的人》。我笨手笨脚模仿《班主任》轮廓,写了一篇《我尊敬的班主任》交上去。几天后作文本发回来,老师用红墨水在后面批了大大的两个字:优秀!底下也写了好大一段话,都是赞美和表扬。之后,女生班长又通知我,全校出黑板报,我的作文选上了,语文老师让我把作文本送到写板报同学那里。我迎着春风兴冲冲跑到校黑板报前,那里有一架木梯,上面正有一个男生用粉笔在黑板上画画。
  我把作文本举起来:哎,语文老师让我把这个给你!
  他将粉笔放进膝盖上的纸盒内,弯下腰伸手来取作文本。
  他穿一件藏蓝色学生服,头发在额头垂下一小绺儿,架着一副小眼镜……
  我和他四目相对,一瞬间眼珠和胳膊都像被时间的某个齿轮极速卡住,记忆却无情的闪回来:是的,我和他都认出了彼此。
  我没有在他脸上找到我的心情:逃跑。
  万幸的是,我也没有觉察出他的仇恨。
  他用沉默,转头,无视,后脑,脊背,竖起他的表情。操场上有风吹过,有周遭的杂音喧哗,但我一时觉得有些失聪,或者是一阵耳鸣划过去,淹没了仿佛是浮在水面上的一层无耻……那是一九七×年春天刺入我心头的第一把利刃,它无声无形,无任何征兆,就仿佛突然洞穿了我以后的许多岁月……
  他不说话。不理我。不收我作文本。但他又不发泄情绪,这让我进退两难。此刻,我并不惧怕他从梯子上蹦下来向我复仇,或者大骂一场,我害怕的是他跑老师那儿去告状!劫道,这对老师和全校来说,基本属于罪大恶极、不可饶恕!弄不好甚至有被开除可能。我对继续念书不抱什么希望,但以“因劫道勒令退学”的罪名回家,就实在太操蛋了。
  这样一想,我胆怯了。就把作文本放在他脚下梯子横木上。但我没有当即逃跑,而是故作镇静地看着板报,准备找个借口离开。
  水泥黑板的大小,差不多就是一面山墙的面积,冲西迎着大半个操场和校门。在校内每一处位置,或者一走进校门,这面黑板都会跑进视野。现在,黑板上只画了版眉和一些配图,占据不足三分之一面积,即便如此,我还是被黑板上的画与字戳到喉头了似的,突然有一种喘不过气的感觉。我从未见过这么清秀舒朗的笔迹,字与画的线条纤细明快,流畅纯熟,如果那是硬笔或者毛笔所致便不足为奇,但那是普通粉笔之下诞生的笔势和结构。
  这是你写的?
  突然,他在上方撒下这么一句,我不敢去接。我不信任的是我的耳朵。
  我抬脸,见他捧着我的作文本也正看我,一脸无邪笑着。
  他没注意到我表情的错愕,捧着我的作文本轻声朗读着:趁着我们的老师还在路上走着,让我们来仔细端详一下他的相貌吧……竟然可以这样写?我从没见过,写法大开眼界!
  他不加掩饰的赞美着,我毫不含糊的脸红心跳,他的惊喜说明,他和我的语文老师都还未曾读到那本杂志。这一刻,我不知道自己是感到侥幸还是隐约有些恶心。不可久留!不可继续面对他的赞美,不可继续面对黑板上那些生动的字和灵动的画,更不可联想起不久前那次当街的路劫……
  我惶惶然道:我,天呐,还是走吧。
  他倒显得无所谓:好嘞,我这就把它写在黑板上,全校同学就都能看到了。对呀,你,不是住在东南街吗,怎么会在这儿上学?
  我?那什么,我刚转学来的……
  为什么?
  我简直快要窒息了,最后还是要说出来:我搬这边街上住了……
  这边街?革委街?
  我假作轻松状,随机化作一缕烟儿。
  
  
  另一种冤家路窄。李彦秋同样是一个躲不开绕不过的角色。李彦秋托人把我俩安排在同一班级:柞城第二中学高一?三班。但这却如一个苦涩的玩笑:李彦秋让父亲帮我转学时,我们正打得火热,而俩人真正走进同一间教室的时候,已近乎陌路。令人感到薄凉的是,我们似乎谁都不曾抛弃谁,却在小礼堂流血事件后,几乎同时丧失了继续交往下去的兴趣或者叫热情。也许在我们之间,冷酷和温暖都未曾存在过,只残留在记忆中一些断片式的舞姿和触目的血腥,时间与春风仿佛一夜之间便荡涤了它们……据说小礼堂那晚,李彦秋在台上被一群人按到在地,扒掉了裤子,那些人叫喊着非要验证一下这个人的性别不可。但是奇怪的是传说的话截止于此处,没有一个人能说清楚最后验证的结果究竟是什么,只有一种说法称,在李彦秋的裤子里看到了鲜红的血迹……
  可是有一天,在校门口,我却迎来了另一个不及回避的相遇。
  在东南街被我们路劫的俩男孩在等我!
  我想我死定了。但已来不及逃跑,只能硬着头皮迎上去。画黑板报、戴眼镜那个男孩竟然迎着我跑上来,竟然拉住我的胳膊:我知道你的名字了!你叫张小文,对吗?
  我疑惑地看着他。
  他说:我叫苏波,前面是我哥,他叫苏关!
  苏关在前面冲我咧嘴笑笑。我真担心他还会从口袋里掏出钱来递给我。我站住不动,感觉进退都是尴尬。心说:是不是挨揍前都要报一下姓名?跟《水浒传》那些打架的人学的?
但苏波的话却像是一个来自温柔之乡的“红楼梦”:从今天起,我们上学、放学,一起走!
  我紧张、无措、语塞,下意识回头张望校园里那张黑板:上面的字与画都很模糊,当然,也包括我的那篇“抄袭”。

5
  
  与苏氏兄弟化敌为友,属于生活中的奇迹。但奇迹太难重复。转来二中没几天,我的“敌人”便出现了。那是班里一个白面男生,我还不晓得他叫什么名字之前,就注意到了他那张雪白的脸和莫名的敌意。他的脸属于那种青白,有一种蛋青色的光隐在那肤色之下,在见他之前或以后,我都不曾见过一个男生可以有这么青白的脸,而且长相非常俊朗,牙齿均匀整齐到绘画的效果,淡灰色的眼珠,像电影里的某种梦幻形象。这是一个让我为其形象感到惊讶的男生。
  而他,却毫不掩饰对我的敌意,某天下午自习课后,我在操场手扶着单杠,看校园外树林的鸟群起落。他突然出现在我面前。这是我来班里后第一次与他单独面对。他浅灰色的眼睛迷幻疑惑,又暗露凶光。他问:你哪儿来的?看你咋这么隔路?
  我没办法回答他。因为我从未发觉自己哪里隔路。隔路,好听叫特别,不好听就是有一种令人讨厌的特性。
  你住哪儿?
  我想想,回答了他:革委街。
  他挑挑眉毛,似笑非笑的。我不明白他表情的含义。
  革委街?哼哼,你爸妈是做什么的呀?
  我没回答。
  他撇撇嘴,也不追问,开始表达他此番的来意。
  知道我是谁吗?
  我摇头。
  听着!他说,我就是付彬,你没听说过吗?
  他实在太陌生,所以这种话只能让我想笑。但我还是忍了一下,却没忍住心不在焉的左顾右盼。
  我没想激怒他,但他还是被我这种态度激怒了。我并不意外。意外的是,在我飘忽视线里,他是面无表情的,巴掌却已抡了过来,结实地掴在了我的鼻梁上,巴掌的力量并不大,我只是听到类似于竹板磕碰那一下,鼻子先酸后麻,随后是热热的一股液体从鼻孔里冲将出来,溅到操场的黄沙土地上……
  我不晕血,但出鼻血却是我的噩梦,在我童年记忆里,鼻血总是停不下来,像一群冲动的血气方刚的魔鬼,只要出现丝毫出口,它们便会疯狂的从血管里往外冲,时间越久,我的恐惧就如逐渐淤积起来的血液。爸妈说我是缺乏某种维生素,要不就是火大。很多年后,我才晓得那是鼻黏膜上的一种疾病,但儿童时代的恐惧感让我以为那是将死的。只有我自己知道,这是我的要害,付彬这个白脸魔鬼却偏偏巧遇了它。
  我没有一点还击,却飞也似的跑向了水房。
  身后,付彬的声音追赶着我的狂奔血路:你就不该到这儿来,遇到我,算你倒霉!高干是你这样的吗?以后给我滚远点儿……
  从这天开始,那张白脸成了我的噩梦。但付彬在我少年生活中只是匆匆一闪。这也说明,人生不可能永远生活在噩梦中。这个噩梦之所以清晰保留在记忆中,原因来自我被付彬那种敌意的疑惑折磨了很长时间,而谜底却那样让我意外。
  秋季。柞城电影院正在上映一部名叫《庐山恋》的影片,那已经是轮回多次的放映了,但观看的人依然不少,大家津津乐道的是张瑜和郭凯敏的接吻,觉得那是难得的教科书。我也是“学员”之一。第三次买票去看。
  影院门前空场上聚集着许多年轻人,穿喇叭裤的多起来,穿假军装的也不少,像我这种穿学生服的也占一定比例。大家欢天喜地的,像在准备参加一个宴会。那时在柞城有一种传闻,男孩要勾搭女孩,只要在人群中偷偷踩一下女孩脚尖,女孩有意便会跟你走,从此成为你的人。这传闻很玄,许多人将信将疑。我还没到恋爱年龄,但有胚芽破土的意向,因此对这个传闻好奇到迷恋,人多时,总瞄着周围人的腿脚,看看有无男生去踩女生脚尖。而那些人是谁,长什么样,我似乎并无兴趣。
  我忽略了那些人的脸。于是,一张意外的脸突然出现。
  一张白白的鸭蛋青似的脸。我把这个人记得很清楚:付彬。
  冤家路窄。仇人相见。我没回忆起当初留在鼻梁上的痛感和血色喷溅,却想起这两个词儿。
  在这里遭遇,看得出他和我一样感到意外。
  不一样的是,我有仇恨,他却有牛逼和傲慢。
  几个月不见,付彬瘦了一圈,但比以前更白。淡灰色眼珠依然阴森、冷漠。
  我有一种预感,今天这场架不可避免。
  付彬说:你真够倒霉,我以为再见不到你这个逃兵了,都懒得再揍你,但是不巧,今天我父亲的病又重了,我心情不好,遇到你,只能拿你撒气,我就喜欢看你流鼻血,告诉你混蛋,这里找水房可就他妈费劲了!
  等待挨打和等待死亡的感觉其实相似。上一次,操场几乎只有我俩,这次,周遭站满男女。我这就叫惨死!
  于是,我的抵触前所未有。
  我想他看清了我的恐惧和抵触,这大概激发了他的无忌和怒火。我看见他红腾腾的嘴唇和象牙似的下巴突然扭向一侧,他的右手已经抡起在半空了……也许我的鼻子也是有记忆的,它预先便回味起那种尖锐的疼痛,条件反射似的顿时酸麻异常,我本能地抬起胳膊要抵挡一下那巴掌对鼻梁的击打,不料意外抓住了他的手指。我吃惊了。吃惊的是他的手指居然那样软,滑,细,或者说那完全就不是一个男孩该有的手指。这一惊让我忽然力量倍增,我乘势用力抓紧它,向我的方向扯,想一下拉倒他,他的另外一只胳膊反方向来抓我的脸,我也用反向的胳膊去阻挡,于是四条胳膊呈×型交叉支撑,一决力量的态势。但是,结果却是我俩都意外的。我几乎没怎么用力,左右一摇臂膀,他就被闪倒了。他轻飘飘的倒下去,一瞬间像一个纸人,我骑在他的身上,甚至要不知所措了。
  操你妈的,你敢摔我?杂种,快拉我起来,不然我让你全家死!
  他的一句脏话咒骂,让我一瞬的糊涂找到了答案。
  我按住他双肩,他先前抡起的右臂被我一下就扳到了他后背身下,让它抽不出来,我的膝盖也迅速压住了他的左手,我觉得我没有用多少力气,只是速度占了上风,他身体和四肢的扭动、反抗,远不及他嘴皮子的节奏和力度。我知道,他完蛋了。
  我开始左右挥动手臂,手掌、拳头不停砸向他的嘴巴、鼻子,我听见一种怪怪的声音从他的脸部与我手之间发出来,让我想起南方河埠边女人棒槌捣衣的声音,那么美妙而惬意,圆滚滚的棒槌每敲击衣物一下,衣物下便会涌出一股股的脏水,蜿蜒顺石板流进河中,而我的左右手经过几番敲打之后,付彬依然大骂不止的嘴中也已冒出一股股脏兮兮的红色血水,这并不是我的期待,我最想看见的是从他鼻孔里淌出那种鲜艳的红色,但是我的“棒槌”任凭怎么敲击,都没办法让那里涌出脏水来。在这中间,我看见他的两眼一直圆睁着,被挨打的神情也是那么帅,那么好看!只是当他意识到自己的嘴中不停冒血之后,不再咒骂了,而是呀呀叫着,像在给我喊着加油号子!
  我打累了,但还是见不到他的鼻孔出血。我失望,力量也觉得减弱不少。直到这时,我才想起柞城所有人打架的最后结束方式。我一边捶打着,一边开始嘶叫起来:
  你说,服不服?咹?服不服?!
  我又一次万分意外的是,他没有回答,却突然哭了起来。
  我先是一惊,随即停止了手上的击打。
  天呐,他再次巧遇到我的要害:我从来见不得别人掉眼泪。
  我放开了他的身体,起身。
  周围站满了人!密麻麻的腿和脚充满我的视线。
  我喘着,看一眼并未起身依然仰在地上的付彬,他依然在哭,嘴唇下巴之间染满了红色。但他并没看我,而是仰天恸哭。
  我这时忽然感到浑身有些抖,心跳加速。不知为何,胆怯像水一样流满全身。
  我急忙转身,从人缝中钻出去,沿着电影院西侧一条胡同飞奔起来。没有回头,跑过一条小街,眼见街边一排灰色砖房,一道敞开的铁大门,我跑进去。胡乱拐了两条过道,进入一座庭院,有树,有水池,有木凳。我躲到一排树丛后,蹲下来,大口喘着气,全身如遭水洗……
  人生第一次打人、伤人以致流血。本是完胜,我却在一段时间里心虚、担忧,有如闯了一场大祸,甚至猜测付彬会不会死掉,他口中流淌的血,总能让我想起自己鼻孔淌血不止的恐怖感。我实在想不出,如果他死了我该怎么办。我不敢对任何人炫耀这场胜仗,就好像付彬骑在我身上,痛打了我一顿,而不是相反。
  付彬却从此在我眼前消失。再没见过他。我知道他没有死,因为警察没找我。
  许多日子过去,我遗忘了这件事,也淡忘了付彬。我和这个白脸宿敌的怨仇就这么莫名其妙完结了,不知仇怨因何而来,也不知是否就此结束。
  大约半年后的深秋,柞城发生了一件有意思的事件,一时成为街谈巷议的话题。在柞城中心医院一间老干部病房305内,住着一位肥硕的中年男人,据说是商业局局长。住院后当天深夜,局长大人的病床上突然扑上来一个穿白大褂的年轻人,局长从梦中惊醒,发现这名医生他从未见过,是一个非常年轻的男孩,他还不及多想,对方已经开始挥动手臂抽打起他的脸,局长奋力挣扎,并大声呼叫,对方突然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物件,砰的一声,一把弹簧刀从手指间蹦出来,在局长忽然惊呆的表情还未回神时,人已经蹿上来,水果刀错乱的在局长脸部、颈部飞舞起来……
  万幸的是,几名值班医生护士赶过来了。局长身中数刀,但都只是划伤。他的命保住了。那男孩便是付彬。
  事件发生前,付彬父亲在一段时间里住在305,他的肺病很重,总是咳血,已被确诊为肺癌晚期。尽管这时他已不在革委大院工作,但医院院长认得他,知道他来日不多,就按以往惯例将他安排在相当于贵宾级的病房305。但半年后,柞城感冒流行,住院患者多起来,商业局胖局长住进来时,老干部病房已经住满。院长找到付彬父亲,希望他能换一间普通病房住,却遭到付彬父亲拒绝。院长愤怒,之后委派后勤主任前来,称此间病房要进行装修,强行将付彬父亲迁到一间普通病房。付彬父亲事后得知,他前脚离开,后脚便住进去一位局长,气得连连咳血。晚间付彬来到医院,得知了此事,便有了后面的流血事件。
  后来,苏氏兄弟告诉我,几年之前,付彬全家其实一直住在革委街,那时,付彬的父亲是组织部的常务副部长。但197×年之后,他被撤了职,搬出了革委街的家,而那也正是我家后来搬入革委街居住的房子!
  苏波说,付彬其实有一颗孤傲的、贵族的心,尽管他并没有那样的血液和灵魂。

6

  少年街的夜晚,四处流窜的男孩子比飞蛾还多!认识苏氏兄弟之前,我晚间很少到街上去,父亲在我和李彦秋那次小礼堂事件之后,更是坚决杜绝我在夜晚出门。但有时候事情是奇妙的,我把苏波的几本绘画素描、速写手册给父亲看之,当即获得自由签证一般,可以随苏氏兄弟自由进出少年街了。
  与苏氏兄弟混到一起后,发生了一件有意思的事。闲逛时,苏关走得旁逸斜出,用我们的话说,他走路总有点“败道”,他喜欢跳进路边浅壕或裸露的排水沟内走,因为那里总能捡到一些女生们丢掉的小东西,鬼才知道苏关捡那些玩意儿做什么,那时还没有“变态”一词,我们只能用“邪门儿”这个词形容他。
  苏关在垃圾堆中捡到一张纸币:5元钱!我敢说,这是我们三人至今握在手里最大的一笔私人资产。但它突然变成烧红的烙铁,三个人谁都不敢接到手里。而最大问题是,我们谁也不敢把它带回家,一是怕家长怀疑它的来路,二是怕它泥牛入海,再也回不到我们手里。可是,怎么花掉这笔“巨款”也成了一大难题。我们先是尝试着在一家副食店里买了五毛钱点心“刺儿酥”,结果,超大的一包点心吃得我们三人险些呕吐出来,这情形让我们更加忧虑余下的钱怎样开销,接下来,买瓜子,看电影,吃冰棍儿,钱还是没花掉一半,三个人却已经开始打嗝、放屁、跑厕所了。临近黄昏,我们更加忧心忡忡,第一次发觉,原来钱多了根本就不是什么他妈的好事,它不但可以使人发愁,还会害人身体,并且,它让我们仿佛在做贼……夜幕拉开,华灯初上,我们三人依然一筹莫展的面对着手里这份飞来横财,六神无主那份德性反倒像是丢失了什么东西,再也找不回来一样。买穿戴的东西,我们想都不会想,只有像李彦秋那种讨厌的人才会去做那种事,而吃的东西已经没什么可以选择。剩下的就是用的东西。我们使劲想那些喜欢用的东西,三个人围着一根黑色木质电线杆绕圈想,像着了魔。上面悬着一枚黄澄澄的路灯,蝲蝲蛄、蚊子漩涡似的在灯下缠绕,比我们三个还闹心的样子。而当它们落到地面上时,我们的脚便会狠狠踏上去,咕唧一声,它们成了一滩滩颜色可疑的垃圾。地上的死尸越积越多,我们仿佛置身在垃圾场,或者停尸场。我说,我们走吧,这里太恶心了。苏关不同意走,他说钱的事不解决,不能回家。苏波提议把这些蚊虫、蝲蝲蛄的死尸收到一起,用火烧掉。我觉得这提议好,就让苏关找火柴。苏关口袋里是万宝囊,火柴自然有。但当我们把那些死尸集中成一个小山包,苏关拿出火柴时,苏波却紧张的看着苏关,问:你抽烟了?苏关摇摇头。苏波说:绝对不能抽,害人。苏关没说话,看看我,把火柴递给我,说:你烧吧。
  蝲蝲蛄和蚊子是点不着的。它们只是刺啦一声,萎缩了形状,却燃不起火苗。
  苏关说,等一下,我找几张纸来,包上烧。
  苏波拉住了苏关的胳膊。他说:哥,你把那些钱拿出来。
  干、干嘛?
  用钱点着了,我们就都能回家了呀!苏波很开心地说。
  苏关瞪大了眼睛。我从他脸上看得到自己的表情。
  苏波真是一个绝顶聪明的家伙,他解救了我们。我们早已精疲力竭,撑不住了。
  苏关掏钱时鼓起的嘴巴说明他并不同意这样做。他掏出那叠钱,举在手里,并不给我,而是不满地对我和苏波说:你们俩,怎么没一个人大方一点,把这钱归我一个人,我们不是一样可以回家吗?
  我这时对苏关充满了鄙视。苏波尴尬地看我。
  事后知道,苏关要独吞这笔钱并不是要自己挥霍,而是想给他暗暗喜欢的一个同班女生买东西,那女生名叫梅秀瑶。但这也仅仅是一个想法,谁都知道,他不敢给那女生买东西,买了也没胆量送去。他不过是色大胆小的那种男生。
  那叠钱终于被我点燃了,上面的蝲蝲蛄、蚊子噼啪作响,跟炒黄豆差不多。
  纸币燃烧得极快,光亮夺目耀眼,却仅仅一霎间,便黯淡成灰了。
  我们三张脸应该都是一个表情,愣愣的,呆滞的,空白的。
  我突然想起一件事,随口道:烧钱,好像犯法吧?
  其实我们都不知道法是什么,我们只知道李彦秋的父亲是谁。单凭那个名字:李虎臣,我们就感到恐惧了。是的,我们认为,犯法就是犯着李虎臣了,是要挨揍的!
  必须,滚回家。
  
  
  我和骄傲的苏波在一起时,也会谈论艺术,但我们都有些羞涩,仿佛那艺术是一位艳女,冲我和苏波大施魅惑,却让我俩手足无措。那几年,许多同龄人像我一样,突然面对一个庞大的、陌生的无限新世界,既好奇又无知,纵身跃入,呛水连连。不过,苏波带给我的第一个惊喜是:画功精湛的他居然也是从临摹连环画起家的。苏波告诉我,他临摹的第一幅画是1950年以前出版的任率英“水浒”系列中的《黄泥岗》。
  苏波的话让我的思维产生了飞跃,我想起了东南街的录子。我说:我有一个朋友,在他家我看到过一套1966年之前出的《岳飞传》,画得非常棒!你想不想看?
  我的话在事后想来,基本属于献媚,我甚至感觉自己说那些话时极有可能是眉飞色舞的。但是友谊就是这样,更新,背叛,淘沙,冠冕堂皇里面填满了混蛋逻辑。
  苏波镜片后面是闪亮的眼睛。也许他没在意我这一刻的背叛。
  当天闷热,午后我领着苏波奔向东南街。坏人做到底,我继续给苏波献策,我说录子根本不懂美术,也不喜欢绘画,可他天生“护食”,别看他家存着那么多画本,但如果我们想借回来临摹,他死都不会答应!
  那——!苏波一脸善良地退缩起来。他手扶眼镜的迟疑样子倒像一个艺术家。
  这一刻,只有我的无耻才会显得那么顺乎情理:
  那,我们就抢走!
  说这句话以及之后,我没敢看苏波的眼睛。我怕苏波眼里的光会像锋刃一样,刺入我的本性。
  我和苏波的出现让录子且惊且喜。惊多于喜。而惊讶中也有许多疑惑不解,所以走进屋内刚在炕上坐下,他便扇动着那张巨嘴,以阴阳怪气的口吻对我说道:小文,你记性真好,搬走半年多了,还能找到我家,我可只记得和你一起劫过道,早忘了什么是朋友什么不是朋友了!录子说完,两眼斜一下旁边的苏波。苏波却全没在意他在说什么,早将注意力扑到西墙书橱上了,那上面摞满花色驳杂的画本。
  我想让他俩都放松下来,于是努力在句子中搜刮半年前我和录子说话的感觉:你瞅你猪嘴獠牙的,瞎吧唧啥?显摆你作文背得熟?大热天来找你,不想听你演讲!
  你更磨叽,到底——啥事?
  录子问的是我,却一脸警觉地打量着苏波。
  你不是有一套《岳飞传》吗?拿出来我们看看。
  录子皱皱眉:你他妈都看一万遍了,昨晚梦着了咋地?
  我说:苏波喜欢美术,知道那套画本画得好,想欣赏欣赏,怎么,不行?
  录子梗着脖子:没说不行!
  录子从书橱上搬下一摞画本放在我和苏波身边。不说话。
  我和苏波对望一眼,他倒是一脸兴奋。
  我装模作样陪着苏波翻画本,脑子里却拧着一团乱七八糟的东西,像有两伙人在疯狂打架。
  我对录子说,这么热的天,你就不能帮我们弄点凉的喝?
  录子钉在一旁似的,就缺一杆枪了。
  凉的?什么?他扮着迷糊。
  你就不能买几根冰棍儿吗?抠门儿不怕烂指甲?
  录子不动。气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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