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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一楠:吴萸的告别晚宴
 来源: 广州文艺


李一楠:本科留学欧洲后赴美升造,业余写作。2016年开始在国内文学期刊发表作品,数篇小说见《江南》等,散文见国内外报刊。现定居美国首都华盛顿。


笑里的泪光点点

---《吴萸的告别晚宴》创作谈


这两年我断断续续尝试写小说,遇到的挑战之一就是写一个什么样的故事,又要通过这个故事表达什么。《旧约》里说:太阳底下无新鲜事,这常常使我灰心,我还能写出点什么明堂来呢?以我对小说写作的一点直觉认识,如若选对了一个故事,小说基本就已成功了一半。于是我,通常会留意别的作品都书写了什么,又表达什么。然后我发现,有的时候,一个故事的切入点是很小的,但作者好像手持一盏探照灯,从那个微小的视点照射进去,照出内里的精深幽微、复杂多质,甚至辐射出比入口点宽广了许多倍的区域。或柔或刚,故事之上,好小说的文学性丰沛充盈,扑面而来。但即便看出别人写了什么,自己下笔时却依然是茫然无措的。于是我更多地依赖于在某个瞬间,心头偶然出现的一个念头,一副面影,一张照片,一处细节,甚或空气中的一种味道。每遇到这样的偶然,我就会尽力去捕捉和感受它,掂量和估摸着它会不会成为一篇小说的起点。许多时间,这样的起点都没能成立,但被我陆续写下来的小说习作,却无一不缘自这样的一种偶然。我姑且称它为属于我的微弱灵感吧。

《吴萸的告别晚宴》这篇小说就是从现实人物中得来的灵感。我有过一位初中语文老师,她只教过我们短短的一个学期,但直到今天,我还清晰地记得当年课堂上的一幕,那是她站在讲台前,用课本半掩着嘴唇和下巴,含笑的目光扫过教室,等待我们回答问题。那目光里有种女人味儿十足的可爱意趣,挑战的意味那么明显,就好像在说:你们谁会、谁会?我们于是全都心甘情愿地败下阵来,原本知道答案的也不想说了,让她的得意小小地延续着。她的自傲自信,洒脱美丽,她声情并茂的普通话朗读,及偶然穿在身上的蓝白素花中式领罩衫,在八十年代的校园氛围里,在我们那些初中孩子们的眼中,真是触目惊心又意义非常,将一种新鲜的文艺的气息传递给我们。而她更显独特的是性格与处事行为,对此当时我们虽已略有所感,更多方面我则是前几年才偶然听闻的。还记得那个夜晚,在 QQ 上听老同学说到她后来的一些人生经历,唏嘘感叹之余,我马上就想可以写写她这样一个独特的女人。

直觉告诉我,她的故事应该有些文学性。但是真的写起来,才发现了挑战:在一个短篇里企图展现她跨度几十年的人生机遇和精神层面,是真的有难度的。于是我选择了一个小的切入点,将故事安排在一场告别晚宴上,用现实和回忆交织的方式来呈现,但这样的设置又有了新的问题:一个包间里的一顿晚宴,无论如何场景是过于单一的,缺乏变化和丰富性,不利于如我一般的初学者的驾驭。但遗憾的是,一个小说的形式最初以所谓灵感的方式出现在我脑子里的时候,它基本就已是一种定局,我要么用要么弃,唯独难以去改变它。这其实是有点宿命的,也是我笨拙的地方,但又能奈何。因此吴萸这篇小说,一开始我就想用一场晚宴来表现人物,也就只好硬着头皮上了,技术方面的问题和难度,只能是一面推进一面琢磨。

小说投给《广州文艺》,很幸运地得到了编辑们的肯定,好吧,那我也就不再过于苛刻自己了,我毕竟是个小说写作的初学者,别人的肯定,与这样那样的遗憾相比,当然更利于我继续尝试下去,否则,我还写个什么劲儿呢?纯文学这条羊肠小道,本身难道还不够荆棘丛生艰辛密布吗?这篇小说,我自己对它的感觉是:可以写得更好一些,但有值得肯定的可圈点之处。这可圈点之处便使它显得有一点点特别,这个自信我还是有的。而这个一点点的存在,就是我继续尝试写下去的理由。

小说主人公的名字,我最后选择了这个有点偏的字,是因为不知道为何,在修改的过程中,有一天我突然想到了遍插茱萸少一人这句古诗。而后来,我发现它似乎是切题的,因为,这篇小说最终的基调,我希望的是张爱怜所言的苍凉的况味,想一想,一个好强而不服输的女人,最后的最后,选择的却是远离故地,远走他乡,孤独终老。你可以说她就是一辈子好面子,性格使然,但你更可以将它看做清醒和自知,自尊自爱。在我看来,这后者显然是对生命更尊重的姿态,因为毕竟,人终究是孤独的,细想起来,尽是凄恻和荒凉。

我写的时候,眼前总是浮现出一个年老的女人微微含笑而又不露声色的表情,它是意味深长的,又是欲说还休的,是千帆过后的淡定从容,又是历练之后的温情与宽厚。她那自尊的笑里是有点点的泪光的。就是这一意像始终在牵动着我,让我写完了这篇小说。但我不确定别人读了它之后是否也有同样的感受。我就只好再不断地尝试不断地写,以靠近和抵达我心目中理想的文学境界。



吴萸的告别晚宴(节选)

到七点半时,客人们全都到齐,茶水也喝过了一回,晚宴正式开始了。包间的门被推开,两名女服务员推着餐饮车走进来,将各式头盘菜一一摆到了桌面上。紧接着,又一位个头高挑的女服务员带着一名穿制服的男青年走了进来,她和江涛悄悄耳语几句后,就对身旁的男青年点头。男青年将手中一个遥控器对着瓷器橱柜对面的那面墙,一幅和墙等宽的投影屏幕便从上到下缓缓而降。他对着屏幕又按了按遥控器,音乐便响起来,屏幕上出现了一些油画作品,一页一页慢慢翻着。

  哎呀,吴萸叫了一声,回头就找江涛,你这是做什么呀,我这些涂鸦水平的画要让大家笑死了。她对着江涛嗔怨道。大家这才知道,那些画原来都是吴萸这两年画的,大部分是风景,也有几张动物,一头月光下的蓝色豹子,一只雪地里的细瘦红狐。大家都赞叹吴萸的绘画才能,同时也被她的画风惊到了,要知道,吴萸这个年龄的人,退休后学画,一般只画画花鸟类的国画,少有人问津油画,更不要说画出她笔下那种略略变形的动物,它们看上去那么夸张,甚至怪异,且一律是冷色调的,画面上好像有丝丝冷风,直吹得人想往哪里躲去。吴萸笑着说,自己画功太差,才把动物都画变形了,而且还都是凭空瞎画的,比如那只狐狸,就是做梦梦到的。难怪啊……众人仿佛都明白过来,但同时又想,吴萸就是吴萸呀,她做什么都和常人不太一样。有人还想就绘画的内容和风格与吴萸探讨一番,人情世故老道的江涛站了起来,转移了话题。他说,非常感谢大家冒着雪后严寒赶来参加母亲的告别晚宴。为了酬谢大家的厚意,今晚的饭菜是让西府饭庄的特级厨师专门定制的,普通菜单上都没有,希望大家喜欢,也是为即将远行的母亲留下个美好的印象,这样妹妹就会常陪她回来。江涛说完,回头看向吴萸,带头鼓起掌来。吴萸笑了,但看得出,她在努力平息着情绪的起伏。到底是一场告别的晚宴呀,在社交场合一向潇洒的她,此刻也有点失态的意思了。但她很快控制住了自己,谢过了大家,说:我看我们还是先开吃吧,一边吃一边聊。别光顾了务虚,饿着肚子可不好呀。


  桌上坐吴萸右边的,是当年轻纺大学的老邻居毓芳。吴家在轻纺大学的一栋宿舍楼里住了十年,有八年是和毓芳家做邻居的。吴萸早就搬出那个地方了,毓芳的丈夫前几年也过世了,但两个女人保持了长久的情谊。这天毓芳一出现在包间里,吴萸就旁若无人地与她聊开了,她在待人接物方面的周到和风度全都没了,将众人晾在了一边。众人便互相说话,年轻辈的心想,她其实还是老了啊,终于有点瞻前不顾后了。

  毓芳性情随和、实在,她闪着老花眼看着面前的吴萸,就像姐姐看妹妹似的端详得那个仔细,先检查她的头发、皱纹,再看手脸上的老年斑,忍不住说:你看你右眼旁边,怎么挤了这么一堆黑斑,是老年斑吗?我的还好,主要都在手背上了。毓芳说着就要伸手在吴萸的脸上摸一下。这样的实在话吴萸自然是不爱听的,她头一扭,躲开了毓芳伸过来的手,说:没事儿。长哪儿都是长,出门的时候我扑点粉就遮住了。她依然这么自信,心气儿依然这么高呀,毓芳想。她还没老到真糊涂的地步,看出来吴萸不喜欢这样的话题,就赶忙说起别的。其实俩人年轻的时候做朋友,毓芳就始终迁就着吴萸。迁就加崇拜,可以说。吴萸是样样都好,不但自己好,家庭也是百里挑一:丈夫钟明长得高大英俊,是纺大教师队的篮球队长,两个孩子一男一女,都是要模样有模样,要聪明有聪明。但是吴萸也有一样不如她,那就是做饭。吴萸不喜欢进厨房折腾。吴萸的清高,是渗透到骨子里的。吴萸那么个完美的人儿,竟然看得起她毓芳,和她热情地来往着,毓芳便很有点受宠若惊,作为回报,就常做些好吃的给吴萸家送过去。

  做饭的联想让毓芳留意起晚宴上的菜肴来。这晚西府饭庄主厨的定制菜确实显得有些特别,光那些玄妙的菜名就让满桌子的老客人们心生纳闷,想,什么是金线油塔”“泡泡山糕”“同心生结脯”“雪婴鲍呢,也不叫个明白点的名字,比如传统的葫芦鸡”“粉蒸肉带把肘子,一听就知道自己吃的是什么。这年头,怎么都这么喜欢玩虚的呢!吴萸舞蹈队的一个老舞伴随口说道。吴萸面对一桌子的玄妙高深,却显得淡定而在行,她说:这些菜我倒是都吃过的,味道也就那样了,但名菜就是名菜,样子做得好,不同于家常,吃的就是那个势嘛。

  毓芳在一旁埋头喝一小碗什么金贵的名汤。她听到吴萸说到家常二字,就接口:你现在退休了,总该自己做做饭了吧。

  嗯。也不太做的,吴萸说,儿子给请了个小时工,隔天过来帮着做顿晚饭。

  毓芳继续对付着小碗里的名汤。说实在喝的是什么她始终都没搞明白,也不好意思问。汤是浓白色的,里面有几片火腿肉,几枚说不出是肉是菜还是海鲜的颗粒,和一点极细嫩的豆腐丝。毓芳突然就想到了上海女人蓝青当年常做的上海名菜腌笃鲜。这念头刚一出现,她就有点紧张,觉得对不起吴萸似的。她悄悄扭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老姐妹,吴萸也正一勺一勺地喝着同样的汤,左手扶着小金碗,右手握着小瓷勺,小拇指还都微微翘着,模样矜持又文雅,像个老姑娘。她低垂着眼睑,眼睛一直盯着小碗里的汤,脸上也是一副若有所思的表情。

  许多年前吴萸第一次看到上海女人蓝青,是在一个春天的下午。她站在自家的阳台上,看到对面二楼的一处阳台上也站着一个人,一个年轻的女人。纺织大学是五十年代从上海搬迁来内地的,对面楼里住的就几乎全是上海人,这吴萸知道,但她从没见过对面阳台上的那个女人。女人穿着件淡蓝色的半高领紧身毛衣,正侧着身子往麻绳上晾衣服。吴萸家的阳台被一圈玻璃封着,对面看不到她,她便站在玻璃后面大胆地看着对面的女人。蓝毛衣女人身材高挑匀称,细腰耸胸,凹凸有致。她一头短发,微微卷着,看不出是烫过还是自来卷。吴萸便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大波浪式的齐颈卷发。女人饱满光洁的额头也很自信地裸露着,不像吴萸,前额上有一大蓬卷卷的斜刘海。女人的肤色白润得似奶油,眉眼好看,一张上宽下窄的鹅蛋脸,窄下巴却不尖,圆润润的,很福相的样子。吴萸只觉得这个女人温润滑柔极了,浑身充满少妇般的气息,令她一下子就想到了春水二字。女人在专注地晾晒着衣服,手上的动作也是温温柔柔的。忽然楼下的阳台上有谁叫她了,她转身向下,看到是一楼的上海阿姐,就笑了。一楼阿姐抬头冲她说着什么,她听着,就笑开来,越笑越开心,身子随着笑轻轻颤动。一楼的阿姐说了半天,她就一直那么耐心地俯身看着对方,高耸的胸脯顶着阳台的栏杆,一会儿抿嘴,一会儿笑着摇头,似乎还回应着好呀好的。吴萸看得有点呆住了。她下意识地冲着屋里叫:钟明你出来呀!钟明走出来,她指着对面的女人说,你看那是谁?怎么从来没见过?钟明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心里咯噔了一下。他愣了半秒钟,才讷讷地说,哦,是个上海女人,好像叫蓝青。我们在院体育队见过面的。她打乒乓球。听钟明这样说,吴萸禁不住回头看了他一眼,好像在说,这样的一个女人,你已经见过面了,怎么不早告诉我?

  凭吴萸的交际能力,她很快就结识了上海女人蓝青,并和她做起了朋友。知道了她和丈夫都是上海人,从前在校区另外一栋楼里住,新近才搬到了对面。她比吴萸小了几岁,没有孩子,在纺大的资料室工作。吴萸原来以为上海女人都是娇气又做作的,可蓝青不是。蓝青的性格也像她的外貌一样,谦和柔润,说什么都是好呀好的。不但如此,蓝青还是一个过日子的好手,擅长烹饪,会织毛衣,能裁衣服,勾桌布。吴萸问,蓝青你这些都是哪里学来的啊?蓝青说没有啦,其实想做的话自然就会了。吴萸细细品味过蓝青的话,觉得她说的是对的。


  面前的一小碗汤让吴萸想到了过去的这一幕幕,想到过去她心里一阵愀然。好一会儿,她不再言语,大家都以为她在专心喝汤。毓芳又悄悄瞥一眼吴萸,想说什么,最终还是忍住了。

当年,吴萸和蓝青交往,除了喜欢她的容貌性情,似乎更喜欢她是上海人这一事实。对于八十年代末的内地人来说,上海是洋气和高贵的代名词,而吴萸对洋气和高贵的喜爱与向往是与生俱来的,翻看着《大众电影》里沪上老影星们的旧剧照,她就将自己想象成她们中间的一个。她便手握《大众电影》,坐着市郊车去到省城,让那里的理发师给她烫了一个三十年代的周璇式卷发。之前,上海只是一个远在天边的影子,现在生活里有了一个上海女人做朋友,她觉得自己忽然就和上海很近了,进进出出就自觉高贵、洋气了一些,她常年坚持说着的普通话里自然而然就带上了点沪腔,学着蓝青说好呀好呀”“蛮好的,还学她和声和气地叫自己的两个孩子:涛涛”“燕燕,而从前,她总是直愣愣地唤他们:江涛”“江燕。在学校里她连方先生都有一点怠慢了,只偶尔将蓝青送给她的上海麦乳精拿出来,给方先生泡上一杯。她在办公室里谈论着上海的这,上海的那,从麦乳精、大白兔奶糖到女人的丝绸衣服、男人挺括的西装,中了上海的邪不轻,却不自知。方先生将一切全看在眼里。他深谙吴萸的心性,嘴上不说什么,却到底以男人的智慧和老到诠释着吴萸的心态:她就是一个务虚的女人,能为哪怕一点点精神方面的追求和满足赴汤蹈火,在所不惜。赴汤蹈火这几个字可能有些言重了,方先生想,但大方向是对的。

  方先生所想其实不算夸张。那个时候,吴萸和蓝青好到了几乎每天见面的地步。一般是蓝青来吴家,有时候还给他们做晚饭,吃得吴萸全家都幸福不已,尤其是钟明和两个孩子。钟明私下不止一次想过,他宁愿吴萸少一份美丽,而多一份女人的温柔情味。五岁的江燕有一次饭后失言,看着蓝青说:你要是我妈妈该多好啊。蓝青瞥了一眼旁边的钟明,白皙的脸唰一下红到了脖子根。女儿的话惹恼了吴萸,她垂下眼睛狠狠地放下了一句话:你的妈妈是谁都可以随便当的吗?是啊,当年的吴萸多自信啊。只是从那以后,蓝青来吴萸家不像过去那么频繁了。但是有一天,所有人都在议论一件事情:吴萸的丈夫钟明和上海女人蓝青好了。蓝青和上海丈夫离了婚。吴萸主动离开了那个家。

  毓芳到现在都记得她听说这场变故后的震惊。她马上以女人的本能回想着,之前是否就有了一些蛛丝马迹。很显然,那两年当中,一场特殊的关系在她的眼皮子底下发展着、演绎着,只可惜她天性不够敏感,那关系之中的微妙之处,被她生生地忽视了,只有一回,一个场景,在她心中引起了一些模糊的触动,她一直记着,多年后都无法忘记。

  是那年的夏天。一日午后,她去吴萸家,一进门,看到蓝青也在。蓝青那天头发上束着条天蓝色的宽饰带,穿件无袖的碎花短衫,配着碎花睡裤,凉拖鞋,浑身上下从头到脚,白皙光滑的皮肤一寸一寸名正言顺地裸露在可以裸露的地方,家常又惊艳的样子。她倚坐在吴萸家客厅的主沙发上,双腿斜搁在沙发面上,手中编织着毛线衣,显得随意、舒服、又慵懒。毓芳突然以为自己走错了门,到了蓝青的家里。在意识到蓝青整个人竟和吴萸家的客厅是那般相融相配的一瞬间,毓芳心里就起了层莫名的震动。她想为什么会这样?她再看吴萸,她正坐在对面的沙发上,手捧着一本书,与蓝青闲聊着。吴萸也看到了她毓芳看到的情景了吗?

  毓芳在蓝青旁边坐定后,手上闲着,就抓了一小把茶几上的瓜子嗑起来。但嗑了几口后,她意识到只有她一个人在嗑瓜子,显得很俗气,就又放下,拿起茶几上的水果给大家削起果皮来。三个互做邻居的女人就那么闲坐着,在那个夏日的午后,任由一股燥热的风,通过吴萸家的阳台和对面毓芳家敞开的门窗,在客厅里吹来荡去。毓芳听蓝青和吴萸说着蓝青小时候的上海。蓝青说,他们过去住在虹口区一带,附近有个虹口公园,她小时候一家人常去那里玩。吴萸说:虹口区?那就是鲁迅住过的地方吧。蓝青说:鲁迅?他……住那里吗,不晓得呀。鲁迅的名字毓芳是知道的,但不知道他住在哪里,更不敢问。吴萸说:你们上海人,有那么好的条件,和许多过去的、现在的名人同住一城,多幸运啊。蓝青继续着手中的编织,随口说道:谁管什么名人呀。我们只知道把自己的日子过好就行了。毓芳觉得蓝青的话暗合了自己的心意,但又小心着不作附和,只抬头悄悄瞥一眼吴萸。吴萸眼睛低瞅着手中的书,再没接话,但神情看上去却有种说不出来的傲慢。毓芳后来回想,那个午后的情形,那个场景,只不过是一个普通的三个女人的小聚,可是一种微妙的东西在那个场景里存在着,她说不清楚是什么。它与吴萸家庭的变故有着某种必然的关联吗?

  出事之后吴萸搬到学校的教工宿舍住了一段时间,她基本上闭门谢客,方先生不见,谁都不见。只有一次,毓芳去看她,她开门了。毓芳发现多日不见,吴萸突然显得衰老了。毓芳一个劲儿地叹气,说:唉,你真是引狼入室啊。按吴萸的脾气,这样的话她肯定要反击了,但那一刻,她没说什么。毓芳不知道她心里是不是后悔了。毓芳心想,吴萸你那么聪明的人,怎么就为了交往一个上海女人,将自己的丈夫和家庭都赔掉了。吴萸好像看出毓芳的潜台词了,过了一会儿,她忽然说:毓芳你知道,我这人做事第一随性情,第二不后悔。说完她走过去想找抽屉里的麦乳精冲给毓芳喝,拿出瓶子后,才发现早已经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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