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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车开往罗马
 来源: 广州文艺


作者:禹风

上海市作协会员。毕业于复旦大学和巴黎高等商学院。曾在《花城》《山花》《当代》等文学期刊发表中篇及长篇小说,出版有长篇小说《巴黎飞鱼》《假面舞会》。

创作谈:小物种体验报告

禹风

没有体验作为基础的虚构并不少见。

其实,熟悉的世界最终也需要通过虚构来解析。

读者缺少的是小物种的体验报告,从异端和少数人眼中传递来的世界景色。

《快车开往罗马》算是一枚路边野果:真相才是隐秘的东西。我不知道自己是否具备了重现神秘气氛的能力。我记起多年前看过一个美国科幻片,里面贩卖一种脑电波记录仪:自杀的人事先出售了将获得的自杀体验,他戴着记录仪去跳楼,旁人戴上回收的记录仪,就能体验跳楼的恐怖;如果买下某人和明星造爱的脑电波纪录,买者等于和明星上了床……

《快车开往罗马》里有一群黑人乘客,他们神色诡异、行动蹊跷,而恰恰这辆快车上有中国客人……欧洲的今天,有难民,也有恐怖分子,更多中国游客。我不敢判断这类传感型小说有多少意义,只知道对一些人而言,我不写,他们便不具备这一份经验;同时,也有读者期待小说勾引好奇心,生活在它处……

记者生涯并非小说创作的负资产,采访可以体验边缘世界。加西亚·马尔克斯和海明威都当过记者,他们的作品无法模仿,在于没人像他们那样投身体验。没人像老马般住在妓院里写故事,也没人像海明威身中数十枚弹片,并热衷于面对狮子扣响猎枪……毕竟,小说也是人们构建经验世界的重要原料。体验之后的虚构,体现出作者对读者怀有敬意。

就算能坐在书房把小说写出来,我也宁愿先跑出去混江湖。此前我发表了一篇潜水题材中篇《洋流》。当时交稿后,我觉得仍有所缺失,于是跑去巴厘岛一个月,一口气在六个潜点完成二十五潜;回沪,通篇再改。最后才放心让它面对读者。作者要对读者的小说经验负起责任。

犹记当年在报社,脚翘在办公桌上,读那本《美妙的新世界》。当时的副总编老李走过,笑称我是报社的异端。其实,我哪里够得上异端,只是枚奇怪小物种而已。小物种写作者自有其天职,要突破大物种文字的天罗地网,浮现到热带雨林树冠上,代表极少数,向世界致敬!

最后,谢谢《广州文艺》的编辑能赏给《快车开往罗马》一席之地,在满天空雄鹰之间,你们也给飞蝉一声叹息的空间!






(正文)



  ES172商务快车预报下午两点整经过利威诺城站开往罗马终点站,不过它已自损形象地延误了整整二十分钟。

  罗马人本尼托早就坐在8号车厢中部,他手指耷在电脑键盘上,耳朵塞着耳塞,隐约猜到了火车为何误点;一对中国夫妻陈先生和陈太太拖着三只大旅行箱在利威诺4号站台上等,不明白意大利的列车为何误点如此之久;而此刻,列车唯一的乘务员(女)和快到退休年龄的列车长(男)在第四节车厢里摇着脑袋争辩。

  商务快车从一个个慢车才停靠的小站飞驰而过,站台上的人伸头颈打量陈设明快的高级车厢,困惑地看到各节车厢都有移动的黑影。

  

  陈先生人到中年,戴金丝边眼镜,富态得像只中国国宝熊猫,不幸又在旅途的搬运中拉伤了腰肌,此刻正怵自己的行李。他摸摸已谢了顶的半瓢子亮脑瓜,对太太说:你能猜出8号车厢的位置不?恐怕利威诺是个小站,上下车就给一两分钟,最好先站在8号车厢附近。陈太太看上去比老公年轻,苗条洋派,她抚抚披肩长发,怡然自得:老陈你急啥?我不信还能让我们飞车。

  远处其实已经冒出了ES172光亮神气的火车头,车里有好多双眼睛试图看清利威诺小站的上客人数,不过陈先生和陈太太不可能知道。陈先生瞪圆近视眼,想去看火车上挂的电子信息板,陈太太一溜小跑,往后招手:陈同学,书呆子,快点来!我找到8号车厢了!凭直觉找的,少跟我讲逻辑!她提着自己的小行李箱,腰肢一摆,轻盈地上了车;陈先生背上背着双肩包,里面是金银细软加护照,一手一只大行李箱,才要挺腰上车梯,列车竟然急不可待拉响一声短促的汽笛!陈先生身板一硬,顾不得伤痛,竭力一前一后同时提起大箱子,一个前扑,跳上了列车。他正在那里尴尬喘急气,列车往前一冲,车门在屁股后头咔嗒关了,车轮滚动起来。陈先生扶扶圆眼镜,文雅人骂街:草泥马!误点是你误的,拉汽笛吓唬老子!意大利赤佬!陈太太回眸一笑,没搞清状况:老公!不要这么野蛮嘛!真难听!老陈火气上头,不认识人了:去去去!你倒好!我差点嘴啃泥!

  本尼托从车厢中部位子上抬起头,看见一个姣好的亚洲女人,戴着花边草帽笑盈盈走进来,不由得一呆。然后,他看见这女人有老公陪着,那个挺肥硕的亚洲男人目瞪口呆打量商务列车狭小的行李位,那里几乎已经塞满了箱子。

  本尼托下意识看看自己塞在两排座位之间的旅行箱,心头泛起一阵安全感。他不由为这个陌生的亚洲男人和他清秀的妻子担心起来。他们的行李,想必会放在离开他们很远的地方,不可能像他的行李,就在眼皮底下。本尼托心里忽然有点难受,这和别人无关,和他的国家一个两难选择有关。本尼托是刑事律师,他很好地控制住自己的遗憾,把注意力归回到小提琴曲里去。

  老陈把太太的小行李箱举起来,放到行李位最上头的小空格里。两只大箱子,一只像屎壳螂滚屎蛋那样竭力举起,放别人箱子顶上;另一只,既没地方,也没力气伺候了,想了想,老陈就把它随手推在第一排座位的一个不明显的凹处。他看见这座位上坐一个高挑的黑女人,黑皮肤把一袭明黄色袍子衬得亮晃晃。她头上扎着清洁白头巾,臂弯抱个小猫大的黑婴儿。黑女人看也不看老陈,只看窗外景色。既然看不见她的眼睛,老陈就只觉一阵黑。

  老陈抹抹头颈汗,往本尼托左侧隔着过道的座位走去。他有点诧异:车厢里有好几个黑人散坐着,个个穿得干干净净,衣服明朗色彩衬墨黑皮肤,仿佛这节车厢从北非来。

  陈太太绷起脸,一扭头看窗外,不理老陈。老陈讪讪搭话说:这行李,不会碍着人家走路吧?

  老陈,你这个人看问题,看不出重点!陈太太声音变得尖利,始终是你的弱点!她说这话,眼睛可没朝老陈看。

  老陈讪讪笑了:死老婆,心眼真小!一句话说不得!

  我没空和你计较,老陈。你真没眼色!还没看出来?你的行李有危险,不是怕它们挡人家的路,而是这节车厢不简单!《天下无贼》电影总看过的吧?

  啊?老陈着实吃一惊,从座位上跳起来,认真往四处一看,跌回自己座位:不会吧?老婆?你是不是指那些黑人呀?是?你别搞歧视嘛!

  我没有歧视。陈太太抿住红唇,欧洲现在到处是难民。难民真作孽!吃不饱肚子,什么都做得出!

  老陈抬眼,把车厢里黑人一个个仔细打量过去:难民?不会吧?我看他们个个穿得笔挺,西服是三件套,就算是非洲服装,质地也不错,还浆过烫过。不会不会!

  哼!陈太太从鼻子里吐气,衣服?衣服不会是偷来的?手指上还戴很多戒指呢!我看都是假黄货!

  那他们费心打扮的目的是啥?老陈有点服老婆了:女人的直觉嘛,你懂的!你可以不尊重女人,不可以嘲笑她的直觉。直觉是女人对付男人世界的天生利器呢!

  我怎么知道?陈太太又从鼻子哼一声,这个要问老陈你!

  懂一点东方语言的本尼托从亚裔夫妻一上车,就关了音乐,竭力竖起耳朵,听他们说什么,可惜他们说的方言他实在一个字听不懂。不过,他看出这夫妻俩不傻,他们肯定已经在讨论这些奇怪的黑肤乘客。这些个走动不停的黑色身躯让本尼托感到不安已经好久了。本尼托是和他们一起从热那亚上车的。上了车,这些黑肤乘客就不停走前走后,眼神闪烁,互相说简短方言,让本尼托这个律师觉得受到某种冒犯。

  老陈看上去傻傻,其实,陈太太懂得他,她对老公说:你这个傻瓜又不傻的!盯好自己的行李别大意!我的衣服和化妆品都在里头呢!

  我该怎么办?瞌睡不能打了?一会隔一会儿走车厢头里看行李去?当丈夫的声音里冒火星了。

  那倒也未必,不过你看看这几个黑家伙,你看了,信得过,随便你!陈太太倒竖柳眉。

  陈先生没再说什么,他换了双墨镜,从黑色镜片后端详起这些疑似难民来。



  打量这些人很容易,首先因为他们不在乎别人打量,甚至有点故意引你打量。

  陈先生往车厢过道探出脸,可以看到隔开十几排座位,自己那只草绿色的大箱子矗立在车厢门口,略微有点挡道。

  还没看仔细,一袭花花黄黄的北非袍子从前头座位上升起来,这是一个黑小子。黑小子年纪二十多,头戴金黄色的无檐帽,黄花袍子直落到黑皮鞋面上,皮鞋头尖翘翘。他的脸很瘦,皮包着颧骨,颧骨以下就是个尖三角,下巴几乎是楔子。然而他的小眼睛并不黯淡,还有一层亮光,只是游移不定,在乘客脸上晃,像在人家脸上找东西。

  他朝陈先生这边走过来,火车开得稳稳的,黑小子却左右晃。陈先生得意自己换了墨镜,就肆无忌惮瞪着这小子看,想轧轧他风头。黑小子的袍子洗得干干净净,走近了看,脸上胡子也刮得溜光水滑。陈先生故意抽抽鼻头吸口气,黑小子身上一点体臭也没跑出來。

  算是个文明人。陈先生对陈太太一笑,这人把自己收拾得挺干净。

  嗤,陈太太也在打量这黑小子,难民又未必脏兮兮。打仗逃出来的,以前都是中产阶级。

  黑小子仿佛漫不经心看了亚洲夫妻一眼,走到后面车厢去了。才消失,从后面车厢走过来一个更高更瘦、腰板前弯如弓的黑男人。

  这黑男人慢慢往前走,背后看,他穿一条烫出裤缝的黑裤子,上面暗蓝色的西服,不过身子却在西服里如一株弯松佝偻着。他头上扎了堆看着乱其实很有布局的细小鞭子,如乱石卧岗。

  陈先生看见他同一个坐着的黑人打招呼。他们打招呼不如意大利人隆重,他们和江湖上的中国人类似,面无表情,扔过去一句囫囵话。对方也立马扔回来,像玩飞去来器。

  这一位竟然跑到黑小子座位上,转过身,坐了下来。

  本尼托抬起眼睛,瞥这黑人。他觉得这黑人并不一定是首领,不过看着是个难对付的角色。他长相太异形啦!不像一个人,让人想起一只巨大的泥坡蚱蜢。黑人头顶上的发辫形成泥土色的浪,脸是上正下尖,眼睛长在额头上,形成一种特异的俯瞰。此刻,他直瞪瞪俯瞰着新上车的陈先生和陈太太。

  老公,这黑人很吓人哦!陈太太忽然瑟缩地把头靠在陈先生臂膀上,我不是搞歧视,真的不是,只是害怕这样野的长相!

  可以理解,陈先生柔声回答太太,要不是在火车车厢,要是在森林里猛地碰上,我也会害怕。

  不过,仗着乌黑墨镜挡住自己眼色,陈先生目不转睛地观察这仿佛来自莽野的黑男人。让陈先生觉得提神的倒不是女人凭直觉看见的东西,而是男人凭经验要警惕的东西:这黑男人看上去比那黑小子世故。他仿佛和世界打过更多交道,更有套路。

  一旦真有什么事发生,事先这些观察和判断也许会发挥重要作用。

  本尼托坐在陈先生右边,虽然隔着过道,他也能感觉陈先生进入了状态。本尼托想,没事当然好,万一有事,亚洲人也许会起一定的同盟作用。

  这节车厢大约三十来个座位,互相认识的黑人约有六七个。两个亚洲人,其他看来都像意大利人,女人占了三分之二。意大利男人都分散坐,最让本尼托觉得不安全的是:自打这些黑人上了车,到处晃,意大利人个个视若无睹,各自看自己手机,看书,仿佛黑人不存在。

  本尼托历来是敏感的人,他心里感叹:整个欧洲都生活在既有规则之中,规则创造了强大的信任和安全感。若自己不是个见惯坏事的刑事律师,此刻恐怕也不会有闲工夫打量这些非洲人。

  他发现非洲人之间现在刻意不用意大利语对话,上车那会儿,他们的意大利语好着呢!现在说的话,八九不离十是种极小范围的部落语,他们来自北非摩洛哥南面那些国家的旷野。本尼托谨慎地不去打量亚洲人,一开始他认为这是日本夫妻,现在他听见他们的方言,不知道到底是韩国人,还是中国南方人了。

  穿黄袍子的黑小子晃悠回来了,那个像蝗虫的黑男人站起来,两个人迎面咕哝了一声,黑小子走回座位,黑男人又跑出了车厢。

  老陈看见自己行李边上坐着的高个黑女人站起来,她身材本来满娉婷的,一走路,却跑了调,走得又平庸又随便,像只瘦鸭子,臂弯托着那黑婴儿。她丰厚的嘴唇占了面部三分之一。

  黑女人面色烦躁地和黑小子交谈了几句,她也朝后车厢走出去。这时候,坐在黑小子斜对面、一直背朝着老陈和本尼托的一个黑男人站起来,扭头向后观望。这是个三十来岁的圆脸黑人,他穿了套粉红色的三件套西装,红领带扣在黑衬衫上。头发被汗弄湿了。

  陈太太凑在陈先生耳朵上:喔哟,忙死了,这些怪人!没有停过呀,走来走去,把车厢弄得像时装表演T台。

  陈先生噗哧笑了:一个个穿好看衣服,还浆洗得一丝皱纹没有。不过,气氛不对!

  他们到底要干什么啦,老公?陈太太撒娇,搞得人心不定,打瞌睡也不行!

  老陈认真想了想,说:看上去不像恐怖分子。顶多想浑水摸鱼、顺手牵羊吧?我们把包看好就好。



  穿黄袍子的黑小子又站起来。这一次,他不急走到后车厢去,而是放肆对着一排排乘客上下打量,又像在人身上找什么。老陈躲在墨镜后面,饶有兴趣地想知道黑小子到底要干啥。

  忽然,黑小子站定了,他侧着身子,对一个意大利姑娘说意大利语,手指人家手机。那姑娘拿掉耳朵里的耳塞,听黑小子讲了几句,摇摇头,又把耳塞塞回去。老陈对陈太太说:意大利语我固然听不懂,不过,估计这小子是想借人家电话打一打。

  他看看太太:你身上有什么东西会勾人,自己放放好。陈太太笑了:有本《圣经》。他要就给他。

  黑小子没要到手机,也不气馁,脸上还是那寻找个不停的神色。他仿佛对亚洲人没兴趣,背朝着陈家夫妻,仔细看伏在电脑上的本尼托。本尼托意识到黑小子在估摸自己,就变得更内敛,仿佛正冥想,不容人打扰。

  可惜,黑小子不吃这一套,他低下头,凑到本尼托耳朵旁,压低嗓音用意大利语说:水!可不可以给我水?

  本尼托愕然抬起脸,正对着黑小子那小得不成比例的脸盘。这脸盘之小,象征着童年发育期的饥馑。本尼托问道:水?

  黑小子认真点点头,指了指本尼托喝过三分之一的矿泉水瓶子。

  你要我喝过的水?本尼托不适地在座位上扭动一下,不相信地问。

  黑小子不脸红,他近乎虔诚地点点头。

  拿去吧!本尼托生硬地说。把脸转向电脑屏。

  黑小子一把掳过那水瓶子,另一只手就势顺了顺自己好看的袍子,面无表情往后车厢去了。

  

  什么情况?陈先生和陈太太全没看懂,他们俩笑了,笑出声来,看着右边的本尼托。本尼托抬起脸,朝他们一笑,耸耸肩膀。

  傻瓜,别光笑别人。广播要停站了,你去车厢门口看守行李还是我去?陈先生问太太。

  当然你去!太太说。

  喏,现在有个两难推理:我去车厢口是可以的,防止那些人突然下去,把我们行李一把拽掉。可是,我们真正重要的东西都在双肩包里,我走开了,万一他们从你手里一抢,怎么办?陈先生问。

  那我去。太太鼓勇说。

  不害怕啦?陈先生笑,刚才看了人家长相就怕!

  陈太太立起身,娉娉婷婷往前走,火车正在进站,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小站。果然黑人纷纷站起身,拿着各自的背包和提包,往前往后分头走出去。

  不过停了三分钟,车又启动了,陈太太走回来,坐下,说:蛮好。行李没人碰。她看着前面空位:那些人都下车了?

  应该是吧。老陈打了个哈欠,我看见他们提上所有包包,走出去的。

  话音刚落,好像要注解老陈讲话不靠谱,原先那几个黑人,包括抱孩子的女人,都从前后门络绎走进来。奇怪的是他们不坐下,而是彼此错肩而过,前门进的后门出,后门进的又从前门出去了。

  到底玩什么花样?老陈自言自语。他看见右边那个意大利人也在琢磨,笑了:老婆,你刚才说老外都见怪不怪?这里有一个,坐我身边这个,我看他也紧张好久了呢!

  那是人家端走他的水,刺激他了。陈太太笑道。

  

  黑人儿们忽然全跑进了这节车厢,他们往身后看看,比手划脚互相做鬼脸。那抱孩子的女人非常不耐烦地甩着手,脸拉得长长的。

  他们往空位上坐下去那当口,穿蓝色制服、戴蓝色制帽的女列车员从后车厢走过来,要剪票。

  陈太太从手袋里拿出票,对老公说:问问列车员那些人怎么回事?

  陈先生看着女列车员打票,脸上憋了几憋,用英语说一句:我们的行李?

  女列车员看看他:行李不用票。

  不是。老陈笑了,我是问,放在前面行李位上安全吗?不会掉了?

  当然不会。列车员稀奇地看老陈,里面有财宝吗?她笑了。

  旁边的本尼托听懂了老陈的问话,他拿出票来时,也用英语和女列车员搭讪:今天的车,满员哦?

  女列车员一愣:这条线从不满员,这个季节又不是旺季。

  她忽然向前看一看,若有所悟,朝本尼托看了一眼,又回过脸来看看亚洲人。

  她往前走到车厢中部,几个黑人手里都拿着白色的纸张,仿佛是他们的票。女列车员对他们咕咕叽叽说意大利语。黑人把白色纸张捏在手里,并不交给她看。她也不要求看这些纸张,就是一个劲说意大利语。

  本尼托听明白他们说什么,他觉得这和他的担忧没有直接关系,就再次戴上耳机,缩在自己的角落里。

  陈先生陈太太听不懂意大利语,就彼此揣摩。

  我看他们在蹭车吧?陈先生推理说,否则列车员和他们讲个不停干什么?又没见摸出车票来剪?

  或者是有票无位,欧洲买票订位是要另外付费的。陈太太说。

  穿黄袍子的黑小子对着列车员不言语,身体晃来晃去;穿粉红色三件套西装的老兄站立起来,从行李架上拿自己的小包,竟然也是粉色的;独有那个长得像大昆虫的家伙,居高临下睨着列车员,一个劲儿讲短句,手掌摊开,黑色掌缘镶粉红手心。他不以为然地耸着肩。列车员面无表情,语气平和,找到机会就开口说几句,直到被大昆虫的声音压下去。

  有个意大利老头急促地插话进去,还不停摇头耸肩,看样子是帮列车员说话。他说一句,列车员便对着大昆虫点头。

  所有黑肤乘客都站了起来,拿起各自行李,一个个经过陈先生和本尼托之间的走廊,走出了8号车厢。那个女人抱着小孩子,不停摇着自己的脑袋。小孩子乖乖咬着手指,一点声音也没有。

  车又要停一站。还要去看守行李吗?陈太太想了想,说:还是看一看保险。万一那些人下了车,绕到前头去偷行李。

  陈先生笑了:不要论断人。不要歧视。说不定人家就是没钱,蹭个车而已。为了去罗马。

  陈先生让太太看好随身细软,自己走到前头去看行李。行李好好儿在那里,有的躺着有的站着,总之都好好儿在呢!他摸出香烟来,想在敞开的车门口抽一口,看见女列车员和列车长老头站在站台上,正情绪激动地交谈着,女人挥舞着手臂,老头的脸涨红了,大大眼睛里满是难以置信,仿佛受了刺激和委屈。

  车门关上,老陈走回来,看见车厢里一个黑肤乘客都没有,意大利人还是那样波澜不惊,自顾自看书看手机,没人看一眼老陈。老陈对太太一笑:怪人都下车了?

  但愿吧!陈太太说,让我可以合眼睡会儿!

  才想得美呢,粉红西装第一个出现在车厢里,他缓慢却如跟从命运般庄重地走向他曾占据的那个座位。他不厌其烦地举起粉色包,放到行李架上。他的粉红西装很合身,笔挺的粉红裤子完美地包着他的小屁股,既不紧又不松。他坐下去,安安稳稳。

  穿黄袍子的像只过路鸟,一飞飞到老陈和本尼托中间;再一飞,蹿到空位上,一屁股坐下去。其他人倒不见跑回来。



  本尼托没闲着,他用流量在网上查找他想知道的一些信息。

  他已经找到了五年前发生在法国南部TGV高速列车上的团伙抢劫强奸案记录。那一次,让欧洲文明社会蒙羞,一群年轻罪犯几乎劫持了高速列车,抢劫财物,奸污女乘客。

  他又通过自己常用的职业资料库,查找近年来新移民在欧洲的犯罪记录和作案特点。如果蓄谋作案的人长时间在列车上观察等待,他们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然后他查找了近年来在法国、西班牙和意大利发生的恐怖袭击事件,特别留心其中的细节。

  穿暗蓝色西服的黑男人突然蹿进车厢,出其不意往本尼托斜对面的空位上一坐,左右瞄着本尼托和陈先生。

  陈太太吃一惊,抓紧了陈先生臂膀。陈先生觉得身体的安全距离受到了挑战。当然,他只好承认,其实这黑男人只是到处乱坐,并不威胁他安全。如果他心里没歧视,至少也有偏见和论断。中国人古训说:害人之意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任凭欧洲人把别人都当好人吧,事到临头,中国人出门在外,不能不想好如何保护自己!

  老陈没别的方法,他摘下了眼镜,用一双白多黑少难看的近视眼瞪着这长相奇特的黑男人。这眼色已经没什么礼貌了,押上了全部外强中干的凶光。

  本尼托冷眼看看亚洲人和非洲人的对峙,他在想:如果前面那些途程他们不动手,为什么现在动手?离罗马还有一小时车程,必须再经停一站。难道他们目标不是乘客财物,而是罗马?这么一想,他吓了一跳,猛地看了面前这大昆虫一眼。

  黑男人困窘地摸摸自己的鼻尖,他低下头,看着自己两只空空大手。抬起眼睛,再看老陈一眼,正碰上老陈愈演愈烈的怒视,窘得他低下头,又低着头站起来,跑到前头那个老座位去了。

  陈太太叹息:老陈啊老陈,你瞪起牛眼吓死全世界!

  陈先生尴尬地四处看看,压低嗓子说:真的?

  

  车到罗马总站前最后一次靠站,缓缓驶进又一个途中小站。老陈照例想跑到前头去看住自己的箱子。正要站起来,太太狠狠捅了他腰眼:看外面!

  不得了!车还没停稳,站台上平端着卡宾枪荷枪实弹的绿色贝雷帽已对着列车站成了一条散兵线。每两个男兵中间夹一个女兵,男女迷彩服都是一样的土棕色间绿条纹。女兵的枪也不见得短几分。黑乘客们还是机械地站起来,粉红西装的拿了自己粉色行李,大昆虫跟着他往后车厢走。

  陈太太撩开窗帘努力往站台上张望:老公,好像真的是来抓这些人的呀!你看,黑人都下车了。

  我还是去看着行李。老陈有点激动,别大意失荆州!下站就罗马了!

  他走过车厢,发现意大利人也在看车站上的武装军人。大昆虫、穿粉西装的、还有那个抱孩子的女人都已经下了车,神色沮丧地站在军人枪口前。老陈看见穿黄袍子的黑小子还端坐车厢里,目不旁视。老陈跑到自己行李旁,一切正常。他走出车厢,透过敞开的车门,又看见了一队穿蓝色制服的铁路警察,他们戴船型帽子,屁股上鼓囊囊佩把手枪,个个神色兴奋地伸长了脖子。

  忽然,列车长老头涨红了脸攀上车来,他朝老陈看一眼,走进8号车厢去。他一眼看见了穿黄袍子的黑小子,挥舞着手就叫唤起来。黑小子默默站起来,乖乖朝那头车厢出口走过去,也下了车。

  车在这站台上又延误了,不过这次延误的原因大家看得清清楚楚。军人并没动手逮捕这些黑肤客,只是看着他们拿好自己的行李,一个个没滋没味地走出车站。

  老陈跑回座位,陈太太说:估计就是逃票!

  老陈憋了坏,说:条条大路通罗马,现在估计走路也过去了!

  本尼托的电脑上铮然一声,跳出一条内部网络的比对信息。他定睛一看,不是那个长得像昆虫的大黑个,也不是那个穿黄袍子的黑小子,是粉红色三件套西服的娘娘腔家伙,他的照片上标清晰显示了身份:前撒尼尼部落酋长。部落已在仇杀中灭绝,获法国政治避难……

  本尼托合上手提电脑,水落石出。他很想喝一杯咖啡,不过还有一个疑问。于是,等车一开动,他就微笑着转过头,问陈先生:你们是哪里来的?

  陈先生和陈太太并没有丧失警惕性,他们看看这个沉默了一路的家伙,现在他咧开嘴,来套什么近乎?

  陈先生很稳重地用英文说:我们从巴黎来!

  到达罗马终点站,陈先生的腰肌拉伤并没有好转,他拼命把行李拖下车,靠在行李杆子上喘气。几个乘客用意大利语彼此感叹:一路上,非洲人和中国人老是走来走去!

  面色红润的列车长迎面走来,陈太太笑容可掬对他说英文:先生,为什么抓走那些非洲人呀?我们好奇得要命。

  老头看见亚洲美女,殷勤地鞠了个躬:太太,让你们受惊了。没有人侵犯人权,那些人坐过站了,不肯补票,所以,您知道,我很遗憾!Ciao! Ciao! 祝您路途愉快!

  屁!我才不信呢!陈太太朝列车长挥挥手,还好没给他们机会下手!

  Ciao! 罗马的太阳正圆着呢。这一路,谁都没休息好!

刊载于《广州文艺》2017年第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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