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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午夜的大雨中狂奔
 来源: 朱传辉


外面的雨越下越大。

究竟出门,还是不出门呢?庞大苟问自己。

可是,就算出门,就算顺利找到儿子,又能怎样呢?

儿子肯定不会乖乖跟他回家。他已经找到过儿子好几次了,每次他像一只猎狗一样冲过去,把儿子的胳臂紧紧拽住,儿子只是轻轻一甩,就把他甩开了,就像他是一块没什么分量的破麻布。与儿子这几年蒸蒸日上的个头相比,他确实太像一块破麻布了。

除非,徐彩凤肯帮他。

可是,他根本不知道徐彩凤在什么地方。

徐彩凤他们到南城的第二年跑掉了。跑之前给庞大苟父子留下一封信。在这封信里,小学没念完的徐彩凤错字连篇,除了控诉嫁给庞大苟倒了八辈子霉外,给徐小强留下一句话:儿子,妈给你老婆

当年,有几分姿色的徐彩凤看中庞大苟,全因庞大苟的石匠活在藤镇远近闻名——毕竟上了几年学,识文断字,脑子又活,几年下来竟比好些干了大半辈子的人手艺还好。那确实是一段风光的日子在老圩村一带,大家要凿个石磨、碾子,或者给坟墓立碑,给桥头的栏杆雕个生肖什么的,都愿意来找庞大苟。从他手里出来的活,不仅模样光鲜,而且经久耐用,以至于他常常忙不过来,等的人要排队。年头到年尾,他的活总是满满的,跟着这样的男人还用得着愁吃穿吗?

庞大苟的好日子很快走了下坡路,自从电脑刻模被广泛使用后,石匠这门手艺一下子没落了,既然用机器嗡嗡嗡两下就能搞定,而且又快又便宜,谁还愿意等庞大苟一刀一刀地刻一锤一锤地凿

就是从这时起,徐彩凤的怨言开始在庞大苟耳边飘荡,刚开始是嘀嘀咕咕,很快喋喋不休。

等到老圩村人开始成群结队、携家带口刮风似地涌出去打工,徐彩凤的怨言就完全让锅碗瓢盆代言了,时不时一个好好的碗哐啷就被徐彩凤砸在了地上

徐彩凤的代言成本越来越高没办法,庞大苟才来到南城。

最初他还想干老本行,但南城最需要的匠。整个南城,一块像样的石头都难看见附近公园倒有很大一块,他研究半天发现,那根本就不是真正的石头。

徐彩凤跑之前其实是有预兆的,就是越来越不爱和他说话了。那么唠叨的嘴突然像关紧了的水龙头,不是预兆是什么?但那段时间到处打零工,早出晚归焦头烂额,没有心思多想。

儿子的变化是从徐彩凤走那天开始的。

徐彩凤刚走那段日子,庞大苟儿子的生活完全陷入一团乱麻中。儿子在城中村附近一所中学读。每天早上天才蒙蒙亮,他就爬起来,把早饭弄好,叫儿子起来吃饭吃完早饭他就不管了,也管不了,中饭和晚饭给儿子块钱让他自己解决。庞大苟先是在火车站帮人提货,后来又在一个建材市场切割大理石,下班回来儿子已经睡着了。这样的日子过了一段时间,儿子开始喊肚子痛医生告诉庞大苟,那是胃,饮食不当造成的。在他的反复追问下,儿子才告诉他,为了吃学校门口的麻辣烫和小零食,他常常不吃午饭。

后来庞大苟就找了现在这份看守地下通道的活。一开始每个月一千后来因为低于全市最低工资标准,又往上调了一点。工资不高,但是有现成的住处,租房子的钱可以省下来。更重要的是,有准点他要的就是个准点。

活其实并不轻松,他住在其中一个地下通道的隔间里,但看管的是那一片街区的地下通道。那片街区人流密集,地下通道出现的频率高。每天早上四五点钟他就得起床,挨个把地面通往地下通道的铁栅栏门打开晚上刚过十二点,又得挨个把各地下通道的垃圾清理一下,再把铁栅栏门关上锁好,来回一趟快也两个小时。这还仅仅是他每天工作的头和尾,白天他得不时在各地下通道间来回巡逻,把摆摊设点的小贩赶走,碰上不讲道理的,没有办法了通知城管……

但因为有准点,他认了,他坚信自己可以见缝插针把儿子的生活安排好。比如早上出门去开栅栏之前,他会先把电饭煲里面的稀饭插好开完栅栏回来时街上已微亮,有些早点摊已经摆出来了,他就顺带买点包子馒头什么的,然后回来把儿子叫醒。中午他会卡好时间,在十点钟之前刚好巡逻最远的那个地下道,然后赶快往回走,顺便在半路的菜市场买点菜等他赶回住处时,正好十一半不到,电饭煲里面的饭已经熟了,只等做菜。他一做就做一天的,晚上只要热一下,省下来的时间可以用在下午巡逻时把一些大块的垃圾粗粗清理一遍,这样晚上就会轻快许多运气好的话,还可以捡回不少矿泉水瓶只要赶在儿子四点半放学之前回来就可以了。

他本来以为这和他以前做石匠一样,再复杂的程序和纹路,只要用心规划,最后总能顺畅如行云流水。

可儿子不是石头。他能规划儿子的一日三餐,什么时候回家,什么时候睡觉,却不能规划儿子的脑子里想什么

好多次在夜里,庞大苟会怀念那个老圩村儿子

那时候的儿子没心没肺,干什么都似笑非笑地转着机灵的眼睛。儿子在老圩村小学读了几天书,不知道受哪个老师的怂恿,放学就把家里的钟表收音机找来全部拆开,再装上去不过重新装上的钟表再也走不动了,收音机也再没有声音。徐彩凤每次气得半死,作势要把儿子的手打断,儿子就眼睛滴溜溜地看庞大苟。庞大苟气定神闲地在呷一碗老冬酒,儿子就心里有数了,大声说,我要当爱迪生!

瞧瞧!晚上庞大苟笑着宽慰徐彩凤,我们儿子不是常人呐!徐彩凤没好气地,一对疯子!迟早这个家要被拆掉!庞大苟就一副胸有成竹口气说,我有办法!第二天庞大苟到老圩街废品站买来了一大包作废的电器零件,儿子对着这堆破烂常常一捣鼓就是一个周末。

庞大苟也怀念初来南城时的儿子。

那时候他们租了个二十来平米的小单间,和老圩村家里的独门独户相比,那里只能缩手缩脚,上个厕所还要和别的租客排队在山野间疯惯了的儿子非常不习惯,总嚷着要回去但这时的小强也还是他的那个小强。因为没地方去,每天晚上他们一家一般会坐在电视机前看电视徐彩凤喜欢看港台剧,儿子喜欢看动画片、动物世界和体育频道;庞大苟呢其实喜欢看枪战片,但他从来不说自己喜欢看枪战片,他及时掌控着家庭的平衡比如儿子要做作业了,庞大苟就会站在徐彩凤一边说喜欢看港台剧;徐彩凤连续看了几天港台剧,儿子情绪很大,庞大苟就会和儿子站一边。如愿看上节目的儿子眼睛多亮啊,似笑非笑的神情又挂在了脸上。如果周末连着放假,儿子连着看了好几天卡通片和体育频道,突然一天他还会主动摇到徐彩凤看的台去,喊,妈!妈!徐彩凤正在看手机,徐彩凤只要不看电视就一定在玩手机,一天到晚没精打采,总是头也不抬心不在焉地回答儿子:什么事?烦死了!可是就算徐彩凤整天把烦死了挂在嘴边,儿子依然巴心巴肺眼神晶亮地讨好她,让庞大苟常常忍不住要酸酸地想,儿子到底还是和妈亲啊!

自从徐彩凤走后,庞大苟再没看见过儿子那机灵晶亮的眼神。不仅不再机灵晶亮,似乎都懒得再轱辘轱辘地转,常常坐在那里一发呆就是老半天。庞大苟问好几句话,他才回一句,也就是嗯、啊、好了、可以之类的。总算有一天说了一句完整的话,他对庞大苟吼,你为什么不去把我妈找回来

后来儿子和他说话,就变成了问钱。先是学校必须要交的钱,再是自己的零花钱。

钱,成了儿子和他交谈的唯一主题。

一说到钱,庞大苟常常就只有没出息地讪笑南城的东西多贵呀,他死命抠,一年到头也攒不下几个钱。但儿子向他问钱理直气壮班上同学每个都要去一两回“必胜客”,他一年去一回难道不应该?班上同学过生日,别人都送了,他得送点什么吧?班上同学都已经用iphon5了,他却连个手机都没有

儿子问钱的频率高得让他心惊肉跳,好像他是银行的取款机,随时都能吐出钱来。问完了就拿斜斜的眼光看他,等他回应。关于手机,庞大苟也知道,不要说儿子这么大,就是好多小学生都用上了。但他想不明白儿子要手机有什么用,还不是玩游戏!思虑再三他还是没有给儿子买。

几回下来,儿子就成了副冷冷的表情嘴角一撇,说,不白用你的,等我妈回来就还你!儿子始终记着徐彩凤信里说的话,每到关键时刻就用这样的话来堵他,堵得他胸口发闷。

再后来,儿子不再向他要钱,改成偷他放在家里的钱,偷到钱就跑网吧去庞大苟不明白那个叫网络的东西好在哪里,那么多痴迷的年轻人被它拴着,没日没夜坐在那里,只为了杀死一些吓人的怪物,那些死了的怪物过不了多久又会活过来,永远杀不完。除了头晕眼花还能得什么乐趣他想破头也想不明白。

后来他不再把钱放家里了。有一天,他发现儿子居然敲诈勒索低年级同学那天晚上,他把儿子按在桌子上狠狠地揍了一顿。从小到大,他头一回这么下死力揍儿子,一边揍一边眼泪刷刷地往下流,他的哭不是因为自己下了狠手,如果揍一顿就能变回原来的儿子那该多好啊,他哭是因为他突然感觉到从未有过的无助,他有一种非常强烈的预感,大概他那个懂事的儿子永远也回不来了。

直到精疲力尽庞大苟才喘着粗气停下来,揍的过程里,儿子始终吭一声,揍完了才突然凄惨地大叫一声:妈——。

挨过这次揍以后,儿子去网吧不再偷偷摸摸了,干脆变成了明目张胆。只要网瘾上来,只要弄到了钱,就消失了。有时候消失一个晚上,有时候消失一整天,有一次整整消失了三天三夜,什么时候回来完全取决于口袋里是否还有钱。

有一次,班主任把庞大苟叫到学校去,那是个才二十岁出头的小个子姑娘,当着一大帮老师学生的面,在走廊上把他骂得狗血喷头,将长久以来对儿子的不满一古脑在他身上发泄一通后才说,好在没几天时间就快毕业了,我也懒得管了!

想到老师和学校要放弃儿子,想到初中毕业后凭儿子的成绩连个普通高中都考不上,他难受极了,一把紧紧抓住小姑娘的手说,不能啊,老师,你们得帮我啊,你们有本事哪

小姑娘看看他通红的眼睛,叹一口气说,以前你儿子人在教室在教室外,现在连人都不在你说我有什么办法?

就是从这天起,庞大苟开始在大街小巷寻找儿子。他像一条嗅觉迟钝的老狗,常常因为认不清路昏头转向。但最后还是把附近的网吧梳理了一遍。

在成功突袭几次后,儿子跑到更远的网吧去。

这一点打中了庞大苟的七寸,没有那么多的时间。刘主任已经对他的工作表示不满,像训孙子一样训了他几次,训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暗示这个工作想干的人多了去。

他所能做的,就是把钱控制好,绝对不在家里留多余的一分钱。找不到钱,儿子就算是把买复习资料的钱都挪去上网,在网吧也待不了一天半天,顶多搞个通宵什么的,就得自己乖乖地回来。

没想到还是让儿子钻了空子。那天是刘主任过来检查工作的日子,他咬咬牙一大早去银行取了一千二百块钱出来,准备找机会塞给刘主任,好让他平时多关照一下自己。谁知道从上午等到下午,刘主任一直没来。他总不能闲等着不干活吧?就顺手把钱藏雨鞋里了。谁知道好好的天,会突然下起雨来呢?等他从外面忙完一圈回来,雨鞋已经被儿子穿走了。儿子的脚和他差不多大,雨鞋是混着穿的。

从那天起,南城几乎天天下雨。他的心,也像这南城的天,整日潮乎乎的。

那可是一千二百块钱啊。

他都要急疯了。但他只有等到午夜过后,手头活忙完,才能出去找儿子。他找到过三次还是四次?但每次儿子从他手里挣脱出来后,很快又像泥鳅一样消失在茫茫的夜里。




雨下得更大了。

究竟是出门还是不出门呢?

其实在这么问自己之前,庞大苟心里早已经有了答案。

他是故意这么问的。每问一次,脑子里有行字就会闪一次。

那行字闪一次,他的决心也就会更坚定一些。

字是印在一张报纸上的,那是一张脏兮兮皱巴巴被人丢弃水泥地上的报纸是他上午在地下道巡逻时发现的,很醒目:初中生猝死网吧!

他的脑子嗡的一下天旋地转,好不容易缓过劲,他把报纸捡起掏出老花眼镜仔细地看,还好是很多天前的消息,那个初中生已被认领,有一张家人哭天抢地的模糊照片摆在那里。

那则报道给了他太多的联想。之后整整一天,坐也想站也想,睁眼想,闭上眼睛还在想,越想越害怕有那么一,他打着盹似乎迷糊地睡去,却看见儿子的脸像纸一样苍白地出现在他面前,吓得他“哇”的一声醒过来。

老天!醒来后他掐着指头叫着老天,网吧里包时越长越便宜,儿子在网吧整整一个星期了!网吧里要什么有什么,每到吃饭时间就有附近饭馆的人拿着菜单来点菜,等到困了就可以租床毯子睡一觉也许整整一个星期,儿子根本就没有睡过觉。老天!

所以,他必须让徐彩凤来帮他的忙。

不管徐彩凤活着也好,变成鬼了也好,她总不会对自己的儿子见死不救吧?

有了徐彩凤帮忙一切就好办了。不管儿子在哪里,只要他一家家找过去,迟早都能找到的。

后来当他回想起这个夜晚的这一段时,他发现他的记忆是模糊而混沌的,他甚至不能把这个夜晚的寻找和之前其他夜晚区别开来,因为,这个夜晚除了雨更大一些外,确实和之前的那些个夜晚没有多少区别。他已经多少回半夜走在这条路上了?一样的街灯,一样的街道,虽然不一样,但看起来都一样。他太累了,似乎在走路,又似乎在睡觉,整个身体裹着一层湿漉布,两只脚像踩在没玩没了的烂泥地里。

他只记得最后他站到了儿子面前,他对儿子说:“小强,你妈回来了!回家吧!”儿子在经过片刻的犹疑后,终于站起身,跟在了他的后面。

这个夜晚,想到事情正在按计划顺利进行,庞大苟不仅从半睡半醒中缓过来,心情甚至有了点愉快,如果不是怕事情过早败露,他都要高兴地唱起歌来了。

不过很快他又绷紧了脑子里的那根弦,要把这个计划继续下去,他就必须解决随之而来的第二个问题:回家之后,儿子没有看到徐彩凤怎么办?

长时间骗儿子肯定办不到,不过只骗一个晚上,他还是有把握的。

只要一个晚上就够了。儿子在网吧整整一个星期了。身体和大脑高度紧张超负荷运转,他几乎已经看到儿子紧绷的神经像一根丝一样正发出轻微但是危险的嗞呀声。还能再坚持多久?谁也不知道。当务之急,是先让他睡一觉,把身体缓过来再说。

一边在雨中往家里走,庞大苟一边有意无意跟儿子说话小强,雨这么大,估计你妈在宾馆过不来了!她不肯在家里住,非要住宾馆!

因为雨太大了,他的说话声成了喊。

路灯下经过时庞大苟悄悄瞄儿子一眼,又,过不来就明天吧也不急在一时半会

回到家时,儿子也全身都湿透

说是家,其实这个在地下通道的小隔间,只有十平米不到的样子。为了经营好这方寸之地,庞大苟很是费了一番脑筋。双人床太占地方,庞大苟就到附近寄宿学校搞了张人家淘汰下来的双层单人床,儿子和他一上一下,床底下还有几十公分的空间。利用这几十公分的空间,那些盆啊桶啊,香皂肥皂啊,以及装衣物的箱子都有了安身的地方。再在靠门的墙上拉上一根麻绳,挂上毛巾浴巾什么的。一张桌子被庞大苟一分为二,半截成了儿子做作业的地方兼饭桌,半截放了个电磁炉。买这个电磁炉庞大苟很是下了一番决心,虽然贵点,不过除了一个炒菜的锅外,还配了一个水壶、一个蒸锅,这样一套下来,几乎替他把蒸炒烹炸都解决了。庞大苟觉得他的设计简直是天衣无缝,儿子却很不满,整天不是踢了锅就是踹了壶,一回来就爬到床的上层去,把帘子一拉躲在里面睡觉,睡醒了跳下床就往外走。

直到儿子走进家门,庞大苟的计划依然很顺利。父子俩换上干净的衣裳,然后庞大苟给儿子做了一大碗热气腾腾的汤面。虽然儿子眼神亢奋坐立不安,似乎还沉浸在游戏的搏杀中,但直到现在,事情仍然没有跑到计划之外去。

手机就是在这时响起来了的。刘主任的电话。庞大苟不接都知道是刘主任的电话。自从换了南城的号码后,就没接过一个让他舒心的电话。徐彩凤刚走那段时间,他对手机铃声响起来还是有些期待的,他想说不定徐彩凤哪天在外面呆不下去,又会跑回来。一次次失望后,他对手机铃声越来越烦。但还是得二十四小时开着机,因为说不准什么时候刘主任就会给他打一个电话过来,问他在哪里,为什么某个地下道有人打架他不在,为什么同一个地下道很多人钱包被盗他却没有发现可疑的人。好像他有三头六臂,好像他能够依靠法术瞬间在各个地下道之间来回。如果一连几天没发生什么事,刘主任就会说些地下道开门晚了关门早了之类的。好像刘主任的工作就是打电话刘主任说什么他都回答好、行、可以,挂完电话再按照自己的情绪表达一番自己的心情比如往地下吐口水,或者“切”的冷笑一声,有时是“哐”的一声把刚捡来的矿泉水瓶狠狠往地下一砸。

就像现在,刘主任的电话来得很不是时候,所以庞大苟把洗过的锅往桌子下一个铁架子上放时,动作就比平时大了很多,锅底碰撞铁架子发出响亮的“啷”的一声。他准备让刘主任多等一下,这么大的雨,没有听到电话响不是很正常的事吗?庞大苟不用接电话都能猜出来,还不是怕雨大庞大苟偷懒。可是他什么时候偷过懒。

估摸铃声要停了,庞大苟才接电话,很意外的,电话里刘主任没有说锁门的事,只是口气很急地说,老庞,快来快来!要开紧急会议!

这真的是个意外,后来庞大苟想,正是这种意外让事情后来变得不可收拾的。儿子已经上床了,拉着帘子开着床头灯不知在里面干什么。没日没夜上了一个星期的网,他怎么就不肯睡呢?他本来是准备等儿子睡着了再去巡逻锁门的,虽然说已过了十二点,但这么大的雨推迟个把半个小时锁门也说得过去。儿子睡着了就好了,这种年纪一旦睡着,就是放炮都炸不醒,再怎么也能睡到天亮,那他就能放心了。

刘主任的电话打乱了他的阵脚。

他必须等儿子睡熟。以前有几回,儿子也像是睡下了,可等庞大苟转身刚出门,儿子又一轱辘爬起来跳下床奔网吧去了。

儿子终于熄了灯,睡下了。是睡得很不踏实,不停地翻身。

庞大苟决定再等等,在庞大苟心里,刘主任的事再怎么急也是个屁事,因为少了庞大苟,刘主任该做的决定一项也没少做,南城的天该怎样还怎样,儿子的事对于庞大苟来说才真正比天大。

儿子不翻身了,但是不时发出一些含糊不清的声音,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不停地在叹息。

刘主任的电话再次打过来,已经变得心急火燎,老庞,你死到哪里了!别说在半路上,这么大雨我不会一点响都听不到!半个小时赶不到给我走人!

从住处到开会的市政管理大楼,平时天气好也要半个小时,更别说现在下这么大的雨。根本没有考虑的余地。大约只过了短短几秒钟,出门已经在庞大苟脑子里变得刻不容缓起来。

儿子终于在帘子后面没了声息。可是怎么可能没有半点声息呢?儿子从小有鼻炎,只要睡着就鼾声如雷,特别是在累了以后。也许就要入睡?就像一个了滚水的鸡蛋,蛋清已经泛白,黄却介于熟于未熟之间?当然还有另一种可能,儿子在装假睡,他在欺骗庞大苟,在等庞大苟出门,然后赶去网吧接着杀怪庞大苟仿佛看到自己刚从地下道走出来,儿子的身影已从街对面闪过。

这让庞大苟心乱如麻。他扒住床架探起身子,悄悄凑到帘子旁去仔细地听,时间奢侈得像油一样在一分一秒地流逝,儿子的鼾声看来却还是遥遥无期。

最后一刻,儿子裤腰带上的钥匙让庞大苟找到了出路。庞大苟几乎不假思索就做出了一个决定

他把儿子裤腰带上的钥匙摘下来,揣进自己口袋,然后将地下道通往街面的八扇铁门都上了锁。也到了锁门的时间了。锁是那种很简单,却非常结实的挂锁。他试过,就算用特制的大铁钳都很难搞开。这种锁往铁门上一挂,出来进去就只认钥匙。钥匙,儿子根本出不去。

他的心情变得无比地好。如果儿子是真睡,他根本不会知道自己被锁过;如果儿子企图逃走的话,这就怪不得他了。总之从各方面,庞大苟都为自己找到了这样做的正当理由。

雨还在下,有些雨水从街面溢出,流淌下来,在地下道里汇聚,最后直奔地下道的排水口。出门前庞大苟除了穿上雨衣,还换了双雨鞋。当他走到街面时,发现在霓虹灯的映照下,到处白茫茫一片,街上一个人也没有,扯天扯地哗啦啦的声音掩盖了一切,地面像雾一样升腾起来的水汽瞬间淹没了他的双脚。

庞大苟赶到市政大楼才发现,来的不止他们这些地下道管理员,还有好些是市区河道、路桥和下水道方面的人,坐满了一个大厅。

但是领导还没有来。领导往往要推迟半个小时才来,可是半个小时后领导还是没来。领导太忙了,这么大的雨这样深的夜领导也不容易。又过了一个小时领导来了。好多的领导,主席台上坐满长长一排。深更半夜来这么多领导,说明领导很重视,这个会很重要。领导的声音很宏亮,声情并茂,语重心长,谆谆嘱咐,反复强调。这是个大领导,大领导讲得很好,其他领导对这个“好”领会得很深很细,纷纷从灵魂深处产生了共鸣,然后情不自禁依次把这种共鸣说出来和下面的听众共享。

总的来说,这是个有规模有水平的会,是个对工作大有启发对事业大有促进的会,可惜在领导讲话之前,庞大苟已经睡着了。他太困了,他梦见儿子睡了一个和他一样好的觉。

不知过了多久,庞大苟被旁边的人叫醒,大会已经开完,现在是刘主任让地下道的管理员到他的办公室去开小会庞大苟知道,之前的大会叫他们这样的零时工参加只是为了凑人头数,好让领导看到下面坐满了人,也正因为如此,他才敢睡觉。但刘主任的会给他胆子他也不敢睡。刘主任说,领导的指示你们听到了撒?这是五十年一遇的特大暴雨哦,城南好些个地下道都已经淹掉了哦,你们要把具体措施和细节搞清楚哦,……

不知道是庞大苟睡一觉养足了精神,还是刘主任讲得比大领导还好,听刘主任讲话时,庞大苟一点都不想睡觉,连个呵欠都没打,而且越听越认真,越听嘴巴张得越大,大到不能再大时,他干脆“啊呃”一声站起来,撞翻几把椅子,踩过两个人的脚背,撒腿往外跑。刘主任在后面喊了些什么,庞大苟半句也没听清,只知道刘主任的声音很急促很愤怒。

但刘主任的愤怒已经阻止不了庞大苟了,他跑出市政大楼,钻进那片白茫茫的世界,摔了无数个跟头朝家里狂奔而去。他跑得很快,从来没有这么快过。那一夜,如果你刚好开车经过,透过车窗,在漫天漫地的瓢泼大雨间,可以看见一粒白色的人影,卷起一团水汽,从远处疾速而来,又带着那团水汽,向前狂奔而去……

就是这样,他还是没有雨快。当他回到住处时,整个地下道已经埋进了水底。水还在不停往上漫,漫上来的水和街面齐平后,又在街面寻找低处四处流淌。

整个南城,成了水的世界。


朱传辉,男,1976年生,在《山花》《广州文艺》《江南》《天涯》《文学界》《芙蓉》《雨花》《天津文学》《广西文学》《创作评谭》等刊发表中短篇小说若干,出版小说集《力顿的晚餐》,有小说被选刊转载并进入选本。江西省作协常务理事。江西省文联《星火》杂志社编辑部主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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