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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自由还给鸟笼(短篇小说)
 来源: 易清华

人们从四面八方赶来,在航站楼前的空坪上,形成一股人流,往前涌动,尔后,被一扇鸟笼似的茶色玻璃转门卷了进去,继而新的人流又慢慢开始形成。此刻,他站在航站楼三楼的一个窗口,望着脚下不断消失和涌现的人流,突然有一股数数的冲动。他知道是紧张的缘故。  

从很小的时候起,他一紧张就会去数地上的蚂蚁,数池水中的鲤鱼,数天上的飞鸟,但他从来没有数过人。记住啊,人是不能数的,你数一次,这世上就会死一个人。这是他七岁时,据说被鬼魂附体而发疯的曾祖父跟他说的一句话。那句话从老人那漏风的嘴里说出时,就像一颗锈迹斑斑的铁钉,啪地一下钉进了他幼小的心里,从此再也没有拔出来过。读小学四年级时,他因为成绩优秀和听话被选为班长,但一次体育老师要他数下操场上的同学,他拒绝了,体育老师恼羞成怒,一脚将他踢翻在地,他冲上去一口咬住了他的胳膊,被开除了学籍;二十岁在一家商场打过工,他因为口齿伶俐和勤奋被任命为店长,但一次经理要他数来了多少顾客,他又拒绝了,与经理发生口角,被炒了鱿鱼。

这样的遭遇还有过几次,让他的人生之路充满了坎坷,直到三十来岁,他开了一家公司。自从当了老板后,再也没有任何人命令他数人数了,但只要紧张的时候,他仍然会萌生数数的冲动,根据当时的情况,去数路边的树,数树上的花,或者去数停泊在小区里的汽车。

这次,他特地戴上了一副墨镜,竟然破天荒地数起了脚下的人流,并一二三四地念出声来。数一次死一个,是他那疯曾祖父的魔咒。对于迷信,他的态度和大多数人一样,不可不信,也不可全信。这是他以前不敢数人数的原因,生怕万一被曾祖父给不幸言中了呢,那岂不是他一生的遗恨。但现在不同了,在这几天里,这世上要死一个人。当然,这个人得因他而死,这是他的愿望,也是他所要达到的目的。而脚下的人流太过密集,不断涌现,他数了几次都无法数出一个确切的数目,不由感到沮丧。就在他再一次徒劳地数着一股人流时,她出现了,紧接着是她的丈夫。是丈夫开车送她来机场的。一个月前,他曾在一个图书交流会上见过她的丈夫,先是远远地看着,后来假装成路人从他们身边擦肩而过。当时她拿着一本自己写的书,小鸟依人地站在丈夫身边。如果那次的会见不是他和她之间的一个预谋,让他确认好目标,他肯定会心生嫉妒。而这一次,她更是在丈夫面前秀尽恩爱——她伸开双臂迎向他,作告别的拥吻。他不忍端详,连忙转过头,并朝不远处的一个楼梯口走去。



他缓缓地走下楼梯,和她不动声色地在安检口前相遇了。她身着一袭宽松的黑色外套,紧身的水磨蓝牛仔裤,粉红色的慢跑鞋,拖着一只蓝色的拉杆箱。典型的出游打扮。她朝他微笑着,轻声地问,到了多久?

到了半个小时。他微笑着说。

他没有说谎,或者夸大,确实是早到了半个小时,是妻子开车送他来的。在和妻子告别时,他也曾像她那样,在航站楼前的空坪上,和妻子作了告别的拥吻,一个不折不扣的秀。

 

后来,他们并没有走进安检口,也就是说,那两张机票没能发挥它们应有的功能,将他们送往该去的地方。是的,他们并没去机票上所显示的目的地,只是在各自的配偶面前,制造出一个出游的假象,这是他们蓄谋已久的一个阴谋。

没过多久,他们坐一辆出租车来到了机场附近的樱花温泉山庄。他坐在副驾驶室,她坐在后排,在车上两人始终没说一句话。出租车穿过一片樱花树林,在宾馆区下车。

豪华套间早几天前就在网上预订好了。他们进入卧室,拉上了墨绿色的加厚性天鹅绒窗帘,并将墙壁上光线柔和的彩灯打开,两人便迫不及待悲喜交集地拥抱起了一起,就像一对在战乱年代里意外重逢的恋人。

两人的相识,缘于三年前。他开始往她的邮箱里投稿。他是一家不大不小的文化公司的老板,平时喜欢写点儿旧体诗词,且自视甚高。但想不到每次投稿都是石沉大海。一年过去,他终于沉不住气了,怒气冲冲地找到她所在的报社副刊部,质问她为什么不用他的稿子?

她说,大作不太适合我们的风格,不好意思。

他二话没说从报架上取过一架厚厚的报纸,抽出两张来,摆在她的面前。意思是问难道我比他们写得还差吗?她当然知道他的意思,上面发表的两首旧体诗的作者,一位是退休的副市长,一位是离休的副省级领导。他用挑战的眼神望了她一眼,拿起办公桌上笔筒里的一只红笔,在上面画了几个圈圈。那些圈圈都画得很圆,一丝不苟,将那些不合音韵格律的字眼套在里面。在她看来,那些被套住的字眼仿佛在一瞬间消失了,像无数光斑在她的眼前闪烁。恍惚间,她觉得自己竟在不断地缩小,被套在那不停地闪烁的光斑里。

她无言以对,干脆一言不发。他就像一头找不到对手的猛兽,在一只铁笼中徒劳地转了几个圈后,不得不悻悻离去。在一个报纸的副刊部里,偶尔发生此等事情,并不奇怪。但她没想到几天后,他又来了。他给她送来了两本书——《声律启蒙》和《笠翁对韵》,他将那两本书放在她办公桌上一言不发就走了。她当然明白他的意思,是要她恶补一下古体诗词的基本功。一个星期后他又送来了两本——《训蒙骈句》《汉语诗律学》,仍然没说一句话就走了。两个月后,码在她办公桌上的书足有一米高。最后一次他只送来了一本《古诗词鉴赏辞典》,大概是这类书的货源断了。于是她不得不有所表示地从中轻轻地抽出一本,她示意他坐下,默默地递给他,意思是让他看一下作者的名字。当他看到她的名字时,他的脸倏地红了,火烧连营似的,眉毛都被殃及得一紧一紧。这在他看来是不应该犯的错,可谓一着不慎,满盘皆输,于是他懊恼起来,甚至气急败坏。一旁的她不知端倪,在她眼里,他成了一个犯了错误的害羞小男孩,低着头,在脚下的地板上寻找着任何可能钻进去的裂缝。那些裂缝,并没在地板上出现,而是在她的心里。

那些裂缝是致命的,对她来说,从那些裂缝里钻出来的,不是潮湿的冷风,而是前世的宿命。




第二天清晨,她醒来时,他还在呼呼大睡。昨天,他们进入宾馆后就没出门,从未有过的自由放纵的爱,从白昼延伸到黑夜,而那一连串强劲的动作和呼喊的声音,到了今天,似乎还有余震,让她的身体轻微地颤动。她定了定神,用指尖轻轻地抚弄着他的头发。是一头乌黑的青丝,没有一根白发。像他这般年纪的人,鬓角花白都不奇怪,但他竟拥有一头让人难以置信的青丝,且密集、油亮,柔软。她由此判断,这是一个人精气神的根源。于是她凭着直觉,从男人们的眼神和脸色,一眼就能辨认出此人是否染过发,结果屡试不爽。她的这套本领,让同事小巫佩服得五体投地,觉得她才真正配得上那个巫字。但她只是云淡风轻地一笑,就过去了。她知道,如果没有他,没有他的爱,她无论如何也不会拥有这种能力。

她看了看手机上的时间,手机打开时一瞬的光亮,让她习惯了黑暗的眼睑微颤了一下。屏幕上是一张大理风光照。洱海边的一条小街。几幢木质结构的尖顶别墅,几家购买民族服装和首饰的小商铺,几个旅人,一片芦苇,几棵开花的树。不远处,天空和湖水的交接处,闪烁着一片神秘的蓝光。昨天中午,她给丈夫打了一个电话,说已到大理,就将丈夫和儿子的合影换成了这张照片。随后,他也给妻子打了一个电话,说是到了济南,他手机屏幕上是妻儿的大头照,照片上的女人看上去还是少女模样,一脸的莺飞草长,她猛地一愣,他连忙解释说是十年前拍的,并迅速将照片删掉,换上了一张济南大明湖的风光照。她想,如果真的去了大理,此刻她一定会在那条小街上徜徉,穿着从小商铺买的白族或彝族少女装——将自己假想成另外一个人,这是她在旅途中一个小小的癖好。以往,她每年都会独自一人出去旅游,有时是国内的景点,有时则是在欧洲和东亚一些国家,这样的习惯她已坚持十年。孩子要读书,就是出外旅游,也是参加校方组织的活动,不会做她的跟屁虫,而丈夫又总是很忙,经常应酬和出差。当她独自旅游成为习惯后,偶尔一次,就在最近不久,难得丈夫有心,提出全家假日出外旅游,她当然不能反对,但她提出要去南美,还预先做了一套十全十美的旅游攻略,让丈夫和儿子叹为观止,不得不佩服和感动于她的良苦用心。但丈夫是属于那种上了一定级别的干部,护照是被组织集中保管的,不可以因私事随便出国,于是旅游攻略只能从头再来。去东北还是往云南,她所做的几套攻略都敷衍塞责,漏洞百出,且自相矛盾。丈夫和儿子看着那些攻略,早已兴味索然,异口同声地终止了这次旅行。只有她知道,旅行的未遂完全是因为自己的原因。不管是丈夫还是儿子,她都不能容忍他们将自己视作扶贫的对象。当然还有更深层的原因,她不想丢下他,尽管两人并不能经常见面,就是见了面也是担惊受怕,但至少还在同一个城市,呼吸着同样的空气,要是随同儿子特别是丈夫去了外地,那就等于是对他的背叛。




时间在不知不觉中过去,她不由侧了一下酸麻的身子,小心翼翼,以免将他弄醒。她一直坚信,爱一个人就得爱他的睡眠,如果随意让他在睡眠中惊醒,就是爱他的程度还不够。她继续看着手机屏幕上的大理风光照,想象和他手牵手走在洱海边的小街上,是世界上最幸福和自由的恋人,没有各自家庭的羁绊,没有被人发现和跟踪的担虑。半年前,他和她曾约好了前往三亚,她已经预订了往返机票,但他的公司突然出了一件有关生死存亡的大事,怀疑是竞争对手起用了不正当手段,他不得不留下来处理公司危急,她只得一个人去了三亚。在三亚的五天,无论是在大海里游泳,还是在天涯海角的沙滩上留连,她都假想他在身边,这让她的旅程同以前任何一次单行之旅都不一样。

就在这时,手机铃声在寂静的房间猛地响了起来,让她惊悚,不过很快就镇定了下来。是她的手机在响。丈夫问家里的电卡放在哪了,她准确地说出地方后,就将电话挂了,没有一句多余的话。自从同他在一起后,她再也不能尽一个妻子的本分了。为了那迂回曲折的仕途,丈夫早已是精疲力尽,别看外表风光无限,是一个重要部门的二把手,内里却寒风料峭,像一个掏空的粮仓。即便如此,她也不能满足他了,她千方百计地阻止丈夫偶尔一次的例行公事。除了他,她的身体里容不下第二个人了。丈夫成了她生命中的一个旁观者。不,不仅是旁观者,简直就是绊脚石。而且,还是一个巨大的威胁。

他被电话铃声惊醒后,伸手轻抚了一下她光滑的下巴,又进入了睡眠。她轻轻地叹息一声,走下床,来到窗边,将墨绿色的加厚性天鹅绒窗帘掀开,露出一条狭长的缝隙,一缕阳光顿时从窗外照射进来,分外耀眼。这种突如其来的强光会让任何眼睛感到不适。她慌忙将窗帘拉上,将那缕阳光挡在窗外。感觉有隐隐的声音,仿佛是光线在窗帘外的折裂声。她缓缓地偏过头,还好,他没醒,轻轻的鼾声像蔚蓝的海水朝她漫,一点一点,将她淹没。她能确定,这种被淹没的感觉,就是她迟到的幸福。而且,这种幸福谁也不能阻挡。她想,是时候了。这样想时,她抡着一只手不由得做了个下劈的动作。这个动作果断,迅疾,且在眼色中透出一星不易觉察的凶狠。

他的鼾声突然停止,像海水般退潮。



他终于睡醒了,靠在床头看东野圭吾的《白夜行》,她一声不响地走了过去,将柔软的身子依偎着他,雪白的脖颈伸长,嘟着娇小的红唇,朝他胡子拉渣的下巴吹出一口带着木糖醇的香气。问他,你在做准备吗?

他并没有回答,而是用右手的两根指尖轻捻胸脯上的那本《白夜行》,用眼睛的余光看着,高低有致地读出声来:走进废弃的大楼,不出所料,里面十分幽暗,空气里飘荡着霉味与灰尘混杂的气味。他站住不动,直到眼睛适应了黑暗……过了一会儿,逐渐可以辨识四周景象了,他这才明白自己站在原本应该是等候电梯的穿堂……正面是墙,不过开了一个四方形洞口,洞的另一边暗不见物……左边有个房间,安装了粗糙的胶合板门,感觉像是临时充数的。

读到这里,他将头缓缓地偏向她,问,是这样的地方吗?

应该差不多吧,我没进去过,你去了就知道了。

嗯。他应了一声。

你真的做好了准备吗?

当然。

你是不是害怕了?

他用两根手指拈住她额头上的一缕碎发,将一根根发丝在指纹间搓动,他说,亲爱的,为了你,为了我们的未来,我可做任何事情,你要知道……

我知道。她的声音轻颤。为了制止他往下说,她将头凑过去,轻轻吻他,要饿坏了,走,去吃点东西。

出门时,她特地戴了一顶帽子,而他则戴了一副宽度墨镜,与平日里的装束迥异,如此伪装,是怕遇到熟人。自助餐厅里人并不多。他们一前一后进入餐厅,就像两个陌生人,各自拿了一个不锈钢的盘子,各取所需,不一会儿,他的盘子里就盛满了各种冷热菜肴——黑木耳、藕片、粉丝肉泥、油炸鱼块、油麦菜、培根、火腿,就在他对着一盘鸡腿犹豫不决时,她微笑地朝他点点头,他便夹了一块,她朝他伸出两根手指,他便又夹了一块。

他们各自坐在一张白色的餐桌上,中间隔着一条过道。她的盘子里只有一小块蛋糕,和几片清水烫熟的小白菜叶。他朝她摇摇头,埋头吃了起来。等他将一大盘食物风卷残云般吃下时,她还只吃了一小块蛋糕。想起之前她体力消耗如此之大,却只吃那么一点东西,他想,克服饥饿感也许是某类人天生的一种本领,难怪她的身材一直保持得那么好。这样想时,看她的眼神不由得温柔起来。

他喝着一杯柠檬汁等她。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端着一盘食物在她的身边坐了下来。那个男人穿着西装打着领带,油光滑面的,感觉像是一个在黑道上混的人。那人开始还算规矩,问她是否可以坐,她礼貌性地点了点头。但没多久,他又对她低声地说了句什么,声音怪怪的,像经过了电脑软件的变声处理,有些听不清楚,语气中却透出些许暧昧。那张宽脸上堆着殷勤的笑,在那笑意里,分明有一种神秘的探询意味。

尽管她并没有接那个男人的话茬,但他还是感到了愤怒,在没有将柠檬汁泼在那人脸上之前,迅速离开了餐厅。她觉察出了他的愤怒,连忙起身跟着他往外走。




他们在回宾馆的途中没说一句话,两人一前一后疾步而行,两道影子在楼房与树林的光影中交错,重叠,继尔分开。回到房间后,仿佛两个竞跑者终于跑到了终点,他们迫不及待地栽倒在了床上。不一会儿,他们开始拥吻,就像一个不得不按时举行的仪式,而他只是一个不明不白的闯入者。她马上感受到了他的心不在焉,她将紧紧地缠绕着他身体的双臂松开,问他,在想什么?

那个人是谁?他问。

我也不知道。

他跟你说了些什么?

就是一般性的闲聊。

譬如?

他问我为什么吃得那么少。

那你是怎么回答他的?

我没有回他。

哦。

你是不是在怀疑我跟他有什么?她问。

没有,他顿了顿说,笑了起来,我只是有一点儿嫉妒。

他一边说,一边伸开双臂将她搂住。但他感觉到她的身体越来越软,于是,他加大了手臂上的动作,将她紧紧地搂住,而她的身体宛如一捧流沙,一点一点地从他的指缝间漏了出去,像被催眠了似的,了无生息。

他不得不将她的身子松开,起身下床,他从满满的行李箱中拿出一件黑色的薄外套换上,又取出一个黑色的手包,拉开拉链,将手伸进去一一翻捡。手包里有一把蒙着皮套的刀子,一小团尼龙绳,一双手套,一包槟榔,一包香烟,还有一只zippo打火机。都是预先准备好的行头,根本无需检查,不可能在一夜之间不翼而飞。此时,他的嘴角露出一缕自嘲的笑意。就在他拉上手包的拉链时,手指在半途停住,他返身拿起床上的那本《白夜行》,手包本来就不大,还放了那么多东西,他换了几次角度,加上硬拽强塞,好不容易才将书塞了进去,然后,两个手指暗暗使劲,将拉链拉上。是拉链那哧的一声将她惊醒。

在干吗?她问。

要出发了。他说。

如果你不想去的话,就别去了。

当然要去。

就是去的话,也还早。她从床头上探起了身子。

不早了,再说还要熟悉路线,还有可能堵车。

是打车去吗?

当然,宾馆向右两百米有个停车场,经常有的士出入。

那好吧,小心一点,我等你回来。她说,趋步向前,用双手搂住他的脖子,猛地亲吻起他来。




他回来时已经是晚上八点。他满脸疲倦,朝她摇了摇头。

在他离开她的七八个小时里,他打的去了市内,一个叫波冬立交桥的地方,就在那立交桥的左侧,有一幢废弃的楼房。在二十年前,是一个很有名的商厦,但自从建了立交桥后,通行不方便了,再加上一次大火,就没落了。也不知什么原因,在这寸土寸金的地方,竟然一直没有拆除或重装。他走进了市民传说中的那幢鬼楼,整幢大楼空空荡荡,寂静阴森的氛围,令他不由得屏住呼吸。后来,他坐在了二楼楼道尽头的一张长木椅上。对面是白色斑驳的墙壁,残留着被火烧烟熏的碳色痕迹,形状像黑色的火苗,直冲天花板。在不远处的一个角落,还有一处人形似的炭痕。他忍不住打了一个冷战,想起刚来这座城市时就听说这个商厦起了火,还烧死了几个人。难怪人们传说这是一幢鬼楼。

他感觉到自己在瑟瑟发抖,他对自己这样的状态很不满意。那个他要杀死的人都还没见到影子,想不到自己就吓成了这样。要是让她知道了,岂不是对自己很失望。他强使自己镇定下来,从手包里掏出那把刀子,那一小团尼龙绳,还有那双白色的手套,那本《白夜行》,以及香烟和槟榔。他将它们一一在长木椅上按秩序摆好。他把最重要的东西放在第一位,所以那把刀子就摆在了离自己最近和最顺手的地方。排在末位的当然是烟和槟榔了。但随着时光的流逝,那些依次排序的东西竟然本末倒置起来,他一直没有动那把刀子和那一小团尼龙绳,而开始抽烟,嚼槟榔,看《白夜行》。他以前不抽烟也不嚼槟榔,认为是庸俗小市民的不健康行为,想不到眼前缭绕着一股股烟雾,特别是口腔在不停地咀嚼槟榔时,身体开始发热,竟然让他没有了任何恐慌和不安。他在那个寂静的废楼里整整待了六个小时,直到楼道完全沉浸在一片黑暗中,才离开。

她早已在套间起居室的茶几上摆好了几样熟食,斟好了两杯红酒。她身着宽松的睡袍,像一个慵懒的主妇斜靠在沙发上等他。他走了过去,取下那副宽大的墨镜,两个人紧紧地拥抱在一起。不知过了多久,她喘着气,主动松开他。她示意他不动,脱下他的外套,又蹲下身去,替他褪下长裤和鞋袜,换上了早已准备好的睡袍,并递过去一杯红酒。他的身体一直在迎合她的手势,一切都是那样默契。对她来说,这种细腻和微妙的感觉,丈夫从来没有带给她过,还清晰地记得她帮丈夫穿结婚礼服时,他简直就像一具木偶,她使出了浑身解数,大汗淋漓的,才将那套礼服勉强套在新郎身上。

我不想失去你。她喃喃地说,眼里含着泪光。他伸出手臂紧紧地搂住她的腰肢,让她感受到一股力量。

不会的,他说,你放心,一切都交给我来处理。

她欲言又止,红色的液体在高脚玻璃杯内微微荡漾。

你确定他每个星期都会去一次吗?他问。

你知道的,我请人跟踪过了,两个月,他每个星期都去一次,风雨无阻。

不能确定具体是星期几吗?

不确定,从周一到周五,都有可能。

周六和周日不会去吗?

不会。

他为什么要去那个地方?

我早就说过了,我不知道。

你以前跟踪过他吗?我是说两个月以前。

没有,我为什么要去跟踪他?

你从没怀疑过他在外面有别的女人?

他就是和别的女人幽会,也不会去一栋废弃的楼房里吧,跟你说,我跟你在一起,完全不是因为他有了外遇,而去报复他什么,我是……

亲爱的,你误解我了,我不是这个意思。

他很快意识到了她的激动,准确地说是愤怒,他一边说一边亲吻着她,阻止她往下说。

在喝完一瓶红酒和吃了一些熟食后,他们依偎着靠在床头,他第一次给她讲起了自己年轻时的故事。



她完全没有想到,他竟然没上过大学。在复读的第二年,发誓再考不上,就跳楼自杀,成绩在班上名列前茅,但就是没考上,时也命也运也,非吾之所能也。当然没有跳楼,毕竟那么年轻,不想死。也不准备外出打工——那是村里几乎所有上不了大学的年轻人的出路,准备在家种田,将别人家荒废的田捡来种,算是对自己的一种惩罚——一辈子做一名苦行僧。家里为了一点小事和邻居家吵架,邻居家儿子没复读就考上了大学,指着父亲的鼻子骂,难怪你儿子复读了两年都考不上,像你一样,蠢得像头猪。父亲是个老实人,本来在理上,却不敢和人掐架,气得在家里吐血。他抄起一把锄头冲进邻居家,没打着人,破坏了财产,经村里调解,要双倍赔偿,还要他去赔礼道歉,他不干,身无分文就跑来了省城。几个月住在桥洞下,捡废品,收废旧杂志和书籍,在马路边摆了个旧书摊,好几次在炎热的天气下中暑,差点丢掉小命。

他眼里闪出泪光,她像只小猫偎依在他的胸口,伸出柔软的舌尖,舔舐着他潮湿的眼窝,将他的难过当作一种食物。

旧的《读者》和《知音》杂志卖一块钱一本,很抢手,挣钱后开了第一家旧书店,骑着一辆破三轮挨家挨户收废旧图书杂志,赚了一些钱,但他不满足,很快发现商机。当时很多工厂开始倒闭,将工厂图书室的图书当废品论斤买回来,都是些世界名著和畅销小说,旧书店火了起来,那时候一年能赚上五六万,而当时城里人的工资一般不到千元。还不满足,雇两个民工收旧书,多得放不下,就租下街边廉价的空门面,开了第二家旧书店,八万块盘给别人,然后开第三家,十万盘给别人,如此反复,成了旧书行业最有名的老板。后来旧书市场开始萎缩,他嗅觉比同行们灵敏,将旧书店全部盘出去,摇身一变,成了一家文化公司的老板。一个写得一手漂亮旧体诗词的有文化的老板。

他们一直依偎着靠在床头上,直到深夜,也没有睡意。在他讲完自己的故事之后,她开始断断续续地讲起了自己,不是奋斗历程,而是情感经历。读大三时,有个风流倜傥的师兄追她,她想考研,不敢恋爱,师兄站在教学楼的楼顶上,她要是不答应,就一跳了之。她答应了,两人在树林里亲吻。大四的时候,有个女生来找她,说怀上了师兄的孩子,她崩溃了。师兄跪在地上求她原谅,说了很多理由和委屈,她不原谅。从此不再有任何恋爱经历,直到研究生毕业,参加了工作,经人介绍,和现在的丈夫认识两个月就结了婚,不是为了爱情,是给家里一个说法。丈夫大她六岁,曾有过短暂婚史,但没有孩子。结婚那天,丈夫发现她竟然还是个处女,小孩般呜呜呜呜地哭了起来,很伤心,发誓要一辈子对她好。

他后来,为什么还是对你……不好。他小心翼翼地问。

也不是不好,我们还是单位上的模范夫妻呢,我感觉啊,他就是把我当作了一件私人物品,他珍惜的是对这件物品的拥有权,而不是这件物品自身的价值,所以,当几个月前他怀疑我对他有不贞的嫌疑时,他就对我旁敲侧击,意思是我不能背叛他。他当时的原话,我跟你说过的。

假如他发现你真的背叛了他,最坏的结果?他问。

打个比方吧,就像小孩手中的一个玩具,他可以天天对那件玩具熟视无睹,但当有一天,有人逼他交出它,他就绝对不愿意了,就是万不得已要交出来,他也宁可将它给毁掉,是一个道理。

是的,你说过,他不可能和你离婚。

对,要是他发现,对你对我都是灾难,他那人的恨毒,是藏在骨子里的,虽然别人看不出,但我感受得到,所以我……

放心吧,你要相信我,我会处理好这件事的。

我当然相信你,但……,她欲言又止,突然变得难受起来,用手抓着胸口,仿佛要从里面抓出什么东西来,他一把抓住她的那只手,并同她的手指紧扣在一起。

你相信幽灵吗?她突然问他。

他望着她的眼睛,感到莫名其妙,不知如何回答。

每个人的心里都住着一个幽灵,她说,她要将她心里的那个幽灵释放,就像将一只鸟从鸟笼里放出来。

他不认同,如果是一只从小就在鸟笼里长大的鸟呢?飞翔和天空就都对它没有意义。他并没有同她争论,而是用行动来证明。猛地将她压在身下,在她的体内反复寻找那个她所说的幽灵,不是为了释放它,而是要将它牢牢地钉在她体内最深的角落。

完事后,她竟然没有去洗漱,呆呆地望着天花板,慢慢地伸出双手,用那条自带的薄毛毯盖在身上。他摇摇头,走进了卫浴间,等洗漱完出来,发现她已将自己从头到脚严严实实地包裹起来,不,具体地说应该是包扎,好像遍身都是流血的伤口,她将自己从头到脚都给包扎了起来。

毛毯很薄,很柔软,贴在她身上时,女性的线条全部显露出来,该的凸的地方凸着,该凹的地方凹了下去。他想起电影《画皮》中的女妖,与其说她躲在了这条毛毯下,还不如说她给自己画上了另外的一层皮。她还是不相信他,不相信他能够给她带来幸福。想到这里,他有一种隐隐的愤怒,忍不住想一把将她身上的那层新皮给撕扯掉,但最后还是忍住了。

不知道她是否已经入睡,或在暗暗流泪,他不管了。好像掉了什么东西,某个十分重要的东西,必须立刻找到,他起身在房间里寻找,床上没有,床头柜上没有,书桌上没有,他来到起居室,还是没有找到。他变得焦虑起来,烦躁得无法控制住自己。他把行李箱翻了个底朝天,竟然还是不能确定自己要找的是什么,后来,他以为自己要找的是一把剃须刀,在行李箱的一个夹层里千辛万苦地找出来后,他摸了摸自己光滑如镜的下巴,不由得恼怒了,啪的一声将它扔得老远,看到剃须刀在地板上身首异处,他终于忍不住神经质的大笑,整个面部神经朝一个方向倒伏,就像大风吹过的麦浪。

他的大笑并没有将她惊醒。



他又一次来到了那幢废弃的楼房。

一道耀眼的阳光突然从头顶照射下来,将坐在那把长木椅子上的他吓了一跳。他弄不明白,那道阳光为什么会从头顶劈头盖脸地照射下来。他坐在二楼的楼道上,头顶是天花板。虽说是一幢废弃的大楼,但内部的结构并没有破坏。就在他纳闷之际,从楼道的开口处传来了窸窸窣窣的声音,他慌忙抓起离自己最近的那把刀子,直到一只老鼠从眼前一晃而过,他才松了一口气。

在《白夜行》的开头,就出现了一具尸体。那具尸体躺在空房间里一张黑色人造革长椅上。死者大约四十五到五十出头,身高不到一米七,体形稍胖,穿咖啡色上衣,没有系领带,衣物像均为高级货。胸口有直径十厘米大小的深红色血迹。此外还有五处刺伤,胸部两处,肩部三处。凶器穿过肋骨的间隙,直达心脏,导致被害人可能在一分钟之内就死了。据专家推断,凶器是是细而锐利的刀刃,可能比水果刀更窄一点,反正不是菜刀或开山斧之类。由于是尖细的刀刃,估计凶手的身上并没有溅上多少血迹。

现场没留下任何搏斗和作案的痕迹,仅凭一把小小的尖刀,在一分钟之内就置人于死地,简直令人叹为观止。小说陆续看了几天,开初还以为是一个老道的杀手,直到今天,他才知道凶手原来是个十一岁的小男孩,而且还是死者的儿子。他想,也许每一个人都会在重要的时刻爆发出某种特殊的潜能吧,包括杀人。这样想时,楼道里转瞬间变得阴森,像置身于一个地窖,他忍不住一连打了几个冷噤,一种晕眩感不期而至。恍惚中,他看见自己一跃而起,举着刀子朝对面的一个人捅了过去,一刀,两刀,三刀,四刀,五刀,刀子的起落间,血光四溅。

他回到宾馆房间时已是晚上八点。没想到她竟然睡着了。看到她那在陷入睡眠时微微抽动的嘴角,他开始为那个幻觉感到沮丧。无比的沮丧。他终于明白,在潜意识里,他从来没有想过要真的杀死她丈夫。他没有那种勇气,缺少鱼死网破的绝决。他为此而感到羞愧。这样想时,他从手包里掏出那把刀子,活动着手腕,举着刀子一下一下地朝空中刺去。渐渐地,他感觉到了来自双臂的力量,一刀一刀是那么的精准。

此刻,她已经醒来,睁大眼睛看着他的一举一动。

你在干吗?

他吓了一跳,尴尬地望着她,一时不知道如何回答。当那句问话脱口而出时,她就意识到后悔已经来不及了,只能眼睁睁看着他迅速地放下的刀子,和他那双不知道往哪儿搁的手。

随后,他们去了一家中西茶餐厅。先是各自吃了一份牛排,后来喝起了咖啡,也许因为之前有过的尴尬,两人变得更加亲密,对方的一举手一投足,一咳一叹,一个眼神,另一方都会在几秒钟内迅速地做出响应,且心领神会。谁也没有想到会出现后来的意外。他从洗手间出来,在离座位十米远的地方,他看到那个穿着西装打着领带,油光滑面的男人又出现了。他和她亲热地打着招呼,他仿佛一直在找她,见到她的心情是那样的急切。他一下子愣住了。那个男人二话没说,一屁股就在她对面坐了下来。要不是她连忙站起身朝他的方向挥手,他还不知道要在原地愣上多久。

那个男人并没有因为他的到来而感到生分,就像遇见老熟人那样聊了起来。一直是那个男人的嘴巴在动,滔滔不绝。除了偶尔地回应几个字,他和她都很少说话。那人从时政谈到经济,从国内谈到国外,从官员谈到明星,他不由得佩服起那个男人的天马行空,而且更佩服的是,那人根本没有要结束的意思。她知道他已经有些不耐烦了,便伸了一个懒腰,并打了一个哈欠,但那人仍然没有要走的意思。后来,那人递给他一支烟,他犹豫一下,接了过来。没有烟瘾,但工作累了时,偶尔也会陪客人和下属抽一支。点燃后,他使劲地吸了两口,并朝她吐出一团烟雾,看到她的脸在缭绕的烟雾中变形,这使他想起了达利所画的钟表——浑圆的钟表在时间的作用下变成了一挂抹布的形状。他忍不住暗笑起来。从来没有感觉到抽烟有如此之爽,又使劲地抽了一口,不过这次没有将烟雾喷向她,而是沿着喉咙吞了下去,直抵肺部。

她当然注意到了他的暗笑,还有他往体内吞下一口烟的那种狠劲儿。她知道他在怀疑什么,但她不管了,本来时时想着要离开的话,她也不说了。最后还是他提出要走,才结束了那尴尬的场面。

凌晨醒来时,她使劲地吸着鼻子,觉得所有的地方都不对劲。她不敢触碰房间里的任何东西,感觉四周的空气潮湿起来,越来越潮湿,仿佛都长了毛,不能像平时那样轻松自如地呼吸,那些毛茸茸的东西丝丝缕缕地纠结在一起,堵塞在她的呼吸道里,沿着血管,一点一点地蔓延到灰白的肺部和粉红的心脏,而且还一点点地向外扩展,渗透,似乎要进入每一个毛孔。要是这样下去,她感觉自己会成为一个毛绒娃娃,那是母亲临死前送给她的礼物,当时她只有六岁,在她八岁的那年,那个毛绒娃娃被嫌脏的继母给偷偷地扔掉了,再也没有找到。

她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必须在他醒来之前解决。

她开始打扫房间。尽管看上去一尘不染,她还是从起居室,到卧室,再到卫浴间,从门锁到茶几上的杯子,从床头柜上的电话到电视机,从电脑桌面到床头上的工艺靠板,从沙发靠手到洗脸池下面的地角,她将所有能擦到的地方都一丝不苟地擦了个遍。这些地方,也许搞卫生的工作人员事先都一一擦过,但她不认为这是重复,只有经过自己亲手擦拭,她才放心。为此她花了不短的时间,然后洗了一个热水澡,几乎将全身的毛孔都揉搓了一遍。

等他醒来时,强烈的阳光从窗帘外透射进来,房间里的光线开始发生变化,从粉红到绯红,从暗红到紫红,从胭脂红到玫瑰红,一种奇异的红,在他们的眼前和头顶闪耀。昨晚所发生的不愉快,在那一团团奇异的红光里,早已烟消云散。

那天,他仍然像往常那样,和她吻别之后,提着手包准时出发了。



终于到了周五,是他最后一次去那幢废弃的大楼了,到了快要离开的时候,楼道里第一次响起了脚步声,是人的脚步,在一抹夕阳的光照下,身影拉得很长。他的心骤然怦跳起来。想不到他终于来了。他下意识地拿起了那把刀子,侧身躲进了一个墙角。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近,他屏住呼吸,紧紧地握住了刀子。他的脑海里呈现出一幅幅血腥暴力的画面——一只挥舞的手臂,闪亮的尖刀,飞溅的鲜血……他感觉那人在半米之外停住,就在他朝外迈出右脚时,那只脚怎么也提不起来,他忍不住打了一个哆嗦,一阵晕眩向他袭来,眼前顿时天旋地转,他不得不将身子靠在墙上,手中的那把刀子不知什么时候掉在了地上。

回到宾馆的房间时,他仍然处于一种晕眩状态,而且一脸苍白,她连忙上前抱住他,紧张地问,看到他了吗,发生了什么事?

没有,他摇摇头,解释道,可能是一天没吃东西,低血糖犯了。她放下心来,连忙打开一瓶牛奶,一口一口地喂他喝了下去。

第二天是周六,他不用去那幢废弃的鬼楼了。早上醒来时,她已经准备好了丰盛的早餐,还有一瓶红酒。他起身靠在了床头上,见她在身边忙碌,不由得拉了一下她的衣襟,说,昨天还真在那幢楼里看到了一个人,我还以为是他来了,刀子都拿在了手上,结果不是。

哦。她只简单地应了一声,她没有像他所希望的那样问他是谁,愣了一下,只好自己回答了,是一个捡垃圾的老头。

他确实看到了一个捡垃圾的老头,不过是在下楼离开时看到的。他不能够确定在二楼走道上遇到的就是那个捡垃圾的老头,但至少可能性极大。这让他心情顿时振作了起来。

其实,你不要有什么遗憾。她突然对他说。

你这是什么意思?他不解地问。

其实,我从来没有请人跟踪过他,所以你不可能在那幢楼里碰到他。她突然对他说,带着一种犹豫的表情,说过又后悔起来。

不,我,我是说……她变得结巴起来。

他根本不想听她的解释,不想听她说任何话,一把抓住她的衣领,咆哮道,你是在考验我吗?

因为我爱你,她一边说一边低声地啜泣起来。

你就是这样爱我的吗,考验考验也就罢了,还选择那样一幢鬼楼,你不是不知道,那里发过大火,烧死过人,都说那里闹鬼,以至于开发商都不敢问津,你却一次让我去那个鬼地方,真不知你安的是什么心!

我……我不是成心的。

你别说了,我不想听!

我是在……骗你……我……我也不知道……很矛盾。

最后,她失声痛哭,他根本不听她的,一边咆哮,一边从手包里取出那把刀子,在空中挥舞了一下之后,猛地扎向一个抱枕,只听得哧的一声,长长的刀子已经没入枕芯,只剩下一个黑色的刀柄。

过了好久,他终于冷静下来,轻声地对她说了声对不起,并轻轻地抚摸起她的头发。她终于停止了啜泣,起身倒了两杯红酒,把一杯红酒递给了他。微笑着对他说,来,干杯,明天我们就要离开这里了,过去的就过去了,让我们好好地享受一下二人世界吧。她一边说一边举着酒杯绕过他的脖子。他点点头,也举着酒杯绕过她的脖子,他们含情脉脉地靠在一起,一饮而尽。

我爱你。

我也爱你。

他猛地翻过身,将她压住。仿佛有一股凶猛的浪潮来袭,他们表现得那么强烈,那么惊人,但来得快,去得也快,两个人的身体很快疲软,蜷缩在大床的两侧,就像潮水过后沙滩上留下的一线线水迹。

他睡了很久,睁开眼时,她已经将房间里能擦到的地方都擦了一遍,刚洗了澡,坐在床沿上用毛巾揉干头发。没用电吹风,怕把他吵醒。他伸手撩着她湿漉漉的长发,仿佛有一股春水在心间潺潺流淌,情不自禁地亲吻她,她却将脸别了过去,用毛巾的一角挡住了他的嘴唇。她正在擦头发,也许是一个不经意的动作,但在他看来,她至少没有感受到他的爱意,没有了往日的那种默契,那汪春水顿时冰结。

他进了卫浴间,将门反锁了两次。他是想让她听到锁门的声音。他将水龙头打开,接了满满的一池冷水,脱掉上衣,慢慢地将头浸了进去。他感受到水波像丝绸一样漫过鼻尖,卷过瘦削的下巴,在嘴角打了一个旋,尔后从额头上轻轻滑下,涌上眼眉骨,像瀑布一样扑进两个眼窝。最后,他将整个头部都沉进了水池中。屏住呼吸,不一会儿就感到了窒息,但他没有将头探起。他在水中睁开眼,满眼晃动着白色的影子,从灰白到雪白,一种奇异的白,动荡的白,带着阴影的白,铺天盖地地将他包围。他用手抓起一缕湿发,将头部缓缓地往上提,往上提。

等他从卫浴间走出来时,天仿佛在一瞬间黑了下来,她默默地拉着他走到窗前,拉开墨绿色的加厚性天鹅绒窗帘,推开玻璃窗,她让他紧紧地贴在她的身后,她伸开双臂,探出窗外,黑暗像潮水一样涌了过来,在无边的黑暗中,她让自己的双臂像一对飞翔的翅膀,她喃喃地对他说,亲爱的,我们一起飞下去吧,飞到天的尽头去,飞到那没有人的地方。

她浑身战栗,他扳过她的脸,郑重地答应了她。

不过他们并没有马上付诸现实,默契程度仿佛终于在这一次又达到了空前的高度。他们临窗眺望,大口地呼吸着在黑暗中变凉的空气,在城市的灯火之上,夜空像一只巨大的鸟笼,将天底下所有的事物罩住,无一幸免。远方划过一声鸟鸣,在无边的黑暗中无迹可寻。他像她那样朝窗外伸出双臂,但并没有让它们成为一对翅膀,而是像一座桥塔上的两根斜拉索。他们向着不同的方向暗自使劲,将彼此的身体推到各自所承受的极致,直到最后一刻,轰然一声倒在了房内的地板上。

他站在航站楼二楼的一个窗口,看到一股人流从一个鸟笼似的玻璃转门中卷了出来。想不到那种数数的冲动又来了,他将那些出站的乘客看成一只只飞鸟,一二三四发出声地数了起来,他数着数着,他得数清他们,他们不像海边的沙粒,不像夜空无以计数的星辰,他们是一个个生命的个体,在外奔波,在梦中打发时光。

他数着数着,发现她走了出来,就像一只飞出鸟笼的斑鸠,黑色翅羽,露出雪白的胸衣。一辆黑色奥迪车停在了她的身边,随后从车门走下一个面目模糊的男人。是她丈夫。她舒展双臂,温柔地拥抱了她的丈夫。

那辆黑色奥迪车开走没多久,他看到妻子的车远远地开了过来,这才仿佛记起什么,从上衣口袋掏出一张折叠的宾馆用纸,是临别时她给他的,展开后,他看到了一首小诗,是她娟秀的笔迹——

  

打开

鸟笼的

让鸟飞走

把自由

还给鸟笼  

 

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读着这首小诗,感觉到眼前豁然开朗起来,且一身轻松,仿佛有一块一直压在他心坎上的石头,一下子落了地。以前的一切都结束了,就像一次新生,于是,他迈着轻快的脚步向他的妻子走去,像她刚才所做的那样,他舒展双臂,温柔地拥抱了自己的妻子。

自此,两人再没有任何联系。直到一年后,他才偶然从她的同事小巫那里得到一个消息,那天,她在机场回家的路上出了车祸,他丈夫开着的奥迪车被一辆迎面而来的货车撞上了,她当场死去,而她丈夫却安然无恙。猛然听到这个姗姗来迟的噩耗,他浑身瑟瑟发抖,耳边响起了据说被鬼缠身而发疯的曾祖父的声音,是那么清晰:人是不能数的,数一次死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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刊载于《广州文艺》2018年第7期 。

易清华,现居长沙。中国作协会员。曾用笔名易清滑在《诗刊》《星星》等上发表大量诗歌,同时致力于小说创作,在《大家》《山花》《当代》《青年文学》《作品》《清明》等上发表中短篇小说。并在《当代》发表长篇小说《窄门》。出版短篇小说集《感觉自己在飞》《寒夜里的笑声 》,长篇小说《荣辱与共》《背景》等。曾获《芙蓉》文学奖等多项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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