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仓皇
 来源: 刘汀

赴死


  三十岁的老钱一直期待着和自己的姓氏相般配:有钱。


  但事实与此相隔很远,三十岁是他人生中不尴不尬的年纪,既不能再茁壮成长,又没条件秋后收割,最重要的是老钱在买完一笼包子和一杯豆浆之后,真正身无分文,彻底走向了自己姓氏的反面。


  豆浆馊了,老钱喝了一口,吐出嚼到一半的包子,怒气冲冲地找早点摊主说理。摊主对这种情况早已司空见惯,面无表情地说要么换一个,要么找你一块钱。


  豆浆明明一块五,凭什么只找一块?


  塑料杯子又没坏,豆浆一块,杯子五毛,除掉杯子钱只能找一块。


  一块就一块。老钱说。


  现在,老钱不能再说自己身无分文了。他手里攥着一枚冰凉的硬币,一面是个凸起的“1”字,一面是朵怒放的菊花。有点茫然的老钱下意识地学着影视剧里的情节,把硬币抛向空中,然后接住。菊花哪面朝上。但老钱继而发现,老天爷并没有给自己准备两条路来选,哪一面都一样。看着硬币上那朵银白色的菊花,老钱突然有了一个想法。他一路小跑,到了街心公园,那里有一个鲜花盛开的花坛,夏末秋初菊花开的时节。这会儿,除了一些晨练的老头老太太,公园里没什么人。他间苗一样揪了一捧乱七八糟的各色菊花,又急匆匆跑到了大街上,清了清嗓子,叫卖起来。


  这阵,太阳刚刚好从云层里跳出来,万道金光洒在老钱身上,也把他手里的花照得更灿烂了。对面携手过来一对情侣,老钱迎上去,他们却互相咒骂着分开了;对面又走过来一队晨练完的老人,路过老钱身边,其中的一个站住,说:小伙子,节哀顺变啊。


  老钱愣在那儿几秒,没说什么,转身往中字路走去。中字路和山字路交叉的西北角,是南城医院。老钱在南城医院门口站了半个小时,终于一个二十多岁的小伙子上前:“你这花是卖的?”老钱点点头。“多少钱?” 小伙子说。“五块,”老钱说,“最少四块,你看这花开得多好。”我就是去看个死人,犯不上花那么多钱。“小伙子转身要走。老钱急忙说:“你给多少?” 小伙子掏出一块钱,还是硬币。老钱把花都给了他。


  我现在有两块钱了,他想,两块钱能干什么呢?两块钱怎么才能变成更多的钱呢?钱是没有性别的,如果这两块钱一公一母,就可以结婚,生出更多的钱来。可是两块钱连一把刀都买不了。


  街边彩票投注站的老板娘推开了门,头发如秋野乱草,衬衣肥大且没戴胸罩,缝隙里大半个奶子一起一伏地跳跃着。老板娘打着哈欠,把一通黄褐色的夜尿泼到了路面上,差一点溅到老钱的鞋子。老钱刚要骂一句,抬头看到了“彩票”两个字。两块钱能买一张彩票,对,就买一张彩票,要么中大奖,要么就到南城医院最高的那层楼上跳下来。这事就变得简单了。


  “ 卖吗?” 老钱上去问。


  刚开门,机器还没打开。老板娘说着,用门口的水龙头冲刷着尿桶,一股浓重的骚味开始在空气中弥散开,让人有点作呕。


  老钱就在门口等,看她收拾床铺,打开机器,洗脸刷牙……老钱的目光很大胆,专看她身上活跃温热的部分。以前老钱不这样的,害羞,胆小,但到现在山穷水尽的地步,反而什么也不怕了。老板娘更不在乎他看自己,跑到里间去换衣服,连门帘都没撂下来。买一张彩票,或许我就能中大奖,他心里默默念叨着。此时的清晨于他,是格外不同的,他将自己的命运完完全全交给了他不了解的神秘力量,并希望它能垂青自己;而事实上,老钱内心里深深地知道,被垂青的概率和自己跳楼后活着的概率一样,微乎其微。但微乎其微不等于没有,对不对?某种程度上,这也算是对命运的一种……抗争,对不对?


  路上人渐多,各种店铺逐一开门迎客,发廊小姐还没化好妆,却把音响打开了,港台歌手的国语歌瞬时间笼罩了半条街。老钱看见,每个人都像上好了发条的钟,准时准点地在生活中行进着,从他们的脸上看不见喜怒哀乐。或者说,即便有喜怒哀乐也都是不关性命的,不影响他们活下去,他们也就不去在乎了。


  不知道为何,这一天的老钱敏感而多思,他暗暗想起自己读初中时语文老师的一番话。那个姓韩的老头,粉笔敲着讲桌哑着嗓子说:“钱小溪呀,有点诗人气质。”事实上,老韩头经常这么和不同的小朋友说,他原来却是个城里小有名气的诗人,特殊时期实在受不了,老韩偷着跑到丰镇——也就是老钱家所在的镇上躲了起来。他埋名不隐姓,过了几年和一个寡妇结婚,生了个女儿。“文革”结束后,他当了中学老师,教语文,但再也不写诗了,只是每一年,都会对着几个孩子说:“很有些诗人气质了!”看见报纸、杂志上分行的文字,就嘴唇哆嗦,激动万分。也有人问:“韩老师,你说的那些诗,到底有啥好?又不是水浒三国,关羽走麦城,李逵打李鬼,有啥好瞅的么?”老韩就会扯扯衣领,端正严肃地说:“你不懂,诗么……”然后没了下文,究竟怎么样也说不出来了,慢慢人们知道他精神上有了点毛病,也就不问了。


  有的孩子捕到老韩的弱点,写作文的时候就爱三五个字分一行,三百字的作文其实只写了三十个字。老韩见了这样的卷子眼睛放光,竟然也给及格分,惹得许多家长来告状,说语文老师糊弄。其实老韩的讲课水平是不差的,上面来人检查,常常是老韩做公开课,听得学生一头雾水,领导们也都被他这边一句那边一句的引用给镇住,末了,有灵透的小孩带头鼓掌,一个班级的人都跟着鼓,气氛就热烈,俨然是一次成功的公开课、胜利的公开课。检查的领导们看学生如此,也不好露怯,都说:“果然是写过诗的人,讲得好啊。”于是老韩也就多少有了点地位,家长们的理由不足以告倒他,他继续讲他的课,敲打着顽皮孩子的脑壳。


  老钱想起老韩当年的话,脑壳正中冰凉之极,恍然醍醐灌顶,却被一声高喝打断:“彩票,两块钱……” 肥胖的老板娘终于打开了机器,咔咔咔地打出了本日第一张彩票,小小的一张纸,不足一握。


  “这年头,啥人都想中大奖,我卖了十来年彩票了,还没出过一次大奖呢。”


  老钱不在意她说了什么,拿下彩票急忙要刮开,边刮边问:“一等奖号码是多少?”


  “毛病,”老板娘骂他,“中奖号码还没公布,今天晚上才公布,看电视,市台7频道。”


  老钱愤怒了:“怎么能晚上才公布呢?这不是坑人吗?”他把仅有的两块钱投进去了,就是想马上看看自己的命运能不能一下子改变。这拖到晚上算怎么回事?晚上医院大门关了,根本上不了顶层,再说自己也没地方去看电视啊。


  老板娘见多了穷凶极恶、暴跳如雷的彩徒,依旧甩着一身肥肉准备每日开门前的日常事务。老钱捏着那张彩票,昨天夜里的事情忽然进到脑海:女人离他而去,轻轻挥一挥衣袖,带走了他所有的钱财——三万两千七百八十六块。这个叫春桃的女人,身材苗条,面若桃花,性欲旺盛,一年前因为一次偶遇和老钱走到了一起。老钱曾想过和她结婚,春桃也想过嫁给他,但突然有一天老钱不行了,不管春桃用什么方式挑逗,老钱都不行,情感的危机竟然就是从性的危机开始的。就在这时候,春桃遇到了当年追求过她的小学同学孙大胖子,并以最快的速度投入到孙大胖子的肉体中。


  从情感上说,是春桃对不起老钱,但春桃行走江湖七八年,早已锻炼得炉火纯青了,她仅仅使出了七种武器中的三种,就彻底把她离开老钱这件事变成了老钱对不起她的一种无奈之举,春桃说:“老钱,我不想走,真不想走,我和你有感情,没感情也不会跟你睡这么多天觉。我也想着嫁给你,给你生娃,和你和和美美地过日子……可是老天也想不到你……你这么样么?你晓得,我是一定要生几个娃娃的,老钱你现在不成,甭说生娃娃,啥都不行。我还要活命,老钱你说了要给我一辈子幸福,让我一辈子都高高兴兴的,可我又不是猪猡,吃饱喝足就高兴。我是人,二十多岁的女人,正当壮年呢,答应我的话都不算数,我这心,跟拿剪子绞一样疼,我爱你,可我不能靠着这个过下半辈子啊!”


  话说到这,春桃就哭起来,不是那种号啕大哭,而是悄无声息地掉眼泪。这让老钱觉得,春桃的哭真没装,她的无奈是实实在在的无奈。春桃的泪水不知不觉就把大襟给浸湿了,一把把老钱的脑袋拉到怀里,就在两个乳房之间。这块老钱无数次匍匐喘息的地方,他不止一次埋头此处,觉得是馨香温暖,但这一次在湿大襟里却是凄凉的冷意。


  我要最后一次给你了,我想最后一次看看你行不行,你行,我就踏踏实实和你过日子,其实,我顶不喜欢孙大胖子了。


  老钱终于还是不行,而且这一回,他甚至觉得自己心里连勃起的欲望都没有,更不用说身体上。他觉得自己被人给化学阉割了,从此成了个彻头彻尾的废人。


  “我对不起你,春桃。”


  老钱终于吼了出来,然后就翻箱倒柜找东西,他给春桃买的真假首饰,褥子底下的钱,裤兜里的钱,所有的钱都给春桃了。


  春桃还是哭泣。


        “我对不起你,我爸不是什么高干,我骗你,我就是一个打工的。”


  春桃愣了一下,说:“我知道,我都知道,我不是图你的钱。说着,把老钱的钱都划拉到一个包里。老钱,我走了,我奔活路去了,哪一天你要是再行了,我还愿意伺候你,可那时候我就是孙大胖子的婆娘了,我愿意背着他伺候你,我对你有感情,情深深雨蒙蒙……”


  “我恨胖子了,从小到大,欺负我的都是胖子。”老钱说。


  春桃走后,老钱把她丢下不穿的衣服卖给院里收破烂的陈嫂,换了二十三块钱。拿着这点钱,他中午下了顿馆子,吃了三张馅饼加一瓶小烧锅,回去睡满整个下午和夜晚,凌晨四点晃晃荡荡出了门。


  老钱想死,活得没意思,虽然他也不清楚什么叫意思或到底怎么个意思,但就是觉得自己一点也不知道干吗活着。


  我爹活着,是为了把我、我弟和老妹养活大,结婚生子。


  我娘活着,是为了给老爹做饭。


  我妹活着,是为了将来成为大明星。


  我弟活着,是为了让自行车的轮子转起来,他是个修车的。


  我呢?我为啥呢?我咋从来都没想过为啥活着呢?前一阵,好像是为了春桃,为了每天黑下搂着春桃软软的身子睡觉。现在春桃没了,我还活着干吗?


  想来想去,老钱在这迷宫里没找到出口,倒是以前从没想起来的一个字让他兴奋——死。这玩意,大概和所有周围的人都不一样,和春桃不一样,和孙大胖子不一样,甚至和死去的爷爷奶奶也不一样。于是,这生活里有一辆车等了他很多年,要拉着老钱去往一个他终于有些期望的地方了,他在大街上寻找这辆死亡之车。


  死法太多了,老钱一一盘算着各种死法的利弊:从小城里仅有的几座立交桥上跳下去,被车撞死。不行,老钱不是一个爱麻烦别人的人,自己死了干净,司机可倒霉了。要这司机是市长、局长、厂长、经理还好,这些大人物们撞死了人,多少也就受点处分;要是个开三轮车的撞了自己,这一家子人就算毁了,我老钱不能干这缺德事。割腕抹脖子也成,就是怕疼,再者说,家里连把快一点的菜刀都没有,还没余富钱,去小卖店偷人家的又没开刃,也掉价。上吊不敢,勒得脖子疼,还听人说吊死的人耷拉一尺多长的舌头。舌头哪有那么长?耷拉半尺也不好看啊。老钱还想过找人打一架,好比说去年揍过他的小痞子何大猛,拎着砖头和他打,他要是片刀挥过来,就迎上去,不躲,让刀片直愣愣、咔嚓嚓地砍进脑瓜瓤子。怎么地,何大猛,傻眼了吧?你不是猛么?你不成天跟人耍横装厉害么?说啥你在监狱里待过,脚踢南城劫匪,拳打北城流氓。你不是吹牛自己杀过人么?这回让你白刀子过来,红刀子出去,让你把我砍成两半,我操你妈的看你还牛逼不牛逼,你这辈子就等在监狱里待着吧你。又一想,太狠了点,似乎犯不着把人弄监狱里去。老钱最后想到了南城医院刚刚投入使用的医疗大楼,十八层,比南城第二高楼整整高八层,这得多少钱?医院有的是钱,就瞅每天早晨门口排的队就知道,他们有的是钱。嗯吶,就到十八层去,眼睛一闭,跳,摔成馅饼算馅饼,摔成麻花算麻花,死在医院里好,这是个好地方,也不算给别人添麻烦。


  老钱有了这个主意,刚刚好那边一轮红日跃出来,天就亮了,他感到了一种以前没有过的欢欣,有件别人没想明白的事情他想明白了,不但想明白了,还能干成。对着太阳,老钱肚子咕噜咕噜叫起来,从昨天晚上到现在,他连口水都没喝,突然间又渴又饿。口袋里只有五块钱,就到一个小饭店门口买了一笼包子一杯豆浆。


  现在怎么办呢?


  是一会儿就去医院跳楼,还是等着明天看看彩票?还是跳楼吧,我这种人咋可能中大奖呢?老钱就往医院那边走,顺势一松手要把彩票扔掉,可又不甘心,抓住了:还是看看吧,也许老天爷不绝我。再说了,医院里没准能找到电视看。


  早晨的几个包子早已化作一串响亮的臭屁,老钱肚子里连屎都没留下,熬到太阳落山时,他已经过了最饿的阶段,只是脚步虚浮,如轻度醉酒一般。三十岁的老钱对小城的黄昏有了点依恋,有一层色彩悄然涂在了马路、楼房和人们身上,虽万物嘈杂而老钱一心赴死。他想起童年和伙伴们坐在老家废弃的古城墙上头看落日的情景,那时候,落日将夜晚带来,将小钱和多数孩子的生活分成两半。夜如梦如幻,夜晚要做家庭作业,夜晚要面对辛劳一天脾气暴躁的父亲,夜晚冒着浓烟和烤羊肉串的味道,但在它彻底降临之前的傍晚,是属于孩子的。他们这时不在学校,不在家,在路上。


  回忆让老钱略带感伤,他极力想在心里浮现某首应景的歌,但没有,耳朵里的旋律只有走进新时代好日子咱当兵的人。于是老钱感到生命的苍白,他的感受,嘴巴说不出来,四肢动不出来,别人的歌也唱不出来。


  天老爷,老钱想,心口咋这么闷?咋这么难受?


  老钱死死地攥手,一条青筋渐渐从皮肤下凸现出来,甚至能看见里面血潺潺而流,那张彩票已经被揉搓得皱皱巴巴了。黑夜已经到了眼前,老钱瞬时忘掉刚才的一切感慨,发现自己好像仅仅为了看看这张彩票的结果而忍耐着活下去。


  “  我很好奇。”


  向死之心不改,老钱就在夕阳中以一种和平心态走进了南城医院。这时候,医院没有那么多人,院子里来来往往的多是穿着病号服的病人,再就是拎着水壶、饭盒的病人家属,一切有条不紊地行进着,像一个成熟小区的傍晚。老钱瞅着没人,闪进了职工通道,平时这是不让外人进入的,因为这个通道的楼梯可以直通顶层。


  医院顶层原来是开放的,但后来一个癌症病人没钱治病,医院赶他出院,病人跑上来示威,结果身子太弱,被一阵风吹下去摔死了,电视台还派记者跟拍了这一事件。后来楼顶就被封了,防止别人再跑上去寻死,但在这个几十万人口的小城里,大概有好几百人都想着到医院大楼顶层跳下去。跑到一个五层楼去跳楼自杀,已经无形中被看作是特别没面子的事情。一个人要死,必定是活得太憋屈了,要是死也死得没面子,那是万万不能够的。老钱扶着膝盖往楼顶爬,一边还在心里遗憾:妈的,我怎么就不是那第一个从这跳的呢?我要是第一个,电视台也得报道我。他对那个癌症病人潜伏着隐约的妒忌,好似他抢了自己的风头。


  然而老钱终于失败了,就在最高一层的通道口,那儿被黝黑的铁门锁住。他上去摸了摸,铁门上尽是铁锈,刺手,到处都是电焊焊接点,像一颗颗缩小的蜂窝,一看就知道是在垃圾场拣一堆铁管子临时焊的。但那把锁却锃亮,足有小孩巴掌大小,锁孔连划痕都没有,应该是锁了之后再没开过。老钱郁闷极了,功亏一篑,他私下瞅着想找点东西把锁眼堵死:不让我进,我就让你们再也开不开,可这儿没有碎石子,没有水泥,满地是深浅不一的尿迹,骚气冲天,还有就是几十个废弃的避孕套,其中一个甚至能看见里面一小摊白色的液体。


  老钱哐哐哐晃了几下铁门,直到胳膊发酸,才气鼓鼓地沿着楼梯下来。


彩票


  这天夜里,老钱从未有过地精神,一点儿都不困。


  最近一段时间,老钱发现自己成了一种回忆式的动物,只要没事做,停在任何地方,他都很快会陷入回忆之中。往事像一卷无边无际的卷轴,随时从他眼前向过去展开,可不管他如何瞪大眼睛去瞅,都看不清细节,感觉却又无比真实,有点像醒过来之后回想梦里的内容。


  老钱想起,自己并非孤身一人,他不是孙悟空,有爹有妈,还有一个弟弟一个妹妹。他们生活在离此城三百五十公里的一个小镇上,老爹开花圈店,母亲做裁缝,弟弟修理自行车,妹妹钱大梅读高中二年级,已经学会了穿超短的牛仔裤。妹妹穿超短牛仔裤,起初并不是为了时尚臭美,是一个客人裤子刮坏不要了,她妈把裤腿截掉给妹妹穿,没想截短了,成了超短牛仔裤。这没什么,妹妹有一双细长匀称的腿,好看,正适合穿这类裤子。妹妹叫阿梅,和他们一家人长得都不像,十七岁个子已经一米六五了,而老钱他爹最挺拔的时候也才一米五八,老钱勉强一米六,弟弟钱大喜更矮,一米五五,为此二十八了还没谈上对象。这是一米五六的老妈每天要念叨几十遍的事:“乖乖啊,你说阿梅一个女娃娃,咋长那么高呢?一家人的身高是有定数了,阿梅,你把你哥的身高都长去了呀。”阿梅鼻子哼了一声:“怪我?”


  三年前,老钱离开了这个他一直想离开的家。


  离家的原因很简单,他不想子承父业,跟着老爹扎花圈。老钱心灵手巧,十几岁的时候扎出来的物件,就比老爹的看着还精巧,他还帮助家里创新了很多扎制技术。老爹高兴地说,祖坟冒青烟了,这门手艺要在老钱手里发扬光大,这小子天生就是个扎花圈的。可老钱不愿意干,虽然老爹不止一次教育他,别看这活很多人瞧不上,但是一门手艺,而且一般人不会学也不会干,而且是人都免不了一死,这是永不缺少顾客的生意。这是实话,如今的年头,爹妈活着的时候不一定愿意花钱孝顺,一旦咽气了,儿女都疯了似的给烧东西。这些东西要真能烧到另一个世界去,那边的人无疑生活在天堂:有小轿车,喜欢哪个牌子就贴哪个牌子;电视机,超大屏幕;电冰箱,大容量……该有的都有了,还有的烧小蜜,烧麻将,烧老年健身器材。老钱他爹活儿就多,没白没黑地干,有时候也不能按时交货,就把在镇子上干了好几年清洁工的老钱提溜回来,帮他扎花圈。老钱干了三个月,还是一直想跑。老钱想跑不只是不想给死人扎花圈,还是因为他有一个多少年的梦。自从高中毕业,老钱就想跑出去混,横刀立马,不干出一番事业来誓不还乡。但那时候,弟弟妹妹都小,老爹的生意也不像现在这么火,家里死活不同意他出去。老钱不是个刚强人,就留下了,今天干点这活,明天干点那活,贴补家用。


  人留下了,心一直不安分,总想着跑出丰镇,去大城市混。老钱蓄谋已久,至少提前几个月就策划这件事了,他从工友、火车站工作人员和高中同学那里听到最多的词语就是南城,人们说,那是一个比镇子大好多的地方,马路宽阔,汽车如蚂蚁,高楼耸立,美女如密云,就连街边小吃店的包子,也要比镇子上的白上几分;更不消说南城处处有机会,时时能发财之类的话。老钱听了,不免神魂颠倒,心中有一句话始终忍着:既然南城那么好,你们咋还不去呢?老钱没有问出来,是因为他觉得,即便南城没有这些人说的这么好,打一个五折,也足衣值得自己去一趟了。他以小镇为蓝本,利用人们补充的叙述,在头脑中构造了一个南城,老钱觉得自己有一些歪才,就是能凭空想象出特别而具体的东西,而且能够用某些材料把它表现出来。在昏暗的地下录像厅看录像的时候,他多次设想自己是一个导演,要导演一部讲述老百姓自己的故事的片子,主角就是老钱。电影中的老钱,身穿涤卡帆布紧身牛仔,戴黑色手套,穿大头皮鞋,叼着烟行走在小镇的路上。镜头延展,街边的各色人等入画,卖肉的老牛,抱孩子的花嫂,一堆堆抹着鼻涕喊着“一二一”齐步走的小学生,还有他暗恋过和暗恋过他的每一个女同学,比如麦芽……然后,画面定格在老爹的花圈作品上,那些用鲜艳的彩纸折叠剪裁出来的假花,在镜头晃过的时候突然间蓬勃绽放,并且散发出人间少有的气息。阳光从每一个角度洒下来,电影中的老钱吐了几个烟圈,对着镜头款款深情地说道:我要去远方,挣钱。


  每当这时候,老钱便觉得自己超越了日常生活,彻底离开了小镇和家人。但很快他就会从幻想中醒来,面对着一屋子假人假马假花,那些电影里的人,仿佛都是这些纸人纸马变的,一把火,消失得无影无踪。


  无论如何,南城被植入老钱的脑海,就像若干年后,老钱在电影《盗梦空间》里看到的盗梦人所做的那样。2000年的初夏,老钱穿着褐色的衬衣,背着包裹,终于坐上了去往南城的长途客车。之前的三个月,老钱一直和家里谎称没有发工资,并随时把可能的零钱攒起来,离家的时候,他已经有了一千四百元,还有老妈给全家人准备的十张烙饼和一大瓶子凉开水。老钱想过写一封信,用砖头压在桌子上,但后来觉得这情节实在太过文艺,似乎自己出走就是为了想象家人展开这封信时的尴尬表情一样。遂作罢,心想既然要离家出走,还是悄无声息地更好。


  清晨,在彩票店门口,费了好大劲,老钱终于从裤袋里翻出了皱巴巴的彩票,这不是足彩或福利彩票那种全国性的赌博游戏,只是南城自己组织的一种,印刷质量差,油墨几乎涂抹掉。老钱对照着老板娘刚刚贴出来的中奖号码,半天才辨认出有四个数字相同。


  他惊喜地喊:我中奖啦。


  老板娘拿过彩票一看:你这彩票都成啥样了,根本看不清。


  老钱急了:清楚得很,0342,明明白白。


  老板娘:看不清,要是你这样的都来,我这还不黄了。


  老钱冲上去,一把揪住老板娘的胳膊,但她的胳膊太过肥了,没有攥住。老板娘跳了个高:你还敢耍流氓?


  老钱:不是耍流氓,我中奖了,三等奖。


  老板娘:好,就算你中了,三等奖,不就是一张彩票吗?瞎激动什么呀。


  老钱:什么就算是我中了啊,我就是中了。


  老钱又得到一张彩票,他怕老板娘糊弄他,连问几个买彩票的人,三等奖确实是“再来一张”。


  拿着这张彩票,老钱无所适从,他本来想今天要么中大奖,要么可以心无旁骛地去跳楼了,怎么会是这样一个结果呢?老钱肚子饿,头晕,想不明白是怎么回事。


  更让他没想到的是,连续七天“再来一张”,不但老钱没想到,老板娘也没想到,她卖了六七年彩票,还从未见过一个人连中七天“再来一张”的。


  “你连中七天的几率,跟中一百万的几率也差不多。这就是命么,有的人一中一百万,你连中七个‘再来一次’,这就是命么。”


  老钱不想信,却又不得不信。前三天,他一直浑浑噩噩,也没怎么吃东西,第四天实在扛不住,偷了人家两个馒头灌凉水吃了,第四天路过一个小饭馆,见有人急匆匆打着电话出来,赶忙进去,坐在这人的位子上。服务员跑过来收盘子,老钱说:还没吃完呢,我朋友出去打电话了?


  服务员说账都结了。


  老钱生气了:账结了你还怕啥,没吃完就得让我们吃,我朋友打电话,一会儿就回来。老钱风卷残云把桌子上的剩菜剩饭都划拉进肚子,打着嗝往外走,服务员跑过来:你朋友咋还没来?


  有事绊住了,老钱说。


  白吃食,服务员骂老钱,老钱已经走出了门口。


  接下来几天,老钱就这么混饭吃,晚上躺在小屋的破席子上,啪嗒啪嗒掉了几颗泪:“呜呜呜,我咋混成个要饭的了,死了算了。”倒不再失眠,难过着就睡着了。


  第七次拿到“再来一张”的彩票之后,老钱愤怒了一会儿后豁然开朗,他明白了:这是老天爷不想让我死,留我呢。就和老板娘商量:给我十块钱,我也不要再来一张了,要不然我天天来,你也烦。


  老板娘确实烦,讨价还价了半天,给了老钱五个钢镚。


  老钱坐在天桥上想,我现在有五块钱了,我能干些啥呢?一周前,我只有两块钱,现在我活下来了,还有了五块钱,资产增长了一倍还多。怎么才能把五块变成五十块、五百块、五千块呢?老天爷不让我死,我就得好好活着,它一定帮我想好了出路,老天爷,你倒是说句话,给点提示行么?


  天上轰隆隆一阵雷声,可头顶没有云彩,雷和雨都在城外的郊区。


包子


  老钱再去买包子的时候,有了主意,五块变五十块,就从包子上着手,包子有肉不在褶上。老钱前些天看见,每到中午饭点,南城高中外面就一堆小摊,卖炸糕的,卖鸡蛋饼的,卖豆包粘苞米的。老钱想,自己去小饭店买点包子,到这来卖给学生,能赚个差价。


  老钱到常去的包子铺,一阵讨价还价,五块钱愣是买了两笼二十个,自己馋得差点流哈喇子,还是没舍得吃,揣怀里赶紧往半里地外的南城高中跑。远远地,他已经听见下课铃响了。门口的小贩都活跃起来,各种吆喝此起彼伏,老钱大口喘着气,看见数百个学生小跑着出了校门,他举着包子迎上去,只是嘴里的话始终喊不出来。眼瞅着学生们奔向其他摊位,老钱急得脸红脖子粗,心一横,喊:“包子,热乎的”声音竟大得出奇,盖过了校门口的喧闹。有俩个子高的学生跑过来:“咋卖的?”五毛钱一个,四块钱十个。两孩子买了十个,给老钱五块,老钱身上没钱找,又拿俩包子,学生也不纠缠,捏着就跑了。又过了一会儿,另外八个也卖出去了,老钱一共得八块钱,除去成本,还剩三块。


  老钱心下高兴,想,这儿卖什么的都有,怎么没人卖包子呢?管不了,他瞅学生还三三两两地出来,赶紧又跑到包子铺买了两笼,卖一半吃一半。


  接下来十多天,老钱每天往返在包子铺和校门口之间,资本已经积累到几十块。但这天中午再去,发现包子铺的老板立了三轮车在学校门口,七八层大笼屉,冒着热气,周围一圈学生举着钱。老钱愤怒了,生意被人抢了。可这话和谁说去呢?没处说,只能捏着自己的几十块钱往回走,路过彩票店,老板娘一看见他就把脸子扭过去了,不照面,老钱在门口无聊地愣了会儿,继续往前走。


  回到地下室,发现屋里东西有人动过,显然是来了人,门没坏,锁眼干净。想来想去,只能是春桃来了,就她有钥匙。老钱收拾了下,发现没少什么,春桃大概是回来拿她丢下的那些衣服鞋子的,都叫老钱给卖了,她哪里找得到。


  老钱肚子饿,暖壶里倒了半碗凉水喝掉,把几十块钱摊在桌上一张一张数,三十四块六。自从卖包子,老钱就养成了习惯,每晚都把手里的钱数一遍,心里知道不多,还是数,而且是一遍又一遍地数。这过程让老钱觉得享受,数钱的时候,老钱感到财富通向一个无穷大的数字,即便那个数字是三十四块六,可从第一毛到第三百四十六毛甚至从第一分到第三千四百六十分之间是漫长而高潮迭起的。从前,老钱最富裕的时候手里攥着几万块,那是他苦干好几年的积蓄,但没感到现在这么兴奋,这么满足。这时老钱再也想不起来死了,他甚至觉得,当初之所以会考虑自杀,就是没尝过赚钱的快感,不是那种赚大钱,而是赚小钱的快感。老钱意识到自己的生活正脱离常规,步入一条奇异的车道,这个方向拐得有点快。


  我得适应,我得跟得上,老钱想。


  眼下的问题是,他饿了,必须吃东西,三十四块六很快就剩下三十块。怎么让三十块,变成更多呢?老钱一时没有主意,但他已然明白:去扛沙包、活水泥不行,要赚钱,就得做买卖。两块钱既然能变成三十块,就能变成更多。


  老钱的买卖越做越大,买卖的对象却越来越小,他开始到小学去卖棒棒糖、糖葫芦,并且学会了糊弄小娃娃,三块收五块,还学着自己买了冰糖兑白糖熬成汁,用模子模成各种形状当作棒棒糖卖。老钱的棒棒糖质地不好,黏牙,但比商店里的便宜,且形状多,为各小学孩子们所喜爱。


  家长们很快惊奇地发现,自己的孩子这段时间总爱拉肚子,不甚严重,就是大便犹如稀饭,米黄色的,吃粗粮也如此;衣服也比以前难洗,总是各处黏糊糊,散发着腐朽的甜味;作业本上的纸常被莫名撕掉,不知是擦了什么去了。有一天,某个家长送完孩子后没离开,一直在学校对面的小饭馆里坐着,隔着毛玻璃缝观察,就发现了老钱。他看见一个戴着袖套的家伙挎着大包,蹲在学校门口,下课铃一打,就有一群孩子跑出来,围着他,这里面就有他自己家的娃。家长愤愤然出去,揪住自己小孩,夺了他的棒棒糖,转头对老钱喊:你卖的是啥?都把娃娃吃得拉稀跑肚的,你这是害人。老钱先慌了几秒神,但经过这段时间的练摊,多少也是见过各类场面的,很快板住慌乱:讹人么?这么多卖东西的,凭啥说吃我的糖吃坏了。


  这些人我都眼熟,认识,就你一个不认识,不是你是谁?


  旁边的小贩听了,立时各自开口,说就是,也不知道这人哪来的,好长时间了。


  他卖的棒棒糖一看就是假冒伪劣,哪有同样的糖,包了好几种糖纸的?


  他啥都卖,搞不好是人贩子,偷小孩的。


  老钱想,不能撑了,就说:你们人多欺负人,我一个做小买卖的,城管警察都不管,你们欺负人。抽冷子撒腿就跑。老钱跑,不是老钱怕了怂了,是老钱心虚。老钱的棒棒糖熬的时候加了白矾,糖纸也多是他从垃圾箱里捡来,用抹布擦了包糖,必然不干净。卖了好些天,也没听说哪个吃坏,他便没在意,今天有家长寻来,肯定是孩子吃坏肚子了。


  一路奔回出租屋,见木板门上贴个条,房东催房租。弄他先人,去年房租都一个月一交,今年不知哪个缺德的出坏主意,仨月一交,还得交一个月押金。一个月150,押金100,老钱一下就得拿出550块。五百多块钱,现在的老钱有,但这些钱赚来不易,老钱实在不想一下抵掉。再说,交了房租,他小买卖的本钱也就没了。


  这个夜晚,老钱自己包了五十个饺子,纯牛肉馅的,吃得肚子溜圆。还就着饺子喝了一瓶白干,吃了一罐子油辣椒和三头笨蒜。把房东纸条撕了后,老钱本想睡一觉,睡起来万事不愁,醒来一切再从头。却没有睡意,墙上挂着的那座二手石英钟突然当当当敲起来没完,它已经有好几个月不走了,这还是春桃搬进来那天老钱买的。当时老钱想,买一挂钟,准点起床干活,准点睡觉,准点和春桃搞事情,才像认认真真过日子。


  老钱扔了个枕头过去,那钟歪了,却还在响不停。老钱忍无可忍,摘下来摔在地上。当当声终于没了,老钱看着挂钟,忽然想起,今天竟是自己生日。在家时,也并不过什么生日,但出来这几年老钱总会记住自己的生日。每到这天他就吃顿饺子,老钱不爱吃面,就喜欢吃饺子。


  夜里睡时,酒发了热,一床破被絮也被老钱蹬开,半夜就被冻醒,接连打了几个响亮的喷嚏,浑身一哆嗦,就觉得鼻孔堵塞,知道要感冒了。老钱起来要倒碗热水来喝,水壶里却只有些温吞的残水,还带着土渣,尽是腥味。老钱盖了被子,嘴里叼了根棒棒糖,想起了家。不知爹妈这些日子咋样了,话说他已经一年多没回去了,最近一次见家人,还是八个月前带着春桃去看上高中的钱大梅。钱大梅见了春桃,就口热心热地叫嫂子,春桃听了喜欢,给她二十块钱,老钱后来又偷着塞了一百。钱大梅说,自己学习不好,想去大城市,那里有好多选秀节目。老钱就训斥:“好好学习,考大学才是正事,不能和我学。”钱大梅默然一会儿,说:”爹捎话来,说让你有时间回去一趟,妈想你了。“


  ”知道了。”老钱说。


  他想老娘,可心里和父亲斗着气一直没散干净,更不愿回去看满屋子花圈纸钱,一副惨惨的境况。父亲的手艺更见精湛,扎出来的纸人纸马栩栩如生,几欲活动,老钱看了心下更难过,觉得这个家没有家的气氛,好像是个殡仪馆。老钱不愿一辈子再活在这些纸扎的玩意当中,房子车子,他要真的,不要这些假东西。


  地下室无日无夜,老钱凭感觉,知道天亮了,浑身发软无力,挣扎着想该去买几颗药来吃,否则严重了,就要花更多的钱。他起身穿衣服,便觉得那衣服在刮蹭他的肉皮,麻粒粒的,全不贴身,晓得烧得不轻。出门买了感冒清颗粒,借小药店一碗水吞了,肚皮并没觉得饿,也不吃早饭,回来开始收拾东西。房租是不打算交了,撑一天算一天,实在撑不下去,拎着东西走人。这房东老王婆子也不亏,老钱在这住的这段时日,隔三岔五就要帮王婆子干点活,连口饭都不管,净说:“钱家兄弟,你年轻有力气,帮帮手。”老钱耐不过,就帮帮手,一次又一次。之前老钱并不在意,现在她总催着房租,老钱便觉得这些忙不该白帮。


  眼下还是要寻活路,挣钱。胆子太小了,老钱埋怨自己,在小学门口就不该躲,横手撂倒仨俩的,见点血头,就没人赶自己了。收拾停当,只一个大包一个小包,被褥还铺着,啥时候走啥时候捆,这一通忙老钱出了身汗,感到轻省许多,肚子便叫饿,一边饿着,一边还有屎头直奔屁门。老钱上到地面,看见公厕那儿排着队,心里恨恨,到老王婆子院子里,看门上挂着锁,晓得她去了东门菜市场,还不到回来的时节,到墙角那一丛牵牛花架子脱裤子蹲下。要起身时却发现自己没手纸,抓挠了半天,也没找到合适的物件,就在架子旁的一个破柜子里翻拣,都是些锄头、镰刀之类的种花工具。老钱正要脱袜子,冷不丁瞅见箱子底下露着缝,用手一扣,底板就下来了,还有一层。暗格里是个塑料袋子,老钱打开,见一个红布包,再打开,眼睛瞪大了:一叠子红花花的钱,都是崭新的票子,足有一百多张。老钱顾不上屁股的屎,匆忙站起来四处望,并不见人,就把钱揣在怀里,红布包了些土坷垃,原地放回去。


  转身往回走的当口,老钱听见外面一阵碎碎的脚步声,知道王婆子买菜回来了,急忙躲到门后。这是两扇对开的大木门,外面包着层铁皮,一扇门常年大开着,老钱心里害怕之极,倒并非害怕被王婆子瞅见,只是自己第一次做了贼,本能心虚。他心怀愧疚,觉得刚才不该拿了钱,现在这叠钞票在怀里,如同烧热的烙铁,烫得胸口火辣辣。老钱想,等王婆子不注意,再把钱给原样放回去,可不能真做了贼。


  王婆子年纪虽大,腿脚却是轻快的,一阵啪嗒啪嗒走进来,手里拎着红白相间的一条猪肉,另只手里是鱼和青菜。看着那肉,老钱心里便生出恨恨:这个老太婆,日子倒过得比谁都好。又想起平日听四处的人讲,王婆子天生守财奴,对子女都抠得厉害,常常和邻居街坊为鸡毛蒜皮吵起来。


  拿都拿了,还放回去?老钱犹豫了,辛苦几个月,才不过赚了几百块,这手到擒来的一万多,舍了实在不忍。老钱后悔刚才考虑不周,决定要想个法子,把现场彻底毁掉,这钱才能拿得安全。他悄悄出门去,才走了不过百步,就见隔壁刘天赶着四头猪往院子里去,一个主意便从心里生出来。老钱跟着刘天进院子,说:刘哥,这是要喂猪啊。


  刘天瞟他一眼,说:嗯。


  刘天每年喂七八口猪,自己并不宰杀,都整个卖给集市上的孙屠户。孙屠户的肉铺摆在南城最大的农贸市场里。刘天不爱和人搭话,见不熟悉的外地人老钱过来攀谈,心里腻味。老钱却不依不饶,说:刘哥,你养猪,一年能赚几个钱?刘天不答话,起身进屋里,过一会儿拎出一大通猪食倒在槽子里,几个猪头便凑过去吭哧吭哧地吃起来。刘天又进屋,老钱瞅瞅他看不见,猫腰把猪食槽子给推翻了,又冲最大的一头后裆猛一脚,大猪吱吱叫起来,撞到其他猪,就有些乱作一团的意思。老钱喊:刘哥,刘哥,你家猪疯了,把猪食都糟蹋了。刘天急匆匆冒出来,看见满地猪食,拿起棍子就赶:这帮没良心的玩意,多好的粮食,我都舍不得吃给你们吃,你们还挑肥拣瘦的。你们这些挨千刀的。老钱,你快走吧,你满身生人气,把我家猪都熏毛楞了。老钱说:刘哥,话不敢这么说。刘天独自把猪赶进圈里,自言自语:饿你们一顿,看你们还挑拣不。也不看老钱半眼,气冲冲回去了。


  老钱出来,到街上吃了两笼包子,趁老板娘不注意,把她门口的半水筲泔水拎走了,回到地下室,把剩菜剩饭面粉统统倒进去搅和,然后苦等夜来。


  夜如约来了,老钱拎了泔水桶出去,倒在王婆子院子里自己上午拉屎的地方,又轻轻开了刘天家的猪圈门,大门留个缝。


  二日天还未亮,就听见王婆子哭声传来:哪个狗养的,把我的救命钱给毁了。老钱赶紧上去,就看见院子里已经围了些早起的人,刘天家的几头猪还在那儿拱地,旧箱子已经毁碎了,老钱着意去看红布,那块包钱的红布已经被猪撕扯碎成几块,散在地上。刘天匆匆过来,一看是自己的猪,抄起棍子就打。王婆子拉住他:“你赔我钱,你赔我钱。”


  刘天闷声说:“我赔你啥钱,我顶多赔你个破箱子。”


  王婆婆:“ 我箱子里藏了一万两千块钱,红布包着,都叫你家猪给吃了,你不赔谁赔,你看看,这红布还在这呢。那可是救命钱啊……”


  刘天:“你讹人,你说一万二就一万二?谁瞅见了?谁家把钱藏在院子里?”


  刘天推开王婆子,赶着猪出去。王婆子尖叫一声,昏了过去,老钱再不敢看,奔回屋子里,拎了包裹便跑。他不晓得自己跑了多久,只是感觉到再跑下去,肺泡一定会炸的。老钱停了下来,发现自己竟然跑出了十几里地,他一抬头,正好看见街对面一片平房正在挂牌子:南城市农贸市场。老钱心里又有了主意,他找到活路了,但是得先回趟家。


出走


  三年来,好运来水产批发公司的总经理老钱,一直没治好失眠的毛病。老钱的失眠与一般的失眠不同,他不是睡不着,每天晚上九点,老钱都准时地脱个精光,躺在大床上。睡着了,然而这种睡永远是浅层次的,他知道,自己已经不再醒着,可又清楚地感觉到自己头脑中的活动。


  老钱的脑海里,犹如一个永不熄灯的电影院,连续不断地放映着各种电影:春桃和孙大胖子起伏在床上,孙大胖子肥腻的身体完全罩住了娇小的春桃。老钱看见,在不甚遥远的过去,春桃蹬着一辆装满水果的三轮,从杨忠字转过到西字路这边,旁边的建筑工地上,老钱正躺在蛇皮袋子搭建的凉棚下睡觉,脸上扣着一个安全帽,安全帽的缝隙里透出了春桃三轮车轱辘。


  春桃尖声地喊起来:香蕉苹果梨……西红柿西瓜来着……阳光照射在车厢里的水果上,水灵灵的,老钱腾地一下坐起来。他看见了这一幕,和他若干年后在睡眠中看见的一样。他追上去,挑三拣四地买了几个梨几个西红柿,将手伸进裤子的暗兜里,摸出已经揉搓得发软的一百元。


  呀,大票呀,春桃喊起来,没瞧出你还是个老板,找不开。


  老钱便说,不怕,往后你每天给我送水果来。


  你就不怕我卷了钱跑了?春桃说。


  不怕,老钱说。


  他不知自己怎么会不怕,或者是,老钱冲动地要冒一次险,把这一百元做投资,将每一种水果都作为诱饵,来钓春桃这条滑腻腻的鱼儿。接着就是他和春桃在出租屋里热气腾腾地涮火锅,喝小烧。日子真好呀,春桃说,脸上红润润的,嘴唇更红润。


  之后,镜头转换,老钱看见王婆子躺在院中的箱子里,面如死灰,盖着一床破烂的棉絮,突然间流出眼泪,口里嘟囔着:还我的钱来,还我的钱来,我的钱哪儿去了?老钱心里难受极了,但他无法从梦中醒过来,就这样把自己的人生片段杂乱无章地重现一遍。这种似真似幻的影像把老钱的记忆搅得一片混沌,他越来越难分清哪些是真哪些是假。白天,老钱是好运来的大老板,日进千元,年收入上十万,但没有人能知道并了解老钱的痛苦,人前他风光,人后他悲伤。


  三年前,他拿着王婆子的钱,先回了趟家,和家人吃了几顿饭,几次要把那笔钱掏出来显摆一下,最终都放弃了。他心里一直虚着,只得在他爹钱高守第七次骂他时背起包就走了,出门前给了他妈五百块,又掏出两百块,让他妈寄给妹妹钱大梅,叮嘱她好好学习。还有三百块钱,他本来想给弟弟钱大喜,可一看弟弟畏畏缩缩的样儿,就想算了,这钱给了他,过不了一个星期,都得让爹糊弄去买酒喝了。


  老钱去汽车站坐车,没座,站着。整个车厢里,就最后一排看起来稍微空些,四个座,但左右两个窗子边各两百斤左右的胖子,中间一个抱小孩的妇女。此人头发烫着波浪卷,描眉画眼,衣着时鲜,怀里的娃娃拱来拱去,她便将衣服撩开,露出半个温黄的奶子,娃娃伸嘴叼住奶头嘬起来,旁边座位上本来脸色木然的人们都活跃起来,纷纷扭头向妇女说:“娃娃几岁了?看这吃得欢实。”


  回答说一岁半。又有人去捏小孩的脚丫子,说:“瞅这白,跟粉淀子似的。”回答说,都说白。又有人说,是白,随你。女人脸一红,捎手撩了撩衣服,把那个带着晕黄色但饱胀坚挺的奶子遮去大部分,无奈娃娃吃得不爽,又给扯开。周围人便再杂七杂八地说话,眼神隔一时半会儿飘向那对奶子,整个车厢里弥漫着一种奇异的欢欣,仿佛人们不约而同地参加着一个集体仪式。


  天呀,那妇女突然尖叫起来。众人一惊,各自缩了缩脖子,都以为是自己目光太直棱,惊了妇人,于是咳嗽的咳嗽,点烟的点烟。那妇人站起来,冲到老钱跟前:“钱大庆啊,你是钱大庆啊。”


  老钱懵了,急忙退了几步。


  “我是麦芽啊。”妇人一胳膊夹着孩子,一只手便拉住了老钱的衣领,“你初中同学麦芽,坐你前面,梳俩大辫子,你老揪我辫子玩儿。”


  老钱忽然间想起来,自己确实有一个叫麦芽的女同学,可仅存的印象里,麦芽皮肤暗黄,骨瘦如柴。而眼前的妇人体态丰满,脸色也白,除了眉眼上有几分类似,和麦芽完全是两个人。再仔细一看,麦芽那大大的下巴,是无论如何也瞒不掉的。老钱对异性的第一次懵懂,就是麦芽给他的。那时候的麦芽瘦小,夏天的时候穿她姐姐的衬衫,衬衫太大了,扣子和扣子之间经常露出缝隙,又不时兴戴乳罩,麦芽小小的乳房就会从缝隙里跳出来。老钱坐麦芽后面,他个子高,站起来一低头,也能从衣领处看见麦芽的胸脯。


  老钱凭着这个大下巴,认出了自己的初中同学麦芽。他可以光明正大地盯着麦芽看,虽然眼神不敢聚焦她又大又圆的乳房,但这么笼统地看着,那乳房就显得越发的鼓胀起来。很多回忆从老钱的脑袋里浮现,麦芽,自己的前座,从前是一头焦黄的头发,头发上很多白白的虮子。有一次,老钱看见一个虱子在麦芽的脖颈上爬,他想给她捏下来,可是没捏到,麦芽却被他的突然举动惊吓得尖叫起来,说:“钱大庆你耍流氓。”老钱被老师罚扫了一个星期厕所。


  刚想到这儿,眼前的麦芽啧啧了两声,说听同学们讲,老钱你发达了。老钱说哪有哪有,就是混口饭吃。麦芽说,发达了可别忘了老同学呀,水深火热呢。老钱呵呵一笑,从口袋里掏出一百块钱,塞到小孩的怀里,也同时是塞到麦芽的怀里:“给孩子买吃的。”麦芽挣扎着,半推半就说这哪儿成,推搡间老钱的手就碰到了麦芽的乳房。孩子嘴里的奶头掉出来,不干了,开始哇哇大哭。老钱赶紧说,别争了,给孩子的。麦芽就说谢谢钱叔叔,你这是去哪儿?


  我去……老钱忽然间想起自己这钱的来路,便把差点说出来的南城,改为了江城。世界上可能有一个江城,也可能没有,江城是老钱胡诌的,反正麦芽也不晓得。老钱说,江城在南方,一条大江从城中穿过,那是一个美丽的地方,自己就在那儿生活。


  麦芽露出无限的向往,她仰着头看老钱,巨大的下巴像一块石头冲着老钱。


  车到站了,麦芽跟老钱说,回来记得找她,同学们每年都聚会,前后桌就缺老钱。


  老钱答应着,说后会有期,江湖再见。


  麦芽说,真是闯荡人了,说话都这么有文化。


  麦芽抱着孩子走了,老钱心里空落落的。这时候,他突然感觉出一点年华老去的意思,虽然才刚刚三十岁。没想到,自己当年喜欢的麦芽孩子都这么大了,自己呢,还是一事无成。


  不知为什么,老钱觉得自己还会见到麦芽的,他觉得他俩的情分不应该就这样。他不得不想起春桃,麦芽和春桃比起来很不相同,如果说春桃是一碗冒着油的红烧肉,麦芽就是一碗炒青菜,不吃肉人难受,不吃青菜没啥,但是,如果时间久了,你躺在床上想起的却常常是炒青菜,耳朵里都响着牙齿咀嚼青菜时的咯吱咯吱声。


  老钱就想,红烧肉也罢,炒青菜也罢,现在的关键是赚钱,活下去,活出样儿来才有机会挑肥拣瘦。


  老钱再一次站在南城农贸市场的门前时,他身上的钱不多不少,还剩下一万块,就是用这一万块钱,老钱开了一个卖水产的摊位。这是一座北方城市,不靠海,但是从这开车500公里的另一座城市靠海,盛产海产品。老钱的摊位发展得很快,也就三年时间,他已经是这里数得着的水产摊了,彻底站住了脚。


  有意思的是,虽然是卖水产的,但老钱从来不敢吃海鲜,过敏,一吃就全身起疹子,全身,包括肛门都起。迄今为止,老钱只吃过一次,疹子痒得他差点疯了,又不敢抓挠,只能拿冰块贴在身上止痒。那以后,老钱看见海鲜就浑身不自在,每天出摊的时候,他买了一个墨镜戴着,不少顾客把他当成了盲人。


  开摊两年后,他已经不怎么亲自进货卖货了,一切都有雇来的小工在弄。在感情生活方面,老钱一直有努力,但没什么实质性进展。一个人收拾完海鲜回到家里,喝点酒,躺在床上的时候,他就想起春桃和麦芽。想麦芽,脑海里总是模模糊糊,不像春桃那么具体。毕竟,春桃是跟他一起睡过那么多个夜晚的人。


  老钱忘不了春桃,虽然春桃早在三年前就跟着孙大胖子走了。他知道春桃在哪里,因为孙大胖子的产业越来越多,他还给春桃开了一个服装店,离农贸市场不远。有几次,老钱在路上遇到春桃,开着一辆小汽车,在路边买包子。春桃还是那么漂亮,不对,是更漂亮,自从跟了孙大胖子之后,她不劳动了,而且有了更多时间去保养。老钱没敢上去打招呼,他想不好该说什么。他原来设想的,赚到钱,一定再去找春桃,可是他怎么赚,钱也没有孙大胖子多啊。这家伙已经开始进入房地产领域了,他买的那块地皮竖起了大牌子,一个叫做桃花源的高档社区开始挖地基。桃花源,哼,一看就是为了讨好春桃而起的名字。


  买包子的时候,春桃暴露了自己的过去,她还是喜欢韭菜鸡蛋馅的,先是让卖包子的给她三个,后来又变成一个,说:“吃多了味儿大。”尽管她吃过那么多海参鲍鱼,可是一闻到鸡蛋韭菜馅的包子,还是会流口水,忍不住停下车来买一个尝尝。


  春桃的车冒着烟开走了,老钱也走到卖包子那儿,买了两个韭菜鸡蛋的包子,一杯豆浆,吃了下去。他还记得,自己当年差点因为一杯豆浆而跳楼,不可同日而语啊。老钱现在有钱了,虽然还不算特别多,但在这个小城里绝对属于中等生活了,可是老钱一直异常低调。三年来,他甚至没有告诉父母自己就在南城,每一次给父亲寄钱,都是出差到不同的地方寄,广州,云南,长沙,武汉。他家人完全不知道他在哪里。


  钱大梅没有成为明星,终于考上了大学,虽然只是省内的一个专科院校,学的是护士专业,但大学毕竟是大学,父亲在家里大摆筵席庆祝。为了这个,老钱专门回了一趟家。那天晚上,院子里摆了六张桌子,几十个人一二三四地划着拳头喝酒。妹妹拎着一只酒瓶、一个杯子,挨桌给人敬酒,她觉得自己多少有了点明星的感觉。


  这天来的人不少,而且每个人都给了份子钱,五十、一百不等。其实老钱家在这边人缘没那么好,因为父亲的职业,大部分人家都不太跟他们来往。但是钱大梅的升学酒,他们接到了帖子却不敢不来,谁想得罪一个扎花圈的呢?得罪了他,指不定就有什么祸事,他们怕老爹把他们扎成纸人,让人烧到阴间去。


  那天老钱也喝多了,醉眼朦胧里看着院子里昏黄的灯,灯光里一群醉鬼,旁边就是一排一排已经扎好的花圈和纸人纸马。有那么一瞬间,老钱觉得自己已经到了阴曹地府,打了个冷战,可是又一想,也没什么可怕的,阴曹地府的人也得吃饭,也得喝酒,喝多了也醉,醉狠了也吐。想到这儿,老钱哇的一口,把胃里的东西都吐了出来,就也不知道了。


  第二天,老钱跟妹妹一起到了南城,他把她送到卫校,谎称自己要继续南下,去江城,这个他最初用来忽悠麦芽的城市。妹妹并未怀疑,只告诉他自己一个人在外面要小心。


  老钱从卫校出来,打了一辆车,直接去进货了。


  出租车在路上等一个红灯,老钱往外一看,愣了一下,是他原来租住的小区。王婆子绝望的眼神又从心底浮现出来,他以为自己已经彻底摆脱她了,没想到这辆车又一次把他带回到这里。一年前,就在他的生意彻底发展起来,存折里有了十万块钱的时候,他准备偷偷去把王婆子的钱还上。一番乔装打扮,他去了当年租住的小院,发现那里早已经换了主人,一打听,王婆子已经死了半年,而同院子养猪的刘天因为斗殴致人伤残,被关进了监狱,判了三年半。


  老钱假装要租房子,走进了当年那间地下室,物不是而人非,地下室已经重新粉刷,门、床、柜子都换成了新的,看起来干净舒适,虽然那种潮湿的感觉永远也不可能散去。


  从地下室出来,已经是黄昏了。夕阳下,老钱看见一队学生喊着“一二一”甩着胳膊齐步走,靠在马路的右边,领头一个扎俩辫子的小姑娘尖声尖气地喊:“对齐,对齐,小心点,王小虎,你别闹了,再闹我明天告老师。”王小虎秃噜下鼻子:“我没闹,大脑袋闹你咋不说呢?你就看我不顺眼,你还好意思告我,你和大脑袋搞对象,我都瞅见了。”小姑娘急红了脸:“王小虎你不要脸。”一辆小轿车嗖嗖从孩子们身边驰过去,屁股后面浓烟久久不散,孩子都咳嗽起来,然后渐渐远了。


  出租车继续向前行驶,那个小区很快被甩在身后,这样的时候,老钱想起了麦芽,而且麦芽似乎像一个气球,不停地变大,把自己心里春桃的空间挤得越来越小,后来就没有了。


裸模


  老钱的事业虽然现在很壮大,但算不上一帆风顺,他遭遇过一次危机,几乎逼得他再次跳楼。关键时刻,他想起了当年没死成的事,觉得天无绝人之路,不能这么死。那时候老钱的水产生意刚刚走上正轨,除了进货、租摊位、办执照等用掉的本钱,马上开始盈利了,却出了一件大事。有一个跟他合作了半年的学校食堂,从他这里进了一百斤海带,炖猪肉,结果五六百个孩子食物中毒,虽然不太严重,事情最后也被学校压了下来,但老钱把所有的积蓄都赔了进去。


  他准备撤摊,彻底歇业。在医院里看着缴费的人打医药费单子,机器咔嚓咔嚓老半天不停,老钱的心里跟浇了一勺子热油似的,难受得要死。他知道,机器每咔嚓一声,就是几百上千块钱花出去了。


  等老钱把所有的积蓄都赔给学校,身上比当年还穷,连买包子豆浆的钱都没有了。他想着,把摊位退了,直接回老家跟老爹一起扎花圈去,不在外面闯了,外面机会多,可是坑也多。他找市场管理处,让他们把租摊位的半年押金退给他,好坐车回家。可管理处死活不给他退,要么走人,要么就租,没有第三条路,老钱就因为这个没有离开南城。这段时间,他吃住都在自己的摊位上,饿了就用电磁炉煮卖不掉的那些河里的鱼虾,海鲜不敢吃,只能用来跟其他摊位的人换点牛肉羊肉什么的。晚上,睡在摊位里的箱子上,整个人一身的水产品味。


  有天半夜,老钱自己都受不了自己的味道了,就跑到市场旁边的广场喷泉里洗澡。喷泉已经不喷了,可池子里还有半池子水,老钱脱了个精光,跳进去一顿搓。就在这时候,平时下半夜从来没人的广场上来了一群人,是不远处美术学院的学生。


  这些学生从酒吧里回来,喝得醉醺醺的,看见老钱正用一条毛巾给自己搓后背,愣在那儿了。美,有一个喊,这身体比例太好了,入画。其他人也纷纷惊叹,大叫黄金比例,中国的大卫。老钱吓坏了,赶紧去穿衣服,可还是被学生围住了。老钱以为他们要打他,连忙道歉说自己不是故意的,但这群学生说:“跟我们走。”老钱想跑,但没找到机会,只好穿了衣服跟着走。他们一起翻墙头进了美术学院。


  老钱一头雾水地到了这几个学生的宿舍里,一个染了一头黄毛的青年拿着一把尺子,指着老钱说:脱。


  老钱蒙了,他想难道我碰上劫色的了?他虽然没太多文化,但从电视上和网上也知道有人喜欢男人,可没想到是一个宿舍的都喜欢男的。老钱抱紧了肩膀,不脱,说:“你们……到底想干啥?我可不是这样的人,我就在喷泉洗个澡,大不了找警察。”


  黄毛说,找警察干吗,快,脱衣服。就这会儿,老钱看见其他几个人竟然都支起了画板,拿起了画笔。


  “你们……要画画?”老钱问。


  “对啊,你以为我们干吗?脱,快点,明天要交作业,我们模特都没找到,找模特的钱都拿去喝酒了。”


  老钱最终还是脱掉了衣服,按照学生们的要求摆着姿势,他们画了一夜,老钱站得双腿发麻,浑身发酸。太阳升起来的时候,这帮学生画完了,给了老钱五十块钱,让他下周再过来。


  你是我们见过的最适合画素描的身体,黄毛说,我们以后的所有素描作业都靠你了,不,所有的人体作业都靠你了。


  老钱摇头,我可不是干这个的,我不来了。


  一次两百,黄毛说,一周一到两次。


  两百?老钱震惊了,他以为只女人脱光了衣服能赚钱,没想到男人脱光了衣服也能赚钱,什么也不用做,只在这站着摆个姿势,就能拿两百块钱。一瞬间,老钱对自己和老爹的人生产生了怀疑,两百块钱,得卖几百条鱼,得老爹扎十匹马、两个三陪女才能赚到。


  老钱拿着五十块钱走出美术学院,到附近的麦当劳大吃了一顿。就是这顿麦当劳,让老钱绝处逢生了,他又想起自己当年差点从楼上跳下来的事,那时候比现在窘迫啊,兜里就够买一张彩票的钱。现在呢,只要他愿意脱了衣服让那帮学生去画,绝对饿不死,既然饿不死,干吗不使劲活着呢?对,吃饱啦,有劲了,就得使劲活着,而且得好好活着。


  从那天起,老钱每周去美术学院两次,给学生们当裸模,现在来画老钱的学生越来越多,没有一个不对着他的身体赞叹:美。特别是女同学,看老钱的眼光有点复杂,不单纯是个画家,但也不见得就色情,反正是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老钱第一次知道自己也是美,而且是大美,用黄毛的话说:钱老师,您这身体,要是搁在古希腊,得供奉着,这就是上帝造人的杰作。老钱不懂古希腊,但听说过上帝,不,准确地说是听说过上帝的儿子耶稣,那是一个西方人的神。每周两次,一次能拿一百元,当然不能靠这个把水产摊重新开起来的,老钱又东拼西凑,总算凑了几千块钱,可以再次开张了。


  有一天,学生们画完了,老钱穿上衣服,跟黄毛说:学生,以后我就不来了。


  黄毛愣了,说:为什么?你是嫌钱少,我们可以再加点。


  老钱说不是,我也不能一辈子干这个呀,我有自己的买卖,在水产市场卖水产,前一段出了点事,差点没缓过气来,幸好你们救了我。最近吧,我准备重新开张,东山再起。


  那也不耽误你来这儿啊。黄毛抹了抹头发,把一撮支棱起来的黄色毛发压了下去。


  老钱摇摇头,那不行了,我得看摊,哪能整天往这儿跑。


  黄毛有点伤感,招呼同学们说:同学们,老钱以后来不了了,我们今天请他吃饭,送行好不好?学生都说好,感谢老钱,感谢老钱的身体,感谢上帝。


  他们就把老钱带到了学校的食堂里,食堂的二楼是一个火锅店,每人一个小锅,热气腾腾地涮羊肉。他们围着一张桌子坐着,老钱看着旁边这些十几二十岁的年轻人,心里突然生出挺多感动来。老钱从来没想过自己是美的,大美,而且还参与到了他们的艺术创作中。黄毛喝醉了,搂着老钱的脖子说:“钱老师,我要是个女的,就为了你这身体,我也得嫁给你,让你天天不穿衣服,就这么在卧室里走来走去。”老钱也有点醉,笑着说:“瞎说啥。”另一个打了耳钉的说,钱老师,你可别信他的,这家伙要是为了了解人体的肌肉结构,能把你解剖了。黄毛骂他傻逼。“耳钉”说,你忘了啊,上学期为了画兔子,你就买了一只兔子解剖了,搞得寝室里到处是血。还有教室里,老师讲课时用的红色颜料,让你给换成了兔子血,天一热臭了,到处是味儿。


  黄毛哈哈大笑起来,笑到半路,嘴张着,吐出一堆秽物来。老钱就想,年轻真好,自己要是能回到十八九的时候,说什么也要好好学习,读个大学。


  老钱找到曾经合作过的供货商,赊了第一批货,水产摊又重新开起来,这一回他小心翼翼,决不在质量上马虎。半年后,生意就基本恢复到以前的状态了。而且美术学院的学生也经常跑来买海鲜,他们还给老钱画了一张巨大的海报,挂在水产柜台后面,只要是进水产市场的人,一眼就能看见。画上的老钱变成了一只八爪鱼,每一只爪子上抓着一种海鲜,老钱的上半身是裸体,看起来健美壮硕。他们还在网上给他发了各种帖子,号召大伙去买他的水产品,老钱成了美术学院的网红,不断有低年级学生跑过来,就想看看这具传说中的完美身体。


  存折里的数字,又渐渐多了起来,唯一让老钱遗憾的是,他依然是孤身一人。就在这时候,他曾经给自己的感情下的断言,竟然真的实现了,一个离了婚、带着一个小男孩的女人出现在隔壁摊位上,卖各种鸡肉鸭肉。老钱就是喜欢她在清理鸡鸭的过程中,不经意地一抬胳膊,撩自己头发的动作,看起来……美,用学生们的话说就是美。更重要的还不是这个,而是这个女人就是麦芽。


  麦芽第一天来市场的时候,看见老钱,两个人都很吃惊,没想到还能在这地方遇见。看得出,麦芽挺高兴再次见到老钱的,但是她和上一次完全不一样了,表现得谨慎而小心。第一天下了市,老钱招呼麦芽:“麦芽,久别重逢,他乡遇故知,我请你吃饭吧。”麦芽一边清理柜台,一边招呼四岁的男孩小灯别乱跑,然后头也不抬地说:“不用麻烦了,我们回去吃。”


  老钱走上去,说再怎么说咱们也是同学,而且能在这么大的南城遇上,那可不是一般的缘分,别弄了,走,我请你吃火锅去。老钱说着,就上前去拉麦芽的胳膊,老钱才碰到麦芽的袖子,麦芽手里的抹布就抽在了老钱的脸上。老钱的嘴里鼻子里,都是鸡鸭味,忍不住骂了一句:“你疯了啊。”麦芽也愣了,接着就大哭起来,小灯看见妈妈哭了,拎起一只冻僵了的鸡腿去打老钱。


  麦芽说,对不起老钱,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老钱赶紧到水龙头下冲脸,冲了半天,脸上还是有那种洗不掉的鸡鸭内脏的味道。一把粉色的毛巾递了过来,老钱接过去,把脸上的水擦干净,看见麦芽小心地站在自己面前,手里拉着小灯,小灯的手里还拎着那只冻鸡腿。


  对不起,麦芽说。


  老钱说,别说没用的了,这回你必须得跟我吃晚饭了。


  麦芽很为难,还想拒绝。老钱说,麦芽,你连我都不相信了?我告诉你,在整个南城里,咱俩就是一根线上的蚂蚱,除了我,你还认识谁?


  麦芽终于点了点头。


  吃火锅的时候,老钱点了一桌子菜,但不管老钱怎么劝,麦芽都吃得很少。


  老钱有点不高兴,说麦芽,你来都来了,干吗不吃东西。


  小灯抢着说,妈妈胃不好,不敢吃太多。


  老钱恍然了一下,说这样啊,那怪不得。


  吃饭的过程,如同召开了一个小型而沉闷的记者招待会,老钱事无巨细地问麦芽,怎么就离婚了,怎么就来南城了,怎么就跑来农贸市场了,怎么就租了自己隔壁的摊位了。麦芽三言两语地回答他,说的还没有小灯说的多,而且这时候老钱听出来了,麦芽说话有些大舌头,完全不是几年前公交车上偶遇时的声音了。


  凭着麦芽和小灯的叙述,老钱渐渐梳理了麦芽的故事:那次老钱碰见麦芽后,她回去不久,丈夫在工地出了事故,婆家把赔偿的十多万都截留了,还想把小灯留下,把她赶走。麦芽当然不干,告到了法院,法院把钱和孩子都判给了麦芽。婆家的人气不过,老找她麻烦,她就一狠心搬到了南城,租了个摊位做小生意。


  老钱琢磨着,麦芽没有告诉自己她的全部故事,他想时间有的是,慢慢肯定会打听清楚的。看着眼前的麦芽,老钱的心里生出许多柔情来。他说:“麦芽,你别怕,在这儿有我呢。”


  麦芽不搭他的腔,跟小灯说:“别吃了,你今天吃太多了,小心积食。”


  老钱就说:“ 吃,吃饱饱的,才能长大个儿。”


  小灯就又伸筷子到锅里捞肉。麦芽不再说话。


  饭后老钱送麦芽他们回去,坐在出租车里,老钱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跟麦芽念叨:“还是自己有个车好,我寻摸着买个二手车开开。”


  麦苗还是不搭话,倒是出租车司机来了热情,一路上都在给老钱介绍哪儿的二手车好。下车的时候,老钱留了出租车司机的电话。等把麦芽送到她租住的地下室,老钱才发现,自己跟麦芽住的并不太远,顶多就两站公交车。不过自己现在租了个两居室的一间,不住地下室了。这也不奇怪,在南城,西边是最大的租房地区,百分之八十的外地人都租住在这边。


  老钱和麦芽就这么成了南城农贸市场的同事,他卖水产,她卖鸡鸭肉。他进货的时候,会把上好的螃蟹鱼虾留一网兜给她,她也把新鲜的鸡鸭杂留给他。巧合的是,刚好她就喜欢吃海鲜,他就喜欢吃各种动物内脏。


  麦芽想给小灯找个幼儿园,老钱拍着胸脯说自己能办。小灯听说能去幼儿园,让妈妈给买了新书包,整天背着在农贸市场跑,嘴里喊着:我要上学了,我要上学了。老钱到处托人问,但最后还是因为没有户口,没弄成。麦芽倒没怎么失望,说这事本来就不好办。小灯很不开心,说钱叔叔是个骗子,还哭了一鼻子。老钱心里过意不去,要带小灯去游乐场玩,却被麦芽阻止了,她知道去一趟游乐场,少说也得一百多块钱。


  为了补偿小灯,老钱把捆螃蟹海鲜的草棍,三两下就编出一只鸟、一只虾来,栩栩如生。小灯看了立刻来了精神,央求着老钱编一匹马、一辆汽车、一个小人、一只螃蟹,说什么老钱就能编什么。小灯把这些草棍编的东西,在柜台边的箱子上摆了一排。


艺术家


  夏天的时候,黄毛领着几个老外到南城农贸市场去体验生活。


  黄毛依靠着画老钱的身体,在一次美术比赛里获了个特等奖,直接保送了研究生,然后跟着导师做助教,也做一些其他工作。这年的暑假,意大利的几个先锋艺术家来学校交流,黄毛负责接待他们。南城的大小景点都转过了,艺术家们,特别是那个漂亮得不像话的美女艺术家表示非常失望,她叫史芬娜。史芬娜说,不管是在美术学校看到的美术作品,还是在南城看到的各种景点,都让她十分后悔这趟中国之行。她来之前,项目负责人跟她说:去东方吧,去中国吧,在那里你能见到最神奇的东方艺术。史芬娜猛烈地摇着头,在这一刻,黄毛的民族自尊心突然空前强烈,另一个原因是他感觉自己爱上了这个意大利女人,但这个女人对他和他的作品,甚至他的国家都并无好感。


  在他们准备离开的前两天,黄毛决定孤注一掷,瞒着导师,把他们领到了南城农贸市场。黄毛的意思是,就算你们对我们的艺术和历史感到失望,但我们这里的人就是这么生活的,给你们看看我们的日常生活。实在不行,就给他们看看老钱的身体,那可是纯粹的东方美。


  这一天,他召集了所有艺术家,并不告诉他们去哪儿。史芬娜说自己不想去,她觉得这儿不可能有任何惊喜了。但黄毛用蹩脚的英语强调,这一次你们一定会看到完全不同的东西,他几乎是生拉硬拽才把史芬娜拉上车的。


  等老外们走进农贸市场,立刻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这简直是他们从未见过的一个独立王国,一个充满活力的乌托邦。成百个摊贩在自己的摊位前,叫卖着蔬菜、牛羊肉、水产品、作料等等,有的地方甚至在宰杀活羊活猪活鸡。到处都有四五岁的孩子跑来跑去,尖叫着,他们的身影从宰杀牲畜和砍肉的刀影里来回穿梭,地上各种杂乱的菜叶子,湿淋淋的,但没有任何一个人摔倒受伤。那些叫卖声里,充满着一种原始的生命力和现场感。史芬娜立刻兴奋起来,尖叫着:密斯特黄,密斯特黄,太好了,这个地方太好了。她甚至抱着黄毛的头,吻了他一下,他脸上立刻印上了红色的唇印。


  黄毛把他们带到老钱的摊位前,指着老钱说:他,世界上最美好的肉体,你们在我们学校看到的那些得奖的身体素描,有一半都是画的这个身体。艺术家们极其兴奋,史芬娜让黄毛问一下老钱,晚上,能不能到学校的画室,让他们欣赏一下。黄毛都没问老钱,就立刻答应了。


  接着,他们就被在那里忙碌地杀鸡的麦芽吸引住了。几十只鸡绑着腿在地上扑楞着翅子,嘎嘎地叫着。麦芽熟练地抓起一只过来,刀子飞快地在鸡脖子上一抹,一股鲜血立刻滋进一个红色的桶里,血快流尽的时候,麦芽把鸡脚的绳子割断,把苟延残喘的鸡扔在一边,然后抓过另一只。有一只鸡生命力极其顽强,摇晃着冲向了这群老外,在他们惊叹的尖叫声中,那只鸡立在了史芬娜面前,死掉了,却并没有倒下。


  他们忍不住带着震惊鼓起掌来,麦芽却无暇顾及他们。


  这时候,几乎所有老外都同时惊叹了一声:MyGod。上帝啊,他们说。


  怎么了?黄毛问。那些人没有回答他,他们的目光都看向了一处,是麦芽的柜台后面的一个箱子上,那上面摆满了各式各样用草棍编织的东西。


  这才是艺术,这才是伟大的艺术。史芬娜几乎是冲过去的,她的两只手拿起了一只龙虾和一栋楼阁,眼睛里放着光芒。其他人也冲了过去,每个人拿起一个,大声地互相交流着。


  老钱不知道他们说的是什么,问黄毛:这些人干吗的,怎么都疯疯癫癫的?


  黄毛明白了,他激动地说:老钱,你要火了,你要大火了,你他妈是个天才。


  老钱说,火什么火,市场最怕着火了。


  史芬娜拿着两个艺术品走过来:谁,它们的作者是谁?


  黄毛指了指老钱:他。


  史芬娜激动地冲过去,抱着老钱就是一通意大利语,老钱慌乱地想阻挡,可还是被史芬娜在脸上吻了一口。


  这疯婆子怎么回事?老钱惊恐地说,她是不是要吃人?黄毛哈哈大笑,说老钱,她这是喜欢你,觉得你扎的这些东西太牛逼了,先锋,后现代,懂吗?


  老钱摇头,偷眼去看麦芽,发现麦芽并没有看自己,而是还在专心地给鸡褪毛,心下稍微安定了些。先疯后疯,那不都是疯么。


  不是那个疯,是锋利的锋,共产党是工人阶级先锋队的锋。黄毛继续解释。


  老钱都没来得及跟麦芽说句话,就被他们拉着走了。


  一群人先到了美术学院的画室,黄毛让老钱脱了衣服。老钱猛地摇头,说我早不干这个了,不能脱。黄毛说,必须脱,这回可不是为了我们脱,也不是为你自己脱,你是为中国脱,知道吗?这群老外千里迢迢跑到中国来,就是为了寻找艺术品的,找了快一个月了,都没找到,没想到在你这里找到了老钱。你的身体是最美的东方身体,你扎的那些东西是最牛逼的手工艺术品,老钱,你是人民的英雄。


  老钱还是摇头,不,不能脱。


  黄毛有些急了,问怎么回事。


  老钱终于扭扭捏捏地说,他不想脱了,自从麦芽来了之后,他发誓不再干裸模了。


  黄毛明白了老钱的担心,他说麦芽不会知道这件事的,还威胁老钱,如果不脱,就把他之前当裸模的事情告诉麦芽。


  老钱最后妥协了,他走进了画室里的更衣间。


  更衣间里有一面镜子,老钱一件一件地脱掉衣服,看着镜子中的身体,感到莫名的疑惑:这就是美的身体?这具身体他看了那么多年,从来没觉得特别,就算是在公共澡堂子里,他也没发现自己的身体和别的裸露的男人的身体有多大的区别。如果说有,也只是他并没有肚腩,还因为常年搬运各种海产品,练出了一点点肌肉,仅此而已。


  老钱有点畏惧地推开门,走进了画室。画室里,老外们和黄毛几乎是严阵以待,裸体的老钱走出来,画室里寂静无声,但老钱感觉到那些人的目光一寸一寸地掠过自己的肌肤,从头发到脚趾头,一个毛孔都不放过。


  老钱想着太安静了,他几乎听见了自己的心跳声,忍不住咳嗽了一下,然后坐在了专门给模特用的凳子上。


  他听到掌声响起来了,虽然还不到十个人,可那掌声却犹如雷鸣,铺天盖地地涌来。史芬娜大声地跟黄毛说了句话。黄毛说,老钱你就这个姿势别动。紧接着,黄毛给他们每个人一副画板、一支铅笔,这些人就这么站着画了起来。


  老钱的四肢都发僵了,但他一动也不敢动,他听见铅笔在画板上嗤嗤的声音,在这一刻,他突然感觉到了自己的身体,那种实实在在的感觉。这个身体在他的脑海里,像一幅素描画一样,一笔一笔地勾勒出来。似乎,他通过他们的画笔,把自己最本真的形象抽离了出来。


  老钱有点明白了,他们画画,跟自己用草棍扎各种动物一样。自己在扎那些动物的时候,并没有考虑过任何事情,只是想扎一只螃蟹,手就自然地扎出来一只螃蟹。


  等他们终于画完了,老钱已经不能自己动了,全身麻木,黄毛把他扶进了更衣间。老钱说自己想缓一缓,黄毛说了句牛逼,你是中国人的骄傲,就走了出去。黄毛刚出去,门又开了,那个叫史芬娜的美丽的女人闯了进来。尽管刚才老钱已经裸露了一个多小时身体,可是这一会儿,他突然感到了羞怯,想去拿了衣服遮挡裆部,但是手臂并不听使唤。史芬娜走近他,伸出她雪白而细长的手,轻轻地抚摸着老钱的身体。史芬娜的手带着一点温意,但并不热,像是一个治疗疾病的温暖的烙铁,把老钱麻木的身体一寸一寸地熨烫开了,他的血液,跟着她的手缓缓流动起来。老钱感觉到自己可以动了,他有点冲动,一把搂住了史芬娜,把自己的嘴狠狠地印在了她烈焰般的唇上。可是她的舌头更急切,直接伸进了他的嘴里。他们疯狂地吻了起来,老钱感觉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热力从史芬娜的嘴里涌进来,但他们只是吻着,并没有继续做什么。


  她离开了他的唇,在他耳边轻声说:“我要把你带到意大利去,我要让他们看看,东方的上帝的杰作。”她说的是意大利语,老钱并不知道她说的是什么。


  老钱觉得自己也应该说点什么,他一张嘴,却只是喉头滚动了一下,并没有语音跳出来。


  史芬娜忽一下就飘到了门外,老钱赶紧穿上衣服,有点不敢相信刚才的一切。我亲了一个美丽的意大利女人?老钱感觉现在麻木的不是腿脚,是自己的脑袋。


  他出来的时候,看到黄毛坐在门口的一把椅子上,嘴里叼着烟。史芬娜他们已经不见踪影。黄毛看见老钱,叹口气:老钱,如果不是你,我今天就不能活着出这扇门了。


  老钱说:咋了?


  黄毛把烟扔在地上,用脚使劲踩灭:老钱,我认了,我知道自己画一辈子画,也成不了大师,我也知道史芬娜不可能喜欢我。但我黄毛知道什么样的东西是好东西,我不能毁了好东西,我得用生命呵护它,养着它。


  老钱说,黄毛,你到底在说什么?


  黄毛说:老钱,你会成为一个艺术大师的,而我,则是那个把你推上大师位置的幕后英雄,能当个幕后英雄,我也知足了。


  老钱笑了:狗屁艺术大师,我就想着把我的螃蟹卖好了,赚点钱,跟麦芽成亲呢。


  黄毛掏出一摞花花绿绿的票子:两万美金,你扎的那些动物。


  老钱愣住:他们买了?


  黄毛点点头:两万美金,差不多是二十万人民币,懂吗?比你一年赚的还多。


  老钱忽然觉得有点眩晕,他趔趄了一下,黄毛扶住了他。


  黄毛抽出了其中的一半,另一半递给老钱:从今天起,我就是你的经纪人,你的所有艺术品,必须通过我来经营,所有的钱,一人一半。


  老钱接过自己的一万美金:一万美金……


  黄毛说:明天把身份证、户口本都给我,要办护照。


  老钱说:办护照干吗?


  黄毛:出国,去意大利。


  老钱这一次,才彻底惊着了,但老钱说不去,就算想去也去不了,因为他的户口本还在老家里。


  那你回去取。


  不可能,我这生意刚好转了,我才不回去。我也不想出国,意大利二大力的,哪儿也不如这里好。老钱说着,把钱揣在了兜里。


  黄毛说,那你给我扎一批东西,我先去意大利打个前站,要是能卖上大价钱,我再回来找你。


  行吧,老钱说,扎那玩意又不花功夫。到现在为止,虽然老钱兜里揣着一万美金,可老觉得这事就是那群老外脑子有病,那点破玩意,哪儿值这么多钱,有一没有二的事。不过有了这笔钱,可是帮了老钱大忙了。


      


  从美术学校出来,老钱还晕晕的,他想先回家,可后来想到出来得匆忙,市场的摊位还没有清理呢,就往农贸市场走。才到市场门口,就看见麦芽拉着小灯在那儿等自己。


  我去收拾下摊子,老钱说。


  不用了,麦芽说,我都给你收拾了。


  谢谢,老钱说。看着麦芽,他脑海里浮现出史芬娜的火热的唇,心里感到一种愧疚和不安。


  我们……去吃饭吧,麦芽说,今天我请你,我家旁边开了一家做家乡菜的餐馆。


  老钱没说话,伸手去拉小灯的另一只手,三个人就像一家人一样,往西边走去。


  这时候路灯都亮起来了,把三个人的影子拉长,然后缩短,再拉长,再缩短。


  你好久没回家了吧?麦芽问他。


  嗯,一年多了,老钱说,麦芽,其实……我没告诉我爸妈在南城,他们还以为我在南方的江城呢。


  麦芽并没有问他为什么。


  老钱继续说,我妹就在卫校上学,我去看过她几次,都谎称是出差。


  小灯说,妈,我要吃棒棒糖。


  麦芽从兜里拿出一颗棒棒糖,递给小灯,小灯从老钱的手里抽出右手,开始吮吸棒棒糖。


  他们……那些老外,真是疯疯癫癫的,老钱说,还为了故作轻松笑了两声,但发现并没有让气氛轻松。老外说我给小灯扎的那些东西是艺术品。


  小灯听见了,嘴里含着棒棒糖,含混地说,我要我的那些玩具。


  叔叔再给你扎,扎更好看的,你想要什么,我就扎什么。


  我就要我原来那些,小灯说。


  老钱有些为难地说,小灯,那些被老外买去了,麦芽你知道我卖了多少钱吗?


  还能多少钱,一些草棍,麦芽说。


  老钱本想告诉麦芽,忽然觉得还是不说的好,免得麦芽多心。


  好几百呢,老钱说,够带小灯去玩好几次游乐场了,小灯,那些不要了,叔叔带你去游乐场好不好。


  小灯一听去游乐场,立刻忘了自己的虾兵蟹将,连忙让老钱保证,不许反悔。


  新开的餐馆,人不多,他们三个坐在了一个包间里。看菜谱的时候,老钱发现这家其实也不能算家乡菜,只不过有几个菜还行,其他的也都是大路货。最后菜还是麦芽点的,她还点了一瓶白酒,让服务员拿来两个杯子,倒满了。


  老钱想,麦芽这是要说事。


  两人就吃饭,喝酒。没想到麦芽的酒量这么好,老钱都有些晕乎乎的时候,麦芽还是那副淡淡的样子。


  小灯吃饱了,就犯困,叫嚷着要回去。


  麦芽说,小灯困了。


  老钱说,麦芽,你是不是有事?


  麦芽说,是有事,可小灯困了,不说了。


  老钱说,那咱们去我那儿,让小灯睡觉,我那里隔壁房间刚退房,还没人租。


  麦芽想了一下说,也好。


  他们结了账,老钱背着小灯,麦芽用手机的手电筒照着路,三个人回到了老钱租住的屋子里。


  进了屋,老钱把小灯放在自己床上,给他盖上被子,让他睡。他跟麦芽两个人坐在了隔壁的床板上。


  你喝水吗?老钱问。


  不喝,麦芽说,老钱……


  老钱等着麦芽继续说。


  麦芽却站起来,把衣服脱了,然后抱住了老钱,她的两只乳房裹住了老钱的脸,老钱嗅到了一股甜腻的味道。老钱一把将麦芽掀翻,放在光秃秃的床板上,然后解开了她的裤子和自己的裤子,没有一点前戏,就狠狠地进入了她的身体。麦芽咬着嘴唇,拼命让自己不发出声响。


  他们做完了,才感到身上有些冷,老钱到柜子里扯出一床被褥,把褥子铺在床上,跟麦芽躺了上去。这时候,老钱才用手摸起了麦芽的身体。他感到有点遗憾,刚才应该先吻她的,像跟史芬娜接吻那样的吻,现在他只能吻吻麦芽的额头,如果再去亲她的嘴,好像不太对劲。正这么想着,老钱就在麦芽的肚皮上摸到了一道伤疤,哦,剖腹产的,接着是大腿内侧,隐隐的疤痕,屁股上,铜钱般大小的伤疤,脊背也有疤痕。老钱心里一惊,猛地掀开被子,灯光下麦芽的身体终于全部展现在他面前了。


  他看见了她满身伤疤,也看见了她无声地流着眼泪。老钱使劲地抱住麦芽,用嘴去找她的嘴,找到了便疯狂地亲了起来。他们的接吻,比老钱和史芬娜的还要热烈,甚至彼此有几次都咬坏了对方的舌头和嘴唇,他们的交融沉迷在唾液里,又交融着各自甜咸的血液。


  麦芽告诉他,其实自己结了两次婚,她上次跟老钱说的是第一次,来到南城后,又结过一次。这一次她嫁的是一个奇怪的男人,自从结婚之后,从来没碰过自己,后来有一回,他喝醉了回来,疯子一样地脱光了麦芽的衣服。麦芽想,他终于想要自己了,但是她没想到,他只是把自己绑了起来,打她,用烟头烫她的屁股。他这样做了好几次,每一次结束之后就会痛哭流涕。麦芽问他为什么。他只是道歉,什么都不说。麦芽实在无法忍受了,提出了离婚,他爽快地同意了,在拿到离婚证之后,他才告诉麦芽自己其实喜欢男人,但是不敢出柜,更不敢告诉父母。为了遮掩耳目,他才跟麦芽结婚的,而他的那些变态的行为,都是因为过度的压抑造成的。


  老钱咬着牙说,我要杀了他。


  麦芽摇摇头,说他也很可怜,他失去了自己喜欢的人,然后回去找我报复。


  老钱心疼地摸着那些伤疤:“麦芽,我再也不会让你受伤害了。”


  麦芽说,他还是有良心的,老钱,我其实前几天才真正跟他离婚,他帮我把户口办到了南城,小灯能在这上学了。


  老钱紧紧地搂住麦芽,麦芽转过身,张开嘴,对着老钱的肩膀咬了下去。


  老钱忍着疼,让她咬。


  麦芽松开了嘴,满嘴的血。


  我们结婚吧,老钱说。


  不着急,麦芽说了三个字,就把老钱的上衣也脱光了。那具被老外当作是最美的东方肉体,完整地赤裸裸地展现在麦芽面前,可麦芽完全不会欣赏这种美,她的手迅速地握住了老钱刚刚战斗完软塌塌的下体。老钱忍不住啊了一声,浑身一抖,但很快那东西就在麦芽微凉的手里再次膨胀、发烫起来。


  他们又一次没有经过任何的前戏,就直奔主题了,好像两个人都在拼命向对方证明什么,老钱感到自己充满了力量,像建筑工地的打桩机,抖动着,叫喊着。麦芽却觉得自己像一片湿漉漉的沼泽,什么东西都能慢慢陷进来。


  大汗漓淋之后,躺在那张木板床上,老钱把麦芽的头搬到自己的胳膊上,让她枕着自己,他手臂的皮肤能感到她一根根头发的麻沙感。


  “人生还真是挺奇妙的,”老钱把手伸进麦芽的头发里说,“上小学的时候,你坐在我前桌,我就想不知道长大了有没有机会跟你一起生活,后来我们各走各的路,哪想到现在竟然又碰见了呢?缘分,只能这么说了。”


  嗯,麦芽哼了一声,并不去接他的话,却说:“小灯会不会蹬被子?”


  “是老天爷让我们又遇到了,”老钱说,“老天爷记得我小时候的愿望,它让我在多困难的时候都活了下来,就是为了实现这个愿望的。麦芽,咱们结婚好不好?”老钱再一次提到这句话。


  麦芽转过身来,他们的脸就快挨上了。老钱忽然觉得,麦芽并没有平时看起来那么好看,近距离端详,她的五官都很精致,但有点过于紧凑了,特别是下巴,确实有点大,使得整个脸比例有些失调。老钱忽然一愣,警觉地想起,所谓的比例是他在当裸模的时候,从美术学校的学生们那里听来的。他们一边画一遍赞叹:老钱,你绝对是上帝造人的精品,你的身材每一部分的比例都刚刚好,而且组装时形成了一种完美的协调。


结婚


  老钱花了三天时间,使出了浑身的招数,给黄毛扎了三十个物件,有动物,有人,也有房屋,组装在一块儿竟然就是农贸市场里最繁华的那一块儿,别看是草棍扎的,可看上去栩栩如生。


  黄毛看了,抱着老钱的脑袋就猛亲一下:老钱,你他妈就是个天才,我他妈太喜欢你了,这就是现代版的清明上河图。老钱想这些搞艺术的都有些变态,挣脱了说,我交差了。黄毛把物件一样样装在泡沫箱子里,说老钱你就等着扬名世界吧。


  屁,老钱说,你以为外国人都是傻子啊?骗得了一时,骗不了一世,你到时候没钱回来,可别给我打电话。


  黄毛打了个口哨,撤了。


  麦芽对结婚的事情不置可否,尽管老钱时不时就提两句,但麦芽始终不松口。就这段时间,农贸市场柜台的租约到期,市场涨价,但老钱和麦芽都狠下心续了五年,他们认准了这两个小买卖,打算在这里扎根下去了。


  两人还商量了一次,要不要把两个摊位合起来,后来一想还是算了,一是两个摊位都卖水产或鸡鸭,不如分着卖好;第二个是他们毕竟还没结婚,合起来利润不好算。生意就这样,时好时坏,总体上是向好处走的,他们吃着彼此卖不掉的货物,每周两到三次去老钱的出租房幽会。


  为了方便,老钱把隔壁那间房也租了下来,一个月要多掏五百块钱租金,但想想值。他找市场里卖涂料的买了点便宜涂料,自己重新粉刷了一下,又淘了几件二手家具,整个房子看起来像是新的。厨房里的锅碗瓢盆和油盐酱醋,也一天比一天多起来,慢慢的,有了点家的意思。老钱让麦芽把地下室退了,跟自己一起住,但麦芽说我可以跟你睡觉,但咱们没结婚,不能住到一块。


  那就结婚,老钱说。


  麦芽却又说,我得给小灯洗裤衩去了。


  又一次,市场下班了,他们两个人收拾完各自的摊位之后,一道往回走,老钱说你到底在担心什么?


  麦芽静默了一会儿,说,老钱,我其实是担心小灯,不知道他能不能接受你,而且,就像你说的,我们再次遇上,实在是太巧合了,巧得让人有点不敢相信是真的,像做梦。


  你别胡思乱想,小灯很喜欢我,你看到了,他多爱跟我在一起玩。


  麦芽停下来,盯着老钱看,眼睛里像是探出了两条响尾蛇的信子,直接钻到了老钱的身体里。


  你真想跟我结婚?


  老钱毫不犹豫地点点头。


  那我只有两个条件,对小灯好,还有就是永远也不能离婚。


  行,老钱说,咱们先租两年房子,我手头攒了点钱,等够了,咱也买一套房子,你放心吧,我会对小灯好,我死也不跟你离婚。


  我信你了,麦芽说,我拼出命来信你了。


  老钱使劲地搂住了麦芽。


  结婚前,麦芽跟老钱说,我家里没什么人,就小灯一个亲人,你呢,你家里爹妈都在,还有兄弟姐妹,也不请他们过来吗?


  老钱摇头,说,不请了,等在这边办完婚礼,过年的时候咱们一起回去,再办一桌。我现在把他们叫来,还不知道会出什么事。


  我无所谓,随便你,麦芽说,但市场的那些人,总归要请来吃喜酒的。


  那是,老钱在清点婚礼要用的烟,他买了四五种香烟,把每一包都拆开,然后再分散着装满,这样每盒烟里就有四五种了。我得让他们出点份子钱了,这些年,光是我出钱了。


  婚礼也就是普通的婚礼,在农贸市场附近的一个餐馆里摆了七八桌,主菜就是海鲜和鸡鸭,摊位里有的是快要过期的存货。好在这些对食客来说并不差,掏份子钱的时候,也就还算痛快。


  老钱带着麦芽挨桌敬酒,按规矩他可以不喝,让客人喝,但高兴的老钱每桌都喝一杯,就有点醉了。就在婚姻达到了高潮的时候,从门口来了两个人,登记的礼金是5000元,把所有人都吓了一跳。


  老钱醉眼一看,酒醒了三分之一,他一眼就认出来了,来的人是春桃和孙大胖子。孙大胖子看起来好像瘦了,也比原来帅了,但脸色发黄。春桃还是那么漂亮,越发丰满,脸上光光的,不用涂脂抹粉也唇红齿白地好看。


  春桃走上来,说:老钱,结婚也不说一声,我这还是在市场买菜听人说起的,就赶紧和孙立过来给你道喜来了。


  孙大胖子手里还拎着两瓶茅台,搁在老钱旁边的桌子上:祝贺啊,百年好合。


  麦芽不知道这俩人干吗的,推了老钱一下。


  老钱说:谢谢,哪敢惊动你们大老板啊。


  孙大胖子打开一瓶茅台,倒了两杯,递给老钱一杯:我本来不能喝酒,但今天你大喜的日子,必须得干一个。


  老钱不想示弱,跟他干了差不多二两多白酒。


  孙大胖子呲了下牙,说:老钱,今天来是俩事,一个是祝贺你新婚,另一个是给你送钱来了。


  啥意思?老钱问。


  春桃从小包里掏出两张纸,递给老钱。


  老钱一看,是两份终止协议书,大致内容是让老钱他们终止跟农贸市场签的合同,离开这儿。


  我不明白,老钱把那两份协议递给春桃,春桃却不接着,麦芽接了过去。


  老钱一把抢过来,直接撕了,说:“今天我结婚,是我最大的日子,别的都是瞎扯,你们要是想喝酒,就留下来喝喜酒,不想喝,我也不送。”


  春桃笑着说:酒我们就不喝了,协议多得是,明天我们再给你送一份。


  孙大胖子清了清嗓子:“祝贺,祝贺。”


  两人出了饭店。


  咋回事?麦芽问老钱。


  “没事,”老钱说,“走,接着敬酒,让大伙多喝点。”


  老钱本以为这一天自己会醉得一塌糊涂,但竟然没醉。之所以没醉,很大一部分是因为春桃和孙大胖子的出现,让他一瞬间从现在的生活里抽离了出来,回到了几年前。他眼前浮现出南城医院楼顶的景象,还有王婆子的叫喊声,以及春桃骑在自己身上时的呻吟。这些声音一直在他的耳朵里响着,赶也赶不走。


  等把客人们全部送走,跟饭店结了账,又把小灯哄睡了,他跟麦芽两个人坐在新房里时,老钱的心才回到现实里。


  老钱虽然没有醉,但还是喝了不少酒,胃里一直往上涌。他不想吐出来,使劲压着,就像不想曾经的那些事情被回忆起来一样。麦芽给他沏了一杯白糖水,冰冰的,他喝下去好了很多。老钱觉得今天是新婚之夜,必须跟麦芽做点什么才行。他脱掉了衣服,赤裸着身体,说:脱。麦芽没动,说你去洗个澡,一身的酒气。


  老钱说不想洗,我就想借着酒劲来,做完了再洗。


  麦芽没有坚持,把自己的衣服脱了。这一次灯光明亮,老钱把麦芽身上的伤痕看得更清楚了,恍惚间,老钱竟然有一种冲动,不是扑上去干麦芽,而是像黄毛他们那样,拿一支铅笔,拿一块画板,给麦芽画一幅素描。他觉得麦芽的身体也是美的,特别是那些伤痕。


  老钱不会画画,就算他会画,也不可能找到画板和画笔,他还是像个男人一样把麦芽压在了身下。


  让我在你身体里画幅画。亢奋的老钱说。


  啥?麦芽有点晕,你喝多了。


  第二天,农贸市场最繁忙的时候,老钱正在杀鱼,一条接一条地把它们从水箱里拎出来,拍死,剖腹,去除内脏,清洗。这活老钱干了许多年了,驾轻就熟,那些滑腻腻、不停地扭动身子的鱼在他手里,像在一堆刺之中,一动都不动。每次杀鱼的时刻,老钱都觉得自己有点像武侠小说里的侠客,刀光逼人,手法精湛。


  旁边的摊位上,麦芽的脸红扑扑的,不时看老钱一眼,她手里在拾掇一只鸡。麦芽杀鸡,和老钱杀鱼一样利落,两个人像是在进行无声的比赛。


  这时候,孙大胖子和春桃再次出现了。


  你还真来了,老钱说。


  孙大胖子拧了下鼻子,打了个喷嚏:你这儿腥味太重了。


  春桃又掏出一摞协议来,递给老钱:你怎么也得看看。


  老钱抽出一份来,直接包了案子上的鱼内脏,扔到了垃圾桶里。


  有事直接说,这玩意我看不明白。


  孙大胖子说,老钱,那咱就爽快点,没别的,就是农贸市场这整块地我都买了,我要在这里盖大商场,国际化的那种。现在最麻烦的是拆迁,你知道,这里的产权很清楚,可是承包给了上百家摊位。


  你什么意思?老钱说,你是要拆我的水产摊是吧?


  哈哈哈,孙大胖子笑了几声,笑得爽朗,一点也听不出虚伪的意思。


  我不是要拆你的摊位,因为摊位不属于你,属于农贸市场,而你只是租的而已。我呢,为了加快进程,只是想买断你的租约,当然了,不可能全价买断,五分之一,也不少了,什么也不用干,你就能拿到10万元。哦,我调查了,你还有个相好的,加在一起20万元,够你去买个房子了。


  你说得轻巧,我这些年的心思都放在这点生意上了,我还指着这个赚钱养家呢,20万是不少,可那是死钱,花起来容易得很。我不要你的钱,我就要我的摊位,还有麦芽的摊位。


  春桃走上来,挎着麦芽的胳膊:哟,麦芽呀,别听名字像个乡下人,可长得真水灵。


  你是谁?麦芽挣开手臂。


  我叫春桃,老钱没跟你提起过,这老钱,心思也太细了,过去的事有啥怕呢?


  哼,麦芽听了哼了一声,麦芽土,春桃也没好哪儿去。


  春桃不以为意,接着说,我跟老钱认识很多年了,是吧老钱,就因为这个,我才劝我们家老孙跟你商量。春桃放低了声音:你们只要第一个签约,我们就能打开局面,后面的人也不敢怎么样,当然了,不会让你们白干的,我们会再多给你们5万块钱,但这5万块钱绝对不能跟其他摊位说。


  合着你还是照顾我了?老钱听了,彻底明白了他们的意图,从水族箱里抽出一条鲶鱼来,啪地扔在案板上,一刀下去,狠狠地拍在鱼头,那条刚才还挣扎的鱼打了个挺,晕了过去。老钱手起刀落,把鲶鱼的头剁了下来,鲶鱼巨大的嘴张着,几条胡须抖了一下。老钱利落地剖开鱼腹,把里面的鱼鳔、苦胆之类一把扯了出来,扔在旁边的垃圾桶里。


  老钱手里的刀高高举起,砍在案板上:麦芽,晚上咱炖鱼头豆腐,把我那半瓶酒拿出来,喝了它。


  孙大胖子和春桃见状,知道没说动老钱,两人都有些尴尬。


  孙大胖子上前一步,对着老钱说:给你三天时间考虑,我是看在春桃的分上,先礼后兵……


  哈哈,老钱笑了起来。看在春桃的分上?你是看在我也操过春桃的分上吧?而且还比你操得早。


  孙大胖子立刻惊住了,春桃和麦芽也都吃了一惊。


  老钱再次拎起菜刀,怒吼着:我今天就看谁敢拆我的摊位。这时候,周围聚集起很多人,有农贸市场的摊贩,有来买菜的人。老钱站到了案子上,像挥舞着刀喊一嗓子,可案子上滑溜溜的,他差点摔倒。众人一阵哄笑。老钱终于站稳了,大声说:同志们,他们要强拆咱们的摊位,农贸市场已经把这块地皮卖给开发商了,咱们就要失业啦。


  老钱这么一吼,农贸市场的摊贩们都震惊了,纷纷叫嚷起来。


  老钱光顾着自己喊了,没注意孙大胖子和春桃已经从人缝溜走了,等老钱从案子上下来,嗓子已经喊哑了。摊贩们都嚷嚷着,开发商太欺负人,农贸市场管理部门不作为,老钱,咱们找他们去。老钱就被簇拥着到了农贸市场管理处,好像早有人给他们报信了,到了那儿除了一个刚来实习的大学生,一个人影没有。


  咋办?老钱问。


  砸他们这帮龟孙,不知道谁喊了一声,就有人涌起来。别砸,老钱哑着嗓子喊,别闹事啊。可是已经来不及了,玻璃碎了,饮水机也被推倒了,电脑也没能幸免。老钱还是喊,但完全没人听,直到一声枪响,管理处才立刻安静下来。警察来了,冲天放了一枪。这说老钱第一次看见这么多警察,几乎有一百个人,把管理处层层叠叠地围了起来。


  老钱瞬间发现自己是他们包围圈的中心,警察的枪也对着自己,他后背一凉。已经有警察在用大喇叭喊了:放下武器,赶紧投降。老钱喊了一声,大家都放下手里的东西,没人应。最前头的那个警察喊:说你呢。老钱手一抖,刀子当啷一声掉在水泥地上。


  趴下趴下,手脚着地。警察大喊。老钱趴在了地上,因为刚才有人把饮水机推倒了,水桶里的水洒了一地,老钱几乎是趴在水涡里。他感到有人别他的胳膊,把他两只手铐在了一起。


回家


  三天后,老钱被放了出来。他差一点就被以聚众闹事给定罪了,幸亏管理处半年前刚安上的摄像头,经过对比分析,警察认为老钱确实不是有意带领人来砸管理处的,录像里那些砸东西的人清清楚楚。


  刚进拘留所的时候,老钱心里有点后悔,他不该太冲动,刚跟麦芽结婚,就进来了,人家怎么放心跟自己过一辈子。老钱想,出去后跟孙大胖子谈条件,20万拿来,协议给你,换个地方照样能做水产,卖鸡鸭,犯不着跟这群人对着干,没好处。


  但真正出来的时候,老钱却改主意了,原因是在他进去的第二天,麦芽带着小灯来看他。麦芽哭着说,老钱,你咋样啊。老钱说,没事,他们又不打人,我是清白的。麦芽说老钱,咱们要不就赶紧把协议给孙大胖子吧。老钱说咋了?麦芽说,昨天晚上是孙大胖子把小灯送回家的。那咋了。老钱还不明白麦芽的意思。


  麦芽说,他这是在威胁咱们啊,用小灯威胁咱们。


  老钱腾一下站起来,这孙子。


  麦芽刚走不到十分钟,孙大胖子就进了接待室,拿着一份协议,两摞钱,让老钱摁手印。老钱看着他,突然觉得自己如果今天按了手印,这一辈子都完蛋了,他不知道哪儿来的勇气,直接把钱扔在了孙大胖子的脸上。


  二锅头好喝吗?老钱问。


  孙大胖子本来恼羞成怒,跳着脚喊着要宰了老钱,却被他这突然的一句问懵了。


  我问你二锅头好喝么。


  哼,孙大胖子冷笑一声,老子天天喝茅台。


  屁,老钱说,春桃这碗酒,老子喝的才是原浆的,你喝的也就是二锅头,二锅都不如,成洗脚水了,哈哈哈哈。


  孙大胖子气得心脏病犯了,抖着手在怀里找出速效救心丸来吞了,白着脸,拎着一兜子钱走了。


  老钱想好了,出去就跟麦芽离婚,把手头的钱都给他们娘俩,自己要跟孙大胖子死磕到底。


  出来后,他回到家,还没等跟麦芽说这番话,一个晴天霹雳就等着他了。麦芽说,老爹没了,就在昨天。老钱因为大闹管理处的事,上了新闻,他在卫校念书的妹妹大梅找来,告诉麦芽爹死了。大梅一直在给他打电话,可出事那天老钱的电话摔坏了,怎么也联系不上。


  老钱颓然地坐在了地上,这回,他什么也顾不得了,得回去给老爹奔丧。老爹扎了一辈子花圈,他走了,总不能用自己扎的花圈送行,老钱得亲自给老爹送行。吃晚饭的时候,老钱跟麦芽说了离婚的事,麦芽不同意。老钱很坚持,麦芽说,就算要离,也得回去给爹奔丧完了再说,我跟你一起回去,让老爷子知道你结婚了,有媳妇了,也算是对他的一点安慰。


  老钱不反对了。


  三个人坐车回到丰镇。老钱到家了,一句话也没说,就钻进父亲扎花圈的小屋子里,噼里啪啦地破条子,给老爹扎东西。一把条子拿在手里,老钱忽然发现自己根本不知道老爹喜欢什么,汽车、楼房、美女、手机、电视,这些平时他老给别人扎的东西,他好像都不喜欢。老爹一辈子都在扎各式各样的东西,他早已经无欲无求了。应该是看透了,什么人最后都难逃一死,生前再眷恋这些东西,最后不过是一把条子几张彩纸,最后一把火烧个精光。


  老钱想着,悲从中来,他更发现自己是何等的不孝子孙。枯坐了一个晚上,老钱终于想好了扎什么。


  送葬那天,所有人都准备好了,弟弟妹妹和麦芽披麻戴孝,棺材都抬了起来,就差老钱和他扎的东西了。人们在小屋门口静静地等着。


  门开了,老钱脸色枯槁,抱着一个纸人走了出来,又搬了两个出来。麦芽看见老钱和纸人,哇的一声哭了出来,那个纸人看起来几乎和老钱一模一样,另两个则像极了大梅和大喜。众人也看出来了,纷纷惊叹。老钱一挥手,送葬的队伍出发了。等棺材下了土,填了坟包,老钱跪着把纸人烧了,嘴里喊着:爹,我知道你这辈子什么都不恋,可你心里恋着我们三个呢,我知道,儿子扎了我们兄妹三个,下去陪你。大梅和大喜失魂落魄。老钱又从怀里掏出一把花花绿绿的票子,扔到了火堆里,是黄毛给他的美金。


  老钱准备回南城了。临走前一天晚上,母亲把他叫到小屋里,说你爹没了,这些东西都没用了,扔了吧。老钱点点头,看着父亲一辈子用的家伙,拿起了一把小巧锋利的刀子。我留一个念想,老钱说,其他的都扔了吧。老钱揣着这把小刀,不是为了念着父亲,他是想用这把刀子杀了孙大胖子。


  母亲说,你结婚,也不给家里来个信。老钱说,结就结了,来个信也是一样。对了,妈,把户口本给我。你干啥?


  我有用,我弟弟已经单过了,我妹户口在学校,爹没了,户口上就咱俩,你拿着它也没用。


  母亲说,是没用,你有用你拿走。


  老钱掏出一个信封递给母亲,是一万块钱。母亲看了他好一会儿,接了过去。


拆迁


  老钱一路上都在激动地想着,怎么用小刀像爹破柳条一样把孙大胖子切成丝。麦芽觉得他这些天都不正常,问他怎么回事。老钱说,麦芽对不起,咱们还得离婚。麦芽说我已经在你钱家的坟头磕了头了,我是你老钱的媳妇了,我不离。而且你答应过,死也不离婚的。


  离,必须离。老钱说,这事比死还大。


  麦芽就哭起来,说:老钱,我这辈子已经离了两次婚了,我死也不离了。


  老钱长叹一声。


  他俩赶到农贸市场,却发现农贸市场已经不存在了,就在他们回家的这两天,整个市场已经被推土机磨平,成了一片废墟。有一个黄头发的人,穿得稀奇古怪,正在给废墟拍照。


  黄毛?老钱喊了一声。


  黄头发转过头来,真是他。


  黄毛看见老钱,惊讶地叫了一声:我靠,真是你,他们说昨天晚上拆的时候,还有人没出来,砸死在里面了,我还担心是你呢。


  老钱说别提了,没死也差不多了。


  黄毛收了相机,说:老钱你要放眼世界。


  屁,老钱说。


  老钱被黄毛拉着去了一趟美术学院,四处看了看,盖了两栋新楼,但路还是到处挖,校园里一样走着造型奇特的男男女女。有时候,过来一群学生,黄毛会指着老钱说:中国最美的身体。老钱很尴尬,但那些学生并不觉得突兀,反而会带着好奇地说:是吗?能看看吗?


  黄毛摇头,说,这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他是世界级的艺术家。


  这时候,学生们表示出了不相信,连带着最美的身体也不相信了,叽叽喳喳散去。


  路上,黄毛告诉老钱,他的那些艺术品现在正在意大利的一家博物馆展出,每天都有无数的订购电话打给他,想收藏老钱的作品。我是在待价而沽,黄毛说,艺术品这东西第一锤子买卖很重要,如果第一件卖不上价,后面再想起来就难了。所以,这第一批必须得卖给大卖家,而且得大价钱。


  老钱想,黄毛出了趟国,精神更不正常了。他可能是得了那种叫……幻想症的病,整天做着国际范儿的梦。黄毛,陪我喝几杯酒去,我有话跟你说。


  两人到了学校附近的一家小酒馆,点了几个小菜,要了一瓶二锅头。看着二锅头,老钱苦笑了下,他想起了春桃,想起自己那天跟孙大胖子说的话。


  他们倒上酒,端起来碰杯,仰脖干掉。空酒杯还没放下,老钱就哭了出来:黄毛,哥哥我的生意没了。当年那么困难,我都没趴下,可这回真完了,我还连累了麦芽他们娘俩。老钱把自己这段时间的前前后后都跟黄毛说了,一把鼻涕一把泪,间或喝着二锅头,很快就醉了。老钱的酒量还可以,但今天醉得快,他心里头委屈,不晓得自己的生活怎么刚起来就又下去,从来不能随心从容。


  仓皇,黄毛说。


  啥?什么黄。


  仓皇,黄毛摇了摇酒瓶子,似乎酒不多了,都倒在了自己的杯子里。你这种状态,如果用个文雅点的词,就是仓皇,从你离家出走以来,过得一直就如丧家犬,这是你的命,老钱。但老天爷对你够公平的了,还给了你一副好身体,美,给了你一双伟大的手,没有这双手,你也扎不出那么牛逼的艺术品。


  老钱还陷在那个他从未听说,也完全不知道什么意思的词语里。仓皇,仓皇,仓皇……他一遍又一遍地念着,渐渐似乎从发音中找到了进入它的入口。他在想,也许这个词发明出来,就是为了说明自己现在的心情的,有那么一瞬间,他感到了某种安慰:至少,这个世界还为我单独准备了一个奇怪的词。


  我只想过安安稳稳的生活,老钱说,跟麦芽一块儿,原来我的幻想是有钱,有特别多的钱,可现在我不这么想了。孙大胖子有钱,但他还是人吗?我回家给我爹奔丧,他竟然就把农贸市场给拆了。


  你得这么想,黄毛说,幸亏你不在这里,如果在,死在废墟底下的可能就是你。得了,甭说这些没用的了,接着我的话,老钱,我这次回来,还是要把你带出国的。我和意大利的几个经纪人达成了协议,我们要为你开一个极其盛大的发布会,我们要向全世界的现代艺术界宣布,一个来自东方的有着完美身体的伟大艺术家诞生了,一种全新的既古老又现代的艺术形式诞生了。


  仓皇啊,老钱喊了一声,歪倒在桌子底下。黄毛去扶他,手伸到他身下,被一个东西划了一下,出血了。黄毛骂了一声,一看,是他怀里的小刀,还有户口本。黄毛掏出户口本,装在自己身上,把小刀又塞到老钱怀里。


  拍了拍老钱的肩膀,黄毛扔下几百块钱,走出了饭馆。


  第二天,老钱亲眼见消防队员从废墟里把埋着的几个人挖了出来,没有一个是全乎的,都断胳膊断腿,有一个半拉脑袋被砸烂了。老钱就是在这一刻,决定跟黄毛出去的。那几个人被裹了白布拉走了,过一会儿,才有十几个男女老少哭嚎着冲过来,对着废墟喊亲人的名字。哭了好一会儿,有人告诉他们,尸体已经拉走了,他们就又离开了这里。


  老钱一直在这看着,他一转头,发现不远处停着一辆奔驰,老钱恍惚觉得自己认识这辆车。这是孙大胖子的车,老钱蓦然想起,这家伙竟然一直躲在旁边监视着。老钱的手不自觉地摸向怀里,那把月牙形的小刀一直揣着,摸上去还是冰凉的。老钱快步走向那辆车,车里的人似乎发现了老钱,发动机轰鸣,但刚好旁边一辆车别住了奔驰,它无法动弹。老钱使劲地敲车窗,过了一会儿,车窗摇了下来,露出孙大胖子那张肥脸。


  不等他说话,老钱的小刀已经抵在他的脖子上,透过刀刃,老钱都能感觉到他脖子上的肥肉的抖动。


  孙大胖子惊恐地说,老钱,别这样,有话好好说。


  老钱说,我能把你片成一万片,信吗?


  信,信,孙大胖子想点头,可脑袋一动,刀子就会插进肉里,只能拼命眨眼睛表示认同。


  但我不会杀你,老钱说,之前我想过杀你,可现在不想了。我就想告诉你,好好对春桃,就算是二锅头,她也是瓶好酒。


  老钱收回刀,一把插在车的前轮上,狠狠地划了一道长长的口子,车胎立刻没气了,车子向左前方一轻。


  老钱回到家里,发现门口有一个快递包裹,他拿进屋,打开,里面是三十捆钱,一共三十万。还有一张字条,写着:老钱,钱拿着。老钱知道,这是春桃给自己的。


  麦芽对老钱出国的事十分不满,她觉得老钱出去后,很可能就不再回来了。老钱跟她发誓,说自己一定会回来的。我得出去,把身上这两个字彻底洗掉了才行,我要是在中国,就得永远带着它们。


  哪两个字?麦芽问。


  仓皇,老钱说。麦芽一样听不懂,在她看来,这就是黄毛随口一说的玩笑话,是老钱的心魔。但老钱去意已决,他跟麦芽说,我把所有的钱都留给你,我再留下一份签好字的离婚协议书,如果你哪天睡觉起来,觉得我不靠谱,也不值得等了,摁上自己的手印,你就能再找个好人家。


  麦芽哭着搂住了老钱。


罗马


  他们是从北京坐飞机到罗马的。这是老钱第一次坐飞机,一路上,他总是有打开门出去透透气的冲动,发动机的声音更是让他耳朵难受。黄毛却一直在睡觉。


  到了罗马,睡了一路的黄毛还是哈欠连天,时差反应严重。倒是第一次出国的老钱,完全没有时差反应。老钱自己都感到意外,他置身异国他乡,却丝毫没有新奇感,就好像他从南城到了另一个中国城市那样。一切都不是一样的,但都在同一种现实里,同一种仓皇。老钱用黄毛的手机给麦芽打了个电话,麦芽也是哈欠连天的,她一直没睡,在等老钱的电话。


  我到了,老钱说,小灯睡了没?


  早就睡了,麦芽又打了一个哈欠,那边冷吗?


  不冷,行了,我就是报个平安。


  哦,别忘了多拍点照片回来,麦芽叮嘱。


  老钱挂了电话,使劲想了一下,才想起麦芽的样子来。其实我还是有时差反应,老钱想,只不过并不是表现在困上而已。


  一切都开始怪怪的,唯一让老钱欣慰的是,他的心跳似乎变得平和了许多,心头压着的那团气,一下子散去了,没有了任何紧迫感。现在,他把一切命运都交给了黄毛,黄毛让他做什么,他就做什么。


  他跟着黄毛去见一堆外国人,有意大利的,有法国的德国的,还有日本的,跟他们握手,听他们惊叹地赞扬他的艺术品。黄毛告诉他,开幕式将在一周后举行,到时候全球最重要的当代艺术家和媒体都会出席。


  老钱特别想念他吻过的那个意大利女人史芬娜,但是他没见到她。他问过黄毛,黄毛说,她听说非洲有一种很独特的蛇,非要去见识一下。


  老钱心里有点失望,躺在宾馆的房间里,回忆起自己和史芬娜的激情时刻,这是他生命里最绽放的瞬间。这个不远万里来到中国的意大利女人,用她的烈焰红唇,开启了老钱封存半生的情感。他忽然想起,从那一刻开始,其实自己一直想来意大利的,但是又有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担心。要不然,怎么会在父亲死后,跟母亲把户口本要了回来呢?怎么会跟着黄毛去办理护照呢?他也想起了麦芽和小灯,觉得有点对不起他们,特别是麦芽。


  老钱进到浴室里,脱掉衣服,对着镜子看自己的身体。他看到镜子里的肉体已经呈现了某种灰色,肌肉不再结实,肚腩已经浮现,他伸直了胳膊,一丛腋毛露了出来,而且还有两根是白色的。他找出那把小刀,对着自己的腹部轻轻一划,一道血痕出现了。


  这时突然响起了敲门声,老钱赶紧胡乱地穿上衣服,打开门,是服务生,手里拎着一套浆洗好的西装。给我的?老钱诧异地问。是的。他没想到服务生会中文。谁?黄头发。是黄毛,老钱明白了,这是他给自己准备的开幕式衣服。


  老钱点点头,把衣服拎了回来,挂在衣橱里。


  老钱这时才发现,宾馆的房间里有一个案子,很小,案子旁边一只高腿椅子,可以旋转的那种。案子上摆着几种果汁和两瓶酒。这是房间里的吧台,老钱不懂吧台,只是觉得有点像市场里的小案子。他打开了那瓶写满洋文的酒,倒了半杯,酒的颜色是黄褐色的,有点像兑了水的啤酒。老钱喝了一口,一咧嘴才咽下去,这东西跟中国的白酒很不一样,不辣,而是很涩,喝到肚子里也不烧。这时候,老钱特别想念二锅头,哪怕是酒精勾兑出来的二锅头也行,最好度数高一点,喝起来才过瘾。这洋酒喝上去不伦不类,但老钱别无选择,他现在唯一能喝到的就是这个酒。他想找点下酒菜,四处翻,只翻到一桶薯片和一块巧克力,不可能有泡面。


  就着薯片和巧克力,老钱竟然拧着鼻子把一瓶酒喝下去了。他觉得头晕晕的,好像还在飞机上,也可能是地球在旋转。坐飞机来的时候,座位上的屏幕显示实时的飞行路线,老钱清晰地看到飞机的轨迹是沿着地球的弧线在飞的,地球是圆的,而且地球在不停地转动。


  醒来的时候,老钱发现自己躺在浴缸里,浴缸里没有水,反倒是有一大堆呕吐物,老钱就睡在呕吐物上。老钱一阵反胃,赶紧冲到马桶那儿,掀开马桶盖吐了出来。他知道自己喝醉了,没想到这不辣的洋酒这么有劲儿。再站起来的时候,他觉得地球旋转加速了,他好像站在一枚陀螺上。老钱摇摇晃晃地打开水龙头,把浴缸里的秽物冲刷下去,但是因为呕吐物里的零碎堵住了下水口,秽物不但没有被冲走,还漂浮了起来。


  老钱只好关了水龙头,用卫生纸堵住鼻子,开始一点一点清理自己吐出来的乱七八糟的东西。黄毛进来的时候,他正在冲刷最后的残渣。


  怎么回事?黄毛问,打你房间电话老是占线,我只好找服务员开了门。


  黄毛看到了吧台上撕坏的薯片和巧克力包装,还有倒掉的酒瓶子,明白他喝醉了。他催促老钱赶紧洗个澡换衣服,开幕式一个小时之后开始,他给老钱写了发言稿,得提前熟悉一下,翻译到时候会根据稿子翻译的。老钱嘭的一声关上了浴室的门,里面响起了莲蓬头淋水的声音。


  黄毛在老钱的房间里四处走了走,确认再没有什么意外了,才坐下来。


  十分钟后,老钱披着浴巾出来了,脚步还是虚浮,眼神有些呆滞。黄毛递给他一张写满了字的纸,让他赶紧看一遍,有什么不认识的字就问他。老钱看了看,字倒是都认识,但话一句也搞不懂,什么真正的艺术就是用最原始的力量创造日常的形式以抵抗存在的虚无,什么中国文化的根底其实是在民间原生力量在遭遇现代化时所唤醒的本能……


  这啥玩意?老钱问。


  发言稿啊,我写了一个多月了,这就是你作品的核心价值。


  屁,老钱骂了一句,我看都看不懂。


  你不用懂,你念完就行了,那些个艺术批评家和观众们自然会帮你去解释一切,他们什么都能解释,放心吧。


  老钱又拿起那张纸来看,那些话绕得他心跳不匀,呼吸也一会儿快一会儿慢,终于完整看了一遍。这时黄毛已经把老钱的西服拿出来,说,穿上衣服赶紧走,开幕会马上开始了。老钱默默地穿上衣服,把发言稿折叠后放在了口袋里。


  半个多小时后,一场名为“来自东方的人类艺术”发布会开始了,黄毛作为主导人,几乎是喊叫着在介绍老钱:神秘东方古国的神秘艺术家,只要一双手,就能创造一个世界。他还说,在一定程度上,老钱就是一个上帝,他说有什么,就有了什么。


  开幕式展出了老钱给黄毛扎的那些东西,放在一个个玻璃展柜里。黄毛让老钱发言,老钱掏出了那张发言稿,可才念了几句就头晕目眩,他不得不咬了自己舌头一下,才稳住心神,再念还是如此,而且他再次感觉到宿醉引起的反胃。老钱一甩手把演讲稿扔掉了,说了一段他自己都感到莫名其妙的话:仓皇,我做的那些东西就是因为这个词,我不知道自己怎么就会扎这些东西,我也不知道它们到底有哪儿好,我其实也不太明白这个词的意思,只举得太贴切了。或者说吧,啥词都不重要。我对人类的命运保持悲观,我觉得人类不可能获得拯救。我用草棍扎的那些东西,怎么说的,黄毛,你发言稿里的那句话,对了,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据说刍狗就是草狗啊,用草扎的狗。我父亲是一个农村扎花圈的人,就是用高粱秆或别的什么,捆扎成各式各样的人和东西,然后烧给死去的人……


  黄毛在下面已经听呆了,而那个女翻译,则完全停止了翻译。


  老钱觉得这些话自然而然地从嘴里跑了出来,甚至是拼命地跑了出来,就像他昨晚喝醉时胃里的东西跑出来那样,他看到了黄毛的反应,想住嘴,但竟然身不由己,他的嘴巴在自动地说着,越说越大声,越说越亢奋。


  我是一个卖水产的,鱼虾蛏子鳗鱼生蚝扇贝海带等等。我用刀背把鱼拍晕,然后快速地刮去鱼鳞,剖开鱼腹,把里面的东西掏出来,清洗干净。我就是为了逃离做一个扎花圈的人才离开家的,现在我竟然因为扎了一些小东西跑到国外来了。前一段时间,我爹死了,我亲自给他扎了兄妹三个的纸人,烧给了他。我以后再也无法扎成任何东西了,那种技艺随着燃烧的纸人回到了父亲那里。所以,这个开幕式也是闭幕式,没有什么新的艺术形式,也没有什么伟大的艺术家,这一切都是个偶然事件。


  说完最后一个字,老钱长长地吸了一口气,身子一歪,倒在了地上。麦芽,史芬娜,老钱昏迷前念叨了两个人的名字。


  严格说,老钱并没有昏迷,他只是无法醒来,他深陷在一个梦里。


  这是一个阴沉沉的世界,就像是持续了半年的雾霾天气,所有人都没有笑容,呼哧呼哧地喘着气。老钱和弟弟大喜、妹妹大梅在路上缓慢地走着,前面是父亲。父亲的那身衣服鼓鼓荡荡的,但路上并没有风。老钱喊了声:爸,咱们去哪儿?父亲回头过来,说:回家。老钱转头去看大喜和大梅,却惊讶地发现他们并不是平时的样子,而是一个纸人,跟自己扎得一模一样的纸人。老钱惊恐地摸了摸自己的脸,没有皮肤,而是一种褶皱麻沙的纸的质感,他知道自己也是个纸人了。


  他们就这样跟着父亲往前走,路上的人都跟他们方向相反,没有人跟他们打招呼。突然天上的雾霾一下子就散去了,阳光和蓝天露了出来,老钱的眼睛被晃得睁不开,忍了一会儿,他慢慢睁开了眼睛,看见的是一张外国人的脸,然后是黄毛的脸。


  他们喊着,醒了,醒了。老钱转转头,看了看四周,手臂上的吊瓶告诉他,自己在医院里。他动了动手臂,动了动腿,并没有感到明显的疼痛。黄毛跟那个外国大夫在说着什么,过了一会儿,大夫走了,黄毛过来。


  老钱,你吓死我了,我还以为你就这么玩完了呢。


  我怎么了,老钱问。


  屁事没有,医生说你昨天没休息好,刚才在开幕式上说话太猛太多,造成大脑缺氧,短暂性昏迷,没啥事,打完这瓶药就能回去了。


  我做了个梦,老钱说,我梦见我跟我弟我妹都变成纸人了,就我扎的那种纸人,跟着我爹往回走。


  正常,你脑子里出现啥幻觉都是正常。


  我是说,我想回家了。


  黄毛兴奋地说,老钱你知道吗,昨天你那番话太牛逼了,翻译都懵了,但有几个老外懂汉语,听完了说你讲得太好了。现在网上到处都是你讲话的视频,展览每天都有上千人去参观,你的那些作品已经有好几个博物馆准备收藏了。而且你最后那段话说自己可能不再扎任何东西了,这个厉害,老外们疯抢你现在的作品。


  哦,老钱并没多大兴奋,他还有点恍惚。


  还有个好消息,黄毛说,史芬娜回来了,她后天有一场行为艺术表演,邀请我们去看,去不去?


  老黄点点头。


  两天后,在一个罗马广场上,史芬娜的行为艺术开始了。


  史芬娜把自己封闭在一个用防弹玻璃制成的透明盒子里,盒子有一个房间那么大,她穿着宽大的黑色裙子,脖子上戴着一个小巧的东西,老钱看清了,竟然是自己扎的一只蟋蟀。史芬娜手里拿着一把枪。这个行为艺术的关键环节是,史芬娜会打光枪里的六颗子弹,子弹射到防弹玻璃上不停反弹,直到彻底停下。在这个过程中,史芬娜无处可躲,如果反弹的子弹射到她,她就会受伤甚至死亡。


  老钱和黄毛站在史芬娜的正对面,他们对视了一眼,史芬娜微笑了一下,枪口对准了老钱。嘭的一声,枪响了,老钱本能地一叫,但子弹射到防弹玻璃上反弹到旁边的玻璃,再次反弹,如此四次,才跌落到地上。史芬娜的脖颈擦出了一条血痕。她继续开枪,但第四枪的时候,那枚子弹直接反弹到了史芬娜胸口,嵌进了身体里。史芬娜摇晃着,慢慢倒在了地上。


  史芬娜被送到医院抢救,可还没到急诊室,她就死了。


  老钱和黄毛没能参加她的葬礼,他们的签证到期了,必须回国。跟着他们一起回来的,还有20万美金,是老钱的那些作品的转让费。黄毛跟他商量,每人10万,将来再售出老钱的作品,则按六四分成,老钱六,他四。老钱同意了。


  下了飞机,老钱没有回家,而是直接到银行把美元换成了人民币,开了一个账户,存了进去。他想现在有没有农贸市场已经无所谓了,他和之前春桃给的钱加起来,有一百万了,在南城能买一个非常不错的房子,还有富余。他还想,也许自己可以干点别的,不一定非得卖水产,开一个彩票售卖点,或者开一家小饭馆都行。


  他回到家的时候,还没开门,就闻到一股香味。等进了屋里,香味就更浓烈了,小灯从里面跑出来,手里拎着一个塑料玩具,是一头驴子。


  什么这么香?老钱问。


  厨房的门开了,麦芽的脸闪出来:回来了?我在蒸包子,韭菜鸡蛋馅的,我知道你喜欢吃。


  太香了,老钱使劲吸了下鼻子。


  洗个澡吃饭吧,麦芽说,我还有一个菜。


  老钱嗯了声,就进了卫生间,打开淋浴开始洗澡。热水不足,一股一股的,勉强能洗澡。得换一个热水器了,老钱想,要不就开个包子铺吧?麦芽做的包子真香,特别是韭菜鸡蛋馅的。卖彩票也行,不用什么本钱,还清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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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文发表于《广州文艺》2018年第6期。

     刘汀,青年作家,文学博士,现供职于《人民文学》杂志社。出版有长篇小说《布克村信札》《青春简史》,散文随笔集《别人的生活》《老家》,曾获第二届华语青年作家奖非虚构提名奖、99“新小说家大赛”新锐奖、第十九届柔刚诗歌奖新人奖提名奖、第39届香港青年文学奖小说组亚军、2012年度《中国图书评论》最佳书评奖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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