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所在位置: 首页 > 好文精选 > 都市小说双年展 > 隐疾(节选)
隐疾(节选)
 来源: 陈继平

01


你听到混沌间大海江河的声音,那些暗涝明流,在日夜涌动,循环滋养着你的土地;你看到保养得光滑嫩润的地表,都精密有序地排列着完美的组合,勃发生机。你是它们的主宰,或者说它们是你的臣民,但你又不能过度地奴役它们,否则,哪怕是它们其中的一个微小个体起来反抗,你的帝国将溃于一旦。明白了这个道理,你总是小心地讨好它们,让它们顺从你的旨意。

你保养得很好,除了周期性地检验你的得失,你在春天大地回暖之际,也没忘记潮湿的入侵;你在夏天热浪翻滚之时,也记得适时降温,防止热暑的辐射;到了秋天,秋燥一袭,你已经筑起了防御工事;而冬天则是寒气逼人的时节,你已经积集起温和的气息……人体是个内宇宙,山川河流,星辰日月,浑然一体,对于运作了三十年的“内宇宙”,你已经了然一身,不像你的同龄人那样,无所畏惧地挥霍自己的身体:熬夜,酗酒,吃外卖和过劳。但这段时间以来,你突然感觉到莫名的惊悸,整夜睡不着觉,或者醒来十分慌乱,身无所寄,你的精神状态,像被一阵风霜袭过,恹恹软软,失去往日风采,你变得木讷寡言,心事重重。

你病了!还有种强烈的预感:你的身体内,会来一场剧烈的痛!

你首先想到的是赶快找你的高中同学吴医生,论医术他应该评上主治,只是他在任职医院中的创收率最低,至今还只是医院的一名普通医生。一般患者都奔专家去了,吴医生不免门庭冷落,只有熟稔内情的患者才找他,小处方,低诊金,疗效好。你找到老同学吴医生时,意外地发现他的桌边围了几个待诊的患者,吴医生一眼便看到你,让你优先“插队”,看得出吴医生不是个古板之人,或者说同学情还是有的。在门诊室这个空间,你突然间感受到人是有等次的,你还可以多耗别人点时间。

你向老同学详细叙述病情,你看到吴医生伸出纤纤之手,搭在你的脉搏上,他的手指尤长,保养极好,白嫩而灵巧,让你想到钢琴家在弹钢琴,他按住你的“键”,你的心房咚一下奏响一个音符,身体的“河流”随之奔腾作响,你听到了一首激昂雄浑的合唱曲。吴医生笑着说,别紧张。一番  “望闻问切”,听说你好像要来一阵腹痛,吴医生特地按按你的腹部,问你痛不痛,你回答不痛。吴医生的脸松弛下来,告诉你没什么事。

你当然相信吴医生没说谎。睡上下铺时,吴同学初恋受阻,你问牵手了没有?吻了没有?他都照实说了。你激励他“生米煮成熟饭”,他总说没机会。又问怎么没机会,他说几次两人逛街累了,女的说不如找个地方休息,吴同学说再走一会儿就到了。女的说她有带身份证,吴同学依然说再走一会儿就到了。你恨铁不成钢地大骂他笨鸟。现在笨鸟已经先飞,他的孩子读幼儿园了。吴同学是个适宜按部就班生活的人,一次性相亲搞定,婚后十个月喜当爹。

你更多的是感到疑惑。身体没病,怎么有这些病的症状?你坚持要做全身检查,吴医生说没必要,别花这个冤枉钱。你说出自己的隐忧,万一有病灶呢?万一由此而延误治疗呢?到这个份上,吴医生就没话说了。

你先拍了胸片,又CT了关键部位,然后是血常规、大小便常规、生化检测。这些项目的报告单,一般要隔天才能领取。吴医生不厌其烦地给各个检查部门打电话,仗着你跟吴医生的同学关系,整座医院几乎都为你开了绿灯(当然生意不好是一方面),你享受到一次次“特殊关系”的优越感,这说明吴医生是个多么重情分、重义气的人。即使在你等待报告单的空隙,吴医生也没冷落你,你们的话题都离不开叙旧、美好的同学时光。等待的期间,公司老林打来电话,说老总还是推出原来的方案,这让你隐忧中有点愤懑。

报告单呈上,果如吴医生所说,没什么问题,而且一些“机件”好得出人意料。吴医生说,不骗你吧?白白花了这么多冤枉钱?你迫不及待地问,那这叫什么病?吴医生在处方上写下:轻度抑郁症。同时开了几盒西药。

你说你总是预感到会来一场剧痛,吴医生斥之为无稽之谈,那是臆病,胡思乱想出来的病!

02

你从医院出来时,就接到一个陌生电话,对方直呼其名,问你是不是想搞事?让他不好受?告诉你,他不好受,你得小心自己!你怔懵了,一再问对方姓甚名谁?对方不回答,但你明确听到从手机里传过来的粗野喘息,言辞中透出一股杀气,威胁中带着警告,这样不显示号码的匿名电话本身就不怀好意,你后悔接听,凭空有了恐惧感。

你隐约感觉到杀手就匿在某处,凶器随身所带,七步之内致人死命。你梳理一下有没有仇家,算得上有小过节的倒是有几个,但不至于动刀动枪,杀人偿命,律有明条,有什么仇什么隙非得如此?想不出并不意味着没有,反而会加剧你的隐忧,仿佛在某处埋了一颗地雷,你得提防踩上,但你又不知道它埋在何处,你总不能不出门吧。

带着战战兢兢的心态,你回到住所。这是新开辟不久的小区,你从大堂进入,拐入通往第1幢的甬道。你条件反射地望了望顶层飞出的琉璃瓦,它透明清丽的本质,在阳光的普照下发出耀眼光彩,你却本能地退避三舍,冥想中,琉璃瓦会突然间化身啄人的凶鸟,它披着美丽的羽毛,飞翔而降,伴着瘆人的尖叫,在地上化为无数小鸟,如果在人的脑袋上做窝,它同样化身无数小鸟,所不同的是它的身上会喷洒出点点滴滴的鲜红。

这不是你凭空的想象,十天前便出现类似的一幕:嵌在大楼顶层富有传统民族特色的一排琉璃瓦,有一片疑因松脱在众目睽睽之下砸落,幸没伤人。

当初决定按揭买房,你选中这个小区,除了它的空间配套合理,价格略低,看中的是那飞檐的一排排“小鸟”,多年不写诗的你,竟随口吟出几句  “你栖息在高高天上,每一刻都等待飞翔……”你倾尽所有付了首期,然后像一只老龟一样,背着沉重外壳,慢慢蠕动,目标是三十年后的期满。

现在它们真的“飞翔”了,三十年仅仅过去五个年头,一只长着美丽羽毛的小鸟率先飞翔,你隐隐中有着莫名的担忧,似乎许许多多的小鸟也蠢蠢欲动,或许是它们羽翼未丰,在空中翔了一下,便坠地而殇。这样的情景令人心战,令人不安。

为了防止出现意外,物业处在过道四周围上警条,业主们等待着开发商前来修复。但几天后,开发商把现场打扫干净,连缺了的一片琉璃瓦也不补上就了事,理由是这种色泽的瓦片已经断货,其他的琉璃瓦固若金汤,不会松脱。于是撤除警条,宣布通行无阻。

事实上,将一大排琉璃瓦全部敲下,再用新型的胶质水泥重新镶嵌,便可绝后患,也就是说,先前开发商偷工减料,没有使用特制水泥作业。业主们都明白,修复一幢楼尚且耗资不大,问题是,你这幢敲瓦重砌,其他的楼幢肯定也要跟上,这是一笔不菲的支出,开发商能省则省。

小区的首宗维权行动由此开始。

最有利益关系的当属这幢楼的业主们,他们天天置身于隐患中,时不时要神经质地往上张望。而其他幢的业主,则静观其变:反正跑到1幢的机会少之又少,被砸中的概率更是微乎其微,他们就等着1幢的业主维权成功,坐享其成。

你走进家门不久,门铃便依次响起,进来的是这幢楼的业主代表。你这时才想起你是维权行动的策划发起者,他们依约前来商议维权的步骤:要不要请电视台来采访,如何与开发商交涉,交涉未果如何通过法律途径解决,等等。

你在这群业主中,文化层次最高,最见过世面,而且能说会道。但你现在说话变得没有逻辑性,情绪低落,且总是神经质地扭头,完全没有先前激扬文字、慷慨欢歌的英姿,你似乎昏昏欲睡。其中一个业主问你是不是病了?你猛然觉悟,拿出吴医生的处方条,上面明确写着:轻度抑郁症。你说你真的有病,发起人就另请别人。众人面面相觑,没人出头,一场即将掀起的巨浪平复如初,无果而终。

你突然间感到一阵轻松。

03

粉白色的药片,小如米粒,被你用温开水送服,穿过你的喉咙,没入体内。这是多么奇妙的事呀,它们将溶解于你的“江河湖泊”,随着你的“水流涌动”,将神奇的药效安抚个别蠢蠢欲动的“臣民”,瓦解它们抵抗的力量,让身体和平安宁。你将恢复明媚的笑容,打开心窗,吸纳令你为之一振的空气,你的话将多起来,妙语成珠,谈笑风生,把阳光男人的一面,呈现世人面前。

你在沉默中静待药效,也就是说,吴医生开的药片并没有你想象的那么“速效”,在这个讲究效率的时代,人们在不停顿地追求速度,速度等于效率,效率等于效益。

你依然轻度抑郁。那场预想中的痛,似乎仍在继续酝酿。

人走楼空,刚才情绪激动的业主们把他们呼出的热气也带走,家里只有你一人,你在轻度抑郁中陷入空洞。你突然忘记自己是谁,为何坐在这套二房一厅的居室,时间变得混沌。这时候,你听到钥匙转动的声音,门被打开,一个衣着入时的女人熟门熟路地进来,你奇怪女人为何竟在客厅的沙发上小坐,然后清理起茶几上烟缸里的烟蒂。女人又走进你的卧室,拉开衣橱,收拾起里面的女式衣装。女人蹲了下来,塞在裤子里的内衣脱出,露出挨近屁股的一片白,白嫩得隐约可见细毛孔,女人圆硕的屁股朝向你,你清楚地看到穿在白裤里面的裤衩,粉红的,被肉屁股勒得紧紧,散发着一种湿润、汗津的气味,在半明半暗的屋子里,十分暧昧。你记不起女人是谁,印象中你没有雇用家政保姆,也没有钟点工,难道女人走错了房间?但她也不该视你为无物呀!作为一个三十岁的独居男人,荷尔蒙作用下的生理成熟男人,你当然按捺不住!但你不敢造次,你慢慢地靠近女人,下身贴在女人的屁股上,你把脸凑近女人的后背,你嗅到了女人脸上的香奈儿,淡淡的馨香,纯正法国产,每瓶要几千块,这女人档次不低。你更奇怪的是,女人对你放肆的猥亵并不排斥,她甚至在你得寸进尺的抚摸下,把后背倾向你,这样你的怀里等于抱着一个成熟的女人。

你当然不会放过这种机会,接下来的动作你娴熟入里:脱,吻,摸,一切已经进入状态,谁也控制不住。当你将要进入实质程序的时候,女人突然开口说,戴套!

你顺从了,你明白犯不得在这个小节上违背女人的意志,这事一旦“违背”,就以强奸罪论处,判个三五年不在话下。你乖乖地戴上套,把一场突如其来的性事,做得云翻雨腾,山摇地动。

完事了,你望着女人,不信这样的好事竟砸到你身上。你忍不住问女人,你是谁?女人听了,笑得花枝乱颤,搞什么名堂,你三个月前不是跟我离婚了吗?

你幡然大悟,脑子里断的线刹那间接通,她原来是你的女人,现在法律名词叫前妻。你慢慢记起,你们协议离婚了,房子归你(折价各得一半),你先还女人大部分的钱,但你要在这个月底交付剩余的二十万元。在未交付前,女方持有这套房子的钥匙,有权共同享有这套房子,这次上门,前妻是来收拾她留弃在长衣柜里的衣服的。

你是发誓一定要跟前妻离婚的!你受不了她的狠劲,她的浅薄,她的懒惰,她的俗气。你从来没在妻子身上享受过一次如胶似漆的性爱,一句话,你没感受过做男人的快意、男人的风光、男人的情趣。更令人难以忍受的是,这样的女人还给你戴绿帽子!你回想起捉奸的那个场景,你前妻(那时不叫前妻)竟把野男人带到家里来做爱,你被夺路狂逃的野男人一拳打倒,受尽奇耻大辱。但你现在竟然在眼皮下感受到这女人的柔若如水,母性的情怀,但她确确实实是你的前妻,她是协约期内前来她在法律意义上还共享的房子里,收拾属于她的私人东西。这段时间里,你风传那个野男人并不是真的喜欢你前妻,相反地,你前妻的单身身份成为他的隐患,来自第三者的隐患。

你已经记不得前妻在房子还逗留多久,后来你发现前妻走了,带上了门,屋子里又只有你一个人。你还发现,她把收拾好的衣服又忘在你的卧室里。

你必须赶快筹钱,付还欠前妻的余款,然后就理直气壮地收回这套房的钥匙,或者换个锁,从此跟你的前妻撇清关系,不用去管前妻在野男人面前的  “第三者”身份,她已经把你男人的尊严全部剥离。你将与新交的女友共享这套房,接续你的生活轨迹,生儿育女。

但是如果逾期不还,已离的婚有可能翻盘,前妻的狠劲你是领略过的。

……

______________

陈继平,广东省签约作家、汕头市艺术研究室编剧。在全国各刊物发表小说多篇,并为《文艺报》推介。出版小说集《最后的香洲》、长篇小说《埠魂》等。



刊载于《广州文艺》2019年第1


Powered by guangzhouwenyi Copyright © 2012-2017 广州市文艺报刊社
地址:广州市越秀区文德北路170号文化大楼四楼 邮编地址:510030
粤ICP备08001043号-1    技术支持: 海极网络    友情链接: 快递查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