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翼上日落
 来源: 广州文艺网

傍晚时分,长沙市下了一阵急雨,我坐车去长沙机场,车轮辗水乱飞,雨雾中看到一排绿树被窗口抹杀了。


在候车大厅等侯雨歇,天阴阴沉沉,暗淡而压抑。我看着那些广告招贴,机场亮了许多霓虹灯,我猜度这一定是次夜航,等着上了飞机睡觉吧,安心地等待那些上机繁琐的检查,设想升上天宇后四周光辉灿亮,但依旧是灰灰的雾,找不到任何清晰的轮廓,如同一只潜艇在水浪里钻过,隔着机舱口什么也看不见,我悄悄地闭上眼睛。


良久,有人小声说话,这么大的雾,机长如何看得清航线?另一个人说,傻瓜,导航是在地面,靠无线电遥控呢。我想,在这地球之外是一个没有氧气,没有路的世界,飞机应该是完全自由的,尽管万里蓝天任我行,规则多了,自由便变成了死亡。于是在飞机上既有自由的高兴,又有死亡的恐惧。这时眼盯着窗外,心里却是空白,疏朗的雾时断时续,纱丝一般从机翼上滑过,一团乳白色的雾扑来,云从视感中涌现,瞬间散出空地,长翼也没法挽留一方绢纱,云雾洗过之后一番清丽透明,机体便在水液上滑翔,等候一堆浓云浮过来,堆若棉,篷若絮,叠若一座孤岛,那种软、绵、篷的堆叠就算飞机压在上面,它也不会崩溃。划过一迭浓云之后,那些皓皓的白光似乎被一个什么巨大的器皿收去了,全是灰朦朦的混沌状态,似平会有万钧之力劈空而过,透得远远的有光与影在云堆里闪动,如鞭、如烛、红黄色的光线如树权般在无可凭依的空间掠过,迅疾地在云翻雾叠之中向飞机逼近,那是一道美丽的光环,如果扑向飞机那会是粉身碎骨,飞机微微地振动,隐约有雷电的声音从座位底下传出来,这时,我才感到雷电的威严与伟大。


天体是毫无目标的,我的观念之中飞机是向西的,也许开始进入云贵高原,或者还在雪峰山一带,感觉中飞机是天倾西南,斜飞而进,慢慢有些金色的光,淡而轻只有一种黄的意味,千回百折地透过浓云密雾,浸透一些色彩的空间,类如一枚时间的指示器,其实我明白,这时绝对没有阳光照射我们,感觉中我们进入了夜晚。


“云中漫步”一词,是人生最为闲逸潇洒的,它透出自由豪迈,雅致高贵,可你真到水云之中,沉在一片茫茫迷蒙里,心里最急切的是想抓到一种东西,希望依靠着实体。云雾的浪漫不过是一种虚无,它催生的是一种孤独与焦虑。视觉在悄悄地寻找,企图回到大地日常经验的参照之中,没有,空中什么也没有。在一个星体之外,你看到的色彩和光明或者通常概念里的物质都是靠不住的,人在天空中,实实在在,一无所有,我这时才明白“空虚”一词真正的含义。


2
飞机肯定在行走。可是我们却是静止的,你无法在空中看到任何行走的痕迹,在天空,但你不知道它在什么地方,有光明,但你的眼睛对它没有任何作用,有云彩,但你身不能依,手不能捏,它只不过是大地、海洋蒸腾而上的水汽而已。我们也肯定在行走,在空中,谁也不知道自己在什么地方,我们在何处,却是无法命名的,这是日常经验无法判断,因而有可能是我们最真实的感受判断。
在空中,人生也许不需要“行走”一词。


(太空,我们的生存正是以我们的不在何处而确证。居于大地我们从光线的改变,风景的移动,十里百里的位移,绘出了人我生存座标,地理上制造“遥远”一词,我们用居住熟悉了运行的宇宙,用行走证明了遥远的观念。在空中我们刚好相反,静止证明了遥远,行走知道了居住。)


飞机有些震动,身体随着飞机自由起伏,看看空中的飞云流光才知道自己在另一时空。我知道舱外浓云翻滚,光芒被层层叠叠的云彩裹起来了,机内亮了柔和的灯光,显示一种平和,可机体时刻告诉你的不安宁,时时浮出云层,一种巨大的振动扑向飞机,声音沉闷,外空沉闷的巨响是从机体颤动中所传送的,它并不入耳,只在金属外壳上滚动,贴着飞机的皮肤,抚摸着冰冷的凉意,太空声响的宣言是从体内传送,每一个细小的颤动都流进了手脚细密的纹路里,把空中复杂的情绪从表皮流入血管,耳朵这时似乎只是用来阅读、想象声音的抚摸,心脏频率的变化泄露了外空的奥秘,于是声音从内心产生。


在空中看到的闪电和云彩,与大地上遥望的光芒质感都不一样,云层是没有高低远近之分的,它只是义无反顾地包裹你,那种翻涌是从江河湖海的深部咕嘟咕嘟地冒出来的,一股动力从下而冲腾两旁便卷帘一般地翻卷,用手贴着机体能判断云彩的浓淡黑白,机体似乎在闪避什么。一种不容思考的金色从手掌里浸透,网状的桔红色把全部灰暗的云幕燃成火海,不好,天空要烧毁了,那成堆成堆的云便是熊熊燃烧的火山,那种强烈是前所未有的,把我的视野撕得一片血红。这时飞机内一阵骚动,那种血光布满的恐惧,每个人都相信,等待的只是飞机燃烧成碎片。屏住气,我等待,直觉告诉我还会有一阵惊天动地的巨响,在响声中我也只是一羽飞鸿,好久,等待的是没有,居然没有丝毫声音,只是团团簇簇的云被撕得乱七八糟,碎裂之后又在重新组合,卷扬中又分裂,相互撕咬着,都是一些不规则的连接,凝成一个黑色的团体向飞机狠狠地砸来,我在窗口下意识地闪退,飞机居然也没动摇,在重力后倾中,感到飞机在抬升,一场空中的纠缠便散脱在机翼之下,再看窗口风云雷电的际遇,把物质碰撞的演习辉煌地挤压在我们肢体之下,很快,那场战争已在我们视线之外。
我们的上面依然是蓝天,任你如何行走,蓝天没有高度。左顾右盼还是一片灿烂,奇怪,天并没黑下来。


3
天蓝,水洗之后的那种蓝色,和白一样地透,纯粹,让我理解到蓝和白的本质是一样的。日常我总理解蓝是有重量的,浑成而厚实,坚硬而不与人合作。这时的蓝,薄如翼,轻如丝,明如镜,那种晶莹剔透让我们担心天的蓝可以吹弹破碎,让我不敢抚摸它一下,只要将拇指贴上去,蓝色便粘在看不见的罗纹上,弹一指,蛛网附形,推而脆,拉而软,蓝色的汗液便顺着手脉滑入内心。我睁大眼睛仔细分辨那浩渺无际的蓝,希望可在某处找到破绽或层次,没有,天是没有线索的,因为有蓝色的保护,或者说,蓝就是天。偶尔飘来一朵白云动而不摇,静而变化,也许是因为蓝色太光滑,云永远是挂不住的,在蓝色上迅速地滑翔,正是由于蓝的严密无懈,云朵又不见其飘移,只是有了白云才给蓝是一种遥远,这个遥远没有距离,只有一种观念。


飞机在运动,你弄不清它送走了一朵了无痕迹的云,还是一片轻虚不可留的蓝。你明明看到的是白云,可是视域中依然是纯净的一片浩蓝,那白云只是蓝体中的溶液,把浓的蓝又淡化了一些。这蓝色的美好,就是上天的黑夜么?这与大地上望见的蓝色星空一样。飞机在侧身的时候,倾斜出一个遥远的地方,仿佛那里膨胀着一些金色的泡沫,或溅出了云层的花团锦绣,有灰暗浓重底架,一忽儿飘衫舒袖,一忽儿浪荡枝叶,感受到是轻浮弄巧的云,实际它是一片氤氲清纯的气,有光与影在中间颤抖,挣扎而出的丝线升成千绢万纱,线条织成片锦,然后连成焰质,近如灯芯外层的黄而淡蓝的火网,那种结构不稳,动荡不安的形态变化,汪洋壮观的一群渔岛,推波助澜一变,又是大漠戈壁上滚涌而来的海市蜃楼,风云变幻里展现出草原的一望无际,刹时万马奔腾,铁蹄席卷,鹰茑掠空。你感受到苍天的另一部分在膨胀,有一种力量从那里冲破胞衣鼓涌而出,极像黎明前日出的景象。


视线一直是顺着飞机方向前视,风云流动也是从前翼而判断,身后发生什么我无从知道。在没任何意识导向的情况下,我把脸贴在窗口向机尾嘹望,把我吓了一跳,我以为坐的日本班机,机尾有日本国旗,不对,细看那一个红圆盘滑到后翼,是竖立的,如同银盘上端着一个火红的球体,边缘干净整齐,瞬间从机翼上滑下,如同飞机拖拽的红气球,我真糊涂了,是太阳,还是月亮?是日升,还是日落?看看手表,应该是刚进入傍晚,长沙市这时应该是华灯初放,虹灯霓影。我们从那里破空而上。西行,我们是追赶时间的班机,理解上我们是和太阳同步旅行的伙伴,云贵高原应该与内地有时差的,我明白,刚才的不过是翼上落日。


只是太阳和我太贴近了,似平从我手指上滚过的,我疑心是银色机体的反光所至,四面搜寻,不错,只有这枚太阳从机翼上滑落,良久它还是光鲜灿烂的包裹,我仔细地看着红日数分钟,红得灿烂,一点也不刺眼,看久了,它不是一个平红,圆形,边缘有坡度,它的滑动随时有云层接挤,红色也一路渲染,一堆一团金色的云,上下错开层次,清晰中慢慢有些朦胧的边翼,云层的形态千变万化不可描述,但在太阳的底部有一个浑厚的结构,弄不清是把太阳往下拽还是使劲托着它,反正那红红的气球静止着,挂在机翼的后部,机身一摆动,太阳不见了。


我在天空中寻找,竟然无影无踪,这时的空间倒有一种看不见的力量流动,把几根廊柱式的茎体拉得很长,迅速上升为擎天柱,把浮在空中浑成的团体冲开,白色的光芒是从底下泄露,伞状地向上喷散,光在蓝白之间渲染成一种极淡的黄色。只有当云层的结构破坏后,被明确地肢解成各种形象模型,你从边缘能看到镶成的金色,奔马的卷毛,堆叠的绵羊在一动一静中组合山体,明明在蓝天堆好的白雪罗汉,跌下去便滚成个镶边的娃娃,那些非人非物形体披挂着鳞片;莫大的森林或者山群都嵌上一个个鱼鳞帽,金光并没有连成一片,只是不经意地在太空窜动,极远的下端有光线散漫地抚摸物体,云体相对精巧,有些琐碎变化,边缘是光的梦想,线段随形变化,绘成不规则的装饰框,似乎有一个不露面的设计师,隐身层层叠叠的云端拿捏变化。那些形体在拆解与组合中,你到底也不能明白这云彩是多了还是在减少。我极希望在无际的云中,看到一个翠翠的山尖,或者一线红色笔法的泥土,云挪中我隐约觉出了高原面貌,这一闪一闪的云隙有些人间轮廓,这时我才真正清醒,我们飞机未进入黑夜,这是一次雨后高原的日落。但我这时依然找不到太阳,真奇怪。


寻找太阳,我以为它一定又包裹在那严实的云团里,因为有浑沌发光的岚气,那是一个网络纠结的整体,透着火舌与光焰在中间燃烧,今天也许就掩埋在云下的墓场,抑或烧毁这世间的浮云亮出最后的光华。我极力在那些有高度的云团里寻找太阳,红日始终只是想象中的虚拟,这使得我对翼尾昙花一现的太阳也怀疑起来。在茫茫云空中漫游,太阳成了个人追求的目的。


我知道这一定是西去的窗口,只要找到地平线,风景便可以定位。在天空一切均属虚幻,你无可从云团定位,它的变化使自身也成为虚构,我们只能被动地从机翼下的变化,用视线清理那些破败的云雾残局。如果能找到云层边缘外一些疏朗的空间,视觉便可以似幻似真地拼接一些连绵起伏的山群,河流与公路是那么细密地把那些绿色的整体缠绕得透不过气来,那就是云贵高原,可并没有我想象得那样雄伟高大,只不过是一片轰然倒塌的林莽,机翼之下不过就是一个平面图。在机窗看地球与台桌上看地图没什么两样,  多出来的只不过是那些没被云遮雾绕罢了。


稍远的绿色边缘连着云团的散漫与轻柔,淡白一会变得红艳,大地上隐约的建筑群闪闪灼灼,似乎有一个圆形的反光球,类如一个足球从地球弹出,仔细看是一个红色的晶体,怎么也没想到太阳在那里,是那么小巧,光焰柔和,有弹性,普通得像一个器皿,它不是我们日常见到的太阳,地球人被它的强烈感染,给它布置得崇高伟大,通常我们都是不可仰视的。太阳就是一个把自己与周围严格区别而又最独特的形象,其他万事万物都受它的吸引而存在,太阳与人,太阳只作为人的高高在上的神。


这时,太阳是在人之下,虽然光线和色彩还充满了一些强烈的东西,依然还喷发出张力,可它自身萎缩成一个小巧的水晶球,如果愿意你拿到手中搓揉,或在脸上胸口滚动,那是一份冰凉的温暖,催发心灵那些特殊情怀。
奇怪,太阳并不下坠,倒像那张羞怯躲闪的脸,一笑之后又低下头掩藏,它从绿色和云朵里钻出来,努力地向上,在蓝色背景中,它就是一位明艳而温柔的女孩儿伸出双手。也许地层的物质垫得太厚,底衬出它一个上升的姿态,不过在瞬息万变的描述空间里,太阳确实是摇摇欲试地升起来了,光彩一下播散在漫天的云端中。


我明白了,日落与日出其实就在同一时空里,升降并不作为分割的标志。太阳只是按照自己的性情行走而已。


4
太阳是在那重叠堆浸的金色云朵里煅造出来的发光器物,一旦你想从云朵中把它拿出来,便发现那是绿色草丛里长出来的花卉,镶嵌在起伏波折的群山峻岭和连绵悠长的森林中,太阳已成为大地密不可分的事物。把心情收拾好,去贴近那些灿烂的光线,山峰与河流是那么遥远,天地交际是那么暧昧,连篇累牍的土地与建筑越发朦胧,云层燃烧得清淡了许多,空间变得鲜明了,大地作为底衬尽量地拉出幅员,太阳便从蓝色海洋中突突地浮起来,仿佛只要有一柄木勺,伸手便可以把它舀起来,张网一捕,它就顺着网绳拎在手中。太阳边缘是一睦青黛与橙黄垫着,那些光照倒是离开太阳,在它的远处扩散,强大的汽浪把另外的云丘拱起来,十分随意地拍打形体,这时的太阳似乎与四周没有关系,如果在那个红圆盘上钻一个小孔,缀绳,便可以佩戴,拎起来用嘴唇贴着一吹,会灿灿亮亮地发出珠玉的清脆。


在太阳的下面,大地肆无忌惮地铺开建筑与田野,绿色撕碎后,裸露的泥土成了一种浪费,河流也是时断时续,这是一个不完整的自然形态,抚摸一下才知道这是一种惊心动魂的伤害,土地全是被划割了痕迹,那些极不规则的板块散乱的拼贴,那些线索早已织成罪恶的网络,在视线中被拉成另一个遥远。或许还有一大片黄灿灿的东西,实在不忍心把它看清楚,人类刚刚又遗弃了一片沙漠。太阳面对苍天厚土默默无言,原本充满硬度和锋锐的勇气也散射成柔和的光彩,脸色也是那惭愧之后的红润,四周的光芒开始有些不稳定,分割为不同光区,有的次第暗淡,有的调换角度绕射物质,有的不同层次染色,最近处有一串银光闪闪的珍珠精品,内环绕中,炽白燃烧尽,换成金黄,当金黄复盖红色时,渐渐便出现水晶红,鹅黄,淡白。环外的光网结成气团,散射之后变得厚实,推挪按摩把周围的事物变成宅院或城堡,植物或动物都染成紫色、粉红或金桔,然后空间开朗处变成纯粹的茜红,事物密集的地方凝成厚重的绛色,敲开坚固便有一种化不开的粘稠,视线没有光芒的压力,寻找物质会变得轻松随和,光照保护的那些大局部隐约可透黑暗的结构,松动一下内部物质在层层迭迭中行走不同的路线,在非线形网络中互相吞噬,或者把黑暗咬得更紧,或者敞开一段疏朗的光明,在遥远的大火地上红土和绿林开始与黑暗结网,有轻寒收缩的凝固气团,轻薄的云层开始三三四四地游弋,集结中把那些强光粗线卷成程度不同的团队,掩饰着一张暗淡阴谋的嘴脸,甚至把云流带成巨大的山群与河脉。光线与色彩的亮度在不同层次发言,可内容变得复杂,在遥远的地方清晰鲜明,而机翼的近处,云海却慢慢地失去轮廓,光的强弱就这么对比地改变。太阳没动,可它四周的散射渐弱,抛物运动的感觉渐见娇弱,你若站在人群中,从云层中扑下去,准能捉到那枚光环,它便如一个弹动的球体,随着进入童年打雪仗时把它抛得漫天飞舞,云彩也和散花那般盖住天空下的事物。只有这时才能发现太阳是在下沉,那是一种看不见的滑动,只觉得在稠密的物质之间有一种收缩的力量,把太阳尽力地拉到某个地方去,原来,太阳也摆脱不了引力。


5
太阳滑得从容,反而我的视线变得紧张,眼睛要尽力地追踪空间的变化,这时的空间真是叹为观止,每一微秒都会发生复杂而精致的改变。且不说那个千斛万斗的云海,单就大地的植物和建筑,它在光照的反射中闪闪烁烁,仿佛收藏了无数晶亮的珠宝在其中,颜色可谓千奇百怪。还有那些河流与道路,在流动闪光中变得飘忽不定,原来郁郁葱葱的绿色丛林变成紫檀绛红,转眼又是青黄不定,再变为青灰玄晦,黑暗也一片一片地刈落下去。山峰林莽在失去清白的时候,便相互掩饰缺陷,收束的错综复杂的屏风,河流与道路在黑色中沉静下来,顽固地守护白日的成果,又是它延长了昼与夜的交结地段,即使还有微弱的光线,也挽救不了大地和太阳的分裂,那片被结构化了的大地,终于变得黯淡而成为宇宙一个苦难的底座。


天体无所作为,云层开始从迷蒙的山河上后撤,清理出大片的空地,蓝色幽幽地散发青光,那些稀薄轻柔的云幔还透着黄黄红红的光丝,感觉云体还浸着轻润的水气,质地依然如苏杭的丝绸透出女人丰盈的胴体,那些纱丝不易察觉的飘动,深积厚藏一些狰狞一些邪恶,那些不可告人的部分厚重起来,慢慢沉淀为阴谋的局部,这时候就是有圣者举火,天使布光,也无法看透积云的内部构造。学会等待,这时候的等待具有无穷的机会。你看,那团庞大的云山轰然倒塌,移动中与另一团云彩结亲,分裂组合中有了空隙,疏朗处依旧是太阳的质地,有亮光变化,金黄与红艳争抢,撕闹得太久变成水晶红,散淡成一朵两朵的花,浩荡之中云丛会留下一丝一缕金黄的丝线,可以缄织成蓝色、紫色的彩缎,最后淡化为飘在远空中的远方白绢,良久,大阳便收走了对云雾的宠爱,或许另一个空间里云溶解成另一个水的精灵,可太阳也抵制不了终结的诱惑,把自己藏在另一个时空,一个上升到飞机高度也不能知道的地方。


6

天空依然明朗,清晰。天体的蓝色依旧如晶莹的冰盘。在滑动中激出珠玉的音乐,滴下一点仍是牢笼天地的蓝精灵。与大地高山上仰慕蓝天不一样,机翼下蓝得那么深邃辽阔,那么晶莹透明,视线之外还是蓝色的遥远无极。略相似于我80年代在青藏高原的日月山看到的蓝天,色泽略有相近,遥远则是不可企及,云朵已变成蓝色之下的玩偶,你可以把云朵堆得很高,但它挡不住另一片星空,化下来依然在蓝色的容器里。飘逸散淡的云彩,自由浮着,它是悬浮的器物,球形或条状,从机翼下看,云在身体之下,风荡动不安,蓝天只是一块扩放到无穷大的毯子,不规则的云如佛坐和尚,顶礼膜拜,如道帚挥洒,僧人远游,它们在蓝色之上聚散不定,青衣道袍可作遮天的云,袈裟广袖可布大地的雨,那是风云的自由与隽永,谁能真正理解呢?最高境界是蓝天白云的一种圆寂和羽化,虚空的做化是天地之间的一种纯粹,干净得只剩下白色与蓝色对接。我发现词汇陡然从视野中坠落,甚至连最为广博的绿色也不能作为参照,颜色竟然退得那么干净,只剩下蓝色为正宗的创造,蓝是一种修远的翼护,一种无限遥远的叙述,蓝构成了虚空织成神秘,挪动一下支架,蓝色中泛出几点星光,白色的羽纱,轻云或许还会流动,它只在寻找蓝色不同时空中的构架,显示天穹地阔中,蓝也是一个游走运动的色彩,它布置万里长空的不同剧目,白昼留下种子,夜晚绽放内核,你会发现这天地之间什么都发生了变化,可有一样,蓝色永远那样,开幕了,蓝色背后全是神秘的故事。

天,蓝得永久,集中精力注视便集中产生虚幻的奇观。


云,有参照的只是天空,天太象大海,比海大,覆盖天地,可蓝比天地还大,包裹了人的全部视野,宇宙只是蓝色的屏幕:归帆与海轮是从蓝色里浮出来的,载着不同的物体,散开罗网,羊奔兔走,龙蛇飞舞,大象无形,飞马易变,演化着云的形象却播洒着蓝色的精神。


天体太广阔,动物群体抢占了西方的天空,在机翼背后起来的却是惊涛骇浪,卷成白色的浪花扑向午马神牛,恶狠狠的黑云雄浑地推动,高成峰,低成漩,把东方分割之后,云彩碎成一片狼籍,蓝色也被分割成碎块,凸现出秩序,黛蓝、玄蓝、墨蓝、靛蓝、湖蓝、焰蓝、翠蓝、孔雀蓝、海军蓝。蓝到虚幻便成为白色,所谓雪青白里实际含有蓝,黑色要发亮便溶入少量的蓝色,蓝也显示出无穷的变化,蓝以坚硬的姿态,在云层中射出箭簇,毫不犹豫地破开云雾,碎成折断的响箭,射落云中生物,射成海岛的飞鱼龟甲,沉静的天变成喧闹的海底,蓝色的海岸,石头也蓝得坚硬,等待云涛的袭击。天覆盖下来,蓝是人类的传统,太阳不过是天宇中某一区域的幻想,它站在蓝色云中改变颜色的命运,金色一现,华贵,时过境迁,惟有海天一隅都是蓝色的宠物,再现一次太阳,仍旧改变了海洋的天空,蓝在太阳死亡之后永恒。


7
我是在8时16分观看那次太阳演出的结束。它的魅力在于充分展示了变化的过程。光线在物理空间神奇地演绎,不放过任何捕捞事物的机会,哪怕是在一个极为细小的缝隙也不放过表达的机会,即便于此,光线也还是无法追踪那瞬息万变的色彩。光与色,形与影,组成了这奇妙的黄昏,我曾说过一天之中只有黄昏最具表现力,演释最丰富复杂的情绪,在时间刻度上,也许一昼天感受不到事物的变化,朝霞挥放太快,日午太阳杀伤所有的视觉。夏天阳光给你外层空间的压迫与力量,物质在光与色中关系万分紧张,冬日又变得那么生硬,光线那般冰凉地涂抹顽固的事物,春秋之中阳光又透出许多污秽。只有到了黄昏,太阳坚持了一个白昼,在黄昏到来的时候,一个读秒的倒计时,每个纳秒都在变化演绎,超过了视觉追踪的速度,神秘根植在那些清晰转模糊的距离中,视觉滤过光线寻踪,物质形体与色彩在变化中移动,你在把握物体光色变化,注意光色时物体却已变形,手脸上的热度刚褪下去,脚便踩着了阴影,那些明确的声音刚传过来,倾听时又模糊,你刚追踪清晰,树下小路与湖畔小舟把你拖向夜晚的语言,任何捷径都是测不准的,黑暗不急不忙地张网结罗,先把一切归于沉寂,慢慢地拢上阴暗,黄昏并不急于葬送自己。飞翔的高空依然有清晰微妙的变化。太阳可能看不见了,黄昏还在蓝天与白云中纠缠,我竭力寻找太阳遗留的痕迹,云层不规则地堆成各种生物,鹤立湖上,天鹅引颈一歌,云雀亮翅一展,还有山头院落跑出来的猪狗牛羊,或者扑腾打鸣的鸡,伸手指点,它们归巷入栏,天体还是不改初衷地演变,白色象群、白色蘑菇、白色棉垛、白色绢绸,蓝色一如既往地间断它们,顶空是青蓝罩着,远天是水晶布置。太阳失去许久之后,我想,黑暗应该如期而至。在你回眸之际,大地的边缘有金色的毛边把蓝色脱开。天与地生出一种磨擦,毛茸茸的金线淡扫,拉出不清晰的连接,只是雏鸡羽毛那般淡黄的温柔,不待仔细分辨天体与大地的媾合,黑暗便从我身边潮水般地向远空推去,黑暗布满的时候,飞机已切入它的幕后,看到霓虹灯影与车水马龙的流光,贵阳便是黑暗之后的故事。


黑暗前最后一线金光烙在脑海里,别的物质都关入意识的黑箱。直到我上了李含正、陈国栋厅长的轿车,我依然不明白,太阳丢失了许久,还反演一道金色的生命,如果那是水汽折射,人类永远只能看到虚幻,天未必能解读太阳的一次欺骗,但愿我这次飞机旅行是一次错误的假设。
(责任编辑  程  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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