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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情欲的面具
 来源: 广州文艺网


20世纪末以来,上海“怀旧热”方兴末艾。但这种“怀旧”并非一个简单的文化心理学问题。衡山路上的酒吧的名字直截了当地道出了这一热潮的真实意图——“时光倒流”,“1931年”。为什么不到城隍庙或龙华塔去怀旧呢?很显然,人们怀念的只是那个“东方的巴黎”,那个“冒险家的乐园”,那个欲望澎湃的旧上海。这与其说是“怀旧”,不如说是对情欲自由状态的幻想。


上世纪30年代的旧上海为情欲提供了最好的自由宣泄场所,它差不多可以说是国际欲望的“下水道”。正因为如此,它才既吸引了西洋流浪汉,也吸引了中国江淮一带的青春女子,甚至还有一大批情欲压抑而又野心勃勃的外省青年。一个外省青年来到这个地方,又能做些什么呢?要么在这个情欲的汪洋里自甘沉沦,要么将压抑的欲望升华为创造的动力或造反的激情。旧上海正是如此这般地培育了各式各样的冒险家,如一夜暴富的外国盲流哈同。后来的影视作品中的那些传奇色彩的人物,如许文强等也是其典范。这些人构成了旧上海神话。


革命,也是这些冒险游戏中的一种,甚至是最富刺激性的一种。旧上海既是流氓无产者冒险的天堂,也是孳生革命家的温床。那些被压抑和被剥夺的无产者和外省年轻人,怀着对都市情欲的无限敌意,将那些被压抑的欲望部分转化为革命的热情和权力的渴望,进而产生了一夜夺取所有有钱人的权力,交由自己以及所有穷人来支配的革命理想。


1949年以后,胜利的革命者开始了对这个欲望的城市的大规模改造。经过了几十年,当年的上海滩已经荡然无存。以致 80年代中期香港电视连续剧《上海滩》在泸上播放的时候,引起了不小的震动。这个香港人制造的冒牌“上海滩”,却一下子唤醒了上海人对已经消失了的真实的上海滩的深切回忆和无限向往,刺激起他们潜伏已久的情欲。剧中的主人公,一时间成了大陆青年的情欲偶像。


90年代以来,上海进入了新一轮的发情期,国家政策和国际资本为这个长期委顿的城市注入了新的催情剂。城市的欲望迅速膨胀起来。被通俗作家鼓吹起来的旧上海的风花雪月和金枝玉叶,有效地为这个城市新兴的小布尔乔亚阶层的急欲跻身于这一阶层的小市民,提供了生活方式的样板和情欲格调的指南。10年来,我们有幸目睹了诸多小市民“毛毛虫”逐步长成并蜕变为小布尔乔亚“蝴蝶”的全部经过。他们发出的尖利叫声响彻东海之滨,虽然音量不等,音质有别,但已有“顺风耳”远远地听到了其中所包含的共同的意图——蛊惑人心的情欲,并被看作是“叫春的年代”来临的信号。
与中国传统的都市相比,上海的情欲地图从来就不简单。上海的传统的性感带


当然是春情涌动的南京路和淮海路,以及用粉色的“小布尔乔亚牌”文化涂料粉饰一新的衡山路,外滩则是它的快感中心。这一点,已经由朱大可在《上海:情欲在尖叫》一文中予以了充分的揭示。
但值得注意的是,如果我们将90年代的上海仅仅看作是30年代的再版,那恐怕就大错特错了。它充其量只是一种假想,是对30年代的一次拙劣的模仿。每次当我走进“时光倒流”、“1931年”之类的酒吧的时候,总觉得自己进入了一个虚拟空间,进行着一次想象中的游历,或者是一场荒诞不经的幻梦:崭新的旧月份牌,陈旧的新油画,喝咖啡的洋人说中国话,中国歌手则唱洋文歌……


如果说,旧上海依照欲望本身的逻辑而建立起其快感带分布,那么,新上海的快感逻辑却不那么自然而然。新上海的情欲并不是完全是发自本能的欲望的自然流露,其快感带分布也不完全是欲望的“无意识”的结果。实际上,新上海的公众欲望在一定程度上被精心地监控和调节着。最明显的例证就是,欲望的“花蝴蝶”卫慧的令人心旌摇荡、情欲尖叫乍一响起,她的嘴巴很快就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捂住了。


然而,要了解这座城市的情欲的真相,还应该到它的中心广场上去看一看。中国城市的中心广场,从来就是整个城市的头脑和欲望控制中心,它外观和格局乃是城市理念的集中体现。城市广场就像是城市的脸,它的神采和表情标示着整座城市的身体状况和内心欲求。


最具有隐喻性的是上海市中心的人民广场的变化。它曾经是一处巨大的欲望发泄的跑马场,毫无疑问,整个大上海曾经就是一个巨大的为洋人提供随意“跑马”的场所。围绕着这个欲望中心向四周展开的是列强的贪婪的租界。1945年后,国民党政府打算消除上海中心城区的殖民地记忆,制定了一个所谓“大上海计划”。这个庞大的城市建设规划以五角场为中心,一律中式建筑,巨大的中式门楼和宫殿。它作为新上海的中心,显然是要脱离围绕着中心广场所展开的租界文化的影响,幻想与列强的租界分庭抗礼。从这个因内战而未能完成的上海复兴计划中,我们可以看到一个新的帝国的光荣与梦想。直到1950年后,上海的新主人才以直接而又强硬的手段,更有效地消除了上海的殖民地记忆。殖民地建筑被改造为新政权的各种机构。在一排排高耸的外滩大洋楼里,权力取代了金钱,光洋让位给公章。这也意味着这个金元社会正在被一个官僚社会所取代。


50年代的中国城市进行广场建设,这是新帝国城市建设的关键一步。广场,构成帝国的城市理念的核心部分。差不多每一个外省的省会城市的中心都有一个中心广场,它们格局和功能一律是对首都的中心广场的直接模拟,因此,它们看上去都酷肖天安门广场,当然是缩小了的。这些广场的功能上与古代中国的校场相近,主要用来举行重大的政治活动——大规模的官方政治集会、官方节日庆典,特别是阅兵。事实上,无论是集会的群众还是受检阅的士兵,他们在国家大机器中的功能都比较接近。向士兵学习,正是全体人民无可逃避的作业题。在这些广场的北面正中,则一律是城市的首脑机关大厦或者检阅台。鉴于城市中心广场的这一特殊的格局和功能,也就不难理解为什么对广场的占领会被视作最严重的政治行动,而且还往往与军事行动相关。


由此看来,90年代上海市对人民广场的改造则显得意味深长——它被改造为一个花园广场。广场的政治性功能正在逐渐消退,代之而起的是其明显的休闲功能。休闲,是“后现代”市民生活中的重要组成部分,也是90年代以来政府大力提倡的新生活运动的重要内容。国家不仅通过其舆论机器公开倡导休闲文化,同时,也为实现这一意识形态的转型提供充分的物质条件。人民广场在结构和功能方面的这些变化,成为90年代国家意识形态软化的重要标志之一,至少从表面上看是这样。
人民广场的北面正中也毫不例外地是市政大厅,这座城市的最高权力机关的所在。一座坐北朝南,形状扁平而且方方正正的四方体建筑,就像一张毫无个性的“国字脸”,而且看上去沉默、冷静、严肃而且刻板——典型的官僚面孔。处于它一左
一右对称的另两座建筑,分别是市政规划厅和上海大剧院。三座建筑物构成了  “一个中心,两个基本点”:一个权力中心,它的左手抓着物质文明,右手抓着精神文明。人民在左边目睹了上海市物质文明建筑的伟大成就之后,可以去右边享受精神文明的硕果。那里正上演着领袖所爱看的俄罗斯“黄梅戏”。


带着“双丰收”的喜悦,人们来到广场上,红肥绿瘦的花花草草,为广大市民提供了惬意的休闲环境。但休闲不忘国家,不忘国家的历史和传统。权力的大厦正对面有象征着权力和传统的宝鼎——上海博物馆。它也像是一尊巨大的香炉,燃烧着传统的香火。有一个看不见的帝王主持着一场永恒的祭祀仪式,祈祷列祖列宗保佑帝国权力千秋永固。


一般而言,从前的广场记忆似乎已旧迹难寻,以致人们往往会认为这里仅仅是一处花园广场而已。很少有人会注意到人民广场北面正中的那幢建筑物的存在。这座建筑当初孤家寡人,显得十分触目,现在则毫不起眼。它确实藏匿得很巧妙。功能齐备的诸多其他建筑物挤满了不大的广场,复杂的布局,众多的功能和花草的清香,更是分散了人们的注意力。但事实上,那张“国字脸”依然存在在那里,远远看去,就好像一个千眼巨人,默默地注视着广场上散漫的人群。人们会忽略它,对它视而不见,但一切都在它的视线之内,在它的 (应该的更为充分、更为有效的)监视和控制之中。它真正表达了广场意志的真实含义。


人们往往将90年代的上海的城市理念归结为现代“商业精神”,但问题显然不那么简单。在广场这样一个关涉帝国意识形态的核心地段,“商业”却并不直接抛头露面。它依然是不那么体面,它屈居于更低的层次,尚且需要半遮半掩、羞羞答答地处于半地下状态。从广场地面的诸多开口向地下降落,人们就可以很方便地直通香港名店街。那里是一个香港化的小世界。在这里,我们才可以感受到上海潜在的欲望之强烈。


由这里出发,通过一条隐秘的管道,将广场的另一种意志悄悄引渡到浦东。陆家嘴是广场的新的欲望开口,上海的下半身。10年前,这个地方就像一条破破烂烂的花裤衩,飘扬在上海的臀部,使这个城市的窘迫处境一目了然。而现在,破裤衩彻底褪去,欲望的器官暴露无遗。远远地就能看到一条条雄壮的器官巍然矗立,触目惊心。这个新开发的上海的快感带,其强烈的刺激性即使是南京路和淮海路也难以与之比肩。


东方明珠,它的象征意味是显而易见的。虽然勃然而立,但不乏东方式的圆润柔和。更为奇妙的是在它底下的国际会议中心,一左一右两个巨大的球体——东半球和西半球。看来,它的设计者显然深谙器官解剖学。这也正好体现了上海文化精神的遗传特质——东西方杂交的文化。两个巨大的球体分别贮存着来自东方和西方的混合液,为上海文化提供生命源泉。


然而对于大多数市民而言,  东方明珠的功能不明。从表面上看,东方明珠似乎仅仅是一条用来炫耀的器官,除了具有象征性的勃起功能之外,别无他用。当然,这一点可以用来满足人们的“观淫癖”。这些柱状建筑无疑很容易激发起观者的蓬勃激情。当观光客攀缘到它的顶端的时候,他们的情绪往往也正达到高潮。此时,他们一个个气喘吁吁,汗水淋漓,心跳加快,眼中分泌出表示情绪亢奋的液体。容易冲动的人还会发出极乐的尖叫——“太棒了!”这是人们为新浦东和新上海的挺起和腾飞而发出的最热烈的喝彩。


但是,东方明珠还有一种更为隐秘也更为重要的功能,容易被人们所忽略,那就是发布和传输国家舆论信息的功能。东方明珠的全称是“东方明珠广播电视塔”,这也就是说,每时每刻都有许多看不见的舆论的信息流,从这个柱状物的尖端喷射而出。这些无形的流体淌过上海灰蒙蒙的天空,灌注进每一个市民的感官的开口,对市民进行精神“授精”。与此同时,它也时常发布来自城市欲望控制中心的种种调控信号,这也是那些情欲的宠儿务必时时密切倾听的消息。
(责任编辑  程  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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