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所在位置: 首页 > 好文精选 > 主编推荐 > 雾河神钻与布莱克之谜
雾河神钻与布莱克之谜
 来源: 广州文艺网

德国商人布莱克和他的马队进入方州城的时候,一场暴雨刚刚停息,阳光穿过云层,从长满粗笨黄藤和低矮岩果树的陡峭悬崖上杀下来,像一柄闪闪发亮的银色长剑。一片无边无际的黑云正在变灰变白,快速朝西山边山崖滑动,仿佛舞台上一面大幕正在徐徐点亮的灯光中升起,山崖两边的茂密岩果树枝上,站满了尾巴颀长的雾河黄鸟,全部雾河黄鸟都歪着脑袋,警惕地盯住在方州城街上汹涌的红色泥水中艰难前进的异乡马队。
那是1846年的一个下午,那时的方州城与150年后隐藏在中国西北部的无数小村庄非常相似,城中只有一条短促的泥街,街面没有鹅卵石和青石板之类讲究的装饰,阳光烧灼之下,整日红土飞扬,雨天稀烂一片,泥水滔滔。城里有20来户人家和一座教堂。教堂的主持叫冯•登堡,一个瘦高个子的德国人。教堂对面是一幢方正的大院,院内种了桔树和大树杜鹃,金色的桔果与红色的杜鹃花,从大院木墙上方高高地冒出来,显出方州官府的富丽与庄严。方州州府的大院里住着远道而来的汉宫龙宗。
布莱克是一个跛子,骑在马上的时候,没有人看得出他的腿有毛病,他的左面,黑仆比利张大了亮闪闪的眼睛东张西望,马队的最后面,中国人王忠满脸疲惫,歪着头趴在马脖子上摇来晃去。王忠是驮马的主人,家住距离方州城200公里的焦镇,此人在当地算一个商人,以赶马送货为生,这次送布莱克进山,王忠出动了12匹马。

黑仆比利骑马行走在方州城的街上,当地居民万分惊讶,方州城从来没有出现过面色漆黑像影子一样晃动的古怪人种。一群大脑袋的方州小孩子踩着泥水,尖声尖气地大叫,异常兴奋,他们脸色紫胀地嚷叫着,跟在布莱克的马队后面疯跑,短短的胳膊上上下下地挥动着,小屁股扭来扭去,像一堆暴雨;中击中滚落的石头。他们是一桩古代杀人事件的最早的见证人。
方州城的石头小孩在马队两侧大声嚷叫,引起比利的不安,他的白亮眼睛里游出几分惊恐,一张漆黑的脸左右环顾,宽大的厚嘴唇用力张开,哧哧吐出粗气,好像觉察出不测。布莱克却脸色平静,信心十足,始终面带微笑。他认为小孩子的好奇奔跑是一种欢迎仪式,他对这种仪式很满意。他伸长脖子,挺直身子,张开双臂用力挥动,脸上露出坚定而友好的表情,抓下头上那顶被雨水和阳光糟蹋得像一顶意大利彼萨饼的礼帽,朝在身边狂跑乱嚷的方州小孩摇动,好像他是一个巡视方州的清朝大员。
布莱克此次远行中国方州是一个冒险,他热爱这一类行动,但是不远万里来到中国,却是第一次。在布莱克祖先的故事中,远涉重洋和探险搜奇者大有人在,但是,读完一封词藻华丽的矫情家信就果断地决定远走东方的人,却只有布莱克。他的出走有些匆忙和草率,以至在动身出发前,竟然没有与一个名叫洛丝娃的女人告别,这有违他的祖先的习惯。他的祖先历来认为爱情能给远行者带来运气,这种观点与当时在中国流行的说法正好相反, 1846年某些中国男人认为女人和与女人有关的事件会带来倒霉的结果,某些中国女人也同意这种看法。
布莱克当然希望自己的东方之行能够神星高照,他不愿意接受交通被阻、生意亏本、甚至被人谋杀的结局。他在中国几乎没有朋友,也没有敌人,这一点并不能令他害怕,这是所有冒险远行的商人面临的处境,他与那些人的不同在于中国方州有一个亲属——叔叔冯•登堡,有这个条件已经足够,他认为自己能够交上好运,把生意做成,赚到钱,他的目的是赚钱,在中国方州发财之后,他将心满意足地返回德国,继续过优雅而美好的日子。
布莱克受过良好的教育,衣食不愁,钢琴弹得非常好,他冒险出访中国,有商业的野心,也有情感的隐痛。他在动身前往中国时不与洛丝娃告别,是有原因的,他发现洛丝娃与一个珠宝商暗中来往密切,这个发现令他伤心。他知道问题出在自己的腿上,洛丝娃移情别恋,肯定与自己的腿有关。布莱克的右腿自幼带有残疾,影响了行走和跳舞的风度,这不是布莱克自己的错,但又是难以改变的事实。要重新赢得洛丝娃的爱情,只能在事业上再获成功或大获成功,比如赚到足够多的钱,成为德国有名的富商,做到这一点,洛丝娃会对他另眼相看,爱情会重新回到他的身边。最好的赚钱方式是远走异国他乡,这样既能带回财富,又能增加见闻,讲述和炫耀自己的冒险经历。有一段时间,布莱克搜罗了大量埃及和其他阿拉伯国家的资料,准备走访古代波斯帝国遗址,从那个充满浪漫色彩的地区下手,可是关于阿拉伯人的传说已经不算新奇了,布莱克家族早有两个商人到达过埃及,他们除了带回几只破花瓶之外,几乎一无所获,他们的所见所闻在报纸和图书中已是陈词滥调,所以,布莱克就想到了中国。他对中国不了解,也查不到有关中国的资料,中国只是一个词组和一片迷茫开阔的天空,一个无底的黑洞。正在这时,叔叔冯•登堡寄来了一封发自中国方州的信,冯•登堡在信中大谈宗教,又用很大的篇幅描绘了方州的美丽和奇异,描绘了淳朴的山坡和像石头一样满地乱滚的中国小孩,描绘了雾河黄鸟的翅膀和叫声,布莱克读完冯•登堡的来信,心潮起伏,立即收拾行装,准备出发。
方州城上的吵闹惊动了教堂主持冯•登堡,他像一个无所事事的中国小孩,好奇地跑到教堂门口,伸长脖子兴奋地张望。他穿着长而笨重的黑色袍子,左手拿一团烧熟的树薯,右手握一支油画笔。一股纤细的清香绕着他的手指轻轻盘旋,好像一行小巧的蝴蝶从指尖飞起。他看到布莱克和马队,大嘴咧开,一片树薯皮从嘴边滑落,笑容挂在脸上了。布莱克摇动礼帽的手和黑仆比利肩上的长枪,令他想起了故乡的温暖,他张开长长的双臂,举起树薯和油画笔,大声祷告,主啊,感谢您赐给我无限的欢乐和幸福。
他的目光像雾河黄鸟一样拍打着响亮的翅膀,朝布莱克扑腾飞去。
布莱克跳下马背,循声奔来。
布莱克叔侄二人在方州教堂门口热烈拥抱,拍拍打打,叽叽咕噜,幸福而又面带笑容地仰天长叹的时候,州府大院的门楼上1肖然投下两道平静的目光,那目光在长满教堂顶部和外墙的杂乱萎琐的万线草叶片之间惠宰爬动,渐渐地,汉宫龙宗的脸在门楼上出现了,那是一张白皙的书生的脸庞。
当天晚上,布莱克住进了方州教堂。

两天之后,布莱克开始在方州城街上摆摊做生意。
布莱克的生意做法简单,他把小刀、针线、铜碗、布、盐等东西拿出来,交换方州城土著的兽皮、药材、银扣等山货。布莱克的摊子一摆开,就有方州城土著居民围上来观看。他瘸着腿来回走动,用德语发表了一通谁也听不懂的简短的开场白,然后摸出一块方巾,开始变魔术。
变魔术是布莱克少年时代就擅长的拿手好戏,他曾用这种小技艺赢得了女友洛丝娃的芳心,并在故乡的各种社交场合出
尽风头,他在中国方州城街边玩魔术,当然不是为了出风头,而是为了做生意。他认为变几套小魔术,可以抹掉语言不通所造成的隔膜。
布莱克手提方巾瘸着腿绕场一周,把方巾朝空中抛出,轻轻接住一抖,便从方巾里变出一把短刀,他手握刀尖,用力朝街边一棵树杆甩去,只听嗖的一声,挂在树杆上的布袋应声散开,一只雾河黄鸟惊慌失措地从布袋里飞出,窜上高高的山崖,围观的方州土著吓得一齐后退,嘴里嗬嗬乱叫。比利又递给布莱克两只小铜碗,他扬着两只空碗给众人看,猛然把碗合起,对着碗边吹一口气,把两只合在一起的空碗举在耳边摇了几摇,摇出了满满一碗盐。
土著女人兰草尖叫一声,挤到布莱克面前,伸出一根手指在盐里蘸了蘸,把手指放到口中,咂出很响亮的声音,一双黑亮的眼睛立即瞪得滚圆,脸上堆满惊喜,我要这个东西,她指着布莱克手中的小铜碗说,我要这个。
布莱克问,你要盐是吧?
她指着铜碗尖声尖气地说,我要这个。
这是最好的盐,布莱克从铜碗中抓了一撮盐放到兰草的手心,我给你盐,你给我什么呢?我还有针,最好的针,还有布,你不想再要点布吗?
布莱克转身去找布和针,兰草焦急地抓住他的肩膀,把手心的那撮盐很小心地倒入铜碗中说,我要这个东西,兰草抢过布莱克手中的另一只铜碗。
布莱克微微一笑,他知道兰草被铜碗的神奇魔力震住了。
这是魔术,变了好玩的。布莱克老老实实地解释道。
兰草转身弯腰钻出人圈,很快又钻了进来,手上提了三只麻雉,麻雉是一种生活在方州城外林中的野鸡,她把手中的麻雉递给布莱克。
这时,布莱克看到她脖子上挂了一颗紫红色的石坠。
兰草脖子上套了一根细藤圈,藤圈下方编了一个精巧的小兜,兜里装了一颗紫红色的石子,布莱克看到的就是这样一个东西。
我要这个。布莱克指了指她脖子上的石坠。
围观者中有人朗声一笑,扒开人圈走进来,此人正是面色白皙的方州府汉宫龙宗。
土著女人兰萆与方州府汉宫龙宗的出现,是布莱克中国之行的一个重要时刻。布莱克当然没有这种感觉,龙宗走进人圈时,他连头也不抬,眼光死死盯在兰草胸前的那颗石坠上不动,他不知道来人是方州最高长官,他被吊在兰草脖子上的那颗红色石子迷住了。我要这个,他把一对德国式的铜碗塞到兰草手中,一把抓住兰草胸前的石坠,蓝眼睛里闪出乞求的光芒。兰萆愣了一霎,迟疑地取下脖子上的饰物递给布莱克,看到布莱克欢天喜地、飞快地把石子装进包里,她抱着铜碗,尖叫着,蹶着屁股挤出人圈跑了,她大概害握怕布莱克反悔。兰草的担心是有道理的,布莱克在方州得到的第一颗石子只是一颗石子,并不是100年后名闻欧洲的雾河神钻,找到雾河神钻是以后的事。
龙宗身着一袭长及脚背的黄色官服,头上没有戴帽子,一抹稀疏的短须长短不齐地从下巴上冒出,使他看上去略略显得有几分老成持重,其实他只有30岁,他平静地看着布莱克,作揖道,何方高人到此?为什么不见通报呢?
布莱克见龙宗衣着不俗,知道是富人,便谄媚地笑着上前问,您要什么?要枪吗?我带来了德国最好的枪。
龙宗微微一笑说,本官有意邀请客人到家中小叙,品茶歇息,展示超凡神功,不知客人是否愿意?
布莱克愣愣地点点头问,枪不好吗?你认为我的枪不好?
龙宗轻轻叹息,挥手对恭敬地站立在身后的随从说,把莫罗叫来。
莫罗是方州土著,原在方州府做官兵,两年前到教堂当杂役,在与教堂主持冯•登堡朝夕相处的日子里,学会了简单的德语。方州城太小,龙宗的手下小跑几步,很快便把莫罗从教堂找来了。
布莱克住在教堂,与莫罗早就认识,他对莫罗说,早知道叫你一齐来,生意就好做得多了。莫罗面无表情地点点头,恭恭敬敬地站在龙宗身边,对布莱克说,喝茶,龙
大人请您喝茶。
喝茶?布莱克奇怪地问,喝什么茶?为什么要喝茶?
龙大人喜欢魔术,想和您交朋友,请您到他家玩,莫罗说。
布莱克弄懂了龙宗的好意,马上收摊。
那天下午,布莱克在方州府大院里度过了快活的时光,黑人比利、中国人王忠、方州教堂主持冯•登堡,以及翻译莫罗一并在场,他们先在龙宗的客厅饮茶听歌。茶是方州土沱茶,粪团般一个个黑色的小茶球,名字却取得怪,叫山青水秀。龙宗解释道,这个名字是我取的,山青有两层含义,一是茶树长在山上,青青一片,二是泡在水中,茶球久不散开,清澄的茶水中,沱茶似小山稳稳坐在水底;水秀也有两层意义,一是茶不散开,水质透明,二是沱茶系蜂蜜裹成,泡开之后,茶水香甜爽口,秀就是甜的意思,苦中有甜,好不快活。
布莱克连声称赞,你们中国真是讲究啊,什么都顾到两个方面,德国人甜就是甜,苦就是苦,没有两连倒的意思。
龙宗笑了,接着说,方州饮茶,不止饮,还要吃,吃什么呢?客人很快就会知道。
吃的东西很快就送上来,原来是一碟油炸血蛾,血蛾是山上一种可怕的小虫,嗜血如命,能把小兽和猎人叮得满山逃窜,可是油炸了吃,却既香又脆,布莱克不敢吃碟中的昆虫,脸上露出惊惶之色,逗得龙宗哈哈大笑。
听歌是布莱克喜欢的事,布莱克爱好音乐,钢琴弹得好,此次远行,本想带一把吉它在路上弹曲解闷,临行时忙乱,竟然忘了,久不闻美妙音乐,心中郁闷得紧,歌手张口唱时,布莱克听不懂词,手指却在茶几上很响地敲着拍子,把一碟油炸血蛾震得像活过来一样在茶几上乱跳乱跑。
歌手是三个方州土著,两男一女,三个人腰板挺直地靠墙站好。一男一女是歌手,龙宗点点头,男女歌手便张开口一粗一细地大声唱了。另一个男子是乐师,乐师弹一把板琴,歌手张口唱歌,乐师的板琴声也就跟上了。板琴是方州乐器,一块大勺状的木板上装了四根马尾,没有音箱,乐声短促千涩,好像深夜里断断续续游来的可疑骚响,听来别有一种奇异的感受。
饮茶听歌久了,龙宗欠身从席上站起对布莱克说,客人有变魔术高招。何不现场作一点表演助兴呢?
布莱克并不推辞,站起来。布莱克连连摇头说,我玩点假把戏,为的是生意好做,不能在官府大院里卖弄。
龙宗笑道,无中生有,以假乱真,不仅有助于商贾之道,也可以成为人生至高境界,怎么是卖弄?
布莱克说,我变魔术只图好玩,大人不要取笑我就好。
龙宗说,本官生在中原,对魔术也略知一二,今不十白客人笑话,也演一招,不当之处,还望客人海涵。
布莱克惊讶地问,大人真会玩魔术?
龙宗不答腔,走到客厅正中站稳,张开空空的两个巴掌朝众人摇了摇,再把巴掌慢慢合拢,用力压紧。只见他嘴唇咧开,轻轻吐气,好像掌心里挤压着一个什么活物,他突然低声一叫,双掌分开,掌心里竟稳稳站了一只酒杯,接着他的手在空气里一划,酒杯不见了。他一手张开,一手合拢,走到布莱克面前,把紧握的左手伸到布莱克眼前,脸上挂满狡黠的微笑。
客人想看我手心的东西吗?龙宗轻声问道。
不是酒杯,布莱克说,按变魔术规矩,你不应该再变出酒杯来。
龙宗慢声慢气地说,当然不是酒杯,酒杯有什么意思呢?
龙宗张开手掌,一颗硕大的红色石子在布莱克眼前出现,那石子有鸽蛋大,棱色分明,寒气逼人,晶莹剔透之中乱剑般飞出一片刺目的血色光芒,布莱克看呆了,嘴巴张成一个幽深黑洞,欲望的气流从那洞中滚滚而出。
真的还是假的?龙宗问布莱克。
布莱克摇摇头,不知如何回答。
你那颗是假的,龙宗说,要找到真的不难,在方州南面90里处的雾河边,可以找到这种宝物。
龙宗说的宝物,就是百年后名扬四方的雾河神钻。

布莱克一行从方州出发前往雾河山谷时,队伍里多出了一个人,这个人就是教堂杂役莫罗。莫罗的工作是做翻译和随行卫士。方州土著莫罗个子高大,21岁,大眼睛、大鼻子、厚嘴唇,只有耳朵生得小,窄窄的两条肉坠紧贴鬓边发际,好像两条虫,可是他的听力却出奇地灵敏,灌木丛里一只土峰无声地飞出,莫罗便能立即发现。
小心这种土蜂,他面无表情地警告众人道,土蜂一箭就能射死人,两箭就能射死牛。
王忠被莫罗的警告吓坏了,连忙抱住头,坐下的马突然踩空,马背一晃,王忠险些摔下马。
抓紧马绳,莫罗说,掉下山沟,就只有喂雾河里的鱼了,雾河里有一种小刀鱼,大指拇长,几千尾一群,能把一只狗熊连骨头吃光,吃肉的声音嘎叽嘎叽乱响,好像石头打架。
王忠吐出因焦渴而缩得短小干裂的舌头,悲哀地长叹道,抓紧马绳会被土蜂叮死,抱住头会掉到山下河里被小刀鱼吃掉,这是什么鬼日子啊!
这是布莱克马队离开方州城的第个天,他们一行13匹马正在翻越一座名叫卡格的山峰,在方州地区的土著语中,卡格的意思是大神之光,大神是什么神?光芒从何处闪出?无人能作出清楚解释。大神之光是不是对雾河神钻的某种暗示,一百年后也无人能令人信服地说出道理。不过卡格确实是一座奇山,此山不高,却个分陡峭,与两侧的连绵群山格格不入,宛然一块突然从地下冒出的冲天巨石,骑马上山,马头与人脸几乎朝天仰起,眼前是眩目的天空,身下一片马蹄踏空的凌乱的响动,可谓惊心动魄。卡格山的另一奇景是山左面寸草不生,红、灰、黑、蓝几色嶙峋怪石像死去一样趴着;山右面没有一棵树,只长低矮杂乱的灌木,灌木漫漫苍苍,大片大片地翻卷着滚向山顶,长势茂盛,可是因为低矮,景致却显得分外萧杀和冷清。山左面怪石边缘是笔直的万丈峭壁,峭壁之下是浓重的白雾,厚重白雾下面是深藏在传说中的雾河。
卡格山峰漫山遍野的灌木丛中,成群的血蛾像云一样升起,四处飞舞,寻找可以捕获的暖血生命,布莱克一行服过一种叫熏丸的方州土药,身上散发出浓烈的异味,因此躲过了血蛾的追击。
两天后,历经艰难的马队翻越卡格山峰,踏上了雾河岸边宽阔的透湿阴凉的水草地,站在苍茫的大雾中,布莱克泪流满面,疲惫使黑人比利瘦削不堪,黑脸变长,双目漠然无光,皮肤像树皮一样起皱,一块块好像土屑那样干裂脱落,当混杂有丝丝血痕的硕大的泪珠,从布莱克脸上串串跌落时,比利趴在马背上像孩子一样睡熟了,中国商人王忠已经被旅途的艰难彻底击垮,莫罗用藤条编了一个筐子挂在马背上,王忠手脚圈成一团睡在藤筐中,似一只死去的猎物。
只有莫罗依然面无表情,高大而挺拔。
没有人想到,王忠竟然会在马队进入雾河山谷后,猝不及防地被人杀死。

布莱克一行与雾河山谷的布布族人,在一片葱郁阴凉、结满了硕大沉重的树薯的林子外相遇。死亡不可挽救地从天而降。
林子外有一条小溪,小溪从卡格山峰绝高处的石缝里流下,在雾河左岸;中出一条很长的蜿蜒曲折的溪流,溪流中清冽的山水一路浅吟低唱,在沉到地面的灰白色大雾中穿行,看上去那只是一条充满柔情蜜意的可爱的小溪,没有人想到它与战争血性入侵和反抗有关,那条美丽的小溪是雾河左岸布布族土著人的部族领地界限,异乡或外族游人的一根手指在清冽的溪水中轻轻搅动,阴阳大幕便轰然落下,无忧无虑的异乡或外族游人便必死无疑。
当时王忠嚷着要喝水,他已经恢复了常态,从马背上的藤筐里爬出来东张西望,看到清冽的溪流,他高兴地跑过去,趴在溪边,一张被太阳烤得焦黑的脸伸向水面,莫罗见状,大声叫道,不要喝!不要喝!小心!
布莱克问,水有什么可怕?
莫罗回答道,这股山水是流到雾河的,雾河里的小刀鱼会游进来,人会被小刀鱼咬掉鼻子的。
王忠从溪边一跃而起,悲伤地嚷道,怎么办呢?有水不能喝,这是什么鬼日子呢?
莫罗走到水边,从牛皮袋里摸出一粒熏丸投入水中,眼睛盯住水面看一阵说,可以了,可以喝了。
王忠立即伸手捧起水咕噜咕噜猛喝。
王忠喝水时,布莱克和比利忙着检查驮马背上的货物,把松散的绳子捆紧,莫罗坐在地上,一声不吭,一只手摸着腰带上插着的长刀。溪水“刺啦”一声响时,莫罗从地上跳起,举起长刀,目光像长棍一样四处乱扫。布莱克和比利在马群中瞎忙,没有听到声音。莫罗用笨拙的德语叫道,王忠,王忠,出事了,王忠。布莱克才漫不经心地问,什么事啊?叫这么大声音?
莫罗说,王忠不见了。
比利说,出事会叫一声的啊,怕是跑到树林里玩去了。
莫罗沉不住气了,他嘴巴大张,肥厚的双唇上下翻开,齿缝里吱吱挤出凄厉的气流磨擦声,一把长刀高举过头顶,布莱克是聪明人,看到莫罗张惶失措,知道情况不妙,快速拔枪在手,比利也把长枪端起,果然,大雾笼罩的溪流边走出四个布布族男子,四个男子均与方州土著莫罗一样身材高大,面容呆板,一人手中捏着一块黑色的石头,另外三人各自握着一把锋利的长刀。
莫罗说,我们是朋友,我们带来了好东西。
溪流边又有响动,另一个布布族男子从飘摇的白雾中跳出来,他抬着一把长刀,刀刃上抹有血迹,左手拖着一具身子被拦腰砍开的尸体,布莱克看到尸体,面色惨白,吓出一声凄惶的惊叫,口里涌上血腥的恶臭。布布族男子拖着王忠的尸体。
王忠眨眼之间已经被杀死。
莫罗说,你们杀死我的朋友了。
布布族男人奇多把长矛举起摇了摇了说,他搅我们的河水了,他只能喂小刀鱼。
莫罗说,杀我们你们也要死的。
奇多说,不杀你们,我带你们过河就不杀,你们来玩很好。
布莱克后来知道,布布族人把雾河山谷底、树薯林外的那条小溪流也叫做河,那是他们部族自己的河,一道生死界限。
中国商人王忠就这样被草率地杀死。那个杀死王忠的布布族男子名叫古鲁,古鲁是奇多的兄弟,他一声不响地拖着王忠的尸体朝雾河边走去,布莱克看到王忠低垂的脑袋在草地上咕咚咕咚地上下颠动,嘴巴呲着,好像又有牢骚要从齿缝间吐出,草屑和烂泥很快把王忠的脑袋裹严,王忠呲开的嘴和紧闭的双眼不见了,头变成一团乌黑肮脏的泥球。古鲁远远地站在逐渐向雾河两岸飘游的白雾中,手臂一摆把王忠的尸体丢进雾河。布莱克看到雾河里一片水花暴起,他以为那是王忠尸体激起的水花,可是古鲁从雾河边走开后,河面的水花仍在响,且越响越大,水花翻滚之中,布莱克真的听到骨头被咬碎的嘎叽嘎叽的响动,声响细碎,密集浓稠,持续不断,成为布莱克进入布布族人村子后,日日挥之不去的梦中异响。布莱克战战兢兢地提着枪,在雾河小刀鱼大声啃咬王忠的尸骨的响声中,跨过那条死亡的溪流,跟随在莫罗和名叫奇多的布布族男子身后,进入布布族人的领地。
在布布族村子住下后,布莱克才知道奇多是布布族人的新头领。
奇多30余岁,是一个脑袋简单而固执的男子,在布莱克一行人进入雾河山谷前一个月,布布族人60岁的头领刚刚死去,奇多做了新头领,做了新头领的奇多很快获得3个老婆,奇多的年纪最小的老婆只有13岁,个子不高,却长得胖,看上去像一条结实的小牛。
布莱克问奇多,你要3个老婆做什么?
奇多说,生娃娃,娃娃生多了,命就多。
布莱克笑了笑说,命怎么会多?把你杀死,你也就没有了,不在这个世界上了,你的3个老婆也就归别人了,娃娃的命不是你的命。
奇多摇摇沉重的大脑袋说,命多就杀不死,有娃娃我就有命。
布莱克说,我的朋友王忠已经不在这个世界上了,他被小刀鱼吃掉了,他家里有娃娃,可是他的命没有了。我昨天晚上做梦梦见王忠,他趴在地上哭呢。
奇多闭上嘴,不再说话。
莫罗对布莱克说,你不要讲死的事。
布莱克一只手躲在衣袋里,玩着那颗向方州城土著女人兰草换来的假钻石,嘴里假一句真一句地与奇多东拉西扯地闲谈,目光投向20米外的树林,树林深处和树林外空地上散落地趴着布布族的圆形草房,几个女子在草房外走来走去,奇多的那个13岁的小老婆坐在一间草房外的地上,举着一块重物朝地上砸,不知在于什么。布莱克想把衣袋里的石子拿出来给奇多看,想把话题引向闪亮的石子,话已挤到嘴边,又慌忙含住,不敢吐出。王忠的死是一个严重警告,他变得谨慎和犹疑,不敢在关键问题上出错。
布莱克的目光继续盯住布布族人的草房,心中一团乱麻,住进布布族人村子已经几天了,发财的迹像却一点儿不见,布布族人的草房像他们的性格一样,简单封闭,不可捉摸。草房盖了很厚很宽大的圆顶,草房的门洞仅半人高,小孩可以跑出,成年男女却要小兽一样爬出爬进,草房没有窗子,半人高的门洞里漆黑一片,门也是厚草编成,草门合严,草房像一只只巨大的草球,很难找到出进的口子。布莱克不知道发财的门洞藏在何处。
布莱克住进布布族人村子的第二天,依然照搬方州城里的生意程序,在树林外面的空地上热情洋溢地表演了一通魔术,可是表演效果不理想,他十分失望。布布族人不像方州城土著那样好奇,几个女人与小孩围在布莱克身边,表情漠然地站着,一动不动。村子里冷冷清清,男人们不知去向。树林里有鸟在大声叫唤,飞鼠张开毛绒绒的灰色翅膀在树枝间飞来飞去,专心致志地追逐嘶咬和交配,飞鼠交配时发出的欢乐的叫声清脆尖锐,好像磨刀的声响。奇多与他的那个肥胖的13岁小老婆双双爬到一棵大树上,骑着树杆,各自咬着一片树叶漫不经心地吹小曲。布莱克把几招魔术把戏演完,观众毫无反应,便气呼呼地对比利说,拿枪来,给他们一点厉害的看看。
布莱克接过比利递来的长枪,手起枪响,一只飞鼠应声落地。
奇多粗声大气地叫一声,从树杆上跳下来,捡起地上的死飞鼠看了看,一阵风跑到布莱克身边。
奇多指着布莱克手中的枪问,这是什么?
这是枪,莫罗说。
我要枪。
布莱克说,枪是要命的,它会把你打死。
奇多站着不动,不再说话。
那是布莱克进方州后开的第一枪。
奇多突然开口问布莱克,你会拿枪杀死我吗?
布莱克反问道,为什么杀你?
奇多愣了一下,接着问,为什么你要枪?
布莱克笑起来说,没有火药,枪就像一根棍子,连刀也不如,你害怕什么呢?
奇多说,你杀不死我的。
奇多的小老婆在草房门口哇啦哇啦叫,奇多连忙跑过去。
莫罗说,她在骂奇多,女人骂男人,好笑。

奇多的那个13岁的小老婆名叫姬姬,姬姬是小鸟的意思。姬姬个子长得小,双乳却鼓胀突出,像一个妇人。她身上套一条布布族女人喜爱的黑红双色麻布裙,黑色是用黑萆水染的,红色是卡格山峰的一种岩石砸碎后泡出来的颜料,姬姬无所事事,每天花很多时间蹲在树下砸红色的石粉,用石粉泡出来的红色汁水在麻裙上画画,画粗细不同的线条、大小圆圈和一些似是而非的小动物与手脚张开的人,布莱克发现姬姬在一些圆圈四周画了闪光,好像太阳光,一些短短的线条围着圆圈向四面散射,这个发现令他震惊。
布莱克认为姬姬在麻裙上画的那些发光的圆圈是宝石,他猜想姬姬见过那种东西,也许她有那种石头,她不知道那种石头的价值,只觉得闪闪发亮好看好玩。布莱克不敢声张,他害怕引来什么不测。
姬姬与村子里的其他布布族女人不同,布布族女人几乎不说话,好像天生的哑巴,她们低着头在林子里急急忙忙地走动,无声无息,小孩子跟在女人们的身后,也一声不吭,只有成年男人整天哇啦哇啦乱叫;姬姬却不一样,她喜欢吹树叶小曲,吹得树林里飞满尖脆的声音,喜欢爬树,安静的时候,她便坐在地上搅红色的石粉水,在裙子和一些麻布上画画,一边画一边仰着脸大声唱歌,她的嗓音很好听,清丽响亮。布莱克有意与她交朋友,见她在麻布上画画,便拉着莫罗一道蹲在姬姬身边问,你画什么呢?画得很好看哦。
姬姬放声大笑。
布莱克问,你笑什么呢?笑好大的声音。
我笑你,姬姬把手中蘸满红色汁液的树枝举起来,指着布莱克说,我画你你也不知道。
画我?布莱克低下头去看姬姬麻布上的画。
这个就是你,姬姬指着一个手足张开的红色小人,嘻嘻笑着说。
这个是什么呢?布莱克的手指着红色小人两腿间的一条短线问。
这是什么还不知道?姬姬说,这是男人的东西,你不是男人吗?
布莱克开心地笑了,他的身体里呼地窜出一股热气,他低下头再仔细看,看到麻布上画的另一些小人的身子多了两个圆环,圆环中有一个点,显然这些就是女人了,两个圆环是她们的乳房。布莱克的眼睛停在姬姬鼓胀的乳房上,他左右环视,发现村子里没有人,便伸手在姬姬胸前快速捏了一把说,女人长了这两个东西,所以你画了两个圆是吗?
姬姬说,你现在不要捏我。
布莱克把话题转移开,指着麻布上的一个发光的圆圈问,这个又是什么呢?
石头,姬姬说。
石头为什么发光?布莱克追问。
石头自己发光。
布莱克摇摇头说,石头不会发光,发光不好看。
姬姬鄙夷地哼了一声,丢下画画的树枝,站起来说,我拿来给你看。
姬姬转身跑过去,弯腰爬进一间草房,很快便屁股翘得老高地倒退着从草房门洞里出来,她跑回布莱克身边,把手心的一颗紫色石头递给布莱克看。那是一颗闪闪发亮的石子,可惜太小,只有小拇指盖大。
我给你刀,布莱克说,你给我这颗石头,我们是朋友了。
布莱克把腰上的一把短刀抽出来递给姬姬。
姬姬接过刀说,我会给你好看的大石头,小石头不给你。
布莱克搞不懂姬姬的意思,不敢紧逼,他的目光悲伤地滑过姬姬手心闪亮的紫红色小石子,悄悄叹了一口气。
找到大的石头我送你枪,布莱克说,枪可以打死狗熊。
姬姬说,你那天打死一只飞鼠,再打一次给我看。
布莱克说,我们到树林里打别的东西,打飞鼠没有意思。
姬姬跳起来问,现在去吗?
那天晚上,布莱克彻夜难眠,他的心被一双从夜色中探出的冰凉的手牢牢攥死,胸口憋闷,皮肤绷紧。他整夜心惊胆颤地抱着一杆填满了火药的长枪,另有两把上镗的短枪摆在头边。他两眼看着黑暗中的帐篷顶部,心潮起伏,故乡的街道、高高低低的房顶、洛丝娃的长裙子,一一从黑暗中游出,随风升高,钢琴声在他的心中无限悠扬地敲口向,他的手脚因为过度紧张而发冷,上下牙抖颤不止。他真的弄到那种石头了,同样是方州府汉宫龙宗拥有的那种大石头,有鸽蛋那么大,三颗,那石头在无光的黑暗中也能冷冷地发亮。晶莹剔透的石头里,乱纷纷射出均匀的海水一般湛蓝的光芒,璀璨夺目的光芒拥抱着布莱克未来的全部生活。

蓝色的石头,是在卡格山峰下方的一个石洞中找到的。
那天,布莱克扛着枪与姬姬一道钻进树林,姬姬在前面瞎跑,嘴里哇啦哇啦唱着叫着,布莱克腿瘸,行走笨拙,在后面追得脑袋冒汗。树林里根本没有路,厚厚的腐叶、断枝、杂草,以及满地爬的灌木使布莱克不断摔倒,布莱克摔倒时,姬姬就快活地笑着跑过来,趴到他身上胡闹,拍他的脸和屁股,舔他的耳朵,在他的耳边大叫,布莱克十分尴尬,他害怕姬姬的这种瞎闹引来误会,害怕被布布族人看见,害怕碰上布布族头领奇多或奇多的那个擅长杀人的兄弟古鲁。所以,姬姬趴到身上瞎闹时,布莱克便用劲推她,扯住姬姬的手臂把她摔到地上。有一次,布莱克用力扯姬姬的头发,扯得她尖声尖气怪叫,叫声像哭一样难听,布莱克松开手,姬姬又嘻嘻笑着爬过来,死赖在布莱克身上不动,布莱克扯得紧了,她就张开嘴咬布莱克的耳朵,布莱克只得在地上滚,才把她摔开。
莫罗没有跟着布莱克与姬姬进树林,布莱克不要他来。布莱克看出姬姬是一条身子里烧着火的小母牛,一粒熟得太早的葡萄,他的小腹里有火在突突窜动,他猜想除了找宝物之外,还有别的事件会在树林里发生。
不过,布莱克脑袋清醒,不会轻易做出糊涂事,他进雾河山谷不为女人,只为发财,姬姬趴到身上瞎闹,他的身子却骤然变冷,两耳十分敏锐地听着四周的动静。有一次他从地上爬起来后,铁着脸对姬姬威胁道,不要乱闹,我会开枪把你杀死。
姬姬哇啦哇啦冲着他叫。
布莱克听不懂姬姬的话,没有莫罗做翻译,他们成了两个无法对话的哑巴。
树林长得茂密,林子里阴湿灰暗,鸟在树梢上飞起飞落,小兽在杂乱的灌木中穿行,一只卡格山猫从灌木中伸出肥大的脑袋,盯住布莱克与姬姬。姬姬拉了一把布莱克的衣袖,拍拍他手中的枪,布莱克端起枪,山猫粗壮颀长的身子晃了一下,眨眼逃得无影无踪了。
姬姬呲开嘴冲布莱克说,你比猫笨,你打不死一只猫。
布莱克问,你的石头在哪里啊?
姬姬坐到地上说,坐在这里玩,我们可以等到一只雾河熊。
布莱克又问,石头结在树上吗?你说的石头是长在树上的果子吗?
姬姬看着布莱克说,你这个人胆子小,我看出来了。
布莱克推了姬姬一把说,走啊,找石头去啊!
姬姬躺下去不动了。
布莱克叹了一口气,他没有办法让姬姬明白自己的意思,两种语言凝成的大雾,使他们的交谈陷坠入文不对题的可笑困境。
布莱克呆呆地坐着,姬姬突然直起身子说,你趴到我身子上来,你这个人赶快趴上来。
布莱克说,坐在这里黑漆漆的不好玩。
姬姬的手在身上抓一阵,脑袋缩进裙子里,一撮头发在裙子的领口外甩来甩去,很快滑脱,不见了,她的手在裙子里用力一撑,人从麻布裙子下面钻了出来,裙子丢到地上,身子脱光了,一对肥胖的乳房在胸前像树薯一样吊着乱晃。
布莱克知道她的意思了。
这里不好,布莱克说,奇多看见就不好,我们走远一点。
姬姬尖叫着扑上来,山猫一样把布莱克压倒。
布莱克束手就擒,一股灼热的气流把他吹得倏地浮起,手脚悬空,四面空洞无边,脑袋里滚出杂乱的喧嚣,眼里烧起辛辣的欲望之火,欲望之火迅速游遍全身。
布莱克见识过的德国女人,都是温文尔雅的社交界淑女,她们唇红齿白,身材苗条,喜欢用双眼幽幽传情,在床上激情澎湃之际,也像诗歌那样缠绵,风度依然。姬姬与她们完全不同,姬姬如此年幼,个子又小,浑身是肉,欲望无比强烈,像风一样无遮无挡,布莱克翻身把她压倒,尚未进入,她便张口欢叫。她是那种一摸就放声叫好的奇怪的动物,她紧紧抱住布莱克的脖子,在地上左右翻滚,搅出一片惊天动地的响声。布莱克的拘谨很快被姬姬的疯狂滚动和欢天喜地的叫声一扫而光,他无所顾忌地跟着姬姬一起大唱欢乐颂歌,霎时冲上幻像的峰巅。
布莱克趴在地上睡觉,姬姬一跃而起,抓起裙子套到身上,响亮地拍了一下布莱克的屁股说,我们是朋友。
布莱克被拍疼了,坐起来捂着屁股问,石头呢?我们去找石头。
姬姬无事一样站起来,朝前跑了。
走出树林,布莱克看到卡格山峰陡峭的山岩。
姬姬带布莱克朝前跑,找到卡格山峰下面的一个山洞。
那并不是一个规矩的山洞,只是一道山岩的狭长裂缝,几块巨大的灰色岩石相互挤压,撑开了一条石缝,石缝里清寂无声,有冰寒的气流缓缓吹出,气流吹到脸上,仿佛黑暗中探出的手指在含义不明地轻轻抚摸人脸,姬姬跑到洞边,身子一侧,钻进石缝里不见了,好像被一张嘴吃掉。布莱克站在洞口,迟疑不决地朝黑暗的洞中张望,他不敢断定这个洞与布布族人的某种禁忌无关。他在洞边转来转去地看,心情焦灼。在洞边站着发一阵呆,布莱克端起枪,把枪口伸进洞中,身子慢慢挤进去,一股奇寒的风突然从洞中刮出,好像飞出一条人影,布莱克双眼发黑,全身哆嗦,急忙后退,背脊撞到洞壁,一片疼痛杀进骨缝,疼得他两腿发软,跌坐到洞口地上。这时,洞中响起杂乱的脚步声,姬姬跑出来了,布莱克忍住疼痛退出山洞,一杆枪牢牢端平。
姬姬圆圆的脸在洞口出现,她的手上捧着东西,布莱克看到姬姬的指缝间有光刺出,好像活物的眼睛躲在她的手心向外窥视,姬姬张开手掌,布莱克几乎失声惊叫,一团清澈湛蓝的火花在姬姬短而肥的手心翻滚,蓝光宛如一束束小刀,闪闪发亮地飞向布莱克的双眼,那一刻布莱克几乎晕死过去。

布莱克的生意,在布布族人村子里缓慢地进行着。他在树林外空地上摆了一个摊,每天有人来小摊上换几件七零八碎的东西,比利和莫罗无精打彩地守着摊子,布莱克心事重重,他把那三颗石子装在一个皮袋里,皮袋藏在怀中,绝不离身。两支短枪插在腰上,一杆长枪随时挎着。他对于在布布族人村子里再换到什么稀罕之物,已经完全失去兴趣,脑袋里只有怀中的宝物。不过他无法断定那石子真有价值,他缺乏鉴定宝石的可靠知识和足够经验。他猜不透那石子怎么会在一个洞里。是姬姬藏进去的?她为什么藏?又为什么拿出来送人?她真的不知道那石子是宝物?知道为什么带人去拿?那石子是奇多的东西吗?是布布族人的东西吗?布布族人与外界隔绝,要这种不能吃不能换财物的石子做什么?那石子是他们祖先的灵魂吗?或者只是几颗普通的石子?疑问像一堆绳索,紧紧捆住他的心,把他折磨得精疲力竭。
如果没有得到那三颗石子,布莱克的雾河生死之行完全可能一无所获,如果那三颗石子真是好东西,就是无价之宝,三颗石子将会轰动欧洲。
一日清晨醒来,布莱克躺在床上想,那个洞可能有大量天然的宝石,在布布族人眼中,它只是一个洞,洞里只是有一些石头。也许没有人进过那个洞,只有姬姬进过。姬姬到处乱跑,钻进那个洞玩,知道洞里有发光的石头,如此而已。
布莱克从床上一跃而起。
他钻出账篷,瘸着腿朝树林里跑去。
莫罗在他身后叫道,早上雾大,不要进树林,你会找不到路回来。
布莱克绕着树林边转一圈,又心灰意懒地回来。
太阳爬到树林上方的绝高处时,大雾散尽,布莱克一语不发地提着枪独自行动,钻进树林,他要再访卡格山峰下的那道寒气逼人的石缝。
布莱克一瘸一拐的背影很快消失。
树林里暗淡无光,松软的腐叶令人生疑,林中断续飞起残枝被踩断的咔嚓咔嚓的声响,布莱克心神不定,一只大鸟在树梢上拍翅膀,拍出一片孤零零的声音,布莱克听到身后灌木丛中跳出“哧溜”一声,急忙扭头搜寻,却不见任何活物。
布莱克继续前进,渐渐地,他对树梢上的大鸟和灌木丛里的小兽的惊吓不以为然了,他的眼睛适应了暗淡的光线。他已经能机灵地绕开拦在地上的断枝,射开长满刀子一样狭长锋利的锐利刺丛的灌木,行走速度加快了。
他听到身后又有异响飞起,端平了枪转身看,仍空无一物。
一棵死亡的大树横在地上,树干上长满了各种形状不一的黑色的花朵,布莱克从来没有见过黑色的花,他想这花的名字应该叫做修女。想到雾河岸边的树林中出现大群黑衣修女,布莱克觉得很有趣。他独自呲着嘴笑。
布莱克匆匆忙忙地赶路,当他再次发现身前拦着那棵死亡的树,以及站在腐朽的树干上的大群黑衣修女时,禁不住汗如雨下,他悲哀地知道自己已经迷路。走了一个圈,又回到原地。
布莱克一愁莫展,坐到地上发愣。
身后又”哧溜”一声口向,这一次布莱克听得很清楚。
布莱克大声叫,出来!
布莱克的叫声在树林里悠悠滑行,传到很远的黑暗深处。
一团黑影从树上落下,布莱克快速端起枪,他看到宽大的裙子和露在领口处的
圆脸,姬姬哈哈大笑着跑过来了。看到姬姬,布莱克很高兴,他不用再担心迷路的事。
布莱克问,你在树上玩吗?还是在跟踪?
姬姬跑到布莱克身边,抱住布莱克,咬他的肩膀,大声说,我一直跟着你,你还没有打到一只猫呢。
布莱克说,我在树林里玩,找不到路了。
姬姬看着布莱克笑,她扯下麻裙,光着身子把布莱克拖倒。
爬到我身上来,姬姬说着,动手扯布莱克的裤子。
布莱克把姬姬一掌推开说,我要找那个洞,不想跟你瞎搞。
姬姬爬起来,光着身子坐在地上发呆。
布莱克说,我要找那个洞,你带我找到那个洞,你喜欢我就要帮我。
姬姬抓起地上的裙子,光着身子走开了。
布莱克说,回来,你回来。
姬姬套上裙子,捡起一根树枝朝布莱克砸来,树枝从布莱克眼前划过,布莱克跳起来,追上去,一把拉住姬姬,姬姬低头在布莱克的手上狠命咬了一口,布莱克被咬得怪叫,他用力把姬姬摔倒,一翻身把她压到身下。姬姬张口哇啦哇啦怪叫。
奇多的兄弟古鲁提着长刀从树后走出时,布莱克正在姬姬的身子上发动最后冲击,他没有听到任何异响,姬姬却听到了,姬姬睁开眼睛对布莱克说,古鲁来了,布莱克听不懂,他的脸上布满复杂的表情,动作狂猛,好像在与人拼杀。
布莱克从姬姬的身上滑下来,回头看到古鲁站在身后,他一把抓起枪。
姬姬看着古鲁咕咕直笑
古鲁对姬姬说,那边有一只熊。
布莱克盯着古鲁的长刀。
姬姬对布莱克说,古鲁看见一只熊。
古鲁慢慢走过来,布莱克端起枪说,古鲁,你不要瞪着我,我跟姬姬是朋友,我要带她走,让她做我的老婆,你不要管闲事。
古鲁说,我杀不了那边的熊,你的枪可以杀。
树林里没有光,古鲁手中的长刀黑呼呼的,布莱克想起可怜的中国商人王忠,想起像咳嗽一样轻巧的杀人事件,小皮袋在怀中晃了一下,好像受到了惊吓,布莱克立即感受到了小皮袋沉重的份量,他知道皮袋里藏着返回德国以后的快乐,和所有日子里的无尽的阳光。
巨大的枪声把布莱克震得两耳鸣叫,他在古鲁走近时果断地扣动了枪栓,古鲁的身子突地一跳,噗然倒地。
姬姬茫然地看着布莱克。
布莱克说,姬姬,你带我找那个洞,我不杀你的。
姬姬光着身子跳起来,夺路便逃,布莱克毫不迟疑,手起枪响,他惊奇地看到姬姬的背上应声冒出一片红色的窟隆,好像睁开了许多眼睛,她的头被砍了一刀似地猛然垂下,双臂张开,好像在跳舞,她脑袋低垂一声不吭地在树林里跑,只跑了三步,便朝前一扑,倒在地上不会动了。

月亮爬上卡格山峰,布莱克一瘸一瘸地从树林里摸出,回到布布族人的村子。月光被树林茂密的枝叶割碎,零散地躲在林中空地,布莱克想起姬姬背上长出的那片枪眼,枪眼与林中空地上射着的月光小球不同,枪眼通红,好像在眨动,月光小球谨慎地趴着,冰寒雪白,注满了惶惑和悲伤。比利和莫罗不知所措地坐在帐篷前,看到布莱克,比利高兴得趴到地上,抱住布莱克的双脚狂吻。
我以为你死了,比利说,我们不知道怎么办。
布莱克说,不是我死,我们都会死,我杀掉姬姬了,还杀掉了那个古鲁,我算是为王忠报了仇。
比利一怔,跌坐到地上。
莫罗面无表情地看着布莱克。
逃出雾河的办法有两种。一是趁夜色正浓之际,悄然离开布布族人的村子,姬姬与古鲁的死也许尚不为人知,两个飞逝的孤魂还在林中游荡,头脑简单的布布族人也许不知道,屠杀已经在他们的部落里降临。
布莱克说,我们骑上马,可以跑远,布布族人没有马,他们跑得再快也追不上我们的马。只要爬上卡格山峰,我们就可以活命了。
比利说,天这样黑,马跑不快的,搞不好会掉到雾河里喂鱼。
布莱克说,跑不快也可以走远,早一点逃出才好。
莫罗平静地说,如果他们知道了呢?布布族人不知道才怪。
什么不知道才怪?布莱克问。
杀人,莫罗说,他们肯定知道有人被杀。
不会吧?比利连连摇头,不然他们早就动手,我们早就没命了。
他们怕枪,莫罗说,我知道他们害怕你们的枪。
那就说明他们不敢动手,我们可以放心离开,比利笑了。
他们是怪人,布莱克说,杀王忠说杀就杀,现在又害怕了,不可能,他们的事搞不清。
杀掉,莫罗说,只有杀掉。
杀掉什么?布莱克问。
把他们先杀掉。
这就是逃出雾河的第二种办法。第二种办法是方州土著莫罗的主意。先下手为强,把布布族人全部在黑夜里杀光,人杀光后马队可以一身轻松地离开雾河。
布莱克想起卡格山峰下那个洞和洞中可能藏着的万千宝物,匆忙逃离对他来说万分痛苦,一次绝无仅有的发财奇遇可能因此错过,成为终生憾事。如果首开杀戒,把布布族人全部消灭在草房中,就可以放心地痛痛快快地钻进那个山洞,耐心寻找更多的石头。
杀。布莱克在黑暗中说。
屠杀的目的是消除后患,那样可以顺利逃出雾河。然而杀人却是可怕的事,把一个部落的人斩尽杀绝,更令人颤栗。问题的关键不在血腥,而在杀不完怎么办?枪声响起血肉横飞之际,谁敢说能把布布族人一个不漏地迅速杀光?如果杀不光,自己就难逃被杀的结局。
用刀砍,布莱克说,不要搞出声音。我和莫罗进草房砍人,见一个砍一个,要一刀砍死,一刀砍不死,人叫起来就麻烦了,比利在外面警卫,出了麻烦就开枪。
他们快速撇掉帐篷,把货物收齐,一筐筐装好,架到马背上,三匹坐骑的马鞍也稳稳地装好。比利端着枪,前后左右四处张望,布莱克与莫罗各提一把长刀,悄悄走向树林边的一间布布族人的草房。这是一间大草房,高高的圆顶和毛刺刺的山草,使人想起墓地及墓地里那些被灵魂摇动的枝叶。布莱克心中张惶,行动更加不便,腿瘸得厉害,长刀提在手里,无比沉重,好像提的是一棵大树,刀把拖在地上,咕嘟咕嘟跳动,十分可疑。莫罗说,刀扛起,不要搞出声音。布莱克便乖乖地把刀扛在肩上。布莱克的眼睛紧紧盯住林子边的这间大草房,他记得这间大草房是布布族人头领奇多的行宫。奇多是布布族人首领,把奇多杀死,就是杀掉了一半人。杀奇多是屠杀计划的第一步。布莱克和莫罗跑到奇多的大草房墙角,蹲在黑暗中,却不见行动,两人在暗中比划。比利看了奇怪,他端着枪,绕着马走来走去。
一个可笑的问题把布莱克与莫罗难住了,他们找不到草房的门。
莫罗的嘴贴在布莱克耳边说,门,找不到门,你找找看,他们的草房好像没有门。布莱克笑了,一片月光的碎屑在他的牙齿上跳跃。有门,布莱克说,当然有门。可是两人确实找不到门。
布布族人的草房门洞低矮,门同样用草编成,两人绕着草房来回转了几圈,像两只闻不到同伴气味的迷路的蚂蚁。转到第三圈,莫罗站住了,他的手摸到了一道很短的突起的门缝。莫罗抠住门缝轻轻朝外拉,草门慢慢移开。布莱克一把拉住莫罗的手问,杀不死怎么办?莫罗不说话,他再用力,把门完全打开了,一步跨进草房中。布莱克扛着刀站在门外发愣。
莫罗钻进草房门洞,布莱克把刀从肩上放下,抬在手上,闭住气,紧紧躲在门洞一侧。草房里没有任何响动,连脚步声也没有,布莱克十分诧异。正发愣间,一个人影高高地堵到面前,布莱克差点吓得趴倒,是莫罗。莫罗在黑暗中摇了摇头说,没有人,这间房子没有人。
布莱克笑了,又瘸一瘸地跟在莫罗身后,弓着腰跑向另一间草房。
布莱克与莫罗提着长刀在黑暗中跑动,胸中充满杀气,他们接连钻进三间草
房,惊愕地发现三间草房均空无一人,零碎的月光小球在树林外的空地上趴着,比利端着枪来回走动,马挤成一堆,全部高高地扬起脖子张望,好像有话要说。
布莱克知道杀人的事早已经暴露。
布莱克马队在无边无际的夜色中狂逃。

大梦之中的雾河两岸在平静地呼吸。水草地辽阔苍茫,黑影游动。夜风漫漫贴着草尖滑行,在月光的抚摸下摇晃,无限轻柔地呻吟着。马队踏出的水声清脆响亮,像一群人躲在泥沼深处的黑暗中拍巴掌,布莱克想起姬姬在他的屁股上拍出的响声,想起王忠的尸体落入雾河后小刀鱼大嚼特嚼的响动。奇怪的是,夜色浓重之中,雾河像死去一样无声无息,波纹不惊,仿佛已经干涸,从峡谷中消失殆尽。月光之下,卡格山峰溜光坚硬的山岩像铁器一样阴沉冷峻,看到卡格山峰,布莱克的脸上有笑容一闪而逝。
看到卡格山峰,就是看到了生还之路。布布族人的领地已经消退到没有月光的遥远的树林中,没有惊扰,没有追击,布莱克马队的逃亡出人意外地顺利。
灰色的黎明从峡谷的大雾中升起,缓缓爬上卡格山峰的陡壁,莫罗被杀了一刀似地惨叫一声,仓惶回头,他猛扯马缰绳,掉转马头,把长刀高高举起,对布莱克说,来啦,人追来啦!
雾河边密密麻麻的粗大的芦苇抽搐一样,白雾中闪出一个人,布莱克认出来人是布布族头领奇多。
一直跟着,莫罗说,奇多整夜一直跟着我们。
布莱克不听莫罗唠叨,举枪便射。
奇多在轰然震响的枪声中消失。
一群翅膀奇长的紫色水鸟从雾河河道飞起,逃向大雾之中。
比利叫道,这边也有人!
比利的马原地急转,布莱克看到一个人影在雾中闪动,扑向比利,莫罗冲过去,手起刀落,那人身子一歪倒下。
比利连连开枪。布莱克夺路便逃。
一只鸟朝布莱克脸上飞来,布莱克急忙低头,听到耳边划过锐利的声音,知道飞来的不是鸟,是石块,他看到奇多又出现,奇多张开双臂像一匹马在雾中跳来跳去。布莱克瞄准奇多又开了一枪。
马队四面均出现布布族追击者。布莱克看到一匹驮马纸样般飘起,马的脑袋暴开了一条长长的口子,好像阔嘴大张,紫黑的血从那张嘴中向外喷射,大雾中映出一片血色的光环。莫罗骑在马上呼哧呼哧

Powered by guangzhouwenyi Copyright © 2012-2017 广州市文艺报刊社
地址:广州市越秀区文德北路170号文化大楼四楼 邮编地址:510030
粤ICP备08001043号-1    技术支持: 海极网络    友情链接: 快递查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