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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夜行
 来源: 广州文艺网

孙频  山西人,毕业于兰州大学,发表作品多篇。现供职于某杂志社。

叶庄明抱着行李跟在狱警的后面。两个人要穿过一条很长很空旷的走廊。宿舍在走廊尽头。

走廊顶上是两排雪亮的灯,灯光惨白坚硬,在巨大的寂静中像凝固下来的岩石,从廊顶上狠狠向他们砸下来。叶庄明勉强跟在后面,走得有些摇摇欲坠。他们经过一扇宿舍的铁门,再经过一扇,厚重的铁门都紧紧闭着,像落在荒郊野外的石碑,因为太静,又因为不知道后面是什么,只觉得神秘而可怖。走廊除了他们俩再没有人影,叶庄明却觉得一路上有层目光黏在背上,潮湿的,溽热的,像融化的沥青,厚厚的一层。这目光像植物一样顽强地从铁门上的小窗户缝隙里长出来,拂到了他身上。寂静像热浪一样迎面向他们俩扑来,像是要把他们箍紧了,捆死了。


走到走廊尽头的那扇门前,狱警停了下来,掏出一大串明晃晃的钥匙,开了铁门,叶庄明深吸了一口气,跟着走了进去。这是一间小宿舍,里面有三张高低床,屋里有五个男人的目光刷的一齐向他们罩了过来,像追光灯把他们截在了门口。狱警指了指那张空着的床,示意他过去。叶庄明有些微微的眩晕,五个男人的目光压在他身上,就像五个人的体重。他走过去刚把行李扔到床上,就听狱警转身出了宿舍,随手把门锁上了,他把他扔在了这个孤岛上。咔哒一声,整间屋子像掉进了一只密不透风的匣子里。上上下下都是深不见底的黑夜,像在深海底,这宿舍便是海底的沉船。


叶庄明在那一瞬间突然有些绝望的感觉,他向那已经关上的门伸出一只手去,像是要叫住狱警,可是,狱警的脚步声已经在走廊里越走越远了。走廊里越静,他心里的恐惧就越强烈,那团尖利的恐惧在他身体里迅速膨胀着,似乎要把他的身体戳穿了。

行李很薄,叶庄明铺好了行李,终于慢慢抬起了头。其他五个男人或坐或站,却全都无声地看着他。这种注视很奇怪,他以前从来没有见过,像一只巨大的手指一直戳到了他的胸前。他坐在床上,舌头和嘴唇都是干而燥的,他想他应该说点什么,最起码应该制造出一点什么响声来对抗这种沉寂,就像在厚厚的金属墙壁上挖出一个洞来,他从那里逃出去。


这时,突然有一阵哨子声响彻夜空,随即就是突如其来的黑暗,原来是监狱的熄灯号,到睡觉时间了。趁着这黑暗的掩护,叶庄明悄悄躺在了自己的行李上,像是要把自己化到这黑暗里。这时候他才发现这宿舍里其实还是有一扇窗户的,只是很高,很小,从外面焊着结实的铁栏。从这窗户里看出去,可以看到整整齐齐切割下来的一块深蓝色的夜空。今晚竟有月亮,月是上弦,枯瘦的一弯,镶在铁栏窗里像一片窗花。


这是叶庄明在监狱度过的第一个夜晚。在来宿舍的路上,狱警突然对他说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他说,你这长相不该来这种都是男人的地方。当时他没听明白,可是在狱警转身离去的那一瞬间,他突然有些明白了那句话的下面藏的是什么。这种突如其来的明白让他感觉到了恐惧,但是,现在,在熄灯之后,这种恐惧却像点在他身体里的一盏灯,越来越明亮了,几乎要照彻他的整个身体。巨大的紧张把他吸在了床板上,像一页纸一样薄,他不敢发出一点动静。但是,他还是听到了响声,任何一点响声在黑暗中都是纤毫毕现的。那是别人发出的。那脚步声越走越近,最后,在他的床边停住了。他知道自己在这屋子里没有逃处,连一丝缝隙都没有。他只能逃到这张床上,他感觉自己在那张床上正往下沉,似乎要沉到这床的核里去。可是,他还是被抓住了,一只男人的手落在了他的脸上。在这一瞬间,他突然明白狱警那句话底下是什么意思了,他是在提醒他,你长得太秀气了,会被男人欺负的。虽然你自己也是男人。


那只手在他脸上游动的时候,他本能地不敢动,把自己的目光死死拴在那扇悬挂在墙上的窗户上,他真想从那里逃出去,高高的,陡峭的,似乎只有鸟才去得了。那只手在他脸上停了一会开始向下移动了,它试探着,带着黑暗的隐秘的快乐,一寸一寸地挪动,像只鹰在慢慢享受猎物的恐惧。绝望和恐惧在他身体里已经开始麻木了,钝钝的,像一柄木刀戳在他身体里。他开始头晕恶心,想翻江倒海地呕吐,他觉得自己像坐在一艘开往陌生地的轮船上,只是恐惧却不知道要去哪里。


他抬起手,想把身上那只手拦住,但是,他被身边突然长出来的另一双手死死按住了。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有这么多男人在黑暗中站在了他的身边,像凭空长出来的,围着他,用手和目光捆住了他。在那一瞬间,他突然哭出了声,但随后,他的嘴也被一双手紧紧捂住了,他的哭声也被他们吞掉了。现在,他全身只剩了眼睛还是活的。就在这个时候,另一个黑影走了过来,他一走过来,所有的男人就都停下了,他们默默地把蛛丝一样的手从他身上抽了回去,在黑暗中默默离开了。黑影在他床前站了一会,然后,也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在监狱的第一个晚上的睡眠就像是用水泡过的,早没了弹性,一碰就会断。断断续续地一截粘着一截,尽头处又是一声凛冽的哨子声。该起床了。天还黑着,监狱里的睡眠两头都是黑的,中间那短短一截则是实心的,像用金属铸成的,还来不及反应就倏忽不见了。所有的铁门都打开了,昨晚那些躲在门后的目光这时候纷纷恢复了人形,从走廊里流出去,流进了车间。叶庄明也掺在这人群里跟着进了车间,他们做的是流水线零件,犯人们站在各自的岗位上开始了一天的劳动。狱警把叶庄明交给一个犯人,让他教他怎么操作机器。叶庄明把脸凑过去看机器的时候,教他的男人忽然在他耳边低声说了一句,昨晚睡着了没?叶庄明心里一阵惊恐,刚要抬起头来,就听那男人在他耳边低声说,看机器。他只好接着低下头,不敢抬起。狱警就在他们身后几步远的地方走来走去。两个人默默地操作了一会机器,那男人突然在他耳边又低低说了一句话,你跟我好吧,不要让老大知道,他不在这个车间,你只跟我在车间里好就行。


叶庄明胃里一阵抽搐恶心,车间里巨大的机器声从他的胸口上往里碾,似乎要在他身体中心掏出一个洞来,他的五脏六腑,他的血液全从那个洞里往出涌。他蹲在地上开始呕吐。狱警过来把他带了出去,给他一杯热水喝,他两只手抱着那只装热水的杯子坐在值班室的木椅上,他急于想发一会呆,他需要发一会呆。可是,杯子里的水还没喝完的时候,狱警就向他走来了,他又把他交到了那个男人手里。那个站在车床旁的男人像一只布好了蛛网的蜘蛛正等着他。


于是这一整天,那个男人不时趁操作机器的空隙去摸他的手。油腻,粗糙,就是只男人的手。他被这只男人的手摸着的时候,忽然感觉被他摸着的那只手似乎从他身体上独立出来了,他站在高高的空中看着自己那只手,笨拙,僵硬,像是从他身上落下去的一片落叶。与他自己已经没有什么关系了。


这一天时间都是从车间波涛汹涌的机器声里漂流过来的。天黑时终于漂到了对岸,收工了,于是早晨的场景又被倒着放了一遍,人群又倒流回了宿舍。铁门关上了,哐当一声,与世隔绝的凛冽。任由这铁门后自生自灭出一个妖冶的小世界。一天中最恐惧的时候还是到了,时间缩回了核心,最深不见底的那点核心。叶庄明刚进去,铁门就被从外面锁上了。其他五个男人已经回来了,他一眼就看到,白天那个教自己操作机器的男人也在这间屋子里。他们已经在等着他。他逃不掉的。他抵着那扇门,就像站在悬崖边一样绝望地和他们对峙着。这时候,他们中间一个年轻点的男人忽然端着一杯水向他走了过来,把水递给他,说,老大给你的。在一大片黑压压的目光里,叶庄明战战兢兢地喝了一口,水居然是甜的,加了糖。他横下心来,闭着眼睛一口气把一杯水都喝下去了,然后向自己的床走去。床上,自己的被子已经被人铺好了,整齐得像一床陷阱。也是老大让铺的?心惊肉跳地钻进去了却发现里面什么都没有,也就是一床被子。


又熄灯了,一熄灯,他的全部恐惧就像被推到了悬崖的尽头,只差那一跳了,反正已经是到底了,那恐惧反而轻了些,从他身上蒸发出去了一些。屋子里飘满了恐惧的神经末梢,像蛇的芯子触着人的脸。他躺着的位置正好能看到铁窗里的月亮,比昨天长大了一点,斜斜地别在那里。这时,一个人影走了过来把月亮挡住了。影子薄薄地贴在黑暗里,像他们风干的魂魄。他知道,是那个传说中的老大开始显形了。老大开始和他说话了,多大了。
二十三。
怎么进来的。
把人打伤了。
几年?
五年。

这时候他的眼睛渐渐开始适应黑暗了,这影子就着窗外那点嫩黄的月光也渐渐长出了眉目,从眉目里又长出了目光。就是这点模糊的目光让叶庄明在那一瞬间知道了这面具般的影子后面,站着的是哪个男人了,他对上号了。老大就是这五个男人里看起来最没有表情的那个,不是最高的,不是最凶狠的,他就单单只是没有表情,看什么都是隔了几万里看过来的表情。在男人的丛林里,可以称王的那个都是最不露声色的。影子后面那点明灭的目光与他静静对视着,让他有点不寒而栗。但是,老大没有再说什么,却伸手给他拉了拉被子,然后就离开了。他最后这个动作像盆炭火的余烬在被子里久久烤着叶庄明。叶庄明没有再动那被子,他一动不动地就那样躺着。这个时候他才突然觉得,在这间宿舍里,只要铁门一关上,他其实就是个女人,被当成了老大的女人。


现在,他要开始接受老大对他的种种照顾和示好了。原来,男人追求男人用的也不过是这些手段。在一个满是男人的密闭的空间里,是不是一定会有男人演变成女人的角色才会平衡这种奇怪的生态。现在,轮到他了?他再次想起了那个狱警的话,你这长相不该在这种满是男人的地方。
可是,谁让你来这里的?

一周很快就过去了,叶庄明已经开始适应这种简单枯燥的监狱生活。劳动就把一切都填得满满的,尤其是白天,连个缝隙都没有,任是什么都插不进来。时间变得简单了便过得飞快。早晨起床的时候窗外还是黑的,在车间呆一天猛一抬头,发现窗外又黑下来了,车间里却仍然是灯光雪亮,机器声依旧轰鸣着,就像这个白天就要一直这样下去了,无休无止的。他站在这机器丛林里也似乎满身还是力气,在身体里叮当作响,血液里也是滚烫的。但毕竟是要收工了,只有躺在床上的那一瞬间才知道,原来身心早已疲惫得不能再疲惫了,一挨着床就像一堆摊开的柴,收拾不起来了。在睡着前的几分钟里,心里恐惧得竟然是几个小时候后的起床。因为这恐惧,心里便加倍贪恋这睡前身心的懒散,竟有些舍不得睡着。他也已经渐渐习惯了老大为他所做的一切,老大对他的体贴虽然仍令他心惊肉跳,但毕竟已经构不成威胁了。晚上有人帮他倒水,帮他提热水,帮他铺开被子,熄灯后帮他把脱下的衣服放好,还轻手轻脚地帮他掖好被角。他觉得自己真像一个被私藏在后宫的见不得人的女人。


可是,即使这样,在黑暗中,他仍是躲在被子里一动不敢动。一个男人对另一个男人的好,无论好到哪个份上,都让人觉得是邪恶的,变形的。明明是好,看着也不像好,连碰都不敢碰。似乎是树上的毒果,只是看着像个果子,颜色鲜艳异常,却万万吃不得。当他有时候心安理得地享受着老大为他所做的一切时,恍惚间觉得自己真成了老大的女人。这种感觉让他觉得很无耻,但他在这监狱的岁月里还是忍不住无耻地满足着。满足于这么多男人对他殷勤着,满足于没有受这些男人的苦。但他也知道,老大对他这些好只不过是暂时性的,是一种成本的累加。就像一个男人在追一个女人时付出多少成本总会被他在日后拉出清单,或是得手或是失手,都免不了秋后算账。还有就是,付出了总是要索取回报的,他拿什么回报给他?让他真的和他谈恋爱,他也是做不到的,和一个男人谈恋爱他是想象不出来的,他和女人都还没有谈过一场恋爱,怎么和男人谈。可是,他如果一直就这样单单享受他的好,却什么也不付出,恐怕也是长久不了的。老大对他恐怕也没有那么多耐心。到那时,他们又会怎么对他?他根本不敢想,在监狱里,一天很短,可是一天过去却像千年已过。


他觉得自己才刚刚睡着,哨声就响了,又该起床了。窗外还是黑的,看起来和睡觉前没有什么区别,这个早晨和前一个晚上天衣无缝地接上了。他夹在男人堆里,半睡半醒地洗了个脸就往车间走去。车间里灯亮着,机器已经开始转动,让人怀疑这是昨天还是今天,现在究竟是晚上还是早晨。最初的困意过去了,身体这才苏醒过来,像一只容器又蓄起了今天用的力气。车间里只剩下了流水线,不停地重复再重复,从传送带上留下来的银光闪闪的零件像刚打捞出来的鱼。还有就是身边这个做他师傅的男人对他有意无意的触摸。一天里,他不厌其烦地一次次碰他的手,他的胳膊,他的腿。他的身体已经没什么知觉了,随他去。总不能告诉老大吧,那样等于承认,我就是老大的女人,你们谁也别碰我。


这天,叶庄明正在车床前操作机器的时候突然被狱警叫了出去。问他话的是队上的中队长,中队长问他,你以前是电工?他说是。中队长喜上眉梢,说,正缺个懂电的,这样吧,把你调到基建大队,以后不用去车间了,以后监狱的电路修理和维护就是你的事了。但是不能出一点差错,电可是不认人的,出点岔子,你在这呆的时间就更长了。中队长一说完,叶庄明就迫不及待地答应了,先不说当电工要比在车间里自由,单是可以从那个做他师傅的男人手里逃出来就够他高兴了。名义上,他是他的车间师傅,他跟着他学,就得不停地忍受他躲开狱警的眼睛偷偷摸他身体的某个部位。他觉得自己的白天和晚上都被这些男人分割完了,他平生第一次痛恨自己长了这样一张脸。似乎哪个男人见了都爱,在一个没有女人的地方他被当作了女人。就这样,叶庄明离开车间做了基建大队的散兵游勇。他第一次爬上电线杆修理电路的时候,一低头看到了自己曾呆过的那个车间,心里竟有些温暖,就像那是自己呆过的一处巢,里面毕竟留着自己的蝉蜕。


但晚上终究还是要回宿舍的,还是要回去见那几个男人。尽管老大对他还是极尽体贴,但他自己已经开始感觉到这下面的摇摇欲坠。一个男人追女人的耐心都是有限的,更何况是追一个男人。老大的意思显然是要他心甘情愿地和他好,不是被迫的,他显然觉得那样没有意思。他如果再这样下去,不主动示示好,老大对他没有了耐心那就成了另一层面了。在那间小小的监狱宿舍里,老大一旦把他抛在半路上,立刻会有其他男人闻着气味跟过来。五个男人,他对付得了吗?都是带着血腥气的男人,就是他们深夜把他杀掉也不会有别人知道。


所以,一天晚上,到熄灯了,老大还坐在他的床边,他们两个人悄悄说着话,其他四个男人远远躲在另一个角落里,装作看不见。趁着这熄灯的一刹那,叶庄明突然鼓足全身的力气做了个动作,他把自己的一只手放在了老大的一只手里,就像一个真正的女人那样,含着一点羞涩,更多的却是一种深不见底的暗示,他把这暗示塞进老大手里的一瞬间,连他自己都有些不寒而栗。他怎么就这么自然地无师自通地转换成了一个女人,好像这个女人其实就一直睡在他身体里的,只不过这个时候,突然苏醒了。她从他的眼睛里向外看,他看着自己的那只手,分明也是她的,分明是一只女人的手。暗示的效果收到了,老大的嘴唇在黑暗中向他的脸上压了下来,他带着自虐的残酷的快感闭着眼睛把脸迎了上去。痛,很痛,但是,越痛就越快乐,越快乐就越痛。他觉得自己在黑暗中像蛇一样昂起的头颅带着邪恶,还带着超出本能的可怕的机敏。他知道这一切是可耻的,可是,比可耻更深的是恐惧,那恐惧比他的整个生命都要强悍,它们在他身上把他掏空,像饥饿和干渴一样将他掏空。


在他的床上,他和老大的身体像两把安稳的勺子扣在一起。他知道从此以后,就在这间屋子里,会有这个男人保护着他,因为他是他的女人。老大睡着了,他一动不动地躺着。月光从铁窗里一缕一缕地筛进来,斑斑驳驳地落在他的身上,他觉得自己一寸一寸地死了,在这有月亮的深夜里。


然而监狱的生活并没有因为他的改变而有丝毫改变,第二天他照旧要劳动,晚上照旧要回到这间宿舍。可是这天,他却在监狱里意外然遇到一个人。那天上午他在塔楼修聚光灯的时候,突然发现,站在塔楼上站岗的士兵竟是温亮。温亮和他是一个镇上一条街上的,从小就认识,叶庄明的父亲是镇上唯一的电工,在一次电路修理中意外触电身亡。父亲死后,叶庄明就接替了父亲的工作,做了镇上唯一的电工。温亮参军后就离开了镇上,一走就再没回去。没想到却在这里见了他。两个人都吃了一惊。但很快,温亮就在两米远的地方用眼睛示意他不要走过去。他明白,在监狱里士兵和犯人交谈是不允许的。他就没再往前走,开始检查一边的线路。这时,温亮开始远远地和他说话,眼睛却仍是看着塔楼下面,姿势也是刚才的姿势,动都没动。他应答着他,却是埋着头,手里看着线路,远远看去,没有人能看到他们两个的嘴唇正一张一合。他们像打越洋电话一样,一个说完了得靠空气缓慢地把声音送到对方那里,然后等着再把对方的声音送过来。
你怎么在这了?
我把人打伤了。
你打谁了?

西街的王全借我爸的五千块钱,我爸一死他就不认账了,说一分钱都没借过。我爸当初觉得他是朋友,连个借条都没让他打,我爸一死他翻脸就不认人了。你知道我妈身体一直就不好,我爸死后就病倒了,我想把她送到省城的大医院去看病,凑不出钱,就上他家要钱。哪里还要得出,我在他家门口蹲了两天两夜,他躲着连家门也不进。后来我又去要,我带着铺盖打算在他家打地铺住下,非要把钱要到手不可。他叫他儿子和几个赖小子把我打了一顿,从他家赶出去,我实在咽不下这口气。后来喝了酒拿了一把刀就去他家找他,他正好在家,我说你到底还不还我钱?他说,我什么时候欠过你钱,你把凭据拿出来,凭据一拿出来,是多少我就还多少,要是没有凭据,你告到中央我都不怕。我气蒙了头,拿出刀子就冲他捅。捅了两刀才被人拉开,人倒是救过来了,没死。我妈让我跑,我说我又没杀了人,跑什么,再说了,跑到哪才是个头,还不是要被抓回来。还不如老老实实被关几年,总有出去的时候。现在我家就剩我妈一个人了,我临走告诉她,也就五年,你一定要等着我出去。我现在都不知道我妈在家里怎么样了。好久也没来封信,真想回去看看她。


他说怎么连你都会打人。你爸怎么认下这样的朋友。见我妈和我姐了没,她们还好吗?
好着呢,你妈每天下午在门前砸核桃。砸够一斤核桃仁挣一块二。一下午砸个五六斤。你姐隔两天就过来看她,我还跟她问起你在哪个部队,她也说不清楚,说你都两年没回家了。
再过一年我就复员了,两手空空回了家也找不下什么好工作,复员前能立个三等功就好了,回去见我妈和镇上的人也好有个交代。要不这三年兵就白当了。
你再过一年就可以回家了,我还有四年才能回去。
你表现好了也能早出去,其他犯人有没有欺负你。听说男犯人中间兴男人找男人,都是长期见不到女人被憋的,有没有人找你。
……没有。
……没有?
我得下去了,灯修好了。
以后见到我要装作不认识,记住,不要走过来和我说话,周围有没有人都不要走过来。记住了。
叶庄明没想到他会遇到温亮,更没想到是在监狱这样的地方遇到他。但这意外的他乡遇故知并没有让他觉得有一点高兴,而且这不高兴是见不得天日的,就像需要毁尸灭迹一样,对自己都想遮掩得一丝不露。刚才在温亮一丝半点的眼神里他就明白了,温亮对他和老大那点关系简直是不用看就知道得透亮透亮,他哪里能瞒得了他?温亮每天看着这些犯人们,对他们之间的那点事比对自己的指头还了解,他尽管什么都没说,叶庄明却还是有被揭穿底细的耻辱。他在老大那吃的是永远不能说出口的苦,见不得人的;在温亮这又是另一种苦,却也是说不出的,他简直觉得自己不做哑巴真是可惜了。最要命的是,在这里还好,也就温亮认识他。可是温亮要是回了家呢,他们那个镇子五分钟就能从头走到尾,一家吃肉全镇都知道,更何况是比吃肉更有意思的事情。温亮回去了能不说?可是他自己又不是要在监狱里呆一辈子,再过四年他也得回去。到时候他回去了可怎么办?他还没娶媳妇还没生孩子,这后半辈子怎么过,还有他妈,跟着他怎么过?可是他能让温亮不回去吗?除非,除非,他根本就活不到复员。想到这里,他简直自己先吓了一大跳,这里不会打仗,温亮绝不会牺牲在战场上,看他的样子也绝不像个会生病的样子,也不会死于非命。那么,就只能由他活着回去了?除非……他打了个寒战,就像在镜子里突然看到了一个面目全非的自己,陌生的,可怖的。
不知道有这个人在倒罢了,知道有这么个人在自己身边之后,简直是躲也躲不开。隔上一段时间,他就会在修电路的地方看到,旁边站岗的是温亮。士兵们站岗都是流动的,两个小时换一次班,他做电工也是流动的,所以,他们俩几乎是被迫地一次又一次地见面。尽管并不愿意见到这个人,可是毕竟是同乡,年龄又差不多,见了面,话都不用他们说,自己就娴熟地跑出来了。
进来前你结婚了没。
没。
那你还要等几年啊。
回去了都二十八了,怕媳妇也找不下了。
我都快两年没见过女人了,你呢?
从进来就没见过。
我都忘了女人长什么样了,你记得不?
忘了。
晚上我总想着有个女人能摸摸该多好,就只摸摸就行。回了家第一件事我一定要先娶个媳妇,能立个三等功就好了,把军功章往出一戴,不怕没人跟我。
那你快立个功。
哪有那么多立功的机会。你知道我前几天看见什么了,我路过厨房的时候看到做饭的王树林在一头褪光毛的死猪身上蹭来蹭去,他在那死猪身上找洞呢。
……
没人欺负你吧?
……
就算有,我也帮不了你,别看我是兵,你是犯人,我也帮不了你,被知道了还要挨处分。
两个人见了面就这样隔着一段距离,谁也不看谁,只像下盲棋一样一张一合地动嘴。偶尔用眼神飞快地转瞬即逝地做个交流,虽是无声的,却也像两只柔软的舌头一样绞在一起说着话。

有一次他们两个人又是都在塔楼上,塔楼很高,下面的人看不清他们的嘴在动,他们俩隔着一段距离说着话,一个站着,一个蹲着。忽然起风了,他们都疑心自己说的话会被风传到下面去,就同时闭了嘴。就在他们静下来的一刹那,叶庄明心里突然跳出一个奇怪的想法,这么高的地方,如果温亮掉下去,那他就一定活不了,那样镇上的人就不会知道这监狱里的事情,可是,他怎么才能掉下去呢?他竟偷偷看了温亮一眼。温亮站得笔直笔直,就像塔楼上牢牢长出的一株植物,看上去他是干的,脆的,似乎一碰就会碎。可是,他手里有枪,枪里是有子弹的。他就像拿着驱邪棍,他近不了他的身,可是,如果能够,他就会真的走过去吗?每次一见到温亮,这种想法就会像鬼胎一样突然结在他腹中。可是,也就只能结在里面了,他能拿它怎样?这鬼胎自己消失不了,他也无法把它生出来。


和宿舍里那几个男人,毕竟是朝夕相处,倒也习惯了,加上他是老大的人,没人敢把他怎么样。现在,在这监狱里,温亮倒成了他最大的威胁,虽然这威胁还在地底下,还没有破土而出,但却是致命的。他终日在脑子里盘旋着该怎样对付温亮,一度甚至想向老大求助,求他帮他结果了他,可是这是杀人的事,要偿命的,谁愿意把自己一条命搭给他。老大有那么疼他吗?喜欢归喜欢,需要归需要,命,却是另外一回事。


转眼已经是秋天,这天,叶庄明收到了一封家里来的信,母亲不认识字,想来是请别人写的,母亲没有急事一定不会告诉他。那信,他简直不敢看了,可是终归还是要看的,揪着心,揪着眼睛也得看完。他打算一目十行地把那些字吞下去,期望着不要看到一些让他害怕的字眼。他越是躲越躲不开,来信在最前面就单刀直入地告诉他,他母亲病重,怕是见不了他最后一面了。
出去。他的身体里,血液里,只剩下了这两个字,这两个字完全变成了一种本能,本能得像不吃饭就会饿死一样。

叶庄明剩下的所有事情就是想着怎么能出去见母亲一面。一连几天过去了他想不出任何办法,这监狱周围是高墙和塔楼,想爬出去根本不可能。从门里往出逃也不可能,哨兵会立刻发现他。挖地道出去不知道要多长时间,就算他真的挖出去了,母亲早不在人世了。他甚至想和大队长请假,他想跪在他面前求她,我就请三天假,去看我妈,三天后一定回来。他真是这样想的,可是,他不会这么做。这是监狱,他是犯人。没有谁会相信他的话,鬼才信。


他该怎么办?那个晚上他一个人躺在宿舍床上盯着那扇高高的小窗户发呆。从窗户里望出去,只能看到一小块切割下来的夜空,月是下弦,钉在天空上。他怔怔地看着这块夜空出神,突然在这夜空的背景下他还看到了些别的东西。他想,那是什么呢?再细看去,原来是高压线。这些高压线是从犯人们住的六层宿舍楼的楼顶穿过去的。一瞬间的灵光罩住了他,他盯着那高压线盯了很长时间,忽然他知道自己该怎么做了。


吃饭的时候再难吃的饭他都逼自己全部吃下去,他得为自己保存体力。一个逃出去的完整计划已经在他脑子里成形了,他冷静而兴奋地把这个计划在脑子里一千遍一万遍地演习着。默默地把那些细节熟记在心上。有时候想着想着他自己先紧张起来,仿佛已经身临其境了,脸是红的,连呼吸都是急促的,就好像,他此时正奔跑在逃亡的途中。他趁哨兵不注意,张开嘴大口地呼吸以减轻心里的压力。这些紧张和恐惧就像树木一样在他身体里茂密地长成一片,他要把它们一棵棵按倒,砍倒,扔在一边。可是,一砍倒,它就自己长起来了,很快又是一片森林。一连几天,他修理完电路就悄悄把散落在地上的没有人会计算数量的防电黑胶布带回去几卷,藏起来。第二天干活的时候,胶布只要不够就又会从库房里取出一批。


他冷静地完成着逃跑计划中的每一个细节,他只打算出去三天。他肯定要回来的,他不回来他们也会把他抓回来,与其后半辈子东躲西藏地不像人,还不如索性把这五年坐到底。只是,他真的需要这三天。就三天。他观察着每个晚上的月相变化,风向变化,像一个神秘的占卜师一样在天地之间预测着那灵光一闪的瞬间。他等待着一个适合逃出去的夜晚。这个夜晚看上去和别的所有夜晚都没有什么区别,但只有他一个人能感觉到,那是一种冥冥中有神暗示的感觉。似乎在他的身体里有一处灵感的穴位,会在某一个月夜如莲花般神秘绽放。那个晚上,他抬头默默地看了一会月亮,晚风很轻地从他衣服缝隙里穿过,使他整个人看上去像一张帆一样轻,不知要驶向哪里。就在那一瞬间,他知道,是时候了。就是这样一个月夜了。


月是下弦,已经很瘦了,但在漆黑的郊外,这点月光已经够用了。整栋宿舍楼都睡得很安静的时候,一个黑影从楼里面的出口爬上了楼顶。他就是叶庄明。在月光下他看起来很奇怪,就像一个穿着夜行衣的夜行人。他的全身上下除了眼睛和鼻孔、嘴巴,全部用黑色的防电胶布裹了起来。尤其是头部和两只胳膊,裹了半寸那么厚,像戴了一只黑色的盔甲。他裹满黑色胶布的全身更显得修长而匀称,他的脚步无声地落在楼顶,他向四周看看,然后像一只矫捷灵敏的猫一样从楼顶上一跃而起,两只胳膊便抱住了裸露在空气里的高压电线。高压线从监狱的上空经过,直通向监狱高高的围墙外。就这样,叶庄明从宿舍楼顶一寸寸地挪到了围墙上。这中间几十米的距离完全是悬空的,叶庄明像空中飞人的杂技一般把自己吊在一根高压线上完成了这高空中的几十米距离。最后当他已经成功地越过带着电网的围墙,挪到监狱外那根水泥电线杆上的时候,他又双手同时放开了电线,整个人腾空地一跃,抱住了那根水泥电杆。那一刻他几乎流泪。他顺着电线杆滑下,很快双脚就碰到了泥土,是监狱外的湿润的泥土。


他辨认了一下方向,准备向着有公路的地方走去。夜更深了,月亮更亮了,就在这时,站在塔楼上的士兵发现了他移动的影子。这个值班的哨兵是温亮。他正在那百无聊赖地四处张望,突然看到了这个蠕动的黑影,他瞪大眼睛看着这个影子,影子在蠕动。他心中一阵狂喜。因为他断定这是个逃跑的犯人,尽管他有些奇怪这个犯人是怎么越过重重岗哨,越过电网和围墙跑出去的。这些念头在他脑子里只是一闪而过,他开始变得兴奋而紧张。他的机会到了,对一个快复员的士兵来说,这是一次立功的绝好机会,再不会有这样的机会了,简直是天上掉下来的机会,正好落在他手里。他举起枪,黑暗中向那个影子瞄准,同时大喊了一声,站住。那个影子果然站住了,这样的声音在黑暗的旷野里可以传得很远。那个影子听到了,他站住,回头看了温亮一眼。叶庄明听到这喊声的一瞬间,他已经听出来了,是温亮。他觉得今天晚上老天实在是在帮他,这两个小时里,值班的居然是同乡温亮。他只要装作看不见就可以放过他。于是他在下面隔着围墙隔着高高的哨岗,用镇上的话对他喊了一句,我回去看看我妈,三天后我就回来了,你放心,我一定回来的,我再不回去就见不到她了。他就像在火车站和一个送他的熟人说话。一瞬间,温亮愣住了。他听出来了,要逃跑的犯人居然是叶庄明。他的同乡。叶庄明说完就继续往前走,他甚至没有了逃跑时慌张无措的迹象,他现在很放心,站岗的是温亮,这个晚上他一定能逃出去了,逃到公路上搭个车,到天亮的时候他就可以见到母亲了。

他稳步向前走,不再回头。


温亮在他背后一直是那个举枪的姿势,他脑子里一遍一遍地闪过叶庄明刚才说的那句话,我三天就回来了。他有一种奇异的感觉,他说的是真的,他和他从小就认识,他对他原来是这么熟悉。连他说一句话,他都能立刻知道真假,他相信他一定会在三天后回来的。这时,叶庄明已经走到了公路的边缘了,可是对于他,这是一次立三等功的机会。绝无仅有的一次机会,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以后再不会有。他举枪的姿势保持了太久,全身已经开始僵硬,尤其是他的两只手,在不停地发着抖。叶庄明在他的准星里忽隐忽现,移动着,移动着,越变越小。就在叶庄明走上公路向一辆开过来的汽车伸出双手拦车的一瞬间,温亮停止了犹豫,对着那个早已瞄准的背影,果断地开了枪。他清楚地记得他在开枪的一瞬间里看到的叶庄明,正对着两束雪亮的车灯张开双臂,像是急于去拥抱那两束灯光,灯光照着他裹满黑胶带的身体,使他看上去像一只奇怪的飞蛾。很久很久之后,他还是一直记得,宛若昨天。
叶庄明当场死亡。事后,开枪的温亮被记三等功一次。

(责任编辑  刘志敏,刊于《广州文艺》2010年第10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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