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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定谔的猫(短篇小说)
 来源: 广州文艺网

作者简介:
梦亦非,布依族,诗人,小说家,时装评论家,出版有诗集《苍凉归途》,评论专著《爱丽丝漫游70后》,实验小说《碧城书》《没有人是无辜的》等各类著作近三十部。现居广州。

文/梦亦非

我们到达红水河之时已是暮晚,车驶过一座大桥,进入红水河镇。

红水河在罗甸县城西部,距离罗甸县城七十公里,我与晴雪从东北驾车而来,经过罗甸县城去望谟县城。路线规划是如果到达罗甸县城较早,再开一程去望谟县城;如果较晚,投宿罗甸县城。到达罗甸县城时为下午五点,我犹豫是否再开一程,打开NOKIA LUMIA上的导航,导航显示望谟县城离罗甸县城仅为九十公里,我们决定再开一程赶到望谟县城投宿。


从罗甸县城西去的公路为新修水泥路面,平直的四车道,与东边的公路相比,算得上高速公路,再没有上坡路段,皆为下坡路段,也无急弯,时速可达六十公里,我计算了一下对晴雪说,我们一个半小时后可赶到望谟。


晴雪坐在副驾上,削黄瓜,路过平里河时她买了一些白黄瓜当水果。从平塘到罗甸的山间公路旁边,偶尔会出现几个小摊,农民们蹲在地上卖黄瓜、桃子、李子、杨梅,正是贵州高原水果成熟的季节。这样的初夏山林里长着野菌,公路边上时有一些妇女在卖野菌。从平塘县城西来,过了平里河驶近山顶时,一个急拐弯处分出一条泥泞小路通往山间村落,路口有几个女学生在等车,一个妇女蹲在地上,守着几只小竹篮,竹篮上覆盖着蕨叶。车从妇女面前拐弯上坡,我对晴雪说,刚才那个妇女卖的也许是野菌。野菌?晴雪嚷起来,我这位热爱大自然的新婚夫人喜欢菌类食物。我说回去买吧?于是调转车头回去,十块钱买下一竹篮的奶浆菌,这种菌子棕黄色,极脆,破损处流出奶白色的黏浆。


从罗甸往西的风景不如东部风景,但路况好,标识清晰,不时会有路牌提醒,离红水河镇还有多少公里,离高原千岛湖景区还有多少公里。晴雪往CD机里塞进一张口琴碟,苍凉的口琴声与渐渐降临的暮色融为一体,教人心上怅然。


五十公里之后,公路右边 出现一条岔道,上面标示着离望谟县城九十公里,我减缓车速,变道驶到岔路口停下,看那路牌。没错,明明白白标示着这条破旧的公路正是通往望谟的不二之路。这也就罢了,路边一块告示牌显示这条路正在施工,可能会影响车辆通行(事实上后来开进去才知道路已提前修好开通)。我不明白“诺基亚驾车”为何要骗人说只有九十公里,事实上却是一百四十公里。我说,有三种选择,第一种是返回罗甸,但这太让人于心不甘了;第二种是继续开往望谟,但这样的路况至少需要三小时,再加上修路,如果碰到正在铺路,则不知要等到何时,半夜也不一定能抵达望谟;第三种是去千岛湖度假村住下来,明天再赶路。晴雪怀疑千岛湖度假村是否有宾馆。我分析道,在贵州南部的山区修这样一条公路去红水河镇,说明那里是一个繁华之地,否则不会为它修这样一条宽大漂亮的公路,红水河是贵州南部的主要航道,那个千岛湖度假村肯定会有奢华的酒店,说不定那里是个销金窟。


晴雪说你决定吧,她昏昏欲睡。
此时已近六点,我说那我们住到千岛湖度假村去。于是调转车头,放弃去望谟的破旧公路,继续行驶在宽大平直的新竣工的去红水河的公路上,路牌显示,离红水河镇二十公里。

下坡的路段逐渐减缓,两边的村子同样稀少,暮色从山谷中升起,时有暮雨洒落,口琴声中人在天涯的怆惶之感升起,晴雪不说话,我也不说话,听口琴声,看暮色变幻……过了罗暮乡,我告诉晴雪,十年前我还在南京的《扬子江》诗刊做编辑时,在深圳的贵州籍诗人农夫策划过一场盛大的诗歌活动:告别红水。从网络上发布的前期新闻来看,这诗人名单里也有我。但这个策划最终没有实现。从此以后,红水河对我形成一个诱惑,总想找机会看看它是什么模样。在三种选择之中决定夜宿红水河镇,与这个情结不无关系。燕子从车窗前低飞而过,红水河出现在眼前,沿河谷开一段,驶过一座大桥,进入红水河镇。


驶过大桥是一座加油站,左边通往千岛湖度假村,右边通往红水河镇,我打开车窗,涌进来的空气腥臊而潮湿,仿佛巨大的黏乎乎的舌头舔进来。红水河因流经红色沙贝岩层而水色红褐而得名,它是珠江水系干流西江的上游,发源自云南省沾益县马雄山,称南盘江,南流至开远折往东来,至望谟县与北面来的北盘江相会,即称红水河。广西天峨县境内红水河上的龙滩水电站建成后,罗甸县境内形成了七十六平方公里的湖泊,称为高原千岛湖。我沿着半山腰公路开车,期待前方出现奢华的度假村,但前方却是几户普通的贴着瓷砖的民房,再往前开,又一座大桥,离湖面极高,在桥上停车看那湖,暮色中波光一片,远处是起起伏伏的高山,湖畔是峭直的群峰,桥下右则水边有两幢三层小建筑,停着几艘船,看起来那是个码头,却不见人。难道那个奢华的度假村、那个销金窟还在前面?驱车过桥,桥头一个修车店兼米粉店,问店主,才知道前方已是尽头,这条路通往广西乐业县,但尚未修建完毕,所谓千岛湖度假村,正是那一端桥下的平房。


我再次调转车头回过大桥,细看路边标牌,果然,通往千岛湖度假村的牌子立在路边,牌子下是一条窄小到容不下轿车的小路。我再往前开,右边一条大路往湖面去,车往下开两百米后见一座铁门,牌子上写着红水河码头。进门,一座半山凿出来的停车场,停满从贵阳开来的豪车。有豪车必有销金窟,我们又乐观起来。这时一辆破摩托追上我们,摩托上一个衣着破旧的年轻人扬着本本,嚷着收停车费。我问他哪里有住宿的地方,他回答说有两家,码头上一家,桥底下一家,桥底下那一家条件好一些,有空调,但车开不进。我看看桥底下那一幢普通的平房,开始走神,那个纸醉金迷的销金窟立时从想象中绝尘而去,我要的奢华大床房、宽带、浴缸、空调、地毯、自助早餐、门童……都从我的脑海中被格式化。正在走神间,收费员问是否停车,我说住到镇上去,心想镇上的宾馆应该比水边这两家更好。


晴雪赞同住到镇上去。

红水河镇却不是途中我们所顾名思义的模样,在水边上,一座古镇。三江四码头的人聚集在镇上,打牌,赌钱,喝酒,打架,卖鱼,交易木材。湿漉漉的街道,昏暗的路灯,洗发屋,半夜十二点的夜宵摊子烤鱼烤大块的肉,破烂的招待所,豪华的宾馆……真实的红水河镇与这些想象无法建立任何关联。真实的红水河镇是一座崭新的镇子,坐落在远离水面的山顶之颠。轿车攀升到无力时,我猛踩一脚油门,发动机轰鸣着,轿车猛地冲上去,跌入一块糟乱的平地,正式进入红水河镇。


面前一片小空地,杂物砖石木屑废纸遍地,水洼不知深浅,空地那边是水泥地,搭建成卖肉卖菜的带拱顶的市场,晚市时间,却没有任何人在做买卖,只见几个小孩子在水泥售货台间跳上跳下地追逐,市场两边是二到三层的平房,一间挨一间,与贵州任何移民新村没有任何区别,低价给每家划一块地,自己出资建造不超过三层的砖房,略为富一些的人家在墙外贴瓷砖,穷一些的裸着红砖。几户人家开着门,门口坐着些面目模糊的人。我停下车将头伸出车窗大声问哪有住的地方,有人回答说上面有。车原地转一圈,沿着空地右边一条水泥街道爬坡上去,水泥坡道两旁一家挤一家地林立着砖砌平房,有些尚未完工,有些虽完工却紧闭着门,有些正在施工,一百多米长的街道尽头,往左拐弯,便到了底下那片市场的右上边,同样是两排砖砌平房挤在街旁,往下开,右边一条路通往政府,名为政府路。看到路边有人,我停下车问哪里有住宿之处,那个人往右边岔路一指,对面就是旅馆。


看到外地牌照的车出现,坐在门口的无名旅馆的老板大声问要不要住店。我看不见旅馆的招牌。先吃晚饭再住店,我回答。饭馆在那边,老板手往左边指,隔着旅馆四幢砖房靠南有一家饭店,贴瓷砖的三层民房,门口坐着一个胖子,玩手机。我将车停到饭馆对面,与晴雪下车过街走进饭馆。有没有吃的,我问。有,胖子说着站起来,朝店里喊几声,出来一个二十来岁的年轻小伙子,问我们要吃什么?我说拿菜牌来。果然有一张打印的过塑A4纸当菜牌。我问晴雪想吃什么。晴雪坐在胖子让出的破旧到几乎被压垮的塑料躺椅上,玩手机。我们从上午七点开始踏上征途,在险恶无比的黔桂边境线上连续开了整整十一个小时的车,下车时感觉地面晃荡。晴雪说随便,车上还有菌子。我点一份爆腰花,一份炒牛肉,然后问厨师肯不肯帮我们炒菌子,内向的厨师说可以。我到对面打开车后厢,取出路上买来的奶浆菌,此时暮色更浓,浓到看不清南面的群山万壑,只剩青茫茫一片,雾气浮起。空气中的那只湿湿黏黏的舌头并没有因为夜晚的逼近而有所收敛。返回饭馆,我穿过尚显空旷的大厅去后面的厨房,大厅里摆放着两张圆桌,桌上放些零乱的家什。


厨房在后面,小到两个人交错身体而过都困难,我说需要一只盆清洗菌子,厨师从架子上取下两只盆递给我,说到门口洗,那里有水龙头。然后他看了看我提着的野菌说,这种菌我吃过,不怎么好吃。我扫视一下厨房,与贵州任何小镇上饭馆的厨房一样,不太干净也不太脏,那砧板上放着一只猪腰,拍着几瓣大蒜。


我蹲在店门口的水龙头下清洗奶浆菌,先清理掉附在菌体上的树叶残片与草叶、泥土,再将坏的部分剔除,从不锈钢盆里洗过之后捞入黄塑料盆中,再从黄塑料盆中洗过之后捞入不锈钢盆中,如此反复五六遍,终于将菌子清洗干净,端入厨房交给厨师。


正是吃晚饭时间,饭馆里只有我与晴雪一桌——靠外面的有大窗户的一个包间,三个菜,炒牛肉软香可口,加了蒜苗与干辣椒筒;爆腰花脆嫩,加了蒜苗与干辣椒筒;一大盆奶浆菌炒过之后缩水变成一盘,加了蒜苗与干辣椒筒,甚为脆爽。米饭也很软糯。我与晴雪一边吃一边赞美厨师的手艺,说贵州菜味道更迷人,每人吃了三碗米饭,将盘中菜肴一扫而光。要停筷子的时候,我说,这个地方都没有人来吃饭,但这家店里什么菜都准备,甚至连牛肉内脏这些都备有料,真是奇怪。晴雪停下筷子说,是啊真奇怪,太不可思议,你有没有觉得这里像个鬼城?买单出门,一共六十五块钱。


晴雪说是否散步一刻钟再住店。我赞同。两人往左出了镇子,一条水泥路往西面延伸。天以加速度的方式黑下,降下稀稀落落的雨点,道路两边长着杂树,也不见鸟儿,转过一座小山岭,前面是黑糊一片中闪着微光的红水河,更远处远山只有轮廓,河畔的群峰失去它们的锐利。回头而望,镇子摊放在山顶上,只需一阵狂风就足以将它卷入河谷的虚无。最高处是政府大楼,却不见任何灯光从窗口透出,镇上也不见灯光。晴雪害怕,说我们往回走。


也就几分钟时间,回到镇上时天已黑净,小餐馆也打烊,快垮掉的塑料躺椅还放在门口。小旅馆的灯亮着,昏暗的节能灯,老板是一个六十来岁的老头,穿着布依族常见的对襟衣,一双旧布鞋,抽着烟杆,与一个中年人坐在门口的椅子上聊天。之所以决定住这家旅馆而不是山下的度假村,因为吃饭时向微胖的老板娘打听,知道水边与镇上的旅馆条件都一样,没有席梦思,没有空调。但在山上,那条看不见的又湿又黏的舌头威力有所减弱。相较之下,决定住宿镇上旅馆。问老板多少钱一间房,老板也不起身,坐在椅子上抽烟杆,那种木板椅子坐着并不舒服,屁股痛。老板说六十块。晴雪说要看房间。老板说都没有锁门,自己上去看中哪一间住哪一间。我与晴雪上楼,二楼三楼的房间一模一样,双人间,木床,垫着棉,盖的是薄棉被,枕头又硬又低。刷腻子粉的白墙,地上铺着质劣的颜色莫名其妙的瓷地板,一只节能灯,一台落地电风扇,一些房间有旧电视,一些没有电视。每一层一个洗手间,在走道尽头。我们挑中三楼带电视靠洗手间的一间,它看起来比别的房干净点,顶上也没有因潮气而长出的霉斑。


晴雪躺在靠窗的床上,透过厚如啤酒瓶底的眼镜看一本社会学著作《西部大拆迁》,这个书呆子女人在光线暗时也不肯停止看书,近视越发严重。我打开电扇,吱吱响的旧电扇送来的是热风,电视机通电,但没有任何信号。房间里回荡着河谷中送上来的水腥气息、砖墙败坏的气味、若有若无的尿臊味……我说亲爱的我们下楼走走,镇上看看。晴雪说老公过来亲我一下才肯走。于是我走过去脸贴她的脸,黏乎乎,如同贴在又湿又黏的舌头上。你的脸很黏,晴雪说,好多汗。我说我先去洗脸,拿上洗面乳与毛巾去洗手间,那里有三个水龙头,中间一个锈掉,没有哪一个水龙头有水,我想是不是楼层太高,水压上不来,下楼梯去二楼,二楼走道尽头的洗手间里,同样有三个水龙头,中间一个锈掉,剩下两个也拧不出水。


我们收拾下楼散步,下到一楼却不见老板,也不见那个中年人,我想一下,竟然不记得中年人是什么模样,老板的面目也很模糊,我再细想,所见的镇上任何人,包括市场边上那些人,上坡的街旁的那几个店主、工人,饭馆里的老板娘与厨师,面目都是模糊的,一个也记不起是什么模样。出旅馆往右边走,两边的房子中,有些窗口透出几乎没有的灯光,有些黑洞洞,开着门的人家也就三两家,一家卖百货,店主一家四口坐在小电视机面前看DVD,演的是《阿凡达》,货架上的东西,无非盐巴蜡烛洗发水袋装零食,我们什么也看不上。出店往下走不多远,便是街道尽头,一户人家坐在门口,两个老年人,一个妇女,一个小孩,看见我与晴雪,停下说话看着我们,我们不好意思走近,折转身往回走。


我在脑海中终于绘出这个镇的布局:它坐落在红水河南岸一座山的山顶上,呈U形,U开口朝向东边,U中间是菜市场与空地,菜市场与空地边上的房屋也环成U形,这是镇子最底一层;第二层是U的线条,左边是上坡的街道,右边是我们正在散步的下坡街道,这条U形街道中间高两边低;镇子最高一层是政府。我们吃住的是U第二层右边中间向右分出的横街。


街上没有路灯,连路灯杆也没有,在U第二层的底部,那拐弯处没有房子,我们碰到一个持手电筒的小孩,小孩穿一件看不出颜色的T恤,流着鼻涕,趿着黄色塑料拖鞋,看我们一眼又低下头。晴雪喜欢逗小朋友,她问小孩去哪里,小孩怯生生地说去买零食。买零食要走这么远啊?晴雪说你们对面那条街没有店吗?小孩说全镇就只有一家店。晴雪问为什么。就只有一家店,小孩说。小孩手里拿着一张纸币。小孩不打算继续与我们说话,往那家开门的小百货店方向走,我们跟着他,与他说话,因为这镇上几乎无人可以说话。镇上没有灯光,天上也没有月亮,只有几粒星星黯淡地贴在云间。你上几年级了,晴雪问。还没上学,小孩说。为什么啊,你不喜欢上学吗?晴雪问。没有学校呢,小孩子说。怎么可能没有学校,你们这里是一个镇,镇上都有学校。没有,小孩说。


与小孩在路口分手,我想起不曾看清小孩的脸,为什么我就看不清镇上人的脸?回到旅馆,老板又坐在门口的椅子上抽烟,面朝黑暗的街道,不时咳几声。我坐到中年人坐过的那只小板凳上,与他说话,晴雪搬来另一只小板凳,坐在我身边,继续看那册《西部大拆迁》。我问老板镇上为何没几个人,老板说是啊为什么这样少的人。我说你也不知道吗?老板说我当然知道人少,但为什么人们要离开呢?我说房间里的电视没有信号。老板说所有电视都没有信号。我说没有水。老板说山下有用不完的水。我不知道再说什么,试图看清老板的面容,但他的面容对着黑暗,看不清。我想了想,掏出钱夹,数出六十块钱递过去,故意不递到他面前,他回过身来接钱,但口中吐出的烟气却将脸给挡住,我仍然看不清他的面容。


晴雪说我们休息吧,你开了一天的车肯定很困,早点休息明天还要开车。我嘟囔说都没有水冲凉,如何能入睡?边说边起身与晴雪上楼,小镇的夜晚安静到听不见任何声音,没有狗叫,没有鸡鸣,没有汽车声,没有吵嚷声。在躺下的时候我又才想起,镇上除去我们开来的这辆车,另外只看见一辆面包车,停在我的车旁。


罗甸新生活进口小车修理厂的救援车赶到红水河镇的时候,正是上午八点,这是一辆面包车,司机兼救援工人推开车门跳下车来,戴一顶土黄色棒球帽,四十来岁,听口音是本地人。他问我除了电瓶没电之外,还有没有什么问题。此时晴雪已在镇之中散步,留下我一人守着车。就是没电,别的应该没问题,我说。中年人一边给我的车充电一边说,你也真奇怪,开车到这里来过夜,看你车牌又不是本地的,粤A,是广州牌照吧。我说是广州牌,我们从黔南沿黔桂边境往西去。他说,在这里过夜的感觉是不是很恐怖?恐怖?为什么?我问,虽然寂静了一些,但谈不上恐怖。他边抽着烟边眺望着南方的红水河,我也望向那边,河畔的群峰又冒出它的锋芒,经过一夜下雨,那条又湿又黏的舌头尚未苏醒,身体略为清爽一些。


怎么会不恐怖呢,你想想,这座死镇没有一个活人,你却在这里呆一夜。我在旅馆睡一夜,没什么感觉,只是比较潮热,我说。哪来旅馆给你住?肯定是住车上不发动车子就开空调吧,所以电瓶的电才会耗尽。我真没有住车上,我有些急了。你没住车上?没有空调能挺得过这里闷热潮湿的夜晚?他坚信自己的判断。这时候晴雪散步回来了,急急忙忙地跑着,跑到我身边,抓着我的胳膊喘气。发生什么事了?我安抚她。她看看救援者,惊恐地问这人是谁。我回答说是修理厂的,早上我们不是电话请修理厂过来救援吗。她定了定神说赶快走,不能在这里停留。我不明白。老公,太可怕了,这个镇上没有任何人,我散步时发现,这些房子没有一家有人,那个杂货店,门开着,也有货架,但散落着垃圾,很久没有人住的样子,政府的门也全是紧锁着的,打了封条。市场还没启用就破败了,边上的人家也没有人。你看我们昨天吃饭的这个店,她躲在我身后指着街对面,那家小饭馆的卷帘门早就坏了,歪斜着卡在那里,大玻璃窗的玻璃被打碎一半,风雨将包间里搞得全是杂物。而我们昨晚住宿的那家旅馆,大门敞开着,门口摆放板凳与椅子,但荒草长到大堂中间,我看那上二楼的楼梯,塌掉一半,显然人是上不去了。


这是怎么了,这里发生过什么事?我大声问救援者,害怕他也是个幻影。救援者递给我一支烟,说别害怕,这里不曾闹鬼,只是一座死镇。死镇?我不明白。本来没有这个镇,救援者说,这个镇原来在被水淹的河谷之中,修建龙滩水电站时,将旧镇淹没,人们搬到这里,刚刚建成这个模样,政府又搞城镇化,要求这里的人们搬到边沫、沫阳这些离县城近的镇上去。人们不肯搬,政府便停了这里的水电,搬了行政机构,关闭了学校,人们活不下去只好搬到政府指定的地区去,这里衰落成死镇,平时没有人来这里。我头皮发麻,这时电已充好,我付款给救援者,然后启动车辆带上晴雪在U型街道的三层察看,果然如晴雪所言,全镇没有任何一个人,建筑有些修建完毕,有些停留在修建中途,但风雨让它们显得破败,杂草长到屋顶上与窗台上,小树在门前生长,堆在厅堂中用于装修的沙堆上爬着藤蔓,政府的院中的蓝球架上筑了个鸟巢,没有任何人类正在生活的痕迹,镇上没有哪一座建筑显出学校的特征……


我将车开得飞快,背后发凉,感觉头发竖了起来,开车去追救援者,在加油站边上大桥头赶上他,越过他停下,我下车示意停车,面包车平缓地停下车,从窗口伸出脑袋问我还有何事。我问他既然这是一座死镇,那么,我们昨天的所见所闻又如何解释?他看了我的脸一会,我想我的脸一定煞白,他摇摇头说,看来,你们是在你们的想象中吃饭住宿了。说完绕过我,大声播放着歌曲离去,那是一首老歌,冯晓泉唱的《异托邦》。


我只想尽快逃离这里,将车开到时速一百,几次差点撞上公路上行走的牛群,但刚刚到达岔路去望谟之处,我便感觉到腹痛、腹胀,恶心,早上晴雪说她有些恶心,我安慰她可能是未吃早餐的原因,但现在我也出现这种症状,估计会有麻烦。我不管前面路况如何,以六十码的速度开往望谟,我知道往前是望谟县的桑郎镇,必须坚持到那里,那里会有卫生院。到卫生院时肚子胀得让人要飞腾起来,似乎那条又湿又黏的舌头正在胃里、肚子里、脑袋中搅动。医生是一个看起来很诚实的老年人,声音亲切,动作轻柔,询问我与晴雪的症状,又问我们吃过什么东西,是不是生吃过奶浆菌?生吃?我说是炒熟了吃。医生说应该是生吃,此种菌类富含异质蛋白,对海鲜过敏者若是生吃,就会出现这种症状。我与晴雪对海鲜过敏。医生建议给我们催吐,催吐的结果,晴雪呕出一些菌块,我吐出一堆菌块,因为我吃的分量多于她。医生远远地看一眼说,正是生的奶浆菌。虽然隔了一夜,但菌块并未被消化,菌块上附着些草叶碎石之类的污物。看着这些奇怪的呕吐物,我不禁又一阵干呕。


你们怎么会生吃这种菌呢?虽然理论上它可以生吃,但并不安全,医生坐在他那张不知用了多少年的诊疗桌后,手拿着笔看我们,我们有气无力地坐在隔着诊疗台的长条凳子上。不是生吃,我记得是炒熟吃,晴雪说。医生说你们看起来不是本地人吧,在哪里吃的?我们在红水河镇上吃的,晴雪犹犹豫豫地回答。红水河镇?医生的眼中露出很奇怪的光,他说,没有红水河镇。没有?我与晴雪不约而同地惊讶。医生说,在政府推行城镇化的时候,红水河周围的人们不愿意搬到边阳、沫阳一带去,希望在红水河边上设一个镇,这样就可以不远离家乡,还可以种田种地,政府也曾派人去码头附近考察,但最后并没有批准在那里设置城镇化的集中地,所以那里只有一个码头,没有任何城镇。明明有城镇,怎么会没有呢?晴雪睁大眼睛。我家在红水河边上八羊村,我每个月休班时,都要经过你们所说的那个地方,回八羊去,从来就不曾看见你们所说的地方有人家,更不要说一个镇……医生停一会,黯然下来,又说,现在那些村子正在消失,也只有我回八羊去,八羊只剩下一些死也不肯走的老年人,都在搞小城镇化,每个县都在搞,真不知道政府是怎么想的。


我与晴雪面面相觑,末了晴雪小心翼翼地问,如果没有红水河镇,那么我们昨夜在那里的吃住……

医生倦倦地回答,那里的确没有红水河镇,但也许那些背井离乡的人们的心愿凝聚成了一个镇。晴雪睁大眼睛说,这样说来我们是住在别人的想象里?医生回答,也许吧,因为那只是一个被想象出来的镇子,所以没法将生的奶浆菌变成熟的食物,你们以为吃下的是炒熟的菌子,其实真是生的,因为,一个被想象出来的世界无法改变真实事物的性质……但这也只是也许,不知这样说你们能不能明白。


晴雪不明白,我也不明白,就像我们总是不明白那个码头上,既然没有度假村,不是销金窟,为何又停满了从贵阳与南宁来的豪车?当我们坐在达文西面前说起这些经历的时候,仍然不明白汽修厂的救援者与老医生所说的话。接受过治疗之后,我继续开车,但没有开到安龙,过了望谟县是册亨县,在册亨县提前上汕昆高速,经过百色地区,晚上八点赶到南宁市,入住邕江宾馆,老朋友达文西在宾馆边上的旭园设宴招待我与晴雪,在旭园的柳江房,我向这个人类学者说起一路上的经历,她说红水河镇事实上是存在的,我问她何以确信存在。她喝了一口茶,笑起来,她剪着短碎发,笑起来很年轻漂亮,很迷人,用轻柔的声音说,因为我去过红水河镇,那里是黔桂交界,建龙滩电站时淹没许多地方,广西方面请我参与库区调查,所以我去过红水河镇,那里气候真要命,空气像又湿又黏的巨大的舌头舔着你。


晴雪迫不及待地问,你所见的红水河镇是什么模样?
也许你们不相信,达文西说,我所见到的是一座生机勃勃的不存在的古镇,但不知道这样说你们是否明白,我的意思是说……她停顿了一下,有点艰难地说,那是一座在实体上并不存在,但在回忆中存在的小镇。我与晴雪停下筷子看着她,听她说。她想了想说,你们知道那里发生过两次搬迁,一次是水淹时,水下古镇的人们被搬到了城里,一次是后来的城镇化,周围村子的人们也被迁到了边阳、沫阳地区,整个地区的人们在搬走之后,一直保持着对红水河的回忆,他们的回忆交织在一起,组成了那座镇子。那里应有尽有,有一座学生齐声朗诵的学校,有忙碌的政府机构,还有一座每十分钟发一班车的汽车站,人们在店里做买卖,楼上是他们的住家,市场上有蔬菜与野味,酒馆中没有安静的时刻,我从未见过哪一个小镇如此热闹,人们如此热爱生活,我甚至听见从你所说的那条横街上,窗口飘出来的琴声与歌声,来自一个双腿瘫痪的坐在轮椅上的姑娘,她有着姣好的容貌,长得像李嘉欣,歌声与琴声都迷人,多少年轻的小混混守在窗下,但无人看见过她,她的窗口种着杜鹃花……但这座镇子与原来水下那座并不一样,因为农村人的回忆修改了古镇人的回忆,让古镇的位置发生变化,从水下移到山顶上。他们回忆一座镇子,于是他们的回忆建筑了一座镇子,但回忆是无法居住真实人类的,于是……就有了你们的经历。这样说你们能明白吗?那座镇子,既存在又不存在……我们生活中哪一件事物是确定存在,或者确定不存在的呢?
薛定谔的猫?我嚷起来。

(责任编辑 杨希,刊于《广州文艺》2015年第5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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