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街巷人生(三题)
 来源: 广州文艺网


老家虾肉汤包铺


  古城湘潭城东有一条小街,叫鱼龙街。这街名据说是清代的一个名人所取,典出古诗中的“鱼为奔波始化龙”。
  小街上,排列着形形色色的店铺、作坊,“老家虾肉汤包铺”忝列其间。它是本地的一个老字号,肇兴于清末,休业于解放后公私合营时,再次挂牌亮相,已是上世纪八十年代初。
  现在的主人叫老守艺,七十来岁了,光头,胖胖的,像一尊弥勒佛。他的名字,是父亲所赐,意思是永远守住老家的好手艺。在人们的听觉印象里,与“老手艺”三个字无异。
  小街上的店铺、作坊,在这几十年里,总是在变,变建筑格局变招牌变主人变经营项目,只有汤包铺没有什么变化。
  铺面临街,平房;平房后面是个小庭院,分布着作坊、厨房、餐厅、居室数楹,不种花草——没有多余的地盘留给它们。铺面宽大,挨墙摆放着案板、炉灶、蒸笼、碗筷,一年四季飘着白白的水雾和诱人的香气。厅堂里摆着几张古旧的八仙桌,桌边是一色的长板凳。墙上挂的是几幅荣宝斋出品的水印木刻画,是依齐白石虾画原迹仿制的,几可乱真。为什么挂齐白石的虾画呢?齐白石是湘潭人,此其一;齐白石画的虾,不是海虾、湖虾,而是洁白透明的小河虾,汤包馅的主料就是小河虾的肉。
  老守艺手下的人马,全是自家人:妻子、儿子、儿媳、孙子、孙媳。年近五十的儿子叫老继宗,老实听话,很得父亲的欢心。孙子二十五六岁,读过中专的烹饪班,叫老学坚,是个不安份的角色。
  老守艺常暗地里教导老继宗:“你要管好你的儿子,让他走正路。”
  老继宗说:“爹,我会的。”
  汤包店历年来生意不错,要在原址上重新盖屋造楼,不缺这个钱。但老守艺决不擅动祖屋,这里风水好着哩。
  还有每道工艺,纹丝不动遵循祖制。面粉必是上等精粉,多少斤精粉只加多少比例的水;和成面团后,要用又长又粗的大木棒,一端骑在胯下,一端插在大案上的扣眼里,反复地辗压面团;再切出适量的面块,在案板上摔、揉、拉、扯,直到面团里面生出筋道。然后,把面块揉成长圆条状,切出一个个的小面团,再用擀面杖擀出一片片的汤包皮。馅的主料是虾肉,连同笋片、香菇、香菜,切成细碎的丁,再加进盐、小麻油、酱油、鸡汤、姜、葱、蒜,搅和成半稀半硬状。包汤包时,右手掌朝上凹成窝状,铺上皮子,舀入馅料,右手食指和拇指沿着皮子边缘,均匀地捏叠出十道褶,这叫十全十美,褶头归到汤包顶上,再捏出一个结。最后是上蒸笼,旺火沸水,蒸气直扑笼中,不多不少只需十分钟就熟了。
  这样的虾肉汤包能不好吃吗?
  当然因原材料价格向上浮动,每个汤包由五角合理地浮到一元。这是汤包铺唯一的变化。每天只卖二千个,卖完了便熄火涮锅洗蒸笼,但不关铺门,留着让过往的行人观看。这时候坐在店堂里喝茶休息的,必定是老守艺。
  有人来问:“老板,还有汤包卖吗?”
  老守艺笑容满面地答:“卖完了,明天再麻烦你来,得罪了。”
  “别客气。也让我有个想头,明天我再来。”
  “多谢捧场!”
  孙子老学坚总觉得憋屈,有力气没地方用,手脚好像被捆住了,没法子腾挪闪跳。
  “爷爷,为什么一天只卖两千个汤包呢?人手不够,可以招聘几个伙计呀。”
  “老家的手艺不外传。你看到的馅,只是这几样东西吗?我还有秘制的汤剂加在里面,我将来会传给你爹的,你好好干,到时候你爹再会传给你。”
  孙子心里暗笑:不就是一个汤剂的方子吗?有什么奇巧!
  “爷爷,我们可以去网上买新近生产的揉面机、压皮机,不请外人也可以扩大经营规模。”
  老守艺瞪圆了双眼,大声说:“你们怕累了?老家的手艺,所有的感觉都在手上,机器能代替吗?滚!”
  孙子慌忙退下,偷偷去找老继宗诉苦。
  “学坚,你不懂事,为什么要让爷爷不高兴?”
  “因为你从不肯说这些话。”
  “我现在不说,不代表我将来不做。现在,要紧的是忍着。你懂吗?”
  “我只能学着慢慢地弄懂。”
  ……
  老守艺七十五岁了,可以放心地向儿子老继宗交权了。他让儿子当上了名副其实的经理,法人代表也一起更换了。秘制汤剂的配方和做法,也传给了儿子。此后,他和老妻该享享清福了。晨起去雨湖公园散步,夜晚去剧院看看京剧、花鼓戏或者去坐坐小茶馆。一眨眼,就过去了几个月,冬天了。
  老继宗忽然来向老守艺汇报情况,精神有些慌乱。
  “爹,出事了!”
  “出什么事了?慌手慌脚的,哪像个当家的男人。”
  “你的孙子学坚俩口子,一个月前到银行去贷了款,在城里最热闹的平政街开起了‘老家虾肉汤包铺’的分号。”
  “你没制止他?”
  “他不像我最听你的话,他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角色。”
  “他怎么贷的款,拿什么做抵押?”
  “他悄悄地拿走了老屋的房产证。”
  “这个败家子,你去银行给我拿回来!”
  “合同都签了,有法律效用哩,违约得受重罚。”
  老守艺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爹,你别急,汤包铺的总部还在这座老屋,对分号有领导和监督作用,不怕这两个小家伙作乱。”
  “好吧……我老了,不在位了,谁还会听我的?”
  “爹,我就听你的。”
  一个星期六的上午,北风怒号,雪花飞扬。老守艺穿着长呢大衣,戴着老人帽,蒙着口罩,一个人去了平政街的汤包铺分号。
  好气派!黑底金字横匾挂在店门上方,楼上楼下共三层,每层可摆十张大桌子,吃客坐得满满的。十几个跑堂的,一律是白长褂、白帽子,来去如风。厨房里有多少员工呢?不知道。
  老守艺让跑堂的送来一碗四个汤包,并马上付了款。
  他先看汤包的外形,还是十个褶,但不均匀。再用筷子在一个汤包上戮了一个洞,让汤汁流出来,然后用小瓷勺舀汤品尝。是老家汤包的味道,又鲜又香,入口有回味。不过,味道缺点儿醇厚。他马上悟出,那秘制的汤剂虽按配方调制,但要密封一月方可使用,孙子他们是现配现用的!他又夹起汤包皮嚼了嚼,虽松软却少筋道,是使用了揉面机、压皮机,不是手工制作的。他心里骂道:“这是老家祖传的手艺吗?赚钱赚昏了头。”
  旁边的桌子上坐着几个年轻人,买了一大盆汤包,边吃边赞不绝口。
  “老家的老手艺,名不虚传。”
  “皮好、馅好、汤好,还有吃的环境好。”
  老守艺把筷子一搁,碗里剩下的三个汤包,再也不想吃了。掏出手帕抹抹嘴,快步走出店子。
  好大的风,好大的雪。

长长的雨巷

  游波和耿荧的相识又意外又浪漫,一眨眼就四年过去了。
  那是一个春雨潇潇的午后,他在古桑巷一户人家抄完表出门,从巷口走来一个撑着油纸伞的姑娘,脸上带着温润的笑涡,红色的高跟皮鞋叩击着洁净的麻石路面,很好听。青灰色的巷墙如翻开的书页,姑娘就像一枚精致的书签。他快速地从工具袋里掏出傻瓜照相机,“咔嚓、咔嚓”地连拍了几张。
  姑娘渐行渐近,走到游波面前时,停住了脚步。雨声中,她轻轻地说:“看样子你读过戴望舒的诗《雨巷》,我像那个雨巷中的人物吗?”
  游波说:“你应该更真实更生动。”
  “是夸我呢,还是夸你的摄影技术?”
  “两者兼而有之吧。”
  “我叫耿荧。在市图书馆工作。”
  “我叫游波。是自来水公司的抄水表工,我为十条古巷的人家用水抄表。”
  “还兼摄影,以消解这工作的单调与寂寞。”
  “一点也不错。”
  “但你过得很充实。”
  “对。”
  “我们是可以做朋友的。”
  “我很乐意。你的姓名里都有火,我的姓名里都有水,是不是会水火不相容?”
  “那又如何?不行就‘拜拜’。”
  “痛快!”
  就这样他们相识相恋,四年如一瞬。也有争吵,也闹别扭,最初的雨巷订交印象太美了,老让他们不改初衷。花开过了就该结果,可一谈到成家,两人就束手无策。耿荧的爹娘在乡下,她是长女,底下还有两个弟弟,月月得寄钱回去。游波的父母只是普通工人,因厂子效益不好,精简人员而提早退休,工资很少。他们不能依老、啃老,一切得靠自己。结婚得有房子,即便贷款,首付款的十万元都凑不齐,何况房子还要装修,买家具、电器,让婚庆公司操办婚礼和宴请亲朋好友,都得花钱。
  耿荧说:“我决非嫌贫爱富的人,可总不能扯个结婚证,把两个人的被褥放在一起吧?”
  “我理解,也不怪你,我就这点出息。不能耽误你呵,你作任何决定……我都赞成。”
  “……”
  他们一连好多天,都没有碰面,也没有打手机、发短信问候。
  游波似乎早就预料到这个结果,心里发痛却并不鸡飞狗跳,他每天该干啥还干啥,不紧不慢地轮番着到十条巷子抄表,古桑巷、当铺巷、郑家巷、清平巷、龙凤巷……出东家,进西家,拧开水表盖,抄出用水的吨数,应住户主人之邀坐下来喝茶、闲聊。然后用他的相机拍巷道、巷墙、墙根下的碑刻,拍住户的雕花门楣、铜环大门、门槛、门墩、庭院、照壁、天井、厅堂、花窗、晒楼……如今的照相机不要胶卷,怎么拍都不心慌,回家后再输入电脑留存。
  他十八岁开始当抄表工,一干就是十年。在自来水公司,抄表工没人愿意干,既无技术又工资不高;有些人家还得晚上去抄表,因白天主人都上班去了。但游波乐意,只要完成工作任务,没有时间的限制,没有人对他指手画脚,寂寞是寂寞,但自由。他置办了照相机随身带着,解寂寞也长见识。他喜欢古香古色的巷子,并读过许多谈古建筑的书,楼、台、亭、阁、轩、榭、堂、室、厢房、庖厨、庭、院……以及古建的构件、附件、配件,努力明晓其名称、形制、功用。他庆幸自己游走在古典的氛围中,沉溺在古典的情调里,有时真觉得自己是一个远离“现在”的人。
  耿荧会作出什么决定,游波管不着,主动权都交给她了。这么多天她逝若惊鸿,或是在细细思量,或是在的另觅新知,他无须去打探。他焦灼的是不断听到巷里人家,谈到这些古巷将要拆毁,以便建起一大片商品房,投资老板是香港的一个巨富。
  每当游波去抄表时,那些老爷爷、老奶奶总要向他倾诉心中的眷恋、抱怨乃至愤怒。
  “小游,我们世代住在这里,突然叫我们搬迁,谁个不伤心落泪?”
  “而且补偿费那么可怜,政府还说是安居工程,屁话!”
  “这样古老的巷子,是历史的见证,拆了就没有了。历史,用钱买得到吗?”……
  游波太熟悉太喜欢这些古巷了,感同心受。可惜他不是一言九鼎的领导,只要下令便可终止这种愚蠢的举动;可惜他不是财力更雄厚的名商巨贾,能花大钱去保护这些古建筑。他只是一个抄表工,但他可以呼吁,利用他的照片和网络,这不犯法!
  每夜灯下,游波打开电脑,在他的博客里设立新的栏目:古城即将消亡的古巷。把每条古巷的照片和简短的说明、评述文字,认真编排,发到网上去。尤其是墙根下的各户的界石,上面写着“咸丰”、“光绪”、“民国”的建造时间,用特写镜头放大,更触目惊心。这些照片都是历年所拍,储存在自己的资料库里,没想到现在派上了用场!
  游波的照片和文字,本地人很关心,一经发出,跟帖的大有人在,古巷的存或毁,一时成为热点。
  游波觉得很解气。
  春雨潇潇的午后,耿荧忽然打电话来,约游波在清平巷中一家小茶馆见面。“我会撑一把油纸伞来,让你想起我四年前的样子。”
  当耿荧走进小茶馆时,游波已端坐在一张小桌子前了。耿荧收拢伞,用力甩了甩,脸上很沮丧。她以为游波会站在门口,用照相机为他拍照哩。她款款走过去,很不高兴地坐下。
  游波对服务员说:“给她来一杯龙井绿茶。我呢,来一杯安化黑茶。”
  “黑茶苦呀。”耿荧说。
  “苦点儿好。”
  “那我要告诉你一个清香津甜的消息。”
  “你说吧。”
  “我想了这么多天,想明白了,我们不能分手,而且可以赶快成家。”
  “租个房,把两人的被褥凑在一起?”
  “不!买房,热热闹闹办喜事。”
  游波仰天大笑,调侃道:“我去抢银行?”
  耿荧说:“你自己就有一个银行!”
  “笑话。”
  “游波,你就没把自己看起过,可悲。这些天,我在干什么?我在寻找赏识你的伯乐,居然找到了!你多年来拍的古巷照片,价值非凡啊。有一位从事仿古建筑的老板,对你的作品很感兴趣,他愿意出大价钱买下你全部的作品。你猜多少钱?”
  “不知道——也不想知道,你就慢慢编吧。”
  耿荧严肃起来,细细的双眉挑起,说:“我对天发誓,不是编,是真的。一百万!”
  游波惊大了一双眼睛,耿荧不像是开玩笑,不由他不信。“一百万,没有什么附加条件?”
  “当然有。他出大价钱,是为了独家所有,是买断你的版权,为了他将来的工程设计。从此,这些照片你就不能使用了。你发照片给老板时,由我看着,必须彻底清仓,不能留下一张原件。以前发在你博客里的照片和文字,也要全部删去。”
  游波低头不语,那是他用了十年的时间拍摄、精选出来的照片,从此就不属于他了,怎么舍得?
  “游波,我猜你是舍不得,那又怎么样?其实你日后还可以拍呀。难道你忍心我们就为缺钱,而不能生活在一个屋檐下?难道你忍心让我撑一把油纸伞,永远孤独地走在雨巷中?”
  耿荧的眼里涌出了泪水。
  游波咬了咬牙,说:“我……同意。”
  耿荧揩去眼泪,从手提包里拿出一张支票和两份合同,递给游波。“这是一张一百万的支票。两份合同,老板已签了名字,你也签吧。”
  耿荧居然把一切都安排好了,游波十分惊诧。
  当游波以甲方名义在合同书上签字时,他注意到乙方的签名人是胡凯。签好字,还没放笔,耿荧在他脸上甜甜地吻了一下。
  ……
  举行婚礼和婚宴的那天,上午十一点钟,游波和耿荧并排站的酒店的大厅里,迎接前来贺喜的客人。大厅的四面墙上,都挂着宽银幕电视机,正滚动播报本地新闻。
  “本台消息:今日上午九时零八分,城南古桑巷、当铺巷、郑家巷、清平巷、龙凤巷……等十条老巷,开始全面拆除,这里将成为一个最大的商品房建设基地,是一项温馨的惠民工程。投资方为香港华益股份有限公司,斥资十亿元。总经理胡凯先生说:‘从运筹到正式动工,都得到当地政府和市民的拥护和协助,无任何非议和阻工行为,可见贵地的文化素质之精良!’”
  胡凯的名字,猛地嵌入游波的脑海。原来胡凯并非耿荧所说的是个从事仿古建筑的人,而是拆毁古建筑、搞房地产开发的大老板。关键是胡凯手眼通天,可以从网上游波发的照片、文字及网民的跟帖上,预测到将使其大业付诸东流水的危险性,立刻实施有效的应变方法。胡凯居然可以调查出游波与耿荧的关系史,找出他们的软胁,再让耿荧对男朋友软硬兼施,一步步并肩走进设好的局中:把照片的版权买断,删去博客中的有关照片和文字;网站屏蔽网民们的议论;自来水公司换人抄表;电视台发褒奖的新闻……不用说,都是用不正当的手段一一摆平,让人无话可说。
  游波望着屏幕上的推土机、挖掘机,成排列阵地捣毁着古老的巷墙、房屋,感到心口一阵阵绞痛。他当然不能阻止这种疯狂的欲望,别人也不能。但他却为了一百万元,为了他和耿荧的婚事,再没有在网上发出自己的声音!古巷没有了,连那些见证古巷的真实照片也会被销毁。历史的某个片断,就这样无声无息地被删削了,他有了突如其来的负罪感。
  新婚第二天早晨,曙色初现,游波一骨碌爬下了床。
  耿荧说:”再抱着我睡会儿,起这么早干什么?“
  游波粗声粗气地说:”十条古巷在拆除,我去拍它们的废墟。废墟,也是一页残破的历史。”
  “神经病!我再不会走在雨巷中了,因为雨巷没有了。”然后,她又睡着了。
  游波回头看了看妻子,心里说:“还有雨巷中的你——也没有了。”

牵手归向天地间

  马千里一辈子不能忘怀的,是他的亲密战友小黑。小黑为掩护他,牺牲在湘西缴匪的战斗中。他至今记得当一身是血的小黑,已无法站立起来时,却把头向天昂起,壮烈地长啸了一声,欲说尽心中无限的依恋,然后阖然而逝。
  小黑是一匹马。
  马千里已八十有三,在他的心目中,小黑永远年轻地活着,活在他的大写意画里,活在他画上的题识中。可如今他已是灯干油尽了,当时留下的枪伤,后来岁月中渐渐凸现的衰老,特别是这一年来肝癌的突然逼近。他对老伴和儿女说:“我要去和小黑相会了,何憾之有!”
  他的家里,画室、客厅、卧室、走廊、到处挂着关于小黑的画,或中堂或横幅或条轴,或奔或行或立或卧,全用水墨挥写而成,形神俱备。只是没有表现人骑在马上的画,问他为什么?他说:“能骑在战友身上吗?现实中有,我心中却无。”题识也情深意长,或是一句警语,或是一首诗,或是一段文字,不是对马说的,是对一个活生生的“人”倾吐衷曲。
  马千里不肯住在医院里了,药石岂有回天之力?他倔犟地要呆在家里,随时可以看到画上的小黑,随时可以指着画向老伴倾诉他与小黑的交谊。尽管这些故事,此生他不知向老伴讲了多少遍,但老伴总像第一次听到,简短的插话推动着故事的进程。
  “我爹是湘潭画马的高手,自小就对我严加督教,‘将门无犬子’呵,我的绘画基础当然不错。解放那年,我正上高中,准备报考美术学院。”
  “怎么没考呢?”老伴问。
  “解放军要招新兵了,我和几个要好的同学都向往戎马生涯的诗情画意,呼啦啦都进了军营。首长问我喜欢什么兵种,我说想当骑兵。”
  “你爹喜欢马诗和马画,你也一脉相承。唐代李贺的马诗二十三首,你能倒背如流。最喜欢的两句诗是:‘向前敲瘦骨,犹自作铜声。’”
  “对。部队给我分配了一匹雄性小黑马,我就叫它小黑。小黑不是那种个头高大的伊犁马或者蒙古马,而是云、贵高原的小个子马,能跑平地也能跑山路。它刚好三岁,体态健美、匀称,双目有神,运步轻快、敏捷,皮毛如闪亮的黑缎子,只有前额上点缀一小撮白毛。”
  “小黑一开始并不接受你,你一骑上去,它就怒嘶不已,乱跳乱晃,直到把你颠下马来。”
  “你怎么知道这些?”
  “你告诉我的。”
  “后来老班长向我传道,让我不必急着去骑,多抚小黑的颈、背、腰、后躯、四肢,让其逐渐去掉敌意和戒心;喂食时,要不停地呼唤它的名字……这几招,果然很灵。”
  “因为你不把它当成马,而是当成人来看待。”
  “不,是把它当成了战友。不是非要骑马时,我决不骑马,我走在它前面,手里牵着缰绳。”
  “有一次,你失足掉进山路边的一个深坑里。”
  “好在我紧握着缰绳,小黑懂事呵,一步一步拼命往后退,硬是把我拉了上来。”
  “1951年,部队开到湘西剿匪,你调到一个团当骑马送信的通信员。”
  “是呵,小黑也跟着我一起上任。在不打仗又没有送信任务的时候,我抚摸它,给它喂食,为它洗浴,和它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它不时地会咴咴地叫几声,对我表示亲昵哩。”
  “你有时也画它吧?”
  “当然画。用钢笔在一个小本子上,画小黑的速写。因老是抚摸它,它的骨骼、肌肉、鬃毛我熟悉得很,也熟悉它的喜怒哀乐。只是当时的条件所限,不能支画案,不能磨墨调色,不能铺展宣纸,这些东西哪里去找?”
  “你说小黑能看懂你的画,真的吗?”
  “那还能假。我画好了,就把画放在它的眼面前让它看。它看了,用前蹄轮番着敲击地面,又咴咴地叫唤,这不是‘拍案叫绝’么?”
  老伴开心地笑了,然后说:“你歇口气再说,别太累了。”
  马千里靠在床头,眼里忽然有了泪水,老伴忙用手帕替他揩去。
  “1952年冬天,我奉命去驻扎在龙山镇的师部,取新绘的地形图和电报密码本,必须当夜赶回团部。从团部赶到师部,一百二十里地,正好暮色四合。办好手续,吃过晚饭,再给小黑吃饱草料。我将事务长给我路上充饥的两个熟鸡蛋,剥了壳,也给小黑吃了。这个夜晚,飘着零星的雪花,寒风刺骨,小黑跑得身上透出了热汗。”
  “半路上要经过一片宽大的谷地,积着一层薄薄的雪花,突然小黑放慢了速度,然后停住了。”老伴说。
  “是呵,小黑怎么停住了呢?累了,跑不动了?不对呀,准是有情况!夜很黑,我仔细朝前面辨认,有人影从一片小树林里走出来,接着便响起了枪声。他娘的,是土匪!我迅速地跳下马,把挎着的冲锋枪摘下来端在手里。这块谷地上,没有任何东西可作掩体,形势危急呵。小黑竟知我在想什么,蓦地跪了下来,还用嘴咬住我的袖子,拖我伏倒。”
  “它用自已的身体作掩体,真是又懂事又无私。”
  “好在子弹带得多,我的枪不停地扫射着,直打得枪管发烫,打死了好些土匪。我发现小黑跪着的姿势,变成了卧着、趴着,它的身上几处中弹,血稠稠地往外渗。我的肩上也中了弹,痛得钻心。我怕地形图和密码本落入敌手,把它捆在一颗手榴弹上,一拉弦,扔向远处,‘轰’地一声全成了碎片。”
  “小黑牺牲了,你也晕了过去。幸亏团部派了一个班的战士骑马沿路来接你,打跑了残匪,把你救了回去。小黑是作烈士埋葬的,葬在当地的一座陵园里。”
  “后来,我被送进了医院……后来,我伤好了,领导让我去美术学院进修……后来,我退伍到了地方的画院工作。”
  “几十年来,你专心专意地画马,画的是你的战友小黑。用的是水墨,一律大写意。名章之外,只用两方闲章:‘小黑’、‘马前卒’。你的画,一是用于公益事业,二是赠给需要的人,但从不出卖。”
  “夫唱妻随,你是我真正的知音。”
  在马千里逝世的前一日,他突然变得精气神旺盛,居然下了床,摇晃着一头白发,走进了画室。在一张六尺整张宣纸上,走笔狂肆,画了着军装、挎冲锋枪的他,含笑手握缰绳,走在小黑的前面;小黑目光清亮,抖鬃扬尾,显得情意绵绵。大字标题写的是“牵手同归天地间”,又以数行小字写出他对小黑的由衷赞美及战友间的心心相印。
  待钤好印,马千里安详地坐于画案边的圈椅上,慢慢地合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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