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鸟窝
 来源: 广州文艺
作家简介:胡学文:1967年9月生。中国作协会员,河北省作家协会副主席。著有长篇小说《私人档案》等三部,中篇小说集《麦子的盖头》等四部。小说被多家报刊转载,入选多种选本。获得“鲁迅文学奖”、《小说选刊》“贞丰杯”全国优秀小说奖、《小说选刊》首届中国小说双年奖、《小说选刊》全国读者喜爱的小说奖、《小说月报》第十二届百花奖、《小说月报》第十三届百花奖、《十月》“福星惠誉杯”文学奖、《北京文学·中篇小说月报》奖、《中篇小说选刊》奖、《中国作家》首届“鄂尔多斯”奖、青年文学创作奖、河北省文艺振兴奖。入选中国小说学会2004年、2006年全国中篇小说排行榜。本文刊发于《广州文艺》2017年第7期。                                     
     我不知道它们什么时候安家落户的。我知道的时候,雏鸟已经互相争食了。
     那几天我情绪不好。其实那些日子我的心情基本都被鸟啄了似的,那天尤其糟糕。我在院长办公室赖了一上午,企图从她嘴巴里掏些没有泡沫的话。据说全世界的经济都存在泡沫,可就我个人感觉,院长的语言泡沫远比世界经济的泡沫大。我被这泡沫诱惑多年,做了许多个美梦,两年前还在老婆面前夸下海口,泡沫仍是泡沫,似乎更大更虚飘了。我终于明白被愚弄了,泡沫不能当饭吃。我让院长给个明确的哪怕是残酷的答复,可她模棱两可,避实就虚,几次催我离开。就这样吧,你的问题院里会研究。见我屁股仍钉在椅子上,她加重语气,下午有个会,我的发言还没准备。我置之不理。她的会重要,那我的事就不重要了?院长没发火,我也还保持克制,尽管言辞锋利,可仍春风杨柳。古语说温火炖肉,我就要用慢功夫耗她,谁让她耗我来着?
     我撞进单位食堂,已经超过十二点半,服务员正收拾桌上的菜盘。我是讲理的人,不能不让院长吃饭,她拉家拽口的,还要替全院百十号人劳心劳力,况且我也饿了,不争气的胃早就咕咕抗议了。院长也在单位吃,但她和几个副院长专辟出一个小隔间,吃饭当然见不着她。我也没打算见她,整整一上午也没挤掉她的泡沫,一顿饭时间又能如何呢?但我明确告诉她,不给我答复将继续耗她。这不是威胁,威胁就不是这样的说辞了。
     我吃了两条鸡腿,一碗米饭,当然还有些蔬菜。看看表,还能赶回家睡个午觉。家距单位不远,这为我提供了不少便利。我虽然是研究哲学的,其实是个俗人,即便休假,中午仍要跑到食堂吃饭。每餐三菜一汤,仅要两元,去哪儿吃饭能这么便宜?老婆给我算过账。省的就是挣的,一顿饭价值三十元左右,一年差不多一万块呢,到我退休白捡二十万。老婆文化不高,但在计算方面极有天赋,这是她多年摆摊练出来的。另一个原因是,她中午不回家,我自己懒得弄。还有食堂的鸡腿味道好,我特别爱吃。再次强调,我是个俗人。交个没泡沫的底儿,我十八岁才第一次吃上鸡腿。我考上大学,和二青订了婚,母亲狠心杀了一只下蛋的鸡。后来她肯定后悔了,那可是她的银行。把弟弟支走,她也躲着不肯进屋,后来是二青把她拽进去的。我正满嘴流油地狂吞,看见母亲的神色突然有犯罪的感觉。虽然鸡是款待二青的,但多半被我吃掉了。背地里我抽了自己两嘴巴,却没抽掉嘴馋的毛病。我对山珍海味没兴趣,只热爱鸡腿。
     我睡眠不好,这一阵更差,中午这一觉挺关键的。不眯一会儿,整个下午昏昏沉沉的。可上午没有任何成果的消耗让我窝火,躺下去辗转反侧。终于有了一点儿睡意,突然一阵叽叽喳喳的鸟鸣。我有些愣,鸟鸣几乎就在头顶。我住的小区绿化不错,柿树、李树、花椒树,特别是长势凶猛的梧桐,快到三楼了。没招来凤凰,但招来大大小小认识和不认识的鸟。它们从这棵树飞到那棵树,旁若无人肆无忌惮地啄食、做爱,难道哪只飞进屋了?顺着声音搜寻,目光停在空调孔上。书房在阴面,没安空调,那个洞被我塞住了。只塞了屋里那端,这样孔就成了洞。莫非鸟在洞里筑了巢?
     鸟鸣仍在继续,把我仅有的一点儿睡意吵得干干净净。我甚是恼火,院长给气受也就忍了,鸟也来欺负我,分明是院长的帮凶。我跳下床,踏上写字台,拽出堵在洞口的纸团。
     果然鸟在洞里筑巢了,而且已经孵化出雏鸟。一二三四。突然的亮光让四只雏鸟不知所措,它们紧张、夸张地伸着脖子,却不再鸣叫。同样不知所措的还有我。我盯着这些稚嫩的小鸟,它们也瞪着我。我伸出手指的时候,它们争先恐后地叫起来。雏鸟没有意识到危险,必是以为我代替父母喂食来了,嘴巴比赛似的张大。雏鸟的嘴是鹅黄色,舌喉却火苗一样红亮。我不懂鸟语,但明白四个小家伙都在喊饿。
     我慢慢缩回手,重新用纸团塞住洞口,雏鸟仍在叫,带了些绝望。孰不知危险只是一个念头的距离。
       
                         2
     
     也不是什么大事。虽然小,却深深地刺进心里,既痛又痒,那样的折磨更让人难受。
     几年前我就评上了正高。职称制度是分开的,评上并不等于聘任,聘任之后才和工资挂勾。待聘人员较多,院里民主投票。当时我进研究院不久,没想得票最多,聘任时却没我。我找院长,院长说投票只作为参考,根据以往的惯例,年龄资历优先,如果我聘上,就会把年龄较大资历较深的研究员的路堵死。你会成为众矢之的,你还年轻,你愿意吗?院长盯住我,并扬起夹了笔的手,似乎我成为耙子,她第一个把箭射向我。论资排辈未必合理,却是合情的,也算公平吧。院长没有条分缕析,却是丝丝入扣。我没有多言,起身离开。过几年自然会轮到我。
     就这样,年老的研究员退休,排队等候的依次替补。终于要轮到我了,多年的媳妇即将熬成婆,拨云见日,心境就有些蠢蠢欲动。是的,我没多大出息,不配思考人类的问题。可自己的事都整不明白,我又有什么资本什么资格思索人类的命运呢?等了这么多年,兴奋一把也说得过去吧。
     一个酷热的夜晚,我把即将到来的喜讯告诉了老婆二青。虽然已经是九月,石城仍高烧不退,我和二青睡不着,在凉席上来回烙饼。卧室是安了空调的,但自儿子买房后,空调就停了。省下就是挣下的,二青坚持,我只能无条件配合。这个女人恨不得食风饮露。这也是我没出息的表现之一。如果老公财大气粗,老婆当然不会斤斤计较。二青极擅长抓问题的关键,当即问能涨多少工资。我想了想说,三四百吧。我还有话的,想劝她别这么刻薄自己。二青腾地坐起来,我以为她要去开空调,没料她扳过我的脸,验证我是否诓她。反正睡不着,我们又干了点儿别的,结果还真是挥汗如雨。一月三四百,一年就是五千块钱,到退休可以多领十万工资。二青利索地盘算着。儿子的房子还未装修,我的憧憬改变了二青的装修设想。
     事情就是这么吊诡,你或许猜到了吧,我的愿意落空了。我未在聘任之列,两个比我年龄小的却聘上了。我急了,立马去找院长。院长说我的票数没有优势。不错,是民主投票了,可投票不就是个参考吗?再说透彻一点儿,不就是个形式吗?为什么轮到我规则就变了?我情绪激动,声音渐次提高,让她必须给个说法。差点就指着她骂娘了。院长涵养甚好,毫不计较我的无理,始终和颜悦色,还亲自给我沏了一杯茶。待我终于平静,她才耐心地解释原因。规则确实变了,但绝不是因为轮到我才变的,而是形势不同。以往过年过节单位要发些福利,现在都停了,不合乎规定。职称也是这样,以往院里研究,今后以民主投票为主。也许有私下拉票行为,但总得来说是公平公正的。你找我没用,这得群众说了算,你以为我可以凌驾于民主之上?你以为院长就可以滥用职权?院长不卑不亢,平静中却有咄咄逼人的气势,仿佛我正把她陷于不仁不义之地。
     院长的嘴巴像灭火器,几个回合我的胸腔内就只剩下灰烬和烟尘。那么按这样的规则,我的票数若上不去,到退休不也无望了?单位每年有退休的,可每年有招录或调入人员,永远是僧多粥少。院长说我年龄偏大,研究成果也有,只是测票没有优势,情况较为特殊,单位会向上面写报告,为我争取一个指标,至于能否争取下来,她也说不好。说到这个份上,还能指责她么。我怒气冲冲闯进院长室,离开时感激涕零的。
     几日后,我再去问院长,她说报告已经呈送人事部门,但聘任工作即将结束,今年是赶不上了,明年她会积极为我争取。既然这样,那就等一年。这么多年都等了,多等一年又有什么关系呢?只是二青那里不好交待,装修房的预算重新做了,她等米下锅,我却颗粒无收。我没敢说票数不够,那样她会追问我得罪了多少人,何以得罪人。我说单位刚调入一个研究员,年龄比我大,今年轮不上了。二青说谁先来谁优先,后来的有什么资格抢。我说这不是摆摊,谁先占就是谁的,研究院是讲规则的,没规则岂不乱套?二青没埋怨我,把我虚构出来的研究员损了一通,我说也就晚一年的事。二青失望之余,突然抛出个问题,如果明年再调入个年龄比你大的,你是不是还要等一年?我愣住。二青的问题很简单,但于我却是无解,虽然院长说规则已与年龄无关。我吭哧好半天才说,没那么巧的。二青追问,若真是这样呢?就这么等,到退休也轮不上。二青指望我涨出来的工资,虽说抵不了多大用,但毕竟对家庭大计是有益的。我说已经找过院长,院长已经答应。二青没再没完没了,但她最后抛出的论断却将我推入墙角:什么时候真正落地儿才是你的。
     我本就不踏实,二青的话让我更加不踏实。院长虽然承诺了,但承诺有什么用呢?我被二青喝醒,甚觉惭愧。身为研究员,还没有一个初中生看问题透彻。
     职称聘任在每年的九、十月份,转年四月我就开始张罗。所谓的张罗也就是找院长。是的,如此看重蝇头小利的我,现在没出息,未来也不会有多大出息,虽然我出版过几本专著。实话实说,我不单是为了每月多挣三四百工资,不单是为了家庭大计,也为了自己的颜面。在同一条赛道上,腿长的腿短的,一个个都超过我,那滋味……甘苦自知啊。
     无论从哪方面说,今年也该轮到我了,我让院长给个明确的答复而不只是争取。争取只是美丽的泡泡,我不能抱着泡泡等待。
     
                        3
     
     连着三天院长都在省里开会,没逮着她。
     周末,北京某出版社的编辑途经石城,我和同事白菇设宴请他。我和白菇合出过一部书,马编是我和白菇的责编。话题自是海阔天空,文化的,经济的,军事的,既有国际问题也有八卦新闻,后来马编辑问及个人情况,谈及职称,特别是当着白菇的面,我甚是羞愧。白菇比我小三岁,早已是正高——她就是去年投票入聘的两人之一,而我仍在门外遥望。都是明白人,马编辑及时转了话题。本来是陪马编的,他最近吃中药,只象征性地举了举杯,我自己倒喝得有些高。没有借酒浇愁的意思,如果这也算愁,我早就完蛋了。但不得不说,我灌下那么多,与情绪多少有些关系。
     白菇开车,滴酒未沾。我要拦出租,白菇执意要送。还说顺便和我聊聊。单位百十号人,常来常往的不超过二十个,白菇当然在二十个之内。平时也常聊的,我以为她只是找借口送我,为我节省二十块钱。车在小区门口停住,我正要拉车门,白菇突然问,你是不是生我的气?我说没有啊,为什么要生你的气?白菇说关于职称,我很抱歉。我说这和你有什么关系呢?白菇说我一直想和你解释的,又怕伤你自尊。我笑笑,越说越远了,不聘你,也未必轮得到我,这和你没有任何关系。白菇说我并不在乎,可院里要聘,我也不好说什么的。白菇老公做生意,收入至少是她十倍,工资多少她确实不在乎。事情就是这么滑稽,她不在乎却聘上了,我望眼欲穿反而名落孙山。但无论规则怎样千变万化,我的聘与不聘与她没有逻辑关系。和她一同入聘正高的票数都超过了我,她没必要向我致歉。
     白菇明显松了口气,你这样想,我挺感激。我说我并不是现在才这么想。不过……白菇顿了顿说,你还是太单纯了。我暗暗吃惊。虽然喝的有些过,脑子短路,我还是听出她话外有音。所有的规则都是人订的,今天可以这样订,明天可以那样订,也就是说,规则是可以变化的,你难道不明白?我当然明白,问题就在于,每每快轮到我,规则就变了。白菇说,为什么轮到你规则就变了?问题在你身上。什么?我差点咬了舌头。你真不明白?白菇问。我摇摇头,让白菇指点迷津。白菇讲了一则故事。某报社长欲提拔中意的女记者当部主任,按要求须竞聘上岗。社长列出几个条件,一必须是女性,这样把一批男记者刷掉了;二必须是七0后,还必须六月一日以后出生,因为五月出生的就有两位,这样只剩下三人有资格竞聘;三个也是威胁,社长又列出关键性的条件,必须有基层工作经历,又刷掉一个;两人竞聘,社长未必如愿,于是社长又设一道门槛,会开车。唯一有可能竞聘的就因为没有驾照止步门外。
     这绝不是段子,白菇强调。
     我品出味了。我脑瓜没有多么好使,但也没彻底生锈。我能聘正高其实是个意外,是搭了他人的顺风车,白菇说。她飞快地扫我一眼,再说,我为什么不要呢?我汗颜无比,恨不得揪下自己的头,当下的芝麻粒都搞不清楚,却日夜思索人类的困境。我不如二青,更不如白菇。
     你教教我。我听出自己的声音可怜兮兮的,像极了走投无路的乞丐。不,我就是乞丐,也确实走投无路。现在是黑夜,没有谁看到我在向小自己三岁的同事乞讨。白菇说,你以为我老谋深算?我也不懂的。我不无谄媚,你既然说了,就说得再清楚点儿,今年我一定要聘上,否则没脸见人了。白菇说,我想想,你也想想,今天不早了,改天聊行吗?我竟然有些结巴,……好……吧。
       
                          4
     
     我是个土包子,有例为证。某次吃一百二十元的自助餐,别人都吃海鲜,我却夹了几条烤鸡腿,一撮土豆条,同事作为笑话到处讲。穿着上我尤其土。我没穿过什么名牌,假的都没有。我固执地认为自己是靠脑袋立世,衣服不过是身外之物。这么说有点儿吃不上葡萄就说葡萄没熟的意思,我的经济能力支撑不起名牌,但抛却这个,我确实认为衣物只是形式。形式岂可大于内容?唯一像样的西服,是为参加颁奖买的,因为会议有要求。那是我在石城生活的第二年,与二青第一次逛北国商城。每问过标价,二青都惊叹一声,妈呀,这是要吃人呀。她不在意服务员的眼神,我也不在乎。逛了整整一下午,终于选定。之后我和二青再没去过北国商城。那是另一个世界,不属于我的世界。
     为了一个女人,我再次潜入北国商城。我不是小偷,却有偷偷摸摸的感觉。宴请马编辑的夜晚之后,我又单独请白菇喝茶。在我家小区门口,白菇半遮并掩欲说还休。白菇先给我打预防针,她只作分析,不承担后果,然后把整个事情给我推演了一遍。就像诸葛亮给刘备分析天下大势。我茅塞顿开,惊呼,你为什么不早说?白菇说,你倒怪我了,这是常识啊,还用我教你?
     白菇认为我败就败在只攻台前,而幕后才是关键所在,所有的台前都是按照幕后逻辑展演运作的。你看到在台上修改剧本的吗?柔和的灯光下,白菇气场强大,我自惭形秽。
     交代了吧,我潜入北国商城是给院长挑选礼物。你以为院长稀罕你那点儿东西?但你不能空着手去,那是起码的礼节,是对她的尊重。白菇分析得越深入,我越觉之前的自己愚蠢。他人在幕后打感情牌,我却一趟趟去院长办公室滋扰。我原想让白菇帮我选的,她说那是你个人的秘密,还是不要让他人知道为好。她巧妙地避开了。或许她有预感,我终究是个麻烦制造者。孙悟空出道前,师傅也曾严告他三缄其口。反正已大彻大悟,自己折腾好啦。
     星期六上午,我给院长打电话。生怕院长不接,她对我已经厌烦透了吧。接通,我的呼吸突然间变得急促,似乎站在悬崖边缘。院长和蔼——我向老天保证——的声音传来,我几乎以为自己耳朵出了毛病,愣了足有两秒半。院长问我有什么事,我说打扰你休息实在不好意思——院长截断我,你的事我会记的,放心好了。这句泡沫我听得耳朵都要烂了,但在那一刻,我毫无厌恶,却觉悠扬动听。我忙说不是为了职称的事,是想去她家里坐坐。院长说有事去单位好了,家里不方便。我说确实没什么事,只是想去认认门坐一坐。院长,你就给我个机会吧,我怎么也是你的臣民呢。这说辞这腔调自己听着都陌生。我忽然意识到,对谄媚术,我还是有悟性的。院长顿了顿说,你过来吧。我连着说了五百个谢谢。若是院长在面前,没准会抱着她的脚踝亲吻。狂喜并未冲昏头脑,我尚有理智,小心翼翼地问院长能不能把地址发给我。亲爱的院长应得极痛快。
     我怀抱为院长买的黑色挎包。那是我六个小时的劳动成果。连胸罩内衣店我都转遍了,还在商场吃了顿快餐,终于选定这只包。洋品牌,具体就不告诉你们了哦。临行前,我又取了一万块钱,塞在包的侧面。工资卡老早就交给二青了,我的私房钱主要是稿费和讲课费,也就两万多点,几乎花光了。聘上正高,四五年才能赚回这笔投入。经济固然重要,但对于此时的我,有远比经济账更重要的东西。我不是哲学家,但好歹是研究哲学的,岂能鼠目寸光?
     院长住的小区看起来没多高档,但安保极严,我登记之后,当场和院长通话后才允许进入。印象中只有单位才如此严格。我本来就有些忐忑——当然不乏激动,森严的关卡无形中让我多了几分紧张。四月的石城并没有太热,后背早已汗津津的。
     院长很热情,亲自为我沏了茶,虽然我去她办公室讨说法时,她也给我沏过。同样一杯茶,场景不同感觉大不一样。院长五十五岁,女人的年龄是个秘密,院长的年龄则是秘密中的秘密,这是白菇透露给我的。这就是说,她距退休还有五年,六十个月之内,我仍将是她的臣民。院长头发乌黑,几乎看不到一根白丝。不是几乎,确实没有。我盯着她的乌发,走了神。我想起自己的母亲,比院长大几岁,花白不说,稀稀拉拉的,像沙化的草原。我不止一次和院长对面,似乎此时才发现她乌黑的头发。
     你这是干什么?院长的话将我唤醒。我慌乱地应了一声,见她的目光落在包上,忙往前推推。院长拿起,拉开。除了衬包的纸,别无他物,但侧面拉链中放了一万块钱呢。她此时看到,那就难看了。我紧张得张大嘴,拼命呼吸着院长家的空气。还好,她并没细查,看看就放下了。我刚松了口气,院长的脸突然沉下去。
     你这是干什么?院长盯住我,我有的是包,你趁早拿走!这可是当头棒喝,我一下就晕了。我看看你,我的舌头突然间肿胀。看看是可以的,带这么贵的东西,这是打我的脸呀。我暗想,院长好生厉害,没看发票就知道此包贵重。你的职称我一直记挂着呢,你多心了,别羞辱我好不好?
     我承认,我是笨拙之人,刀未出鞘已丢盔弃甲,在一刹那,恨不得找个缝隙立刻消失。我的脸庞灼烫,如正在烤制的肉串。但万物皆在变化中,突然间一道闪电滑过混沌的脑海,我说这包可是我老婆的心病呀。院长果然被我说愣,露出疑惑的表情。我告诉院长,包是我老婆买的,但买回她又不喜欢了,想退却退不掉,搁在家里她看见就闹心,扔吧又舍不得,今儿我顺手带上了。我恳求,你就留下吧,权当帮我老婆的忙。虽然我找到借口,但是漏洞百出。院长的眼神温和了许多,真的假的呀?我说,当然是真的,要不哪天我带她过来,你当面问她。院长的手再次摸到包,我生怕她发现包里的秘密,忙说,你家的花养得可真好呢。确实,君子兰开得正艳。院长缩回手,随我一道望过去,目光如烟花,五彩纷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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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雏鸟的叫声比赛似的高,肯定是它们的父亲或母亲叼了食回来。不然不会这么拼命地鸣叫。平时这些雏鸟极少出声,或许是在积蓄能量,这样父母归来时才能发出最强音。父母面对一张张大嘴,该将仅有的食物给谁?给叫得最狂躁的那个还是脖子伸得最长的那个?它们的父母该有记忆,谁吃过谁没吃过,不然最弱势的雏鸟永远吃不上。可若是那样,雏鸟何以叫得如此短兵相接刀光剑影?
     起初确实有些躁烦,但渐渐也就习惯了,在雏鸟饥饿的叫嚷中也能进入梦乡,甚至能做一段美梦。某天,我和二青在麦田里翻滚。好久没这么浪漫了,这妮子狂野得让我错愕,只是可惜了那些麦苗,我们的身体辗过,大地成了一块块拼接的席子。急促的声音刺破五月的田野,汗淋淋的坐起来,愣了数秒才反应过来。自己在午休,声音来自手机。午觉于我极重要,睡前总是将手机设成飞行模式,那天竟然忘记了。
     我很不痛快,特别是看到陌生号码。但那端说自己是王大时,我残留的一丝睡意顿时烟消云散。王大问了我的住址,说他十分钟后过来,让我到小区门口等他。我自是不敢怠慢,边穿鞋边琢磨。王大是院长的司机,我和他素无交往,甚至话也没说过几句。所以手机没存他的号码,因为没有必要。他突然给我打电话,而且有些不由分说的意思,我揣测与院长有关。难道院长有好消息给我?可她为什么不亲自告诉我,而要通过司机转告?又想司机是她最贴心的人,由司机转达也没什么不妥。
     王大已经在小区门口。他比我宽近两倍,就冲他稳如泰山的身材也该给院长开车。而我吃那么多鸡腿,依然一根麻杆。王大点点头,转身从后备箱拿出一个包,正是我送给院长的。我措手不及,极其愚蠢地问,谁让你来的?王大轻轻瞄瞄我,院长让我交给你,别的我不清楚。王大什么都清楚,他不过是封堵我的嘴,防我再问什么蠢话。他装得什么都不知道,或许是怕我尴尬吧。王大没有多余的话,完成快递的差事便钻进车里。王大消失好一阵我才醒过神,夹着包往回走。包是我买的,不过是被院长退了回来。但我如同窃贼,说不出的鬼祟,左顾右盼。
     二青九点以后才回来,也就是说,整个白天我独守空房,但进屋我没敢在客厅停留,直奔书房,合上门,又拉上多半个窗帘,才拿起那个包。确确实实是我送给院长的那个,现在,被院长退回来了。还好她不是当面退还。那样的场景,想想都羞煞人了。让王大转交,王大就是证人,她的用意或在这里。她明明收下了,为什么又退回来?不想授我以柄还是我的礼物太轻?可是,除了包,还有一万块钱呢。我的眼皮跳了跳,忙拉开包的侧链。侧面是空的,但我仍伸进手摸了摸,似乎会有奇迹发生。我不死心,摸过侧面,又掏出包里的纸团。我突然不能支撑自己的双腿,颓然跌坐下去。包送回来了,钱却不翼而飞。难道院长退包前将钱掏了出去?如果这样那倒还好。可万一她根本没发现呢?万一是王大在交我的过程中……旋即,我否定了这种可能。我和王大没有深交,但想他不至于,那还没有偷盗光彩。若王大没可能,那又是怎么回事呢?
     更重要的还不是这个,而是院长的态度。她会把我纳入规则之内还是如以往那样只是嘴皮子绕我,而在关键时刻抛出无耻却坚硬的理由?我对她已足够尊重,媚言媚行媚相媚骨。能做的我都做了,真不知还能干什么。当然,我亦不能坐等。我得见见院长,今天就见。
     我把包藏起来。不能让二青看见,那得撒一连串的谎。自己更不想看见,那是一面哈哈镜,我不想一遍又一遍和镜子里变形的自己对视。
     远离烫手的包,我不再有窃贼的鬼祟感。院长正好在,只是见院长的人甚多,本单位的,也有外单位的,我大略数数,有七八个。有一个本来比我到的晚,却抢先冲进去,办公室的小李几乎被撞倒。我想院长该像银行一样,在门口安装排队机。终于轮到我,院长拎着包,急惶惶地出来,说有个紧急会议。
     周五下午,我终于将院长堵住。院长旋转着手中的笔,问我有什么事。我本来想质问她的,可和她对视的瞬间,我的不满突然间崩坍。六十个月之后她才退休。我委屈地说,你太不给我面子了。院长往后仰仰,竭力和我拉开距离的样子。你不要把我想的那么不堪,我不是你想象的那样。我忙辩解,我没有那个意思,确实是我老婆——院长摇摇手,我明白你的意思,这心意我领了,至于你的事,我始终记着,这个也请你放心,别再一趟趟跑了。既然说到要害,我也不再躲闪,从哪方面也轮到我了,请你——院长再次打断我,我说了记着,怎么?还让我写个保证书?我自是听出她的不耐烦,但仍硬着头皮陈述个人理由。我当然不能让堂堂院长给我写保证书,但至少要给个口头的比较确定的承诺吧。院长说,如果我一个人说了算,我现在就可以答复你。委屈在陈述理由时一点点漏光,我的声音渐渐有了硬度,你当然说了算,我找你就是因为你说了算。这句话把院长惹恼,她问我什么意思。我不言,她知道我什么意思,我何必废话?院长轻轻移开目光,很快又盯住我,你把我想歪了,我是院长,但是有权限范围,职称评聘的规则确实在变,可那不由我说了算,我也是顺着规则走。我冷笑,你顺着规则走?院长的眼神里竟然有一丝怜悯,你是研究哲学的,该懂得世界有自己的规则,活在这个世界就必须屈从。研究院的规则在变,这不是故意针对你,而是决定研究院规则的规则在变,跟你实说吧,我也想说了算的,但我没这个能力。院长果然厉害。站在世界的高度,我的个人问题确实微不足道。是啊,在浩翰的宇宙,研究院又算得了什么呢?
     院长暗示她也是受害者,或许有那么一点道理。据说她原本可以去一个更实惠的部门,可因为一些原因,她被窝在研究院。我万分沮丧,照院长这么说,我只能默默等待运气。
     院长站起来,我会记着的,你放心好了。她这是逐客了。屡屡用冠冕堂皇的泡沫搪塞我,也是规则的繁殖吧。我本抱定院长没有明确答复就赖着不走的决心,但院长一番宏论,我的决心不知不觉间如冰山消融。
     王大把包给你了吧?院长突然问。这是多余的,她没必要重复,也许怕我赖她?我立刻想起夹在包里的一万块钱。我说,给是给了,可——院长极敏感,死死盯住我,目光噼啪作响,如节节燃烧的爆竹。我顿了顿,改口,可问题没有解决。院长明显松了口气,这是两码事,我拿了你的包,反没法替你说话。
     我尚存理智,没把包的秘密说破。如果院长留了钱,只把包退还我——这种可能性极小,我说破等于戳她的脸;如果院长并不知情,会认为我诬陷她,我必有难以预料的麻烦。自然会把王大扯进来。三人对质,我空口无凭,不会有真相。我的诬陷罪就彻底坐实了。
     我终于明白了什么是哑巴亏。
     
                       6
     
     那个包成了我的负担。发票还在,但已经超过期限,退不掉的。商场有商场的规则,售货员轻描淡写轻而易举就把我打发了。我可不能像和院长那样与她理论。送给白菇?那会吓着她,她会以为我有什么企图。而且不想让她知道我的感情投资没有任何回报,反落个哑巴吃黄连。那也实在太丢人了。
     送给二青当然最合适。这么多年我没给她买过像样的礼物,突然给她一个包,也会有预测不到的麻烦,但若被她发现我私藏一个女款包,麻烦更多。并非惧内,只是在家庭中的地位日渐下降。二青和我一个村,没有她家的资助,我的大学怕是读不成。二青父亲提出的唯一条件是我娶二青。看起来是交换,但正合我心意。我和二青早就眉来眼去了。二青没有正式工作,多年一直摆地摊,可能是这个原因,她始终对我很顺从,我说一她绝不说二。这情形在一个夜晚彻底逆转。她把数十张存单放在我面前,那可是一百万呀。我没想到摆摊能摆出一百万。那晚我母亲也在,她惊呼,把咱整个村都能买下来了!不错,足以买一个村,但在城市,也仅能为儿子弄个首付。二青无疑是我们家头号功臣,而我,虽然研究世界,却被柴米油盐击得一败涂地。自此我的工资卡到了二青手上。这是家庭大计,我当然必须服从。二青并不知我有工资外的收入,所以我事前把各种可能都考虑到了。是的,那几天折磨我的不再是职称问题,不再是那一万块钱的谜团谜底。
     二青晚归,那一百万是靠辛苦换来的,有时回来就直奔卧室,躺一会儿再起来忙活。为了让她进屋就看到,我把包放到门口的鞋柜上,而我窝在沙发谛听着楼道的脚步声,还有自己失控到不规则的心跳。就是把二青摁在麦田也没有这么紧张。
     果然,二青进屋便问哪儿来的。我慢吞吞的,别管哪儿来的,你看好不好看。二青瞅瞅牌子,她未必认识,评价道,做工挺好的。我说那就送给你了。二青的眼睛亮了亮,给我的?我点点头。二青随即追问哪儿来的,我说别管哪儿来的,你喜欢用就是了。可二青追根究底,当然有审讯的意味。我耐不过,把编织已久的答案告诉她。包是院长送的,我替院长的亲戚写了篇论文,作为酬谢,院长的亲戚送了一只包。真的假的呀?院长送你包?二青瞪着我。我说,不是院长,是院长的亲戚。二青像受了惊似的,那还不一样?院长的亲戚就等于院长。这是什么逻辑?院长是院长,亲戚是亲戚,我纠正,怎么可能一样?二青说,当然一样。我说,一样就一样吧,哦,你吃饭了吗?二青说随便吃了点儿,困死了。我以为就算过去了,肥水终是浇灌了自家的田。可二青进卧室不足片刻又转出来,抱怨我不该拿院长的包,她说帮院长这么点儿忙却要人家这么好的包,少说也有一千吧。她要知道实价,那就跟掉油锅没两样了。我说那可不是什么小忙,我写了半个多月呢。二青说那也不能要,人家是院长,别让她心里不痛快。我说没你想的那么复杂,院长住着别墅,一只破包人家根本不当回事。二青问,你那个职称弄了吗?工资卡的钱始终不见涨。二青由包想到我的职称,虽然我知道她比我惦记。我虚虚地说,还没有。二青说,那就更不能要了,赶快给人家还回去。我没好气,你不用拉倒,还回去?我没那个闲工夫。二青语重心长,这让我想起中学的班主任,这不是包的问题,是你对她尊重不尊重的问题。天呢,竟然与白菇的理论如出一辙。对世俗,她们有着超凡的悟性。二青说别看我没你识字多,可天天和乱七八糟的人打交道,就那些城管,不管真的假的,只要穿着制服,我就得陪一百个笑,不然他们总有办法收拾你。院长能有什么不同?不过是说话文明些,心思更细些。听我的,趁早送回去,我天天摆摊,拎这么个包也不搭。我说你不稀罕,我就送给别人。不能说服二青,只好撂下硬话。二青没再废话,她像我一样生气了。
     我次日醒来,二青已经走了,包也不见了。这么多年,二青两头不见太阳,想起昨晚的态度,我很是不安。到单位吃过早餐,我返回家。新书早就列好大纲,因为心情不好一直没有动笔。出版社催过两次了,再不写到时不能交稿,就是违约。反正离职称评聘还有时日。
     雏鸟还在头顶吵闹,是在辩论么?它们的父母尚未回来。相处多日,我已经可以分辨叽喳声是在争食还是嬉戏。这些细碎清脆的鸣叫并不影响我的思路,相反,令我文思泉涌。
     接到院长的电话,我有些不痛快。她把我的水笼头拧住了。因为这个缘故,我喝完那杯温热的茶才下楼。
     看到那只包,我突然挨了抽一样,脖子瞬间缩短几分。包就在院长办公桌上,有些气势汹汹,甚至有些气势凌人。院长直直坐在椅子上,面无表情。我担心出错,又瞅了瞅。的确,是那个包,昨晚我送给二青的包。不安在发酵,我没坐院长对面,而是退到靠窗的沙发上。
     院长开始还是缓缓的,但语速渐快。她质问我什么意思,她已经明确告诉我,她不是那样的人,而我一而再再而三的,竟打发家属过来。我没想到二青会这么做。她的悟性用错了地方,帮忙不成反添了乱。我说这是妻子的个人行为,并非我怂恿。可院长根本不听这些。你不要把我想的那么不堪,在你心目中,我只值一个包?如果再有类似的事发生,别怪我给你难堪。我应允、保证,完全没了和她针锋相对的勇气和底气。
                         7
     
     二青始终没告诉我,她做了什么。她依然早出晚归。我没责备二青,她毕竟是好意,也怪我先前的谎没有编好。那个包没带回家,我不想说出去向,就像那一万块钱,不翼而飞了吧。世上的不解之谜太多了,一个包失踪又算得了什么。我心无旁骛,每日酣战,照这个速度,五个月即可完成书稿。正好赶上评职称,我有大把的时间找院长……探究。也许院长部分是实话,规则的繁殖和变异非她个人所能掌控,但为什么每每轮到我规则就变了?那么多比我著作多的比我著作少的,比我年龄大的比我年龄小的,均戴上桂冠,单单将我挡在门外?规则背后的规则究竟是什么?我必须搞清楚。研究院的秘密也是世界秘密的一部分。二青期待工资卡上的数字有变化,但对于我,更主要的早已不是多挣几百块钱的事了。
     那天中午,我进食堂就觉出异样。吃饭的寥寥无几,往常都是排着长队。菜也少了一个,且没有我喜爱的鸡腿。我想问一问,又怕厨师笑话。写作特别耗费体力,即便是咸菜白米饭,我也要填满肚子。我边吃边瞅,试图弄清出了什么状况。然后就看到白菇。她端了盘子坐在我对面。她吃得很少,喂鸡一样。单位是不是出了什么事?对白菇,我还是可以开门见山。白菇甚为诧异,你不知道吗?我意识到确有大事发生了。我茫然地摇头,怎么了?数日前叙利亚爆发战争,莫非又有国家开战了?白菇没有正面回答,反问,你真不知道吗?我说正赶书稿,没怎么到单位。白菇说她出差刚回来,但在外地她就知道了。我越觉不同寻常,额头隐隐冒汗了,到底怎么了?白菇压低声音,院长住院了。我差点将嘴里的米饭喷出来,心想犯得着这么大惊小怪么,就是院长生个孩子也不稀奇。院长下楼梯崴了脚,就发生在昨日。白菇问我去不去,并说单位好多人都去了。不待我回答,她就说,你该去的。院长住院了,去看望看望合乎情理,但真的有那么重要吗?我想起被院长退回的包,还有正在赶写的稿子,说改天吧。白菇说,谁去看,院长未必记得住,谁没去看,她一定记得清清楚楚,她不在乎你拎什么东西,但她会在意你是不是在意她,你最好去一趟。其实……白菇犹豫一下,还是说出来,你输就输在这儿,不要忽略生活中的小事情。
     我没有随白菇去医院。不是不认同白菇的观点。下午的章节很重要,必须赶出来。院长的脚三两天未必会好,还要住些时日吧……祈祷她多住几天。并非我用心险恶,实在是怕失去这个机会。
     躺在床上,我没能如往常那样入睡。不睡一会儿,下午整个脑袋就如闷葫芦一般。怎么回事呢?难道被院长住院的消息搅乱了心思?翻了几次,忽然意识到问题出在哪儿了。头顶静悄悄的。而这几天我已经习惯伴着雏鸟的叽喳声入睡。我爬起来,再次踏上写字台,将堵在空调孔的纸团拽出来。没看到火苗一样的红舌头。雏鸟出巢了。我甚为失落。我盯着那个柴棍和羽毛筑成的巢,好一会儿,方拽开目光,然后,小心地把纸团塞回洞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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