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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棠在两个早晨仓皇出逃
 来源: 付秀莹



从楼里出来,海棠才发现,不知什么时候,天已经下起雨来了

雨不大。却细细密密的,下得很紧。海棠立在雨地里,一时拿不定主意。

老易一定还在窗前看着她。当然了,也说不定,他早已经趴在电脑上,琢磨他那些个破图纸了。海棠很想折回去。那把有蒲公英的花伞就在门后面的衣架上挂着。前几天刚用过,还没有来得及收好。还有,早上忘了吃药。这可不是开玩笑的。她想起那一回,老易被她唬得一脸热汗。老易一着急就爱出汗。老易满脸汗涔涔的,在屋子里走来走去,木地板被他走得吱呀作响。后来,还是她终于绷不住了,说了实话。老易当即就黑下一张脸来,训斥道,乱弹琴!

小区里栽了很多梧桐树。雨点子落上去,索索索索索索的响,惹得人没有来由地心乱。白玉兰开得正盛,一大朵一大朵,雪瓣子似的。紫玉兰却有些败了,倒还是妩媚的,在雨幕中颤巍巍的,有一股风尘的味道。海棠仰脸看了看天,雨真密,乱纷纷的雨点子落在她的脸上,落进她的眼睛里,痒梭梭的。她不由得闭了闭眼。这小区就在五环边上,是低层小板楼。砖红色的外墙,大门和栏杆是黑色铁艺,简洁的欧洲风,有一点浪漫的文艺范儿。绿化也不错。这才是四月,到处已经是绿烟缭绕了。淡淡的雨幕里,那绿色幽幽柔柔,新鲜的,娇嫩的,水汪汪的,直沁入人的心肺里去。春天来了。北京的春天,好是好,可是太短暂了。好像是一个好梦的零碎片段。什么都来不及。还没有开始,就结束了。直叫人觉得莫名的惆怅。

地铁里人乌央乌央的。海棠见缝插针,也顾不得旁人的白眼了。人们都湿漉漉的,头发,衣裳,包,雨伞握在手里,哩哩啦啦淌着水点子。车厢里一种雨天特有的气息,潮湿,暧昧缠缠绕绕,还有某种莫名的琐碎的感伤和烦乱。真是没有道理。眼前是一个男人,留着寸头,他不时地把头发胡噜一下,细密的水珠子就扑簌簌飞溅开来。海棠忍耐地往一旁侧着身子,觉得有呼吸喷在后脖颈上,热乎乎的不洁的感觉,知道是那个油腻的胖子,心里更是老易。往常,都是老易开车送她的。这一回,赶上下雨天,偏又要来挤地铁。老易。她想起他吞吞吐吐的口气,他的躲闪的眼神,他的那个半截的句子。这个早晨,看来老易是蓄谋已久了。一只搪瓷缸从后面伸过来,是一对失明的夫妻。周围的人都纷纷把眼睛看向窗外,或者埋头看手机有的呢,干脆闭眼假寐。窗外巨大的广告牌一掠而过,一个女明星在做唇膏广告,各种颜色各种造型的嘴唇,炫目的,夸张的,虚假的,像这个闹哄哄的世界。海棠迟疑了一下,从包里摸出几枚硬币,当啷一声,扔进那伸到鼻子尖下的搪瓷缸里。谢谢。好人一生平安。妻子熟练地说。

正是上班高峰。人们像潮水一样,在地铁里各个通道上分流,合流,再分流。海棠被人潮裹挟着,推动着,慢慢向出口涌去。正恍惚着,忽然看见前面有一个熟悉的后脑勺。她心里一跳。是文凯?文凯喜欢棒球帽,好像是,一年四季,他永远是戴着那顶棒球帽。私心里,海棠觉得,文凯的棒球帽很有范儿,帽檐低低地压在眉骨上,半个脸颊被投下浓重的阴影,显得又神秘,又酷。文凯个子不高。可是这棒球帽无端地为他添了不少光彩。老实说,当初,一见之下,海棠就有点心动了。她不肯承认,大约除了谈吐——文凯的口才极好,这棒球帽也是功不可没。

正胡思乱想着,见那棒球帽忽然动了动,她吓了一跳,生怕他不防备转过头来。不想那棒球帽只是迟疑了片刻,就又被人潮推着往前流去了。海棠拿手抚了抚心口,一颗心还在蹦蹦蹦蹦乱跳,一面心里嘲笑自己,哪里就有那么巧呢。不对。哪里就有那么不巧呢。北京四九城,戴棒球的男的多了去了。

说起来,文凯算是她前夫了。他们是几年前离的婚。那时候,她不过是三十出头,正是一个女人的好年华。就好像是一颗桃子,洗净了琐细的烦躁的绒毛,露出了饱满的充盈的质地,不用碰触,都能感受得到汁水的流动和飞溅,还有那种醉人的香甜的气息。文凯哭着求她,求她再给他一次机会。这么长时间了,她依然记得他那天流泪的样子。他的泪水好像很重。越过铁青色的胡子茬,一颗一颗砸下来,直砸到她的裙子上。那丝绸裙子很快被晕染开来,弄得湿一块干一块的。她不忍看他那满是泪水的脸。她这个人就是这样,心软,耳朵根子也软。她生怕她一个闪念,把拿定的主意又变了。文凯是跪在地板上的,他的头悬在她的膝盖上。他不敢像往常那样,把脸放在她腿上。他就那么僵硬地悬着自己,让泪珠子一颗一颗重重地砸下来。灯光下,是他们的家。温馨的雅致的一尘不染的家。在这个家里,他们一起有过那么多的好岁月。他们当然也吵过,闹过,为了一点小事,赌气发狠,谁都不理谁。可是,谁家的夫妻不吵架呢。生活中的那些个小毛刺小裂痕,她从来都没有放在心上。生活嘛,还不就是这个样子。这世上哪里有十全十美呢。然而,这回不一样。文凯居然干出这样的事儿。这是拿刀子往她心尖子上戳呀。并且,那女的不是别人,竟是彩棉。

彩棉是他们家的小阿姨,安徽人,二十出头吧,容貌呢,也说不上好看。个子不高,胸却特别的饱满。当时在家政公司见面的时候,穿着羽绒服,倒没有看出什么来。只见一个结实健壮的乡下姑娘,圆滚滚的肩膀,圆滚滚的屁股,脸蛋红喷喷的,头发却黑缎子一样,眼睛也是黑漆漆的看人,倒也不知道胆怯。问清楚了,叫彩棉。有一点口音,不太明显。彩棉第一回来家里,屋子暖气足,脱了外套,一对乳房就咣当一下跳出来,在粉色的毛衣下面,鼓胀胀的不安分。海棠心里有点不悦。她下意识地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胸。海棠瘦高,是那种时下流行的骨感,胸却平平的。私心里,她对那些个大胸的女的有一点仇视。其实,也不是仇视,是嫉妒。挺着高高的胸脯到处招摇,土,俗,俗不可耐。海棠眼睁睁看着这个健壮的姑娘在屋子里转来转去,扫地擦地,洗衣服洗菜,爬高下低地收拾厨房。后悔已经来不及了。

真是奇怪得很。自从彩棉这丫头来家里以后,好像是,到处都是她的气息。她的胸罩内裤,就那么大咧咧晾在阳台上。她的长头发,缠缠绕绕的,不知道在哪里就把人缠上了。她喜欢光脚走路,木地板被她擦得干净得能照出人影来,她就那么光着脚在地上走来走去,留下一个一个热腾腾的脚印子。她爱出汗,鼻尖上老是湿漉漉亮晶晶的,嘴唇上方那层金色的细细的小绒毛,给汗水一浸,又柔情又娇弱。海棠恼火得不行。她老是无端地发脾气,跟文凯闹。文凯呢,性子反而更温和更容让了。他笑眯眯的,也不像往常那样,跟她一来一去地吵。私下里,她少不得要找茬儿说彩棉的不是。嫌她没眼力架儿,嫌她饭量大,嫌她洗完澡浴室清理不干净,嫌她做的菜太油太咸不健康。文凯就笑眯眯听着,偶尔也附和她几句。后来,海棠想起当时文凯的表情,心想还是自己太大意了。怎么就一点也都没有警觉呢。文凯忽然之间那么好脾气,哄着她,顺着她,即便在她最蛮不讲理的时候,他也不曾发过火。还有,在床上,他好像是更有激情了。像一只勇猛的豹子,让她又惊又喜。她真是太傻了。

进了办公室坐下,处理一些琐碎事务,就刷朋友圈。老易刚刚更新了一条,是一张图片,一条深秋的小路,金色的银杏树叶纷纷坠落,在秋阳里灿烂极了。小路弯弯曲曲,一直通往远方。没有任何文字。海棠看着那张图片,心里忽然就动了一下。现在才是四月,春天刚刚开始,老易已经开始向往深秋了。那个天天埋头图纸不问世事的老易,心里也该是有着不为人知的秘密的吧,比方说,远方。比方说,诗意。还有那条铺满落叶的深秋的小路,在秋阳里有一种迷人的凄美。老易这个理工男,沉默,甚至有点木讷,处处让着她。不像是文凯,结发的夫妻,从年轻时候就一路吵过来的,一点都肯输给对方。老易跟她,或者说,她跟老易,到底还是客客气气的,不好意思那么不讲理。就像今天早晨,要是文凯,她早一个枕头扔过去了。

班上的事情并不多。这种内刊,也没有多少人看,主要是在本系统内赠阅。没有稿费,也没有约稿的压力。办公室里女的多,就少不了八卦。谁的孩子送国外了。谁又找个了小的。谁谁好像是有问题,巡视组来的时候都接到举报啦,实名举报呀。还有集团工会那个一年四季穿裙子的小妖精,手段果然厉害,居然成功上位了。海棠听了一会儿,只觉得烦乱无聊。

下班的时候,雨已经小多了。细细的雨丝偶尔飞在脸上,痒梭梭的凉。天依然阴着。街边的小店里放着一首老歌。海棠不由地慢下来。一个女孩子,单眼皮,微微有点吊眼梢,一张脸干干净净的,没有粉黛的痕迹,正托腮看向门外。那脸上的表情是空茫的,像梦游。街上是灰蒙蒙的人群,灰蒙蒙的城市,天空很低,压在层层叠叠的高楼上面。海棠正看得发呆,只听后面有自行车铃声,急促的,烦躁的,有很大的火气在里面。海棠连忙让开了,再向那小店看时,那女孩子却不见了。老歌还在唱。到处都湿漉漉的。海棠把手掠一掠额前的头发,头发也湿漉漉的。一辆电车当当当当地开过来,不知道谁的一把伞,黄地白点子,仿佛一朵郁金香,在窗口半张着,一路颤巍巍地开走了。

海棠慢慢地走着,也不着急回去。她还没有想好,是到老易那里去,还是回自己家。

老易他凭什么呢四年了。再过一个月,就整整四年了。一句半截话,就想把这四年都了了。最初,老易可没有说,他是有家室的人。当然了,海棠也没有说

那时候,海棠的生活还算稳定。跟文凯这么多年了,除了一样不如意,别的都还好。他们一直没有孩子。刚开始,海棠还求医问药的,挺着急。文凯反倒劝她,这样有什么不好的呢。挺好的。确实也挺好的。二人世界,甜美安宁。就连七年之痒,好像也糊里糊涂就过去了。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这年头,离婚的越发多了。对于这种事情,海棠向来是嗤之以鼻的。折腾什么呢,瞎折腾什么周围的那些熟人们,离了结,结了离,大都折腾了一过了。看着都叫人累。有时候,海棠觉得自己是幸运的。生活安稳,工作呢,也算得体面。还要怎样呢。够了。

后来,彩棉来了。照说,他们这个丁克家庭,能有多少家务呢,可是,文凯说了,要讲究生活品质。要从家务里彻底解放出来。当然了,主要是解放海棠。文凯说这话的时候,是宠溺的眼神。他说我们家也不差这点钱,干吗不让自己轻松点呢。文凯说得对。海棠就依了他。

有一天早晨,吃完早饭去上班。下楼才发现忘了带手机,就回去拿。门却打不开了。她拿钥匙乱捅一阵,才明白门是被人从里面锁上了。她站在自家门外面, 一时间有恍惚之感。她出来的时候,文凯在浴室洗澡。彩棉在厨房里收拾碗筷,择芹菜。怎么回事呢。莫不是这是在梦里。这阵子好像是上火了,她老是做一些乱七八糟的梦。有时候,梦里还是清醒的。告诉自己没事儿做梦呢,一会儿醒了就都好了。走廊里的声控灯忽然亮了,把她吓了一跳。有一种声音从门里面传出来。低低的,却是有节奏的,一下一下的,一声比一声高。海棠纳闷了片刻,忽然间脸就刷的红了。她盯着那赭红色的防盗门,一个冲动是要举起拳头砸门,她倒要看看,那狗男女在里面干什么。可是,她刚举起手,忽然就没了力气。那只胳膊竟好像有千斤重。那声音还在一声高一声低地传出来。走廊里的声控灯随着那叫声明明灭灭的,好像是一个鬼魅的世界。她仓皇转身跑下楼来。

关于这个早晨,海棠从来没有问过文凯。她有点问不出口。她跟文凯是大学同学,当年恋爱的时候,也是疯狂过的。后来结了婚,时间长了,渐渐淡下来。夫妻嘛,谁家的夫妻不是这样子呢。至于那天的声音,也可能是她听错了。眼见为实,她又没有亲眼看见。可是,她劝不了自己。她耳边老是响着那天的声音。吃饭的时候,走路的时候,尤其是,跟文凯躺在床上的时候。她总是头晕,耳鸣,眼前好像总有那一明一灭的灯光。一明一灭,仿佛暴风骤雨中的雷电,把世界炸得一会儿光明一会儿黑暗。

她找了个茬子辞退了彩棉。文凯也没有拦着。他是心虚吧。

后来,海棠在一个饭局上碰上了老易。

忘了是个什么饭局了,好像是同事张罗的。之前,她是不大喜欢这种饭局的。一大桌子人,半生不熟的。互相加微信,拍照片,在朋友圈里晒,说一些个不咸不淡的客套话。无聊极了。可是那天,下了班她不想回家。回家做什么呢。她不能看见家里的防盗门。还有那声控灯,闪烁不定,好像是诡异的嘲讽的眼睛。那天她也是心里烦闷,喝了不少酒。一屋子都恍恍惚惚的,像鬼魅一样。灯光动荡,酒的气息,香水的气息,情欲的气息,在深夜里慢慢发酵。这样的夜晚,有一种末世的狂欢的味道,颓废的,堕落的,哀伤的。提醒人们人生苦短,行乐要及时。她喝酒。酒真是好啊。知冷知热,贴心贴肺,她喜欢。她喝了一杯,又喝了杯,刚要喝第三杯的时候,旁边有人把杯子拿走了。她斜着醉眼,朦朦胧胧的,也看不清那人的脸。只觉得有一种强烈的雄性的气息把她裹挟了,叫人头昏脑涨。

后来,当他们两个人在一起闲得无聊逗贫的时候,老易总说是海棠勾引了他。海棠哪里肯认这笔账呢。可是那一夜,她好像是真的疯了。她吻老易,吻得老易都受不了了。她尖叫着,一忽笑一忽泪,整个人水淋淋的,好像是暴雨里跳跃的美人鱼,欢腾而放荡。人到中年了,她才第一次知道,她内心深处还有这么艳丽的一面。这件事,还可以这么好这么叫人沉醉。那一夜,春风几度,他们一点都舍不得荒废。她只有在大声尖叫的时候,才能忘掉耳边那些叫声。她不敢问自己,她这是在报复文凯吗。

一夜没有回家,文凯也没问她一句。也不知道,他是不是也没有回去。自从彩棉走后,文凯好像是有点变了。照例是上班下班,吃饭睡觉。可是不知哪里,却真的不一样了。海棠疑心是自己神经过敏。因为有跟老易的事儿,她反而对他更好了。假如那个早晨的叫声不知真假的话,那么跟老易,却是千真万确的。并且,他们几乎是如胶似漆,他们放纵得,怎么说,令他们自己都觉得羞耻。

过年照例是要团圆的。他们先回了一趟文凯的老家青岛,又回芳村看了看。文凯跟海棠哥哥们喝酒,吹牛,跟海棠她爹问寒问暖,说一些贴心的家常话。文凯买了很多东西,把海棠一家哄得开心极了。新春的阳光照下来,芳村依然是寒冷的,却明亮而欢快。海棠从旁看着,心里恍恍惚惚的。嫂子过来,拿胳膊肘碰了她一下,小声说,哪辈子修来的呀你——又把海棠的手拿过来,看那腕子上的翡翠镯子,一惊一乍的,嘴里丝丝丝丝吸着冷气。文凯买的吧?嫂子问。海棠点点头。嫂子说这得多少钱哪。海棠没吭声。嫂子就怨起她哥窝囊来。海棠知道她又是老一套。也只有耐着性子听着。

过完年回来,他们就把婚离了。是海棠提出来的。文凯犹豫了一下,就答应了。

后来,海棠老是回想起当时,文凯的神情,动作,说话的口气。灯光下,他微微蹙起的眉头,他的那一点犹豫。他瘦长的手指在深蓝色玉米绒靠垫上抓着,有一点神经质的颤抖。有一个瞬间,海棠想扑上去握住那只手,问他那天早晨是怎么回事。然后,跟他坦白,自己跟老易的事。这么多年了,他们燕子筑巢一样,一点一点搭起来这个小窝。冷也好暖也好,她都习惯了。每天晚上,她躺在自家的床上,身旁睡着文凯。她喜欢把一条腿搭在文凯的身上,蛮横的,不讲理的,也不管他难受不难受。也不是撒娇,也不是耍赖,是习惯了。她觉得安心得不行。这辈子,她从来都没有想过,要跟别的男人怎么样。她是想着要跟文凯手拉着手,走完这一生一世的。怎么稀里糊涂的,事情竟然到了这个地步呢。可是,她很快就制止了自己。严厉的,粗暴的,有点恶狠狠的。镜子破了,还能重圆吗。

她搬出来了。尽管文凯坚决要把房子留给她。她是不敢在那个家里呆了。熟悉的房间,熟悉的气息。她亲手布置精心打理的家。她的好年华都留在那房子里了。还有那赭红色的防盗门,那个谜团一样的早晨。

她租了一个一居室。文凯要帮着搬家,她拒绝了。她也没有叫老易过来。她一个人把屋子收拾好,买了高级灰的棉麻窗帘,白的窗纱,买了印染的桌布,还有一大束勿忘我。一个人生活,可以按照自己的想法布置房间,没有人在耳朵边说这个不是那个不是。也挺好的。海棠又做了几个菜,开了一瓶红酒,想了想,把一对烛台找出来,点上蜡烛。然后,她给老易打电话。

那天晚上,海棠跟老易喝光了那瓶红酒。老易几次开口,都被海棠拿眼神制止了。老易有一套小房子,算是他的工作室。地段比较偏远,在五环外了,交通还算方便,很安静。他都是带海棠到那里去。老易很忙,他们的约会就变得珍贵。老易是另外一种男人。喜欢西装,皮鞋,衬衣领口和袖口都扣得严严实实的。眉头总是微微蹙着,有一种不动声色的严厉。

此时海棠靠在椅子上,身子软软的,脸庞红红的,笑着看老易。老易刚要过来抱她,她却把手一挥,说,我离婚了。老易说什么?海棠就笑了。笑得怎么也止不住。笑着笑着,就哭了。泪珠子一颗一颗落下来,在烛光里亮闪闪的。老易过来抱住她。就那么抱着她,半晌没有动,也没有说话。烛光把他们的影子印在对面的墙上,凝固了一样。那束勿忘我深紫浅紫,在烛光里摇曳着,像白日梦。

我有家。老易说。她——人还不错。老易艰难地咽了口唾沫,好像是被卡住了。海棠的眼泪流得更急了。她不想哭的。哪里来的这么多眼泪呢。她软弱地靠着,浑身没有一点力气。男人的怀抱啊。千差万错,千差万错。 可是那个夜晚,那个时候,她只想不管不顾的,在那个怀抱里哭上一场。她暂时还顾不上别的。

那回之后,老易的信息渐渐少了。她想,他这是怕了。他怕她会缠着他,逼他离婚,然后跟再他结婚?海棠心里冷笑一声。

一个人的日子,孤单倒是孤单,倒也落得自在。在婚姻里这么多年,乍一得自由,她竟没有别人想象里的悲苦。骨子里,海棠是一个喜欢安静的人,有点“独”,要不是婚姻,她可能还会更“独”。她开始减肥,健身,做皮肤护理。给自己熬粥炖汤。蜂王浆维生素都吃着,喝功夫茶,做手工,磨自己的性子。见了她的人都说她变了,瘦了很多,却更结实饱满了。气色也不错。就是变得话少了,有点沉默。

好像是一个周末,有人敲门,开门一看,是老易。

夏日的风从半开的窗子里吹过来,混合着植物汁水的味道,还有饭菜的香气。不知道谁家的夫妻在吵架,一声一声的。有东西被摔到地下的叮当声。一会儿那女的就哽哽咽咽哭起来。有人在楼下听收音机,好像是什么戏,咿咿呀呀的,也听不真切。两个人一起吃晚饭,说一些闲话。海棠做的清蒸鱼,西芹百合,松仁玉米,绿豆汤是自己熬的,汤倒在其次,她最爱吃绿豆沙,冰镇过的,加了冰糖,最是清火消暑。进门的时候,老易神色忧戚,这时才渐渐舒展开了。他一定有点纳闷吧。海棠怎么就不问他一句呢,这么长时间,怎么没有消息了。海棠看他喝汤的样子,诚惶诚恐的,有点巴结的意思。心里又是一叹。这个老易啊。

自从那顿晚饭,他们又恢复了往来。有时候,是老易过来。更多的时候,是海棠到老易的工作室去。也不为别的。海棠这边是老居民区,楼下常年坐着大爷大妈们,这些朝阳区群众大都是闲人,眼睛最毒,嗅觉也灵敏。小区里那么多人出出进进,他们一眼就能看出谁是住户,谁是生人。海棠本就是新搬来的租户,是外来者。这个年纪了一个人住,就惹得大妈们很是关切。再加上一个老易,更是招是惹非。海棠受不了大爷大妈们那微妙的眼神。

老易倒是对她挺好的。只是,他从来不在她面前提他妻子。有时候,海棠绕着弯地朝那话题上引,老易很警惕,总是能够及时识破她那些小把戏。在这个上头,海棠有点矛盾,有时候不满,觉得,老易这是躲避,是软弱,是胆怯,他永远给自己留着一条退路。人家夫妻这么多年,那里面的沟沟坎坎,枝枝叉叉,她如何能懂呢。在老易那里,她终究不过是个外人。他的那些历史,她是永远无法分享的了。有时候呢,她倒觉得老易这样挺好的,是重情义,厚道。一个男人,在另外一个女人面前,说自己妻子的坏话,总归是叫人觉得,怎么说,有点不地道。再怎么说,那也是跟他多年的妻子啊。关于老易的妻子,海棠知道的不多。她是学医的,在一家挺厉害的医院里做到科主任了。有重度洁癖,也是职业病吧。他们有一个儿子,送到国外去了。就这么多。

今天早晨,海棠睁开眼,没看见老易。厨房里关着门,油烟机轰轰隆隆的声音隐约传出来。她以为老易在做早餐。老易的妻子公务出国,正好顺便看儿子。这几天,他们干脆就在老易工作室这边住。这房子是小两居,功能齐全。装修却简单,线条清晰工整,符合一个理工男的审美。这一点,就跟文凯差远了。文凯这家伙,审美上还是有一套的。闭着眼胡思乱想半天,还不见老易叫她。她趿着拖鞋就跑过去。厨房门关着,油烟机开着,老易站在油烟机下面抽烟。海棠啊了一声,说你在干什么呢。老易头发蓬乱,眼睛里布满血丝。他抽了最后一口烟,把烟头在一只碟子捻灭,那黑色的烟头好像是一个巨大的问号。老易说,我想跟你谈谈。

屋子里空气不甚新鲜,谁都没有想起来开窗户换气。窗帘还没有拉开,春天的阳光从缝隙里溜进来,斑斑点点的,落在床上,落在床前的地下,水珠子一样荡漾着。床上的毛巾被还凌乱着。床头柜上,放着一只水杯和一本翻开的书。衣架上挂着他们的衣服,老易的风衣和西裤,海棠的裙子,还有那条长丝巾。好像是两个人,面对面站在那里,对峙着,默默打量着对方。

老易吞吞吐吐啰嗦了半天,海棠到底是听明白了。他说他跟海棠在一起好几年了,他很感谢她。可是,他儿子要回国了。今年暑假,他就回来了。老易说所以,我们——

屋子里光线半明半暗,好像是有什么东西悬浮在空气里。老易的脸上的皱纹似乎更明显了,法令纹很深,有一种沧桑的风霜的味道。还有他的眼袋,竟然那么大,很沉重地垂下来。不知道是不是睡眠不好的缘故。怎么以前,她就没有发现呢。她定定地看着对面老易,等他的下文。老易却不说了。

她草草穿好衣服,摔门子就出来了。她的动作很重,声音很响。私心里,她是希望老易过来,像往常一样,抱住她,不让她走。然后,跟她解释。然而,老易没有。

老实说,对老易的解释,她也没有多少期待。一个男人,有家庭,还在外头跟她这样。她能指望他给出什么解释呢。而且,他妻子,据他说,还不错。这里头,本就是一本烂账,怎么算都算不清楚的。她也是周瑜打黄盖,一个愿打,一个愿挨。两厢情愿的事。更何况,她自己是什么好人?方才,她居然还那么恶毒地,逼着他说出实话来。他还能有什么实话呢。

是啊。他们在一起,快四年了。就因为她离了婚,单身。而老易还有家,有孩子,她就永远有理攥在手里,永远要让他哄着她吗。她怎么不知道,这样的关系,是危险的,有毒的。就像一颗不定时炸弹,谁都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爆炸。是不是,正是因为这种短暂,这种危险,他们才能够那么疯狂,那么放纵。就好像是在刀锋上舔蜜,越险越诱人。有时候,她也是心怀侥幸的,稀里糊涂的,闭着眼往前走。深一脚浅一脚,她也不知道,他们会走到哪一天。就好像是一个饥寒交迫的人,为了一点温暖和食物,也顾不得什么体面了。人生不过几十年的事,何苦多想呢。还有,经历了那个谜团般的早晨,她也是倦了怕了。

儿子要回来了。所以,我们——老易的话其实是有逻辑的,因果关系分明。当初,儿子出国了,二人世界忽然不适应了。妻子又忙于事业。人到中年,老易可能才觉察出内心的躁动,埋藏了那么久的躁动,还有激情。海棠多好啊。简直就是生活额外的奖励,奖励他这么多年来的规矩正派,谨小慎微,在秩序里踮着脚尖走路。更重要的是,海棠懂事。她不跟他闹,不逼着他离婚。这多么难得。为此,他得感激她。然而,现在,儿子要回来了。

所以,我们——

海棠心里笑了一下。是啊。所以,他们不能在一起了。他像一个贪玩的孩子,在外头放纵了一把,然后准备金盆洗手,回家去了。儿子回来了。作为父亲,他必须在场。父亲有义务为儿子树立人生榜样。

雨还在下着,倒也不大。细细的,密密的,有一点新鲜的泥土的味道。春天的雨就是这样。缠缠绕绕的,有点烦人。可是骨子里,却是欢喜的意思。一切都是刚刚开始。一切都还来得及。都说北京的春天短暂,可是正因为这短暂,才叫人觉得珍贵。一场春雨,把城市洗得干净明朗。满城的草木都生长起来了,还有那些花,该开的开了,该谢的也谢了。空气里有一种蠢蠢欲动的气息,有点躁动,有点甜蜜,有点懵懂,却是新鲜动人的,叫人莫名的觉得欢喜。惆怅也有,却是欢喜的惆怅。

回到家海棠洗了个热水澡,换上干净衣服,给自己沏了杯红茶。窗帘低垂着,把满城的春雨留在外面。屋子里安静,清洁,舒适,妥帖。老易没有消息。也许,他没有追出来,是对的。她及时跑出来,也是对的。人生不易,还是该给彼此留一点面子。她想着哪一天闲了,去老易那儿把自己的一些零碎东西拿过来。茶水热腾腾的,有缕缕热气浮上来,在她面前缭绕,缭绕,好像是安慰,又好像是耳语。她是有点体寒的。红茶很适合她。还有一点,红茶那种醇厚滋味,她也喜欢。这两年,她把酒彻底戒了。酒这东西,好是好,可是也误人。有时候,她也不免想,要是那晚的饭局上,她没有喝酒,老易也没有喝,事情会是怎样的呢。生活里,那些拐弯抹角的地方,藏着多少偶然啊。

茶很烫。她大口大口喝着,直把眼泪都喝出来了,她也不管。她始终不肯承认,她或许从来都没有爱过老易。不知道老易是不是也是这样。

薄被干净馨香,她抱着自己的双肩,朦朦胧胧的,就睡去了。

窗外,是春天的夜晚。雨还在下着。


付秀莹,文学硕士,有多部小说发表在《人民文学》《十月》等文学刊物。作品被收入多种选本。著有小说集《爱情到处流传》《朱颜记》《花好月圆》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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