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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前草
 来源: 南翔

丁老师的眼睛不好,才四十大几两眼就出现了飞蚊症,微信一般只看点对点,甚少进入群与圈。周日晚,偶进本广告专业的研究生群,得知洪小春的肝病犯了,跳过师弟妹们林林总总的吃喝玩乐、欢场八卦、职场推介、考博指南……对小春的关切之音,宛如浮浪上的泡沫,转瞬就被湍流席卷下去。也难怪,小春毕业都快十年了,后面的师弟妹们哪里都认得那么老的大师兄!

对洪小春,丁老师心里始终有个麻花结。他将微信信息打捞与拼凑起来,小春的身体状态如下:老毛病了,好不了,也死不了。三折肱而成良医,他目前坚持吃中草药,有些草药也就是从田间地头采集的。有个研三的在校师弟冯一吉调侃道,大师兄如果有什么状况,最好提前预警,也让我们有个心理准备,以免送花时堵车。冯同学语涉调侃,意在轻松,丁老师心里却咯噔一下。上个月他得知自己当年的系主任在睡梦中去世了,系主任虽然年逾八旬,素来体健,游泳运动是无论冬夏的生活常态,去世之前竟然毫无任何征兆可寻。

是夜,小春到南来出差,特意来看导师,背了一袋子的粉条、葛粉、香菇、玉兰片等土特产进来,弓着腰横着双脚,一样一样往门边摆,待他直起身,丁老师猛然发现他帽檐下双眼巩膜黄如菊染,忙捉住他枯瘦如柴的双手问,你怎么弄成这个样子?小春凄然一笑道,医生讲我还有两三个月时间,这一趟也是想到母校看看老师。丁老师赶紧道,那我带你去医院吧,如果没有熟人,肿瘤医院连床位都约不到!还有一句话他没讲,如今满大街的肿瘤,生发得比雨后蘑菇还快!小春摇头道,老师心意领了,不麻烦老师了,我也不想再去受那个折磨。说着他摘下那顶绛色的鸭舌帽,露出的头发稀疏可数,不用讲,那是化放疗之后不肯撤退的战地黄花。

丁老师拽住小春的胳臂大声道,你是我的学生,你必须听我的,肿瘤医院介入科的朱主任我认识,政协组织我们一道出去考察过!

喧哗之中的拉扯,惊醒了一旁酣睡的夫人,她抡起两筒雪白滚圆的臂膀,甩开了老公的拉扯,叫道,叫你不要去管那么多男女学生的闲事,日常管多了,夜里发神经。

丁老师腾地坐起,眼里遮过一片惊惧。弟子小春隐在了暗处,却余音在耳,刚才的一幕历历如绘。夫人骂归骂,斜过身去从椅子上扯了一件绒衣过来,搭在恍在梦中的老公身上。今冬的寒潮为2008年以来所未有,不仅大江南北到处飘雪,岭南及沿海的厚实着装,已然与北方没了区分。

起床洗漱之后,丁老师给小春发了一条微信:近来身体好吗?

很快地,对方回了:老样子,谢谢老师!之后又回了一条:老师还好吧?一杯咖啡,一只蛋糕,一朵玫瑰。这三个连缀的图式,是丁老师微信回复的通例,他们师生互加微信的时间很长,单独交流却不多。小春这样回复不似偶然,像是旁窥而后的戏仿,这便带有了调侃的意味。

丁老师心里略略轻松了一些。

寒假前的校园比放假还显得安静,学生们备考的紧张、监考与巡考的煞有介事,给原本凛冽的天空,添抹了一抹肃杀的气氛。

丁老师今天不是主考,是监考。主考老师有203、204两个考场要照应,各分去身心与时间的一半。主考老师在本考场的时候,丁老师就站在后面,主考老师到隔壁去了,他就站在前面。无论站在前面还是后面,他的目光与思想都是漂浮的,尤其当他发现倒数第二排的一个男生轮廓很像洪小春,便不时踱到该生前面止步。考生做试卷,最怕老师笔立在侧,却因揣度老师射在试卷上的目光是欣赏还是讥讽而倍感煎熬。丁老师每每离开,便瞥到该同学与邻座的女生交换眼神与手势,却毫无在学校教务处期末考试的通报上添一个作弊姓名的兴趣。如此这般放任自流地监考,不是源自他宅心仁厚,乃是得他1990年代在大学期间授广告美学课吴老师的影响。吴老师素喜着一身蓝布对襟长衫,叼一支镀铜楠木烟斗,一副民国业师的派头。吴老师说自己一是从不设标准答案,二是从不闭卷考试,他认为最好的试卷既是考学生的,也是考老师的,与机械的背诵了不相关。吴老师的广告美学一课,可以上溯黑格尔、克罗齐,下襟民俗风情、吕巷俚语,顺手拈来便做十里铺陈,颇饶风趣与信息量丰富的讲课,使得再是心猿意马的学生,也情不自禁地收拢了游思。吴老师患肝癌抗争了十余年,于2017年夏天去世,丁老师作了一副72字的挽联发在1992级同学圈,引起大学同窗哀思如潮,接下来个把月时间,大学同窗的微信圈挽联、挽诗、挽文……连绵不断,欣赏与赞颂丁才子的长联无人能匹的也不少。令他如饮佳酿、身心微醺的同时,也深切感受到,一位个性凸显、才情广袤的老师,才会长久地活在学生的记忆里。

这个额前一绺浓密的长发耷拉在右眼皮上的男生,不仅形似小春,一手行书字体也与小春肖似,由之引发了丁老师难以抑制的好奇心。很想问问他是哪里人,听听他的声音。考试是不被允许交流的——即使老师与学生的无故交流也不允许。丁老师便不时站在他身后,当这一次俯下身去欲图抻开他试卷上遮掩的姓名、学号卷角之时,便听主考老师在后面叫道,为了严肃考场纪律,同学间的交头接耳、传递眼神等等,视同作弊行为。

该同学赶紧双手捂住卷子,猛一抬头已是满脸通红。

主考老师快步过来,盯着该同学的双眼带着毋庸置疑的人赃俱获。该同学辩解道,我没有……那种委屈的羞怯、慌张的青涩,适足让作弊的企图洇开与放大了。主考老师看着丁老师,那就是一种申求道义救援的表情了,既然监考老师固定在一个教室里巡查与探照,自然比俩隔壁来回走动的主考老师,更有坐实疑犯的证据与说词。

这会儿轮到丁老师尴尬不已。丁老师没想到自己好做比拟的行为,造成了主考老师的多心,赶忙向他打了一个球场上暂停的手势,随即拉了他一把,暗示到了门外。丁老师轻轻带上门后告诉主考老师,他感觉该同学与隔开一个座位的女同学可能是恋爱关系,所以有一些眉目传情,他去抽看该同学的卷子,本意是终止该同学的这种行为,却不意造成了该同学的误解与慌张。主考老师眼里流露出犹疑之时,丁老师心里一悸,很快把他推进了隔壁的教室。

回到教室,丁老师心下想到,主考老师一定把他看成了好好先生,连一个过后即忘的普通学生都不敢得罪!

人世间一些大小事儿的决定与转圜,常常起于细微。一条微信、一个梦境,以及考场上监考的一次悸动挥之不去,一起促成了丁老师年前的赣西行,决意去看看病中的洪小春。

是日晚饭,丁老师才嘬了几口葡萄酒,立刻满脸遮过一片红晕,他对夫人道:我明天还有一个主考,后天下午准备去看看我的学生洪小春。

与他相向而坐、喝半斤白酒都脸不变色心不跳的夫人一愣道,怎么以前没听你说过?

他身体不好,我今天才决定的。

不是决定了我们一家仨放假去趟日本吗?

他道,一切按原计划进行,我去江西也就两三天,去了就回。

她端起对面的酒杯,一饮而尽道,你没有喝醉吧?旅行社虽然安排了档期,但是随时可以将我们的档期提前。

不要提前了。他左手端回对面的酒杯,右手晃晃酒瓶,在空酒杯里汨汨倒了一点。酒量真不都是遗传的,十年前胃癌去世的父亲,每饮脚底板流汗,从未醉过。他从不吃酸辣腌制品,胃癌与他能饮有关吗?

提前便宜啊,那都是递补别人临时不去的。临近春节,去哪玩儿都扎堆,都贵。听说去海口、三亚的机票都五六千了!就隔一片海水,才多远啊!

丁老师婚后就悲哀地发现,有些人的观念与其性格一样,与生俱来,休想通过后天的习得与顿悟而开窍。夫人原先在内地一家看似庞然却濒临倒闭的企业做厂医,丁老师五年前评上教授之后,有资格将她调来大学做校医,却也费了不少发掘关联之功。不仅城市间有差别,厂医与校医,一字之易,那就是企业编与事业编的区别。尽管工资比几年前翻了几个跟斗,夫人的节省劲儿与算计劲儿,跟以前却是一个模子倒出来的。

夫人忽道,放假了,我看你要去的话,就带两三个研究生一道出去。见夫君眼里闪过一丝错愕,她补充道,现在网上几件陈年旧事一闹,所有师生关系都疏远,那次有个男生肺炎过来办转院手续,听他在手机里抱怨,有半年都没见到自己的导师了!

丁老师不以为然道,那是热门专业如经济学院的研究生吧?我们传播学院的研究生招得不多,还不至于隔得这么远!

总觉得夫人还不至于为师生关系想得这么细微,果然她又道,你大前年的课题早该结题了,已经推迟了一年,再不用掉就要全部上缴了,花在学生身上也是一个天大的人情呢。眼门前,怕也只有研究生才懂对自己的导师感恩了。

这个建议是锤子落在铁砧上,叮当有声。

丁老师去年拿到一个重大课题,在大学几乎千篇一律有赖项目化生存的当下,有无课题尤其是重大课题是大学教师能否活得滋润的重大前提——这对文科教师而言,主要不体现在经济上,体现的是几年之内不再被各种考核指标鞭笞。攻下一个重大课题,如同杰克逊的皮肤漂白,到底是世所争议的漂白、植皮、化妆还是白癜风都无关紧要,关键只要白就行,一白遮百丑。有了此一大白,夜阑风静縠纹平,课上得好不好,论文多与少……都相形见绌,不再紧要。

丁老师也做过省部级及以上的通信评委,每当拿着社科部送来一包几十件来自全国各地高校的评审表,他就替这些匿名的申报者着急挠头,这些事先通过各种培训后填写的申报表,一定是在一大排申报指南中左挑右选,披肝沥胆、呕心沥血、精心杜撰而出的,因为丁老师自己就是这样陆续拿到几个等差的课题,从而在43岁这年跻身教授的行列里。在一大群鸠形鹄面、面目不清、埋头填表的教书匠里,他也看到了自己或隐或现的形象,不禁充满悲悯与同情,他好生希望将所有填表人一个不落地拉进获赠课题的队伍里,就像颁授金鸡百花奖乃至奥斯卡小金人那样,让他们辛劳的耕耘得到欣喜若狂的回报。

可是不行,通信评委手中握着的是一把剪刀而非金钥匙,必须在所有材料中冷酷地剪掉三分之二乃至更多。

他看到寒冬节气下簌簌飘落的一地黄叶,被风吹得打着旋儿飘零四散。

这些选题都是似曾相识,都可等量齐观,都十分重要却也都不值一提,留下甲而排斥乙丙是个错,同样,留下乙而排斥甲丙,也未见公正。可是必须分出高下、轻重、去留……做这样的评委即使也是匿名的——被评者当然不晓得,有申报者也会试图给各地几个熟识的教授去电话嘘寒问暖,最后图穷匕见——问问彼是否课题评委,那通常相当于大海捞针,丁老师依然承受着巨大的压力。

他申报的课题费在本院虽非头筹,也可以名列前三。可是除了差旅费及适当购书,大都不好用。一个教授,总不能像孩子那样,整天把乘火车、飞机当作乐子吧?一年到头各种单据也留存了不少,贴票报销也是一大烦难,连夫人也啧有烦言:贴上去这么多,到了财务那里就被钳猪毛一样,拔掉一半!没得那么神气!

做这件事情就常常落到一两个研究生头上。

由夫人的点醒,他便想到,确实可以带两个研究生同去赣西。这两个研究生应是平时帮助丁老师做事比较主动勤快的,贴发票报销就是其中之一。一个是米栽桃,一个便是冯一吉。冯一吉已是研三,按他们最新的一个说法,乃是“坐研监”的最后一年。米栽桃研二实习去了报社,去年毕业之后就留在那儿。原以为他俩能去一个就不错了,最好是男生冯一吉,不然带一个女生在市内活动不要紧,带去出差,不仅外面讲不清楚,单是面对夫人就两难:瞒不是,不瞒也不是。

算好,两个人都能去。

在给洪小春发去微信的同时,也嘱冯一吉给三人在网上订票。洪小春的回复非常及时,连着一串五六个双手合十:能在赣西见吾师,且带来帅弟靓妹,聊尽杯酒,快慰平生!接着又发来注明引自《诗经·终南》的句子:终南何有?有条有梅。君子至之,锦衣狐裘。颜如渥丹,其君也哉!

虽然读的传播学院广告专业研究生,洪小春的文史哲底子也好,本科是双学士,读了广告学和汉语言文学两个专业,还做了一届全校文学社《簕杜鹃》的社长。丁老师不明大意,将“终南何有”一段转发给栽桃,栽桃俄而回复:师兄将老师比作君王,君王驾到,师兄高兴,极尽赞美之词。丁老师嗤笑:什么年代了,还君王呢!

直到出发前一天,丁老师都在想,洪小春情绪如此之好,此前的梦扰,怕只是一个杞忧?


周日这天,三人齐聚在北站进站口见面,冯一吉分发了一等座票,北站去赣西的高铁,全程四个来小时。丁老师说,虽然赣西也开通了航班,天上一个小时吧,可是这边候机,那边接机,也不会短过四个小时了。冯一吉今天很高兴,落座之后,又是打水,又是归置行李,他说如果不是跟着老师,不知何年月能去坐一等车。丁老师道,其实一等车座并不比二等贵多少,跟飞机的经济舱与商务舱完全不是一个概念。又道,一等车厢比后面的座少、人少,空气流通就好很多。不完全是一个舒适的问题,试想一下,即使不是流感,就是一个普通感冒,也要难受七八天,什么叫性价比,这就是潜在的性价比。

两人齐赞,跟老师出门涨知识,健康才是最高的性价比!

便由健康谈到洪小春的身体,丁老师想起前些日的梦境,神色一黯道,也不晓得他现在是什么一副样子的。

冯一吉道,小春师兄得病之后不仅到处求名医,把《黄帝内经》《伤寒论》《金匮要略》等古典医书都啃下来了,他自己都快成半仙了。这么爱惜自己生命的人,不会有问题的。

栽桃跟随道,见老师要过去看他,洪师兄欣慰无比,这就不像一个大病之人!

丁老师望着对面的栽桃反问,大病之人应该是什么样貌?

栽桃略想后回答,大病之人,气息奄奄,懒动寡言。我外公当年患了肺癌,去世之前十几天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连家人都不愿见,外人一概不见。

丁老师又侧脸问一旁的冯一吉,你们怎么对基本没有在一起上过课的师兄那么熟悉?

两个学生都笑道,一个说传播学院的广告专业研究生有一个群,十几届研究生下来,也有近两百人了!另一个讲,小春师兄简直就成了明星研究生的代名词,群里有什么疑难问题求教,冷场之后,多半指望他浮出水面。所以呀,这次他俩跟老师出来,一干同窗瞩望……后面是一大群眼睛呢!

丁老师哦了一声,怔怔的。

接着,他俩历数丁老师的弟子——也就是老师在本校广告专业带过的研究生,前后一共毕业了18位。一个说等到老师荣休,中间加一个零,108位弟子;另一个说,那是后面加一个零,180位弟子了。丁老师侧脸窗外,收获过后的田野,遍布高低不平的稻茬,苍黄的底色点缀着一些绿意。目光因若有所思而迷离的丁老师,嘴里嘟哝道,够了,我现在都够了。两位弟子挤兑了一下眼神,掰着手指历数18位同门弟子的修为,本市留下了16位,毕竟报考本校,基本就是冲着留在这个海滨城市工作而来的,只有洪小春回了老家赣西,另一位是洪小春同届的杜芳芳,她当年就是因为拿到了一年一度、本院唯一的一个国家级研究生奖学金,才得以留校的,可是,可惜,杜芳芳短暂留校工作了不到一年,就去了土澳。有说她嫁了一个土澳开修车店的广佬,也有说她在那里学了幼师之后,做了幼儿园的阿姨——咿呀呀,放着这边大学的工作不要,去那边做小朋友的保姆!十几个同学的选择都能理解,唯独费解的一个是去了土澳的杜芳芳,一个是做了回乡知青的洪小春——凭他“锥处囊中,其末立现”的聪慧,又有导师的激赏及人脉,在本市任谋一个高就,那还不是三只手指捏田螺,十拿九稳!


为什么把澳洲叫作土澳呢?栽桃问。

冯一吉道,据说澳洲除了大城市的Downtown,都是乡下,牛羊成群,所以也叫澳村。澳式英语的口音听起来有点村炮,所以土。当年英国殖民者来的时候,澳洲苍蝇多,为了防止说话的时候误吞苍蝇,所以他们说话都尽量省音节,含糊不清,就变成了现在的澳式英语,听起来怪怪的。在这一点上,杜芳芳跟洪小春是一样一样的,一个洋插队,一个土插队……

丁老师转脸过来道,你们这样不管是议论一二同学还是议论一二个国家,都有欠厚道。

见老师一脸阴沉,两个同学挤眉弄眼,不再吱声了。


车到赣西站,俩学生簇拥着老师出来,洪小春身着厚厚的米黄色羽绒服,头扣一顶绛色的鸭舌帽,捧了一束粉红的康乃馨,早在出口处等候。见了老师和师弟妹,他快步上来道,老师好!我老婆马上到,她在地下停车场呢。说着要去接师弟妹手里的行李。师弟妹哪里肯让他劳累,从老师手上接过鲜花,还没来得及叙旧,小春的老婆已经将一辆红色的雷克萨斯吱的一声停在面前,小春介绍道,我老婆,温秀梅,很俗的一个名字,人却不俗。温秀梅身着一件绛红色的羊皮外套——跟小春的帽子配对吗?一领玄色毛衣外悬着一块天青色吊坠,面色桃红、体型丰满,她双手利索地一打方向盘自嘲道,人也俗,俗到家了,不就是柴米油盐酱醋茶,过日子嘛?老师是不是?

丁老师坐在副驾上点头道,俗到尽头方现雅。我们设计广告也是这样,大雅大俗,才是上乘之选。

温秀梅受到鼓励,是吧是吧,在小城里搞设计,更要靠近老百姓的油盐酱醋,小春呢,有时候一根筋不得转,老师你这次来,要好好劝劝他。

此行过来,丁老师是带着一个心思的,当然,一路上最担心的还是洪小春的身体状态。见他容颜苍白、消瘦,额前露在鸭舌帽外的一绺白发尤其刺目,精神状态尚好。他老婆谈的还是设计,好让老师好好劝劝他,这让丁老师心情略略松弛了。一个还在忙工作的人,年纪不过三十七八,即使沉疴在身,又有什么奇迹不会发生呢?

温秀梅外向健谈,很快地,丁老师知道她在工商银行做理财客服,一个孩子才上小学三年级。她和洪小春曾经是中学同窗。小春的父亲过世了,母亲还在;她的母亲过世了,父亲还在。你看小春开放啵,他觉得应该在他母亲和我父亲之间牵线搭桥……温秀梅咯咯地笑起来,是一群鸽子在蓝天下振翮纷飞。

后排的三个师兄弟妹,也是谈得热火朝天。

丁老师心想,有这一幕,这一趟就算没有白来。心底却是蒙了一层洇湿的纸,潮腻不开。


进到河边一家匾额上题有“袁江春”的菜馆,烟味浓郁,一地纸屑、烟头和瓜子、花生壳。温秀梅踮起脚来,边走边道,小城的人一点都不gentlemen,到哪里都叼根烟!

进得明月山房间,丁老师脱下外套才跟上温秀梅的话道,我看小春就很gentlemen,今天还带了一束康乃馨来接站,你们谈恋爱的时候,是不是花店的VIP客户啊?

温秀梅嘴角一翘道,你问问他!他说生活就是柴米油盐——我的口头禅就是他教的——买一枝花不如抽一包烟实惠。

丁老师盯着小春,正色道,你这个身体,抽烟可是忌讳,医生没提醒你吗?

小春身子朝后一摊道,即使一天抽三包,我也抽不了多少了。

温秀梅神色一黯,一把扶住他的靠背,转圜道,他早已不抽了,现时闻到烟味都想吐。

小春伸出左手的三根手指道,以前,真的是三包。说着,他起身出门去找厕所。温秀梅要陪他去,他站在门口拦住了道,没事,你陪好我的老师和弟妹……

温秀梅落座之时道,他肚子腹水、坠胀,其实不一定有尿,就是时时感到肚子憋得难受,时时刻刻要去厕所。

听说他已然腹水,丁老师心下一沉,他叔叔二十年前肝病故世,也就是到了肝腹水、肝萎缩的阶段,医药罔效,拖了三个月最终不治。

她叹了口气道,他毕业回来这几年,精神状态就不好,上班,辞工,再上班,再辞工……后来自己开了一家广告设计公司,也很少打理。常常跟几个熟悉的朋友关起门来下围棋、打桥牌,夏天关门吹空调,冬日关门取暖,昼夜不分。几杆烟枪抽得昏天黑地,任是何时推门进去,都是一股浓烟呛出来,硬是要把人推倒……

小春推门进来,双手还提着裤腰,扫一眼老婆道,趁我不在,抓紧讲了几句我的坏话吧?

冯一吉道,她先夸你有才,你没听到。

栽桃道,她后来批评你就好抽烟,你就听到了。

小春落座,温秀梅又一把扶住他的椅背道,他早就觉悟了,早戒了。

上菜了,藜蒿炒腊肉,辣椒蒸河鱼,干笋焖红烧肉,红薯粉条肉丸子,酸菜青椒皖鱼……

丁老师道,大鱼大肉啊。

温秀梅道,都是地道家乡菜,也不晓得合不合老师口味?

丁老师道,我虽不是走南闯北,也是出身复杂,南北通吃,没有固定口味,今天的菜有特色,有特色才好。

温秀梅展颜一笑道,老师真讲好,才是真的好。

饭后,五个人一道去了温秀梅事先给订的袁河山庄。此山庄负山面河,环境芜杂而冷清,空旷的大院子满是合抱粗的银杏、冷杉与罗汉松,一地新陈落叶,无人打扫,或无意打扫。秀梅说,小春讲的,老师喜欢清静,所以选了这里,这是本市最老的政府接待宾馆,现在早过气了。住酒店跟吃饭店一个样,一个时期作兴一个地方。两年前开始,赣西市住的都去五洲宾馆,要么寰宇酒店,现时那里真是兴旺发达啊!

丁老师道,知我者,小春也。我就喜欢住清静的地方,看见树多、树大的地方就喜欢。

秀梅道,那老师就该到本市来买房子,若有北上广十分之一的价格就行了。

入住之后,时辰尚早,见两个随行的同学眼睛发亮、兴致勃勃,丁老师道,秀梅你带他俩到街上、夜市去看看,我跟小春聊一聊。

温秀梅就把车钥匙留下来,让小春带老师出去兜兜风。没待老师讲要与不要,她已经带俩同学出去了,门口丢下一句话,这里搭车出去很方便,保证把他俩一根发丝不少地送回来。

丁老师看着小春道,秀梅的性格很外向、活泼。

小春点头道,这两年我生病完全靠她在支撑……

丁老师琢磨着他说的“支撑”指的是经济还是精神,抑或,兼而有之?遂问,你的公司在哪里?带我去看看。

小春略一犹豫,起身道,好啊,很简陋的一个地方。叫老师带去一缕春风。

下楼上了那辆雷克萨斯,丁老师坐在副驾上,系上安全带道,秀梅喜欢红颜色,在家里她说了算吧?

小春呵呵道,老师明察秋毫,两点都看中了,虽然我有时候做一单比她两三个月挣的还多,大多数时候,或者,归总还是她挣得比我多。她讲我们家是能挣的不去挣,不能挣的只有出去打拼了。

为什么不去挣呢?一是年轻,二来,抓业务的同时,也是提升自己的过程啊。

没情绪,没劲头,没动力……

不是婚姻出了什么状况吧?

不是……她要是踹了我,可以找到更好的,我要踹了她,就是一个孤家寡人,自绝于人民,嘿嘿。

丁老师喉头一紧问,她说你就迷上了下围棋、打桥牌,跟一圈哥们关起门来抽得昏天黑地,天长日久,不伤肝也得伤肺的,如此这般,几年了?

途经一条小河,车子一迟疑,扭头拐了进去。小春说,老师顺路看看袁河吧。

一片开阔的浅水载着迷离的月光,嬉笑着推搡着追打着,去而复来。河滩上长满蒿草,有几棵看不清面目的老树,伛偻而孤清。

小春说,春上来好看,到处是车前草,采都采不完啊!

丁老师道,得空白天来看看,也是一个写生的好景致。

我几乎从回到赣西,就迷上了下围棋、打桥牌。再开到了一个黑黢黢的院落,下车,关门之后小春才接上老师此前的问话,我这人惰性大,如果一直跟在老师身边,耳提面命,或许好得多。

即使黑暗当中,丁老师也扭过头去,不敢正视他的目光,那是两支小小的火炬,却有一种洞隐烛微的灼热。

闷热的学院会议室,老是找不着遥控器,只有推开玻璃门,吹在臂膀上的风也是温热的,像是耷拉过来一片咸湿的海带。为了一个学院一个指标的国家级研究生奖学金,七位教授委员会成员,始而议,继而争……九个候选研究生,九进五,五进三,三进一,投票结果出来了……其余六位教授都盯着丁老师,叫丁老师请客——你的弟子胜出了!你说吧,今晚是请我们吃“客家鸡”还是“三湘人家”?

丁老师踌躇道,虽然弟子胜出不该老师请客,但如果各位愿意出席,餐馆任选,学府路上还有一家“湘粤小厨”,粤菜、湘菜兼收并蓄。

正当几位教授为学校周边几个吃腻了的餐馆评骘高下,不是教授委员会成员的院长端着手机进来了,他扫一眼桌面,哦了一声道,投过票了吗?在记录员身边瞅了一眼结果,将未挂线的手机递给了丁老师。

因问,你哪位?

对方道,校办。

丁老师听明白了对方的意思,在可能的情况下,赵斌副校长的意思,是不是这次将机会让给……

因答,票决结果都出来了呀!

对方道,只是在可能的情况下,具体还是你们定。

挂了电话之后,丁老师悻悻道,为什么不早说呢?现在都出来投票结果了!

大家都有了起身的意思了,院长却坐下来了,他轻轻拈过一张纸,再看了一下投票结果。讲到赵校长前不久刚给学院批过更换设备,我们的实验室从此将大有改观。

教授们七嘴八舌道,传播学院早该更换设备了,原来的设备丢在走廊上,清洁工都不要捡。院长,一码归一码,那是他该做的。

院长身子往后一仰道,赵校长也没说一定要,只说了在可能的情况下……另外,我看了名单,九个人里面也有他提到的这位同学,更重要的是,这位同学也是丁老师的弟子。

院长是教授编导专业的,难得他对广告专业的研究生也了如指掌。他后一句话将大家说动了,齐刷刷的六双眼睛一起看着丁老师,是呀,一男生一女生都是你的丁家军……

院长道,手心手背都是丁老师的肉,就看他选哪一块了。

教授们都笑了,是呀,肥的瘦的,看你选哪一块。

丁老师嘴里吐了一个脏字,也不禁莞尔。两个弟子,一女一男,恰是一腴一瘠。

会议开到最后,是最便于速战速决的……有的要接孩子,有的要回家做饭,有的晚上还要去夜大上课。象牙塔里,其实满是人间烟火缭绕。丁老师要么否定要么同意——重新投一次票。事情往往就是这样,不公平的结果,需要一件公正的外衣。

丁老师动摇了,重投一次票吧。

重投的结果,腴的六比一,瘠的一比六。腴的唯一否定票与瘠的唯一赞成票是丁老师投的,虽然知道重投必定是一个翻盘的结果,他的一票扭转不了男弟子由胜出到出局、女弟子由出局到胜出的戏剧性转变,却是求得了一个暂时的心安。

确实是暂时的,之后,男生返乡,女生留校……两人的命运可以在这次评选中找到滥觞。仅仅一名的奖学金指标不仅仅是两万元奖金,也是岗职与前程。

一个凹形的院落,三四栋墙皮剥落的小高层,扶手铁锈斑斑,看不出底色的墙上贴满牛皮癣:通下水道,回收纸皮与旧电器,甲癣一次净……三层楼小春也上得有点喘。打开当着楼梯口的一间,是一个两室一厅。墙上、桌上,虽然有一些新旧不齐的广告样式与招贴,扑鼻而来的是浓郁的草药味儿,呛得丁老师连打了两个喷嚏。

呛着老师了。小春去推窗,一阵寒风吹过来,小春禁不住,赶紧又关上了。

没事的,我有些花粉过敏。丁老师掏出纸巾擤鼻子道,几年前去乌鲁木齐,在大巴扎里根本待不住,主要是薰衣草过敏。

我要像老师这么敏感就好了……

丁老师一怔,脊椎上逶迤一条小而凉的爬行动物。

什么药吃起来都不敏感。原先我请老中医开药,或者自己开药,一帖药少则一二十种,多则四五十种。

你还给自己开药?

小春同时打开两居室,一间是书房兼卧室,一张简易单人床对面是一壁高高的书架,满满一书橱以中医药书籍为多;另一间凌乱地堆满了中草药。

我一直对中医药感兴趣,也一直在学。还去河北、陕西拜访过老中医。

效验如何?蒙尘的日光灯下,丁老师看他面色更暗了,目光蜡黄。

时好时不好,走过不少弯路。秀梅讲我太劳累了,我自己觉得是求医心切……

还有病急不能乱投医。

是呀,以前我相信韩信将兵,多多益善,君臣佐使,排强兵布大阵。现在则相信,大道至简,以少胜多。

不会是从一个极端走到另一个极端吧?

小春走到桌前,拽起一只蛇皮袋,拢来拢去,窸窸窣窣捧起一把道,这是我目前用的一味主药,车前草……

丁老师道,小时候我们在乡下采过吃过,药食同源,对肝病也有用吗?

小春坦然道,渗水利湿呀,我一直有肝硬化腹水,你看不出来吗?说着放下一捧干草,拍拍肚子,坐久站久还有弯腰,都不舒服。

丁老师道,还是要去大医院看看,如果想去上海、北京,我可以给你联系。名医还是在大城市。

小春摇摇头道,我也去过……他再从袋子里拈起一茎干枯的车前草,举起问,你知道它还有一个名字叫“观世音草”吗?

丁老师本想提醒他,别太迷信一两味药了。话到嘴边打住了,你不能在一个人满怀信心爬坡的当口,杠上一脚。

有效果,起码腹水有减轻迹象了,要大量喝,喝得胃都要揪起两个角倒出来了……新鲜的更好,春天的最好,到六七月就老了,开花结子了。像我一样。他哈哈哈哈笑起来,笑得旷放飞扬,是他曾经读研的那个城市春天里的木棉,一树硕大的红花才始坠落,果实里的飞絮早已破壳而出,翩翩起舞……笑才好,笑起来一点不像一个肝腹水的病人。

问他呢:孩子多大了?好像是一个女孩?现在家里的财经来源是不是主要仰赖秀梅?

是的,女孩,快10岁了。一个家庭就是一个发动机,马力大小决定了功率大小,这个家庭发动机,秀梅是发功主力。换言之,她是7000大卡的一炉好炭,我只是边上的鼓风机。

你这不是倒置了吗?不过,你现在还是养身体为主。

养身不如养心,他咳了几声,忽问,杜芳芳后来回来过没有?……她也在群里,潜水不言,偶尔晒一下悉尼的海滩。

丁老师僵直地转了转脖颈,反手去抓捏肩膀,斟酌道,这个年纪虽不是很大,出去不一定就开心……

就是,放着那么好的岗职多可惜!总以为远方有诗,其实诗有时候就在脚下。我想,她在学校里,先是教辅,再努力读一个在职博士,走向教学岗位也是指日可待。

下楼之时,嗖然风响,将一棵高大枫树的枯枝吹落,两人都不由肩头瑟缩。


丁老师回到宾馆,冯一吉与米栽桃已经先老师一步回来了,齐齐问道,师兄的公司漂亮吧?

丁老师疲惫坐下,挥挥手道,你俩去酒店小卖部看看关门没有,买一瓶酒、一点下酒菜过来,当地白酒就好,也是驱寒。

老师原本不喝酒的呀?老师今天怎么了!两人听令一前一后快速去了。很快捧上来一包花生、一包猪耳朵、两包酱干,还有一瓶简装地产酒:锦江酒。

栽桃洗净两个玻璃杯。

冯一吉用牙齿启开酒瓶子,一股浓郁的酒气弥漫开来。冯一吉将两只玻璃杯各斟半杯,分与丁老师和栽桃,自己用一只陶瓷杯斟了,道,难得今天老师来了酒兴,师姐你休得躲开。

栽桃将半杯再倒去一半入了冯一吉的陶瓷杯,道,虽然小女子我酒量低浅,师弟豁出去了,我也得奉陪啊,难得老师今晚来了兴致。

丁老师饮了一口,丢了一把花生米在嘴里,仰面道,人人都喜欢李白的“将进酒,杯莫停”,我却喜欢他另一首不大出名的“黄金白壁买歌笑,一醉累月轻王侯”。前一句稍显轻薄了,要紧的是后一句,可见自古而今,能够“轻王侯”的多乎哉?不多也!

冯一吉恭维道,老师可以!

栽桃奉陪下注脚道,记得我进校那一年,播主系毕业表演晚会,前面两排是给校领导留的位子,老师坐下去以后,我看见有人提醒老师让座,老师旁若无人,始终没有让啊。

丁老师两三口下肚,红晕就遮过来了,连脖子都很快沦陷。他踌躇道,人是很矛盾的,有时候一念之差就铸成大谬……来吧,喝吧,饮酒的好诗,我开了个头,你们也一一念过来吧。

一个道,投簪下山阁,携酒对河梁。王勃。

一个接,醉见异举止,醉闻异声音。孟郊。

一个道,莫辞酒,此会固难同。请看女工机上帛,半作军人旗上红。韩愈。

一个接,明月楼高休独倚,酒入愁肠,化作相思泪。范仲淹。

……

该老师你了。

该老师你了。

黄金白壁买歌笑,一醉累月轻王侯。一醉累月轻王侯,轻王侯……丁老师哇的一口全吐了,双眼通红,青筋高挑,秽气弥漫。

元宵刚过,温秀梅微信告诉丁老师,小春进了市医院的ICU,整日昏睡,医生讲是肝昏迷,估计只有三五天了。

再来时令已惊蛰。丁老师没有通知温秀梅,也没有告诉冯一吉和米栽桃,他是一个人乘高铁到了赣西。下车以后,他打了一辆车,叫司机开到袁河边。

还是那晚到过的河滩边,那几棵老树,这次看清楚了,是槲树与香樟,走下来,一摊铺地的绿叶全是车前草,才始早春竟然开得热烈,一直蔓延到了河边。猛然从蒿草中直起一个背影,那不是洪小春吗?仍是那一件米黄色的羽绒服,一顶绛色的鸭舌帽,两手拽满的都是鲜嫩欲滴的车前草。

丁老师刚发一声喊,那身影倏然就消失了。

丁老师口袋里的手机作三下响,他掏出来一看,是温秀梅发来的微信:洪小春今天下午4时35分在市医院ICU停止了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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刊载于《广州文艺》  2018年第7期。

南翔,教授,作家。著有《南方的爱》《大学轶事》《前尘》《女人的葵花》《叛逆与飞翔》《绿皮车》《抄家》等十余种;作品在北京、广东、上海等地获奖20余个,短篇小说《绿皮车》《老桂家的鱼》《特工》《檀香插》分别登上2012年、2013年、2015年和2017年“中国小说排行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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