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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控(中篇小说)
 来源: 广州文艺网


作者介绍:刘伟林,江西彭泽人,1969年生。迄今已在《钟山》《天涯》《上海文学》《芙蓉》《大家》《十月》《江南》《中国作家》等刊发表长、中、短篇小说数十篇。中国作家协会会员。现为《百花洲》杂志编辑。


                                一
  料理完丈夫秦江华的后事,许晓芳整个人累得不行,全身上下没一处着得上力,走路连眼也睁不开,但她强忍着,支撑着,不让自己倒下。有时走着,脚底突然一滑,就赶紧扶住某件物体,静静地站那么一会儿,同时用手使劲地掐自己。
    当然,不只是她累,秦家人也累,都被这场突如其来的丧事熬得脸色发青,眼圈发黑,走路打晃。这无疑是比拼,就看谁能拼到最后,先前是丈夫秦江华拽着他们比拼,她与秦家人站在一起与丈夫比拼,直到丈夫入土为安。置办丧事期间,她也的确尽到做妻子的责任,满脸悲伤,时不时哭上一阵,哪怕嗓子哭哑了,也一直哭过不停。最后,似乎悲痛真的击倒了她,只剩嘴巴无声地张着,连声音也发不出。除了用悲伤与秦家人比拼,她其实也在与自己比拼,比拼着哭泣的能力与耐心。
    令许晓芳没想到的是,在料理完丈夫秦江华丧事的第三天,婆婆沈桂英就找上门来了。
    看着来势汹汹的沈桂英,许晓芳心里有些发慌。进门的时候,沈桂英的一张老脸拉得长,什么表情也看不出。起初,许晓芳以为沈桂英是来找她商量办秦江华“头七”的。仔细一想,又觉不对,沈桂英是白发人送黑发人,若是办“头七”,应该避开才对。
    沈桂英坐定后,喘了口气,直直地看着许晓芳。
   许晓芳被看得心里发毛,发怵,脸上却一片平静,没敢轻易开口。她不知道沈桂英为何事而来,又肯定有重大事情的,否则不会一大早就来堵她的门。
  沈桂英运途多舛,很小就死了爹娘,与一个姐姐相依为命。后来,她的小伯实在过意不去,把姐妹二人收留下来。小伯的子女多,日子过得捉襟见肘。可以说,沈桂英从小就吃了不少苦,遭不不少罪。等沈桂英嫁到秦村后,就一手撑起了家,勤快能干,没日没夜地操劳着。谁知生第一个孩子时难产,两天两夜也没能生下,结果只能进医院,她的命保住了,孩子却夭折了。头胎是个男孩,沈桂英哭得伤心欲绝,几次晕了过去。第二胎生的是女儿,沈桂英看是女儿,没见得有多高兴。不想几天后女儿发高烧,体温怎么也降不下来,医生急得团团转,沈桂英一点也不急,反而说,医生,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也许是真的应验的她的这句话,女儿的命不硬,隔一天就走了。沈桂英表现得一点也不悲痛,不像失去第一个孩子那样。从此,沈桂英有些怕怀孕,心惊胆颤地,口口声声说,不是孩子的命硬,是她的命硬,她生来就克夫克子。怀秦南华的时候,沈桂英偷偷地拜佛念经,持斋吃素。说来也奇怪,事情至此真的好转,接下来她又生了两个儿子,也全都带大了。老大秦南华,老二秦江华,老三秦波华。三个儿子中,秦波华腿脚不便,生下后患小儿麻痹症,那时乡下交通不便,没得到及时的治疗。等长到一定年龄,又发现脑袋不好使,比正常人要慢一拍。尽管秦波华有些问题,但沈桂英心里还是有种说不出的自豪感。秦南华还没结婚时,沈桂英就梦想着抱孙子,谁料大儿媳生了两个女儿,根本没遂她心愿。沈桂英开始把希望寄托在二儿子秦江华的身上,对儿媳许晓芳也比较满意,一心盼望着许晓芳能给她生个孙子,谁知许晓芳不说生个一男半女,居然连个蛋也不下。然而,事情并没就此停止,继续朝着不可逆转的方向发展,居然悄无声息地把秦江华的命也搭进去了。听到二儿子发生车祸时,沈桂英一下子晕倒了,半天也没能醒过来。在料理秦江华的丧事期间,她基本上不吃不喝,躺在床上,睁着一双眼睛麻木地望着屋顶,心里只有一个念头:秦家真的要绝户了,大儿媳已经结扎,甭想再生出什么儿子来;二儿媳许晓芳肯定得重新嫁人,离开秦家;三儿子秦波华恐怕连老婆也讨不上。她生了三个儿子又怎样,还不是同样要落得如此下场。她的运途又回到了最初的起点,原来命运跟她开了一个玩笑。
    等了一会儿,沈桂英果然开口说了,问许晓芳接下来有什么打算?沈桂英问得直截了当,没什么遮掩。
    许晓芳心里一惊,直直地看着沈桂英,想不到婆婆一大早跑过来,是为了这件事。显然,沈桂英在试探她,在打听虚实,以便为接下来的事情作出应对。从眼下的情形来看,这也当真是一件大事,怪不得沈桂英要迫不及待地跑过来。秦江华死了,她的去留成了秦家人最担心的问题。许晓芳的嘴微微张开,凝神静气地看着沈桂英,想从婆婆的脸上看出些什么。沈桂英脸上的皱纹挤成一团,神情木然,双唇耷拉,像在审视,又像漫不经心。
    许晓芳思忖了一下,避重就轻地说:“江华的尸骨未寒,我还没想好接下来的事情。”在沈桂英的态度未明朗前,她不敢轻易表什么态,即便离开秦家,也应该做到仁至义尽,不能让人戳脊梁骨。
    沈桂英说:“你不是一直要离开秦家么,一直要跟江华离婚么?自从你踏进秦家门,江华就没过一天安生的日子。”
   看来沈桂英真的昏了头,乱了神,信口雌黄,黑白颠倒,到底想达到什么目的?但沈桂英有句还是说得对的,那就是江华与她从没过一天安生的日子。
   许晓芳气得浑身发抖,控制着声音说:“怎么是我要离婚,分明是你叫江华跟我离婚么?这怎么扯得上?江华的死跟我没半点关系,他是被车撞死的。”
    许晓芳怀疑沈桂英是不是疯了,精神不正常了,否则怎么可能说出这样的话来。
    “怎么扯不上,你就是个灾星,不但生不了孩子,还把江华的命也搭进去了”沈桂英激动地说,“如果不是因为你,江华会搭上命么?会没个一儿半女么?如果不是因为你,我这张老脸会没地方放么?会在村里抬不起头?”
    沈桂英扯得开,把前因后果全归咎到了她身上。在沈桂英看来,所发生的一切都跟她许晓芳有着某种必然的关联。面对沈桂英的胡搅蛮缠,许晓芳百口莫辩,只能瞪大眼睛看着婆婆。
    沈桂英不理许晓芳,兀自说了下去。起初,许晓芳没听清沈桂英在说什么,听到后来,总算听清了,原来沈桂英一大早跑来,是找她索要那十万元的赔款。沈桂英说,那十万元是江华用命换来的,活生生的一个人就那样没了,许晓芳应该把钱给秦家,如果不交出来,就别想离开秦家半步。她老了,还指望着那笔钱来养老送终呢!与许晓芳想比,她才是真正的走投无路,黄土都已埋到了她脖子上。她本以为许晓芳会给秦家生个一男半女,会长秦家的脸面,没想到会落得如此下场。
    事情经过沈桂英的渲染,似乎变得有道理了。沈桂英说得对,她走投无路了,没有办法了,只好来索要那十万元钱。沈桂英在威胁,在逼迫,在把丑话说在了前头,倘若到时真的出了什么事,别怪她翻脸无情。沈桂英的意思,许晓芳懂,只要她交出那笔钱,事情就算过去了。隐隐地,许晓芳又觉得事情不对,沈桂英凭什么要那笔钱,她在秦家这些年所受的委屈,受的伤害,是那笔钱抵消得了?再说那钱也是她应该得的。
    “你今天交也得交,不交也得交。”沈桂英叫了起来。像是今天许晓芳不交出那笔钱,她就会死在许晓芳的面前一样。许晓芳脑袋发懵,手脚冰凉,一时不知所措。沈桂英的吵闹惊动了村里的左邻右舍,以至来看热闹的人越聚越多。
     “那钱是派出所交到我手上的,如果你非要不可,可以去法院告我。”许晓芳说得慢,几乎是一字一顿。
     “你们给评评理,我儿子用命换来的钱,这个不要脸的就是不交出来。”沈桂英捶胸顿足了起来,“她还要让我去法院,我去法院干什么?”
    听沈桂英这么说,周围的人都笑了起来。沈桂英听出了周围人的不怀好意,即刻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朝围着的村人作揖说:“你们围在这里干什么?想看我的笑话么?你们出去好不好?”大家只好讪讪地退了出去。
    许晓芳很纳闷,沈桂英居然对村庄上的人采取了下跪的方式,而不是像泼妇一样地跳起来。这事若搁在往日,沈桂英肯定不依不饶,要与村庄上的人针锋相对,闹得鸡飞狗跳。也许沈桂英暂时没精力对付他们,更主要的是在料理秦江华的后事时,他们都出了大力气,远亲不如近邻,人家帮了你,总不能翻脸不认人。
    沈桂英就势坐在地上,双手拍打着,哭了起来,哭得悲壮而惨烈,像是受了多大的委屈,多大的伤害。鼻涕粘在沈桂英的脸上,她胡乱地抹了一把擦在衣服上。瞬间,沈桂英就蓬头垢面,脸上全是手掌抹下的灰尘,深一块浅一块。
    许晓芳鄙夷地看着婆婆沈桂英,心里充满厌恶。沈桂英哭着,不时抬头,目光四下睃动。许晓芳知道沈桂英在观察她,打量她,看她接下来有什么反应。沈桂英也未免太小瞧她了,以为自己表演得天衣无缝。一个人不可能长久地陷在自我折磨中,等沈桂英表演累了,还不乖乖地从地上爬起来,给自己一个台阶下。许晓芳猜测,也许从这一刻开始,她要与沈桂英比拼了。突然,许晓芳的脑中产生一个念头,说不定可以趁婆婆不备离开这里,最好的办法是回娘家,只是今天的时机不对,晚上还得给丈夫做“头七”。如果这时离开了,会遭到所有人的指责与谩骂。事情都到了这地步,即便是忍辱负重,也得把丈夫的“头七”做好。
   沈桂英一直哭着,声音高亢激昂,似一个锐器不停地刺进许晓芳的心里。不离开这里真的不行了,许晓芳被沈桂英的哭泣弄得六神无主。在外人听来,似是她正在对婆婆进行着无尽的殴打与侮辱,而不是沈桂英在折磨着她脆弱的神经。
   许晓芳的脚移动着,慢慢绕到沈桂英的身后,想瞅准一个空档跨过去。谁知还没等她做出接下来的动作,沈桂英倏地弹跳了起来,如一堵墙一样地挡在了她的面前。
   许晓芳被沈桂英的动作吓住了,站在那里不知所措。
    沈桂英的哭声戛然而止,猛地推了一下许晓芳,说:“今天你别想离开这里半步。”沈桂英的眼睛红肿,看人时眼泡坠着,发出一股红光。才不一会儿工夫,沈桂英就把自己弄得不成人形了。
     “你不是要一直哭么?我离开这里可以吧。”许晓芳说。
     “只要你交出那笔钱,就可以离开。”沈桂英没哭糊涂,清楚自己来找许晓芳的目的。
     “我为什么要交出那笔钱?”许晓芳问。
     “那钱是我儿用命换来的,本来就属于秦家。”沈桂英给出的还是先前的那个理由。
     “我已经说了,你可以去法院告我。如果法院判给你们,我就拿出来交给你。”许晓芳也故意重复着说。
   许晓芳没想到,她的话音刚落,沈桂英就作出一个举动,猛地冲了上来,扯住她的头发,使劲地往一侧拽,拽得她踉跄了几步,头皮一阵疼痛。许晓芳没想到沈桂英一计不成又生一计,使出如此的毒招,阴招,狠招。
   既然沈桂英撕下了脸面,不管不顾了,她干嘛还要那个脸面。这些年来,她的心里一直憋着一股恶气,也一直想找机会治治沈桂英,杀杀她的威风。于是,许晓芳侧过身体,腾出手扇了沈桂英一记耳光。
   比起拽头发,许晓芳的这记耳光更有杀伤力。沈桂英顿时松了手,搂住自己半边脸颊。沈桂英被扇糊涂了,瞪着一双迷糊的眼看着许晓芳,像是不认识一样。醒悟过来后,沈桂英立即干号一声,声音大得吓人。
   许晓芳早已做好准备,趁沈桂英扑上来前,灵活地闪开了身体。沈桂英扑了个空,身体直直地摔在了地面,便干脆躺在那里,口吐白沫,浑身抽搐。
    见事情闹大了,许晓芳这才感到害怕,感到恐惧。刚才急火攻心,气愤过头,所以导致了眼前的局面。自己下手的确狠了些,歹毒了些,主动权本来在自己手中,现在反而被动了,没想到一记耳光会闹出这么大的事情。许晓芳急了,围着沈桂英转了起来,转了一圈后,忙蹲下身体,伸手掐沈桂英的人中。许晓芳满头大汗,心脏怦怦地跳着,心里说沈桂英这时千万别出什么大问题。
   掐了一阵后,沈桂英重新睁开双眼,待看见许晓芳伏在上面的脸孔时,又一声号叫。
   许晓芳抖动着身体,后退几步。
    
                             二
  就在许晓芳愣怔的时候,公公秦寿山与秦南华不知从什么地方冒了出来,站在屋门口的光照里,怒气满面,直视着她。不知公公秦寿山与秦南华早已来了,还是刚刚来?是否看到了她扇沈桂英的那一记耳光?许晓芳的眼泪不争气地流了下来,她不知道自己哭什么,但是必须哭。因猜测不出公公与秦南华的态度,惟恐两个男人冲上来揍她,她不可能是这两个男人的对手,哭也许是博取同情的最好办法。
    秦寿山骂骂咧咧地走上前,并没动手揍她,而是指着她的鼻子骂道:“你就没父母,不是父母生的?今天我不想为老不尊,不然的话,也扇你几个耳光。秦家出了这么大的事情,江华这才刚死几天,你就翻脸不认人了。”
   许晓芳本想反驳一句,考虑到只会更是激起秦寿山的愤怒,索性闭嘴,哭得更加伤心。
   此时,沈桂英已回过神,仗着丈夫与儿子全来了,重新朝许晓芳扑过去。秦寿山及时阻挡住,拦在中间,不让沈桂英再动手。
   沈桂英一肚子的怒气没地方发泄,转身对秦寿山拳打脚踢起来,问秦寿山拦她干什么?没看到她被打成这模样了么?干脆让许晓芳打死算了,是不是我死了你们才开心?
     “许晓芳,我们没别的意思,只要你交出那笔钱,事情可以到此为止。”秦寿山清了清嗓子说,“江华死了,你终归要重新嫁人,秦家留不住你,但江华用命换来的钱你不能带走。人要对得起自己的良心,你就是带走那笔钱,恐怕心里也会不安吧,要知道江华正在天上看着你呐!”
     “我没有对不起江华,也没对不起你秦家,即便江华在天上看着我也不怕?如果这钱属于你们,恐怕派出所也不会交给我。今天,我也明确表个态,你们就是把我逼死,我也是不会交的。”许晓芳哽咽着说。
    许晓芳说得坚决,既截断了自己的退路,也截断了秦家父子的退路,目的就是要让秦家人死了这份心。
   秦寿山一时无话可说,沉默起来。
   沈桂英坐不住了,直起身骂许晓芳不要脸,说这钱明明是赔给江华的,是赔给秦家的,怎么反成了她这个臭不要脸的,这不是睁眼说瞎话么?天底下还有这样的道理?
    看得出,如果她今天不交出这笔钱,就无法走出秦家半步。她一天不交,秦家人就要跟她耗上一天,她一个月不交,秦家人就要跟她耗上一个月。秦家人早已商量好对策,在一步一步地紧逼、实施着方案, 既然第一套方案行不通,秦家人肯定会拿出第二套方案,否则他们不可能如此沉得住气,如此镇定自如。许晓芳的脑子转得快,人也不笨,很容易就判断出了事情的走向。其实,与婆婆沈桂英相比,她不见得多有心机,在某些事情上,甚至自叹弗如。
    这些夜晚,许晓芳躺在床上睡不着,也在考虑这笔赔偿金的问题,她不是糊涂人,在事情的大是大非上还拎得清,如果不是沈桂英这么一闹,她想自己会分一半给秦家的。现在,沈桂英这么一闹,她心里很是难受,像卡着个什么东西一样,上不得上,下不得下,令她感到恶心,感到愤怒。
   现在,秦寿山与沈桂英、秦华南不时面面相觑,像想说什么,又不知怎么说。空气有些窒息,布满了不安的因子,似乎稍一动作,就随之爆炸开来。    
   等到许晓芳意识到什么的时候,突然明白自己的行为简直愚不可及,犯下的错误是一连串的。秦家人沉默下来的时候,她不应该保持沉默。她的沉默在某种程度上,给了秦家人喘息的机会,也让自己处在劣势。秦家人一定把她的沉默当成了怯懦,当成了束手无策。她之所以沉默,是为了表示自己的不屑与蔑视。秦家人显然没看出这些,也根本不在乎这些。另外,她真的没必要还待在屋子里,应该离开的。哪怕秦家人百般阻挠,也要争取一次。她偏偏没去想这些,一心只想与秦家人耗下去。
    秦寿山终于忍不住了,没耐心再与她耗下去,神色严厉,身体抖动,抬手在空中挥舞了一下说:“人是要脸面的,既然你连脸面也不要了,我们也不要那个脸面,我们一把屎一把尿把江华养大成人,从没享过他一天的福,这钱难道不是我们的么?你连江华的血脉也没留下,还有脸带走江华用命换来的钱?”
   秦寿山的情绪激动,没了先前的克制与忍让。
  在许晓芳的印象中,公公秦寿山算不错的一个人,谨慎微言,忠厚老实,对一些事情有自己的看法。自从她踏进这个家门,秦寿山倒没过分地为难她,即便是她没生育这件事,也是睁只眼闭只眼,不作过多干涉。与婆婆沈桂英的强势相比,秦寿山算是唯唯诺诺的一个人。许晓芳没想到在沈桂英的鼓掇下,公公居然也跳了出来,不过,也怨不得公公秦寿山,作为一家之主,他毕竟要表明自己的态度。
     “我没心情跟你们吵,再说吵下去也没任何意义。”许晓芳边说边往外面冲。
    秦南华看出了她的企图,轻易就拦住了她。
     “你们不走,我可以走啊!”许晓芳说。
     “你不交出钱,就不可以离开这里。”秦南华的态度也是如此。
     “你们这是非法拘禁,我可以去派出所告的。”许晓芳说得理直气壮。
     “我们非法拘禁又怎样?”秦南华满不在乎地说。
     “如果我告到法院,就会判你们的刑。”
    秦寿山与沈桂英大概搞不清什么叫非法拘禁,傻愣地看着许晓芳,没想到她能说出如此有水平的话。秦南华是听得懂的,依然不在乎地说:“那你去告好了。”
   “你别逼我。”许晓芳边说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准备拨打110。秦南华眼疾手快,狠狠地夺过手机,然后使劲地甩在地上。
   许晓芳愣住了,脑袋嗡嗡作响,抬眼看着秦南华。
    为了避免事情的进一步恶化,许晓芳并没采取过激的行为,蹲下身体,冷静地把散成几块的手机捡起。许晓芳并没看摔碎的手机,而是在想一个问题,秦家人接下来会如何对付她?她又该如何与秦家人周旋?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许晓芳听到秦寿山又说了,声音缓和了许多,也低沉了许多。秦寿山的意思是,事情也不是没有解决的办法,任何事情都是可以商量的,只有通过商量,互相间才能达成一致的愿望。他们可以不要那笔钱,但前提是许晓芳不能离开秦家。
   秦寿山说了一大堆,许晓芳没听明白,秦寿山不是说她可以离开秦家么,怎么眨眼工夫就改变了主意呢?秦江华都死了,她还留在秦家干什么?
     “江华都不在了,我留下来干什么?”许晓芳不自觉地问。
    秦寿山说:“我不都已经说了么,你可以留下来重新做秦家的儿媳。为了波华的婚姻大事,我们急得睡不着觉。现在江华不在了,你可以重新嫁给波华。只要你嫁给了波华,那笔钱我们一分也不要,就当是给波华结婚的钱。我这既是为你好,也是为秦家着想。”说到这里,秦寿山的脸上甚至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用轻松的口吻道,“只要你答应了,我可以立即给你重新操办婚事。”
    许晓芳终于听明白了,身体一阵发抖,差点栽倒在地。秦寿山的话像石块一样砸在她的身体上,几乎把她砸晕。秦家人一大早跑过来找她的麻烦,原来是为了达到这个目的。秦家人狗急跳墙,不再做什么遮掩,不再讲究什么方法与措式,暴露了其真实的面目。这样的主意也只有秦家人想得出来,这样的话也只有秦家人说得出口。抛开其他因素不说,秦寿山与沈桂英刚承受丧子的痛苦,想不到居然还有心情来操办小儿子的婚事?天下还有这样可悲的事情么?许晓芳像是不认识秦家人一样,迷瞪瞪地看着眼前三个人,充斥眼球的是三张扭曲、变形的脸。
    许晓芳觉得自己要大喊一声,却怎么也喊不出。她的手脚发颤,大脑一片空白,心里像有个东西在横冲直撞一样,撞得她十分难受。秦家人简直是恬不知耻,不知后面还有怎样恶毒的主意。
    秦寿山追问道:“你是不是可以答应下来?”
    许晓芳想叫他们滚,滚得越远越好。也许秦江华离开人世后,秦家人就一直在谋划这件事,他们知道她轻易不会同意,所以采取了迂回的方式。秦家人处心积虑,步步紧逼。还有比这更可笑的么?难道秦家人不觉得这是荒唐的,当真以为她会答应?
    秦波华是个什么样的人,早成了个疯颠之人。不只是秦波华疯颠了,看来秦家人都疯颠了。
    秦寿山近前,俯下身体,仔细地看了看许晓芳,问她是不是什么地方不舒服?
   许晓芳抬手,朝门外做了一个动作。秦寿山看出了这个动作的意思,是叫他们滚,不要还待在这里。秦寿山迟疑了,情形急转直下,许晓芳像是真的忍无可忍,如果再继续纠缠下去,许晓芳不会发生什么意外吧。但许晓芳的那个动作充满了蔑视与不屑,充满了挑衅,根本就没把他放在眼里。
   秦寿山忍不住了,急切地说:“你现在就考虑清楚,给我们一个答复,要么交钱,要么留人,两条路你选一条。再说波华的病也没准能治好,医生不是说还有希望么?你也年纪不小了,如果重新改嫁,要想找到江华这样的人几乎不可能,你得为自己的后半生想想。我们不计前嫌,你若改嫁给波华,既是秦家的福份,也是你的福份。”秦寿山说得头头是道,好像许晓芳很快就会答应一样。
    许晓芳斩钉截铁地说:“你们就死了这份心吧,哪怕是没有男人再要我,我也不会嫁给秦波华。”
     “你以为可以走出秦家的大门?”
     “如果你们执意这样做,别怪我一点情面也不给你们。”许晓芳闷声说。
     “我们早已不要那个情面了,两条路你必须选一条,否则别想跨出这里半步。”秦寿山也说得干脆。
     “我再重申一遍,你们这样做是违法的。”
   面对许晓芳坚定的态度,秦家人再次沉默起来。相比而言,秦家人似乎更有与她耗下去的时间与资本。许晓芳看了看如黑塔一样伫立的三个人,知道自己必须离开这里,一刻也不能待了,只怕待的时间越长,事情就会越是不妙。秦家人目前还保持着耐心,没对她动粗,但不能保证后面不会动粗。任何人的耐心都是有限的,是随事情的发展而发展的。
   瞬间,许晓芳看清了眼前的形势与困境,心中只有一个念头,不管秦家人如何阻挡,也要从这里跑出去。
   许晓芳不再说话,一次次地往外冲。又一次次地被挡了回来。论力气,她根本不是秦南华的对手。有次,她差点就冲出去了,慌乱中,秦南华没能一下子抓稳她,但沈桂英奋不顾身地扑了过来,用身体挡住了。还没等她弄明白过来,又被秦南华拖进屋内。由于冲击的次数多了,互相间不免多次发生肢体的接触,都弄得衣衫不整,狼狈不堪。许晓芳一心一意往外冲,时刻想着冲出去。至于冲出去后该怎么办?她还没想好。
   
                             三
   没想到,发生冲突的时候,许晓芳的弟弟许晓明来了。
   许晓明的出现令双方停住了动作,秦家人很是诧异,许晓芳同样感到诧异。不说许晓芳没想到弟弟今天会来,秦家人更是没有想到。许晓明也没料到会碰上这样的场面,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情?但现场说明了一切,姐姐已被秦家人欺辱得不成人形,蓬头垢面,身上沾满灰尘,脸上布满绝望的表情。作为弟弟,许晓明当然有保护姐姐的责任和义务。趁秦家人还没反应过来,许晓明就毫不犹豫地冲了上去,揪住了秦南华的衣领,紧紧地按住他的颈脖。许晓明人高马大,有股子力气,按得秦南华动弹不得。
    沈桂英身体哆嗦着,问许晓明想干什么?
    许晓明说:“没见过这样欺负人的,秦江华才死多久,你们就合起伙来欺负我姐姐,今天不给个说法,我饶不了你们。如果不是我恰好赶来,是不是要逼死我姐姐才罢休?你们也太不把许家人放在眼里,你们信不信,我现在打个电话,许家的人就会即刻赶来踏平你们秦家。”
    许晓明的话说得霸道,掷地有声。许晓明的意思是,许家人不是那么好欺负的,必须给点颜色你们看看了,否则你们就不把许家人当回事。
    秦寿山忙对许晓明赔礼道歉,嘴里迭声叫许晓明有话好好说,为什么要动手动脚?你姐姐好好的,秦家人并没对她怎么样?
     “什么叫有话好好说,既然有话好好说,我姐姐会成这模样?刚才的情形我也看到了,到底是谁动手动脚了?”不能说许晓明的质问没有道理。
    今天,许晓明奉父母之命前来与姐姐给秦江华做“七”,没想到会撞上这一幕。父母说,秦家白发人送黑发人,真是不幸,而他们作为年长的一辈,不好去给江华做“七”。不管怎么说,秦家的悲痛是许家的悲痛,秦家的不幸也是许家的不幸,做任何事情千万不能授人以柄,落下骂名。一旦落下骂名,不但对许晓芳的名声不好,对许家也不好。
    看到秦家人不再放肆,许晓芳赶紧劝许晓明松手,不要再揪着秦南华。在许晓芳的劝说下,许晓明慢慢松开手,嘴里骂骂咧咧地。不等许晓芳开口,秦寿山以长辈的身份,把事情的经过作了一个大致的解释,秦寿山最后的态度依然坚决,摆在许晓芳面前的只有两条路,要么留下钱,要么留下人。秦寿山附带说,那钱是江华用命换来的,将心比心,假如事情发生在许家,恐怕也是这样的态度。反正秦家已经失去了一条命,也不在乎剩下的半条命什么的,即便是许家人踏平了秦家,事情也要在今天得到解决。
    可以说秦寿山的话既是威逼,也是要挟,意思是秦家不含糊许晓明,也不含糊许家,有本事尽管闹,哪怕是闹出人命,秦家人奉陪到底。
    听着秦寿山的话,许晓明到吸一口凉气,看来事情不是靠武力就能解决的,更不是想象中的那么简单。
    为了不让秦家人看出他的犹豫与慎重,许晓明赶紧说:“钱是派出所交到我姐姐手上的,我建议你们还是走法律程序,假如法院判决这钱属于你们,保证一分不留地交出来。”
   秦寿山没想到许晓明也是这般厉害,说得如此合情合理,本来一个许晓芳就难以对付,谁知现在又多出一个许晓明。
   听完许晓明的话后,沈桂英立即跳了起来,顺手把桌上的一只茶杯扫到地上。沈桂英骂许晓明:“你是什么东西,竟跑到秦家来上蹦下跳,也不掂量掂量自己的斤两,事情跟你有关系么?给我滚出去,再站在这里别怪我老太婆不客气。”沈桂英像是刚才被许晓明弄得没能反应过来,这时突然醒转了一样。
     “许晓芳是我姐姐,怎么跟我没关系?”许晓明避重就轻地说,尽量不去招惹沈桂英。
    许晓芳也赶紧表态说:“许晓明是我的亲弟弟,怎么跟我没关系?这也未免太可笑了吧。”
    沈桂英可能意识到自己气急之下脱口而出的话的确不妥,顿时变得哑口无言。
    既然事情是围绕赔款展开的,所以只能重新回到赔款上来。许晓芳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地阐述了一下她要这笔钱的理由,她的阐述可谓十分充分,概括共有三条。第一,如果走法律途径,恐怕除了这笔钱,连房子也是她的,因为她是财产第一继承人。她只是不想做得太过分,做得太不近人情,如果这样做,她也于心不忍。她只想带走这笔钱,至于房子还是秦家的。第二,他们不是说她没能给秦家生下一男半女么?她也实话告诉他们,是江华不能生育,而不是她。她本来不想说这件事,觉得对不起江华,但今天到了非说不可的地步,是他们逼她说的。假如江华地下有知,想必也会原谅她……许晓芳边说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慢慢打开,展开在秦家人面前,缓了口气,你们知道这是什么吗?这是医院的检查结果,医院给出的证明,上面写着江华为什么不能生育的原因。你们不必用这样看着我,是不是对这证明表示怀疑?以为我在糊弄你们?我糊弄你们干什么?只是向你们表明事实。为了生育这件事,你们根本就不清楚我受到了怎样的伤害。第三,她在秦家这么些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她待秦家不薄,相反他们处处看她不顺眼,视她为眼中钉肉中刺。哪怕是今天,她摸着自己的良心说,对得起江华,也对得起秦家。
    “怎么可能,”许晓芳的话还没说完,沈桂英就叫了起来,“我儿的身体好好地,也从没听他说过这里疼那里难受什么的,怎么就不能生育?你这是栽赃,是诬陷。你自己不能生育,反而要把污水泼到我儿的头上。”沈桂英哪受过如此奇耻大辱,觉得许晓芳简直是一派胡言,是混淆视听,是颠倒黑白。
   许晓芳心里微微发冷,她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又如何?秦家人认为她在诬陷,在捏造事实,在无中生有。秦家人根本就不相信这个证明,这一纸证明也说明不了什么,即便她使出浑身解数恐怕也是解释不清的,只会让秦家人更是生疑,更是认为她没安好心,在为自己开脱。
   从早晨一直到现在,秦家人与她都饿着肚子,差不多算是滴水未进,秦寿山与沈桂英年老体弱,如果支撑不住突然晕倒,发生什么意外,他们将要承担不可推卸的责任。
  许晓明试图将事情作一个深入的分析,并一再强调,说他们又跑不了,如果法院认定钱属于秦家,他们肯定要交出来;“头七”还是要做的,否则会让村里人笑话,事情总得有个轻重缓急,孰重孰轻还请秦家人掂量掂量。
    看上去秦寿山真的支撑不住了,不想与许晓明再作纠缠,喝了一口水说,他们决不为难许晓明,他可以回去,决不阻拦,但许晓芳不能离开秦家,至于江华的“头七”,做不做都一样的,他们相信江华如果地下有知,也一定能够理解。
   许晓明不可能抛下姐姐独自离开的,他已亲眼目睹了秦家人对姐姐的施暴,一旦离开,谁知道他们接下来会对姐姐进行怎样的打击呢,还不要把姐姐生吞活剥。他在这里,姐姐心里就多了一份依靠,多了一份力量。许晓明时刻想到掏出手机报警,又时刻按捺住这个念头。许晓芳的话提醒了他,秦家人简直就是非法拘禁,他完全可以去派出所告秦家人的非法拘禁罪。不过,往深层次说,这也算不上什么非法拘禁,秦家人既没关押他们,也没用绳子捆绑他们。可问题是他们的确无法离开,其中的理由对任何人也是说不清的,若是派出所的人听了,恐怕会笑得流泪。他与许晓芳两个成年人,为什么不能离开?脚长在他们的身上,随时可以离开呀!再说事情也是可以说清楚的么?
   在外人看来,事情非但不复杂,反而简单至极。但许晓明清楚,秦寿山与沈桂英把生死与他捆在了一起,并且捆得十分牢固。
   
                          四   
    天色在一点一点地暗下来,彼此间的面容逐渐有些模糊。许晓芳的心里急着丈夫的“头七”,看了看秦家人模糊的面容,不好说什么?正如秦寿山所言,秦江华的“头七”做不做都一样的。秦家人既没心情做什么“头七”,也根本不愿意做。这时,许晓芳看见秦南华走过去,摁亮屋里的灯泡。突然亮起的灯光,把几个人都吓了一跳,忙伸手挡住眼睛,这才发现天真的黑了,时间真的到了晚上。
   难道秦家人要与她这样相持一个晚上?已经相持了一个白天,秦家人真的支撑得住?许晓芳心里暗暗吃惊。
   许晓明显然不耐烦了,在不停地走来走去,眼睛四下张望着。许晓芳有些担心弟弟失控,做出什么过激的行为。没想到,不等许晓明接下来做出什么动作,沈桂英居然一屁股跌坐在地面,呜里哇啦地大哭起来。沈桂英的身体松弛得厉害,手臂抬起又落下,像是没有力气一样。
    秦南华愣了一下,赶紧奔上前,想扶起母亲,又怎么也扶不住。瞬间的变故让秦寿山不知所措,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秦江华的丧事刚完,大家本来就累得不行,加上整整一天,不但没吃任何东西,而且还承受着巨大的精神折磨,如此相持下去,总得有人先倒下。许晓芳的心里五味杂陈,一方面为自己的胜利感到高兴,一方面又十分同情沈桂英。她想过去与秦南华一起拉起沈桂英,把沈桂英扶到椅子上,但又担心自己惹祸上身。
    沈桂英边哭边说:“江华我儿啊!别怪做娘的心狠,心硬,你若地下有知,千万不要怪罪娘,你是娘身上的一块肉,现在连你这个‘头七’都做不了啊!”沈桂英故伎重演,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诉着。
    许晓芳刚有的一点同情心顿时消失得一干二净,心里重新积满怨毒。令她没想到的是,沈桂英突然爬了起来,“扑通”一声跪倒在她面前,咚咚咚地磕着脑袋,把地面砸得发出奇怪的声音。
     “我求求你,求求你饶了我们全家吧。我承认斗不过你,你是我的克星,是我命中注定的克星。人在做,天在看,江华正在天上看着呢!”沈桂英边说边指了指屋顶,像是江华真的站在那儿一样。沈桂英哽咽一声,“只要你放过我们全家,我就谢天谢地。你放过了我们,也就放过了自己。你给我们留了一条生路,也就给自己留了一条生路。我一张老脸也不要了,还要什么老脸,我这张脸早就没了,也没处搁了。求求你,看在江华的面上,放过我们好不好?你是我的祖宗,我前世的祖宗。我都叫你祖宗了,你难道还不肯放过我们?”
    沈桂英语无伦次地说着,激动的情绪溢于言表,不停地磕头,不停地哭闹着。
    许晓芳的心里一惊,沈桂英的话中有话,虽然口口声声求她放过他们,但句句都在指桑骂槐。可能沈桂英真的无计可施了,也可能沈桂英真的不想坚持了,真的在求她,求她交出那笔钱。沈桂英的磕头也是真的,没有丝毫虚假的成分,哭也是真的,一点也不夸张,掏心掏肺。许晓芳有些疑惑,定睛看了看沈桂英,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沈桂英又伏下身,脑袋不停地磕着,恭恭敬敬,像对死人一样地磕头。许晓芳退了退身体,赶紧跳开来,沈桂英随即转了一个方向,重新对她磕头,双手不停地朝上扬着。
   许晓芳呆立住身体,半天也动弹不得,竭力让自己冷静下来。不得不承认,沈桂英的话是对的,正如沈桂英所言,如果她给他们留一条生路,也就给自己留了一条生路。沈桂英的一张老脸都不要了,都叫她祖宗了。她还能怎么办?是的,如果不是沈桂英这样说,她可能还真的意识不到事态的严重性。沈桂英把事情放大到了极致,放大到了生与死的地步。    
   许晓明也被沈桂英搞糊涂了,身体不停地后缩。经过短暂的适应后,许晓明再也忍不住,说:“你以为这样,我姐就会交出钱么?告诉你,这是痴心妄想,凡事都有个道理,如果你有道理,走遍天下你都有道理。”
   许晓明这么一说,沈桂英就不吱声了,抬头直盯盯地看着他,气氛顿时剑拔弩张起来。
   许晓芳担心沈桂英又弄出什么妖蛾子,许晓明肯定招架不住,忙上前一步,挡在许晓明的面前。不管怎么说,沈桂英的行为很不正常,若真的弄出事情,他们如何是好?
    沈桂英蓬头垢面,眼神疯狂,脑袋再次“咚咚咚”地磕在地面上,对许晓芳说:“祖宗,我再叫你祖宗,我求求你好不好。江华真的在天上看着呢!你不怕我,就不怕江华,我放过了你,江华无论如何也是不会放过你的。你就不怕遭报应,不怕晚上做噩梦?”
   这次,沈桂英说得声泪俱下,在对许晓芳进行控诉,进行讨伐,进行围剿,不达目的誓不罢休。
   许晓芳想,沈桂英真能扯,不但扯到江华不会放过她,还要扯到她会遭到报应,扯到她晚上做噩梦。她晚上是做噩梦,但梦到的是秦江华血淋淋的抽搐的身体。
    正是从这里,许晓芳突然得到了一种启示,双眼梦醒般睁着,身体颤抖起来。她想沈桂英真的在拿命与她较量了,沈桂英轻易就把自己的命交给了她。实际上,沈桂英的软比硬更可怕,沈桂英完全抓住了她的弱点,知道怎么对付她。她远远不是沈桂英的对手,她高估了自己。比如沈桂英这个跪倒在地的动作,是真的跪倒,把即将要发生的事实鲜明地呈现在她面前。沈桂英低三下四,夹着尾巴做人,走投无路了,在厚着脸皮求她。虽然沈桂英话中带刺,尽是诅咒,但你能说那不是哀求么?
    许晓芳说:“你这样求我没用的,就是把头磕破了,我也不会交出这笔钱的。我相信江华正在天上看着呢,在看我们的笑话呢!”
    沈桂英没想到自己都跪倒在地了,都低贱得没有人形了,许晓芳还是不松口。如此看来,她的下跪,她的磕头,她的一口一个祖宗,统统没了意义。她低贱了又怎样,哀求了又怎样?沈桂英不再哭,抬眼直瞪瞪地看着许晓芳,像是从不认识一样,在她眼里,许晓芳完完全全成了一个陌生人。
   许晓芳心里格登一下,看出了沈桂英的异常,知道接下来一定会发生什么。这一刻的感觉既清晰又强烈,还很怪异。许晓芳的脑袋一片空白,身体掠过一阵寒意,双手不由自主地抱在胸前,双腿打颤,觉得自己像是支撑不住了。没想到沈桂英居然精力充沛,还可以跪倒在地,可以磕头,可以哭闹。她还以为沈桂英支撑不住了,其实是自己支撑不下去,站了一天,双腿都站麻木了,失去了知觉。转念,许晓芳又觉得自己的想法十分可笑,无论沈桂英使出什么样的手段,弄出什么样的妖蛾子,她都不可能屈服,不可能交出那笔钱,一分一厘也不会交出。
   许晓芳抬手压了压弹跳的左眼皮,想以此缓解眼睛的酸涩,殊不知不压还好,越压弹跳得越厉害,只好嘶哑着说:“不是我不交这笔钱,是我不能交出来。如果江华还活着,也不希望我这样做。”
   许晓芳的话刚落,沈桂英就号叫一声,挣扎了一下,似乎想站起来,谁知竟朝前一扑,软软地瘫在地上,不省人事。
   突然的变故令众人都呆愣住了,待醒悟过来后,秦南华第一个冲上前,把沈桂英的身体翻转了过来。
   许晓明也跑了过去,想帮忙,却被秦南华狠劲地推开,同时遭到一阵训斥:“你来干什么?想害死我母亲么?”
   许晓明只好讪讪地退到一旁,手足无措起来。
    秦寿山吓得不轻,上前与秦南华一起搬起沈桂英的身体往房间里走。沈桂英牙关紧咬,嘴里粗重地喘息着,像是一口气接不上就会停止呼吸。
   这是一个机会,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所谓机不可失时不再来,应该是形容此刻情形的。许晓芳想趁秦家人不注意,赶紧与许晓明离开,离得越快越好,离得越远越好。但这个时候,她又真的不能离开,一旦离开,万一沈桂英死了,她能说得清么?沈桂英的死就多多少少与她扯上了关系。江华才死多久,又要搭上沈桂英的性命。她真的不希望这样的事情发生。
   于情于理,她都是不能离开的。
   
                                  五
   现在,一行人埋头踢踢踏踏地走着,都不说话。沈桂英晕倒后,事不宜迟,赶紧送往镇医院。秦家人与许晓芳折腾了一整天,力气都耗得差不多。许晓芳机械地挪动着脚步,跟在众人的后面。走在前面的是村里两个年轻人,他们用竹凉床抬着沈桂英。走在最后面的是秦寿山,事情到了这个份上,秦寿山依然对她保持着高度的警惕,担心她趁机逃走。
   暗黑的路上,许晓芳高一脚低一脚,心怦怦地跳着,像有股力道在使劲地捶打着她的心脏。四周虚无一片,暗黑的夜就像一条河流,裹挟着她的身体朝前淌动。夜间的风很凉,从空中直扑而下,砭人肌骨。许晓芳心里苍凉一片,尽管在不停地走着,身体却没半点暖意,反而冷得抖过不止。
    等赶到镇医院,喊来值班医生,众人这才松了口气。医生当场对沈桂英检查了一番,用手指撑了撑眼皮,又拿听诊器听了听心脏,然后吩咐把病人抬进急救室。
    秦家父子面面相觑,半天也没敢言语,弄不清沈桂英的病情究竟如何。医生说,我们先进行必要的急救措施,视病人的情况再告诉你们结果吧。
   见此情形,许晓芳的眼前一黑,胸口发闷,忙伸手扶住身侧的墙壁。这一刻,她告诉自己千万不能倒下,谁知身体竟不听使唤,散了架般不可遏制地顺着墙壁滑,瘫在地面。她心里说,沈桂英千万别出什么事啊,江华,你的在天之灵就保佑保佑吧。许晓芳很是清楚,假如沈桂英真的出了事,她是脱不了干系的,她已把那个人捆绑在了自己身上,背负在了自己身上。
   第一个发现许晓芳出事的人竟然是秦寿山,连许晓明也没能发觉。
   秦寿山夸张地叫了一声,奔上前,迭声地问许晓芳,你怎么啦?好好的一个人怎么突然间倒下了?
   许晓明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了沈桂英的身上,等明白秦寿山的惊叫是因为姐姐发出的,脸色顿时变得灰白,忙冲上前搀扶。
   许晓芳的身体软成一团,想顺着许晓明的力道直起,却力不从心。
   医生也吓住了,搞不清这些人到底怎么啦?已经送来了一个病人,突然间又倒下了一个。医生回过神后,忙一边喊人一边吩咐赶紧把病人抬进急诊室。
    许晓芳神志还算清醒,意识中很多人影在身边转来转去。在抬进急诊室时,她还竭力扭过脑袋,想看看沈桂英的情形,但片刻间,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一段时间后,许晓芳醒了过来,迷迷糊糊地睁开双眼,第一眼就看到了头顶亮着的灯泡。她愣在那里,慢慢才搞清自己为什么会躺在医院。如此说来,她昏迷的时间应该不长,至少天还没亮。许晓芳的第一念头是起床去看沈桂英,不知沈桂英到底怎么样了?她深深地吸了口气,再静静地吐出,身体像是恢复了不少,动了动手臂,似被什么东西绊住了,这才发现原来自己还在打着点滴。她没丝毫的犹豫,随手拔掉了手臂上的针头。
  当她侧过眼睛,突然吃了一惊,看到病房里还有两个人,一个是沈桂英,另一个是秦寿山。沈桂英躺在她对面的病床上,身体侧卧,似乎早已恢复过来,正睁眼一动不动地盯着她看。沈桂英没事就好,只要沈桂英活着,她就不用承担什么责任,先前压在心头的巨石终于落了下去。秦寿山坐在病床旁,低着脑袋,呆呆地看着地面,长时间没抬头。许晓芳很是不解,为什么沈桂英会跟她在同一间病房?是秦家人安排的?还是医院安排的?医院里应该有很多的病房,为什么要作这样的安排?
   许晓芳的眼泪猛地淌了下来,她今天受了太多的委曲,也受了太多的折磨。一整天,她身心俱疲,被秦家人纠缠得死去活来。秦家人穷凶极恶,卑劣地使出各种招数与手段,她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让秦家人困在这里,困得一筹莫展。也不知许晓明与秦南华去了什么地方?自己晕倒后,难道许晓明就没想到给家里打一个电话,把事情告诉父母。难道许晓明就这样丢下她独自回去了?难道许晓明不知道秦家人依然在揪住她不放?难道许晓明与秦家人谈妥了事情?许晓芳很是奇怪,不知许晓明与秦南华去了什么地方?这一刻,她最想见到的除了许晓明,就是父母,她十分想念父母,想把这一整天发生的事情告诉父母,让他们帮她想想办法。只要父母来了,事情肯定会逆转。
   她想问问秦寿山,现在到了什么时间?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住没问。时间对她来说,已经不重要了,等到天亮,她的煎熬就结束了。也许许晓明正是考虑到这一点,才没打电话通知父母,深更半夜的,让父母瞎灯黑火地赶来镇医院,除了让父母担惊受怕,没有任何好处。父母年纪大了,承受不了这样的惊吓。再说事情也不是一两句能说清楚的,必须要作过多的解释。母亲一生谨小慎微,遇事就慌乱。虽说父亲性格沉稳,但遇到大事,同样沉不住气。
    既然秦寿山在病房里照顾沈桂英,她就没必要还待在这里,再待下去就多余了。许晓芳决定爬起床,到外面去找许晓明,或者要求医院给她换一间病房,与沈桂英待在一间病房,她心里害怕,也有种说不出的酸楚。
   不知何时,秦寿山抬起了头,发现了她的企图。
   许晓芳刚从床上坐直身体,秦寿山就奔了过来,问她想干什么?
    许晓芳吓了一跳,灵机一动地说:“我想去外面走走。”
    秦寿山说:“为什么撒谎?我知道你想离开。”
    许晓芳愣愣地看着秦寿山,没想到即使到了现在这个地步,秦家人还是不允许她离开。
     “外面黑成一团,你到什么地方去?”秦寿山又补充了一句。
     “我真的没想跑,只想到外面走走。”许晓芳反复强调说。
     “不管你打什么主意,也别想离开这里一步。”秦寿山的态度强硬。
     “这是医院,不是你们秦家,我离开未必要经过你同意。”许晓芳对秦寿山的嚣张有些恼火。
    秦寿山说:“许晓芳,我知道你其实也想把钱交出来,只不过咽不下这口气罢了。你反过来想一想,会发现我们其实也咽不下这口气。今天我们都不是为钱争吵,而是为了这口气争吵。事已至此,总得有人退一步吧。江华毕竟是秦家的人,我们养他不容易,好好的一个人说没了就没了,真正遭罪的是我们,难道这笔钱不应该是我们的么?”
    如同沈桂英一样,秦寿山也对她变得低声下气了,秦寿山的态度刚才明明还强硬,还气焰嚣张,怎么突然变成这样呢?许晓芳心里暗暗地分析着原因,搞不清秦寿山到底想干什么。越是这样的时候,越要警惕,说不定秦寿山只想暂时稳住她,知道来硬的不行,所以虚晃一招。
    见许晓芳没作声,秦寿山的声音欢快起来,接着说:“许晓芳,你是不是想通了?任何事情只要想通了就好办。我们也不是不讲理的人,都是事情逼成了这样,你说对不对?我们都退一步,你既要争这口气,也得让我们争这口气。这样吧,我们采取折中的方法,你我各一半怎么样?我不想再为难你,你也别为难我。”说到这里,秦寿山停了一下,看了看她,“我希望你能同意,也希望你明白,这是我的底线,我也做了最大的让步。这不是做什么买卖,所以我不想与你讨价还价。”
    许晓明有些不明白,吃惊地看着秦寿山,不能说秦家人不在做最大的让步,不在做某种妥协。秦寿山说得对,她与他们真的都是为了争这口气。秦家人不是口口声声说,她必须一分不少地交出这笔钱么?怎么突然只想要一半呢?难道他们真的想通了?还有另有原因?问题是,这笔钱本来就是她该得的,凭什么分一半他们?秦家人反复说了得到这笔钱的理由,是江华用命换来的。不能说这理由不充分,但在法理上显然站不住脚。
     “什么做买卖?什么讨价还价?我还是那句话,如果你们有资格得到这笔钱,我一定一分不少地给你们。”
     “许晓芳,你别欺人太甚,我好说歹说,都这样低三下四地,你还要怎样?”秦寿山显然没料到许晓芳会是这样的态度。
   医院里很安静,许晓芳不想再回答秦寿山的话,凝神谛听着外面的丝丝声响,心里有些发急,时刻盼望着许晓明的出现。难道许晓明不知道这时候是寸步也不能离开的?即便离开了,也要及时回来。是什么原因促使许晓明离开了呢?
   这时,许晓芳听到远处走廊的尽头传来脚步声,越来越大,很快就到了门外。她一阵激动,许晓明终于回来了。
   
                                     六
   谁知推开房门的竟然是医生。
   医生在不停地打着哈欠,睡眼朦胧地与秦寿山打了个招呼。然后,径直来到许晓芳的病床前,说:“你总算醒过来了。”
   许晓芳问:“我睡了多长时间?”
   医生皱了皱眉说:“几个小时吧,你怎么坐起来了,赶紧躺下休息。”
    “我已经好了,用不着还休息。”
   医生抬手捂了一下打哈欠的嘴,说:“你的盐水都没吊完,怎么把针头拔掉了?”
    “医生,能帮我换间病房么?”许晓芳突然说。
    医生迷糊糊地睁着双眼,不解地看着许晓芳。
    “我想换间病房。”许晓芳重复了一遍。
    “换什么病房?”
    “我不想待在这里。”
    “医院里的病房都是一样的。”
    “我知道。”
    “你就别给我添麻烦了,深更半夜的,怎么给你调换病房,其他病人还要休息呢!再说几个小时后,天就亮了,如果你到时还想调换,我再帮你换吧。真是的,这病房什么不好么?你们不是一伙的么?待在一起互相也有个照应啊!”医生的语气有些不耐烦。
    在与医生说着的时候,许晓芳观察到秦寿山与沈桂英都很紧张,不时看看她,又不时看看医生,嘴张了几次,想说什么。许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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