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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德公园王子
 来源: 广州文艺

                                                                                             一

我,禾笑语。禾苗的禾,欢声笑语的笑语。右脸上一个酒窝,左嘴角一点黑痣。

外人面前,我是双面夏娃。

平时,我在伦敦著名的小报《联合报》(The Union)上班。英国的小报,可不等于花边新闻报纸。英国人喜欢在地铁公交车上看报,所以报纸很周到地把版面裁小点——嗯,自裁——免得大家胳膊肘撞到彼此。《联合报》内容杂七杂八,也会关注严肃的社会问题。比如,卫生大臣说,他从他的中国妻子那里看到亚洲人的勤奋,号召英国人民向亚洲人学习。有议员回应——如果中国那么好,他的妻子为什么要来英国?此言一出,铺开报纸,整版喧嚣……

唉。不过,我呢,愿意离社会新闻远远的。我是个体育版的摄影记者。小时候,我曾经梦想成为一个职业健美操教练。后来在老爸的淫威之下,委曲求全地学金融。不过等一毕业要找工作了,我就如出笼的鸟儿一样,原形毕露,不,自由飞翔。伦敦媒体圈极少见华人,但因为从小玩摄影、也喜欢体育,我却做得得心应手。

如果不和体育圈打交道,我有时会换上牌子衣服,跳回另一个我不那么喜欢却不得不跳进去的壳子——中国大陆排行前20的地产商City”Centre City Real Estate)老板禾路熙的女儿。在老爸的压力下旁听越洋电话会议,读读财报,想象自己真的是个名媛,皮笑肉不笑地在酒会上觥筹交错,脑子里想着这个镜头配个什么样的图片说明更讽刺。

其实,我是滴酒不沾的。英国人爱酒。这里不管欧洲人还是华人的聚会,酒都是主角。遇见度数低的,几乎就是以酒当水喝。我啊,以酒当水浇花。找个角落,窗帘掩映下,以窈窕的背影示人,幽幽地望着伦敦灯火迷离的天际线,乘人不备,嗖,一倒而尽。你别说,一场下来,我的耗酒量还不小的。带着我这种陋习,就不能老去一个地方聚会。有一段,在塔桥附近的一个宴会厅聚会得稍频繁了点,结果据我观察,已经浇死了人家好几批植物了。

总之,千万不要以为我是什么拼爹族。我对地产界那些地啊房子啊金融工具啊什么的,才不感兴趣。我巴不得老爸赶紧认个干儿子把他的家业统统管起来。

私底下,我还有另一个身份,对我来说同样重要……嘘。我们还不太熟——等下告诉你。

话说回来,要不是因为海德公园边上那块破地,我对所谓富二代的角色,也就是凑合应付应付。

那天,接到爸爸的一个电话。什么?老爸的电话?!

别笑我吃惊。

在国内,爸爸一个家,在北京,妈妈一个家,在上海。自从我小学时候他们俩离婚、妈妈改嫁了继父,妈妈就很少和我联系了。爸爸一方面忙,一方面对孩子实在是没兴趣,把我寄养在姑姑家。我那青梅竹马的大表哥,乐得在他每次考完试被姑父胖揍之后,有我一个出气筒来擦拭心理阴影。后来,初中读到一半,老爸以一个屌丝男身份绝地反击,咸鱼翻身,事业跟着房市泡沫一起腾飞,还成功再婚了。这一回,我真变成亲妈、后妈加姑姑都没人要的可怜娃。老爸啊,不愧是解决问题的高手,迫不及待地把我送到伦敦,自生自灭,不,寄宿学校去了。

我至今清晰地记得,生平第一次,像公主一样,穿着蓬蓬的白纱裙,头顶和脚下是晶莹的水晶王冠和水晶鞋,手捧鲜花,优雅地走在红地毯上。我第一次,成为众人注目的焦点——那是后妈的婚礼。所有人都在笑。我掩饰着不知所措,也僵硬地笑着,笑得酒窝发疼。那酒窝,是从妈妈的脸上遗传来的。大部分人不知道,第二天,我就要生平第一次坐飞机,飞去伦敦。老爸的秘书给我买了单程机票,交到我手里时说:“双喜临门。老板结婚,姑娘留学。只有我自己觉得,我没有家了。当时,我才学过一年英语,写英语作文从没超出过100个字。

这些年,他极少给我打电话。事实上,我不记得他上次给我打电话是什么时候。我鼓起勇气打给他时,也往往是他的秘书接。他很忙。以前更忙。最近几年,唯一多了一个爱好,是玩玩无人飞机。别看东西不大,他玩得还挺专业。听秘书说,把他家里后院玩得跟个飞机场似的。大概因为小时候飞机模型没玩够。于是,他略微多出一点的空闲时间,我也感觉不到了。我觉得呢,他的几个关注点,优先级从高到低分别是:公司,飞机玩具,后妈,我。

今天,果不然,热情地给我这个四号优先级的打电话,是因为人家一号优先级的有事了。

他用我不太熟悉的、耐心的口吻跟我解释,海德公园北侧正在出售一片地产。目前只有他一家竞标,中标率很高。因为项目正在伦敦,他希望我借此从头到尾学一学城区改造项目的业务,尤其是在旧城区的基础上如何打造现代化城市综合体……1023号,星期五下午,有个重要的会议。他让我先去旁听一下。

我查了查日历,告诉他:爸爸,我预约了医生。我那天下午要去医院。

医院不能改天去吗?

对不起,爸爸。很难。我需要去。

他泛泛地嘱咐我注意身体,竟没有问我为什么要去医院,像一个礼貌得不愿侵犯对方隐私的陌生人,就匆匆挂掉了。



医院,医院,医院。

我坐在地铁长椅的一头。想起这个词,我像一个怕打针的孩子,坐立不安,手指有点紧张地敲打着座椅旁边的长扶手。环视周围,人不多。

斜对面一个和我年龄相仿的亚裔大男孩,正若有所思地半低着头,修长的手指竟也正在扶手上跳跃。他的手,却像弹琴那样悠游自得,仿佛看着那只手,就能听到钢琴曲的流动。忽然,我莫名地觉得心里踏实了很多,翘起嘴角,饶有兴味地把眼睛半藏在扶手后面,有一搭没一搭地偷窥他。那男孩的脸,我不知道在世人的眼里算不算帅,但的确有种让我想细细观察的吸引力。

圣玛丽医院那站,站大人杂,我不熟悉。像无头苍蝇一样东东西西地看一圈之后,凭着多年对伦敦地铁的直觉,我迅速找到了对的方向冲过去。

才不几步,我突然意识到,刚刚偷窥过的男孩,竟和我在同一站下了车。他和我有着相仿的匆匆步速,和我一同向圣玛丽医院方向的出口走去。我稍许放慢点脚步,佯装整理风衣的腰带,余光瞥见他迟疑一下,超过我。在他背后,我放肆地得意一笑,跟随在他的不远处。

他的衣服,学生气浓浓。一件大大的——那个叫什么?——冲锋衣。后背上,一个标志性的大大电脑包颇煞风景。奇的是,此人背电脑包,并没有大部分人那种乌龟似的效果。他腰背挺得笔直,肩膀舒展,仿佛背着一个乐器走上舞台般,气度不凡却并非咄咄逼人。

要不是有看医生的大事,我几乎想跟踪他一段了。

伦敦是个美好的城市。你常常会看见,像这种说不上很帅但气质宜人的男男女女从身边走过。陌生人之间,即使并不相识,如果同路,也可能分享彼此的一个微笑,甚或打一两句招呼。

我在等候区,边看书边等着我的医生。

“Ameya!”前台喊道。我的名字,笑语,中国人觉得好记。讲英语的人读起来甚是难念。给别人解释若干次解释烦了,干脆换一个对他们来说好念的。笑语的拼音,X开头,在按名字首字母排队的名单上,十拿九稳的老末,只能把ZoeYvonne干掉。索性我取一个A开头的,刷地一下冲到名单最前列。

我匆忙收好书站起,正要向诊室走去。突然,从旁走过的某位路人甲,轻拍拍我的肩膀。你的书签。他冲我微微一笑。一张我闲时拍的、当书签用的郁金香照片,柔柔地放在我手心。

一下午撞见你三次!我受够你了!

他是这里的医生吗?但是为什么没穿白大褂?还是也在看病?

我想,我想,我还是不要想这些了。你觉得,还有什么,还有什么,比让一个自己有点喜欢的人第一天遇见就发现我在看精神病医生更尴尬的!

好吧,是心理医生。

她叫Olivia Brown。目测,年纪大概超过60岁了。她让我喊她Olivia

好的,Olivia我看着她的脸,她有着让人舒服的平和笑容。我继续道,我想,我有焦虑症。我之前只是觉得自己容易惊恐和害怕,并没有把它当成生病。现在,想好好面对它。

比如,你会焦虑什么?

像是,我做摄影记者。总是梦见去重要的比赛跑新闻,镜头从相机上摔下来,整场比赛什么都没拍成。醒着的时候,也常常有心里一下抽紧的感觉。比如,撒了东西,土豆皮削到垃圾桶外面,交通灯是黄灯的时候,发稿之前10分钟,独自在家时听到楼道里重重的脚步声从我门口走过,地铁站里有人走得比我快……很多很多小事……”

和年纪大的人平等地交流,特别是看见她,专注地聆听我说话,告诉她我的虚弱之处,是我从未遇见过的情景。

出门的时候,我有一种朝圣归来的感觉。她这里,像一个海湾。灰虚虚的浑浊海水慌慌张张地涌进来,只见一片风平浪静。于是,原先的浑浊,都惭愧地沉淀下去。留下的海水,本来清澈,映出天空的样子,碧蓝如一整块宝石。

我四下探探头。

我发现,我在忍不住地微笑。

我可以常来这里。

你猜对了。这就是我的第三个面:一个焦虑症患者。虽然没有外头的两个面那么光鲜,但可能,对我来说,更重要。

几个星期过去了。英国暖暖的冬天悄然而至。

本来以为,我把和海德公园那片房子之间的干系已经赖掉了。不想,老爸又打来电话。此君频繁到破纪录地思念我,简直是令人匪夷所思。

他说,City是公开投标中唯一的应标商。之前开了几轮会议,他们和对方接口人谈得甚为投机。但对方却决定不再出卖。

——嗯。案情叫做一个扑朔迷离啊。

他严重地怀疑此次招标有诈。加之项目的业主身份神秘,有说在伦敦、也有说不在,有说是欧洲人、也有说是亚洲人,有说是诚心卖、也有说不是诚心卖……

——唉……在更年期这事上,咱真心不可以搞性别歧视。男人更起年来,同样可以排山倒海、蔚为壮观。谁说男子不如娘!

我把手机放到桌上,保持离身体一臂之距,内心马上将有神兽奔腾,忽然,一个声音在我心中冉冉升起:叮叮当,叮叮当,叮叮当,叮叮当,铃儿响叮当……

正当我的脑袋已经情不自禁地打起拍子时,我听见他淡淡地顺带提了一句:爸爸上午刚刚在肿瘤医院被确诊,鼻咽癌……”

鼻炎?我一个激灵,半趴到手机上。

——————我不和你细说了。是早期。运气好的话,也许还可以活很多年,运气不好,也许只能再活几年。海德公园附近的项目,我等了很久,都没有合适的机会。这一次,本来是我亲自在跟进。但是因为要尽快住院、开始放疗,所以,可能没时间密切关注了……”他顿了顿,爸爸已经在伦敦雇了一个侦探,专门调查商业问题的。爸爸恳请你,参加进来,负责任地把这件事调查清楚。尽最大的努力,争取把项目谈下来……爸爸恳请你。他重复了一遍,好像因为他从来没有恳请过我,所以要郑重地说两遍,表示真的是在恳请一样。

我从桌边挪到床上,斜靠着被子,抱住枕头。床头柜上的镜子里,我看见自己脸色煞白。他不是一个和我关系若有若无的人吗?我不是独立生活好几年了吗?为什么我感到天塌下一般的惶恐?

从小,他都严格地禁止我表现出害怕、脆弱,或者流露强烈的感情。我艰难地慢慢说:爸爸,你好好治病嘛。你那么多产业,也不单差这一个。

你不用多管我的病。他才温柔了一瞬,便又恢复粗暴本质,这个项目对我来说,有些特殊的意义。你帮爸爸尽力拿下它,就是对爸爸最大的支持。

挂了电话。我大脑有些发懵。

鼻咽癌?就是鼻子里长瘤子吗?

这可能是爸爸第一次表现出弱者的一面。我印象中的他,一直强悍得像一团烈火。

我们为数不多的相处的日子里,他最关注的,就是我是不是足够优秀。关注到,即使极其细小的事,也必须按他心目中理想的样子做好。比如,和他一起吃饭,他就会教育我,他年轻时在乡下种田,农家有谚,一粒米七担水,糟蹋一颗粮食都是在造孽。他要检查我把盛到碗里的所有东西吃干净,不剩一点米粒一点汤。弄得我们一年难得在一起吃几次饭,吃饭的时候都相当紧张,有时吃得过饱,有时又饿得慌。

现在回想起来,我小时候学习挺好,也非常懂事。但我好像,从没有机会意识到自己是个优秀的人。他总是说,我这里不好、那里不好。我甚至没少被他打、被他凶。他力气特大,底气特足,即使可能对我一个弱女子有所收敛,也足让我战栗得刻骨铭心——虽然我跟他,其实并不太熟。

这样的爸爸,强悍如烈火,从来没有输过、从来没有向命运示过弱——然后竟然得了癌症?——他这种体质和性格,明明是为心肌梗塞准备的啊。

我是说,癌症病人,不都是林黛玉那种?心情压抑,无处抒发,中气郁结,憋出内伤……他有那么多机会释放怒火,他的秘书得癌症差不多。

可是……好吧。

我在办公室的衣橱里塞了一套西装。每天下班后,便不情不愿地穿上,去海德公园附近的一家酒店,和老爸公司团队的同事会合。一圈西装革履的人,好像来自另一个世界。长长的演示文稿,在三文鱼香气的缭绕下索然无味。和我们一同开会的,还有爸爸说的英国侦探Samuel Abbey。他在这段时间已经集中调查了项目的租户和业主。

业主,是一个印尼华人家族。据说,这个家族非常有钱有势。但所有成员都保持低调,一直隐在幕后,所以很神秘。家族的大部分人在印尼,但在世界各地也都有分布。一方面便于管理他们在印尼之外的产业,另一方面,大概是因为印尼华人时不时受到排挤,分散家族风险。

这个家族,是靠走私起家的。后来的主业之一,是向印尼海军供应军备设施,所以可能是军队庇护的走私。他们在印尼购置了很多地产,也有规模庞大的工厂。涉及的行业很广。基本上是什么赚钱做什么。

这次出卖的海德公园附近的地产,他们已经持有了一些年。是在英国上世纪90年代房市危机的时候购入的。之后房价涨得厉害,让他们大赚。最近出售,大概是看着英国经济回暖遥遥无期,打算赚够走人。

从获得的信息看起来,这是一个非常擅长做生意的家族,甚至说唯利是图也不为过。这个时机出手,对他们来说是相当好的选择。也许,是胜天City谈判的时候表达了太高的诚意。他们欲擒故纵,很可能是在等待提高价格。

我眼前,浮现出一副大背头,雪茄烟,满嘴大金牙,牙缝里塞着毒品的亮闪闪的画面。

老爸,正心急如焚地等住院。他拍板决定提价之后,团队日夜兼程地重修一版提案,在我的建议下,补充了我们在东南亚和美国合作的几个项目的介绍,以投其所好。

然未果。

对方礼貌地回复,对项目还有其它想法,打算再过一段重新开始竞标。我们保持联系。

是不是男孩都特别讨厌这种女孩,跟她约会她挺积极,要做男女朋友,说再想想。

最后还说什么?我们保持联系?我们保持联系?这在现代商务书面语中,不就等于——真烦人,再也别来找我了——吗?

几个中国同事,夹在中间屡屡受气,异口同声地诟病侦探不给力,要再多些渠道想办法调查调查。



最后一次见到侦探Abbey先生时,我们礼貌地总结了一番工作,准备说再见。他却掏出几张纸:我最近几天刚发现了一点资料。不知道有没有用。

这个印尼华人家族Tjandrakusuma什么?玩绕口令吗?他们有个家族成员,叫Wellington Tjandrakusuma,正在伦敦的帝国理工学院念博士。也许可以想办法接近此人,获得些非正式渠道的信息。

Wellington?我默默念了一遍。这已经不像商业调查,俨然进入八卦记者的调查模式。

才下午,伦敦的天,已经黑了。

周五下午,本来就人心涣散。下午茶时间,办公室的同事,都熙熙攘攘地川流于座位和咖啡厅之间。闲聊天声不绝于耳。

我忙着查找这位什么Wellington Tjandrakusuma的信息。Tjandrakusuma,原来是中文姓的印尼化。

此人着实低调。要不就奇丑无比。学校个人主页连个照片也不放,让人一点想象空间都没有。兴趣爱好:小提琴,体操……在跑酷队。

跑酷?那是什么?

帝国理工学院跑酷队的官网打开,先是一段视频。我下意识地翘起了下巴。我对什么东西发生强烈兴趣时,就会不经意地做这个动作。他们只把寻常的伦敦街头当作玩具,玩在手中脚下:飞跃过围墙和双层巴士,攀上桥梁和楼房,空翻、转体,穿过人头攒动的广场……

我在飞逝而过的人影中寻找着亚洲人的面孔——有一个,黑色半长头发,在脑后梳成短短的小辫。手臂貌似有两个纹身。穿着嘻哈风破洞牛仔裤。个子瘦小灵活。

我饶有兴趣地自言自语:是这个吗?一边试着发出他的姓,“Tjandrakusuma~”他们还用中文姓吗?是不是一秒之内绕头三周可得之?不知道他们小朋友有没有上课点名的习俗。这要是当真点起名来,岂不半堂课都要耗掉?

“Cassandra!”

我的主编恰从我座位旁边经过,我一抬头伸手拦下。

啊。是这样的。我想,主持做一个跑酷的系列图文专题……”

哦?我的主编,一个白人女子,说话带着淡淡的东伦敦腔,立即走过来斜坐在我的桌沿,有意思。告诉我你为什么对跑酷感兴趣?

唔,你看。我创意的泉水顿时哗哗喷涌,跑酷是很时尚的运动,符合我们报纸的人群定位,而且这几年在伦敦玩跑酷的人越来越多,主流媒体的关注却不够……”

她频频点头,听我停顿的间歇,补充了一句:你一开始提的时候,我还以为是因为跑酷和中国武术很接近。

有吗?我茫然。

是有一些。她对这个话题很感兴趣,我的小孩在选运动项目的时候,曾经考虑过体操、跑酷和武术。后来选了武术,主要是因为它内容更丰富,另外更实用。不过跑酷更像一种城市艺术,有它特别的魅力,而且你说的对,跑酷是一个被忽略的小热点。嗯。让我们谈谈怎么实现这个专题……”

一切顺利。

我就这样背着我的大件小件,出现在伦敦近郊的一个跑酷训练馆里。我觉得我披挂上阵的样子,活像一匹披着狼皮的羊。馆内高墙、铁轨、鞍马、单杠、木桩、垫子之间,都是看上去二十几岁的男孩在上下翻飞。忽然间,我恍惚仿佛看见,中学时每天都去的那个体操馆,我是唯一的非白人,女孩子们在训练的间歇嬉笑,帅气的男教练,为我们示范空翻的动作……

跑酷队队长Maynard Joseph热情地走上来自我介绍。欢迎你来!我们通过电话!

他一一为我介绍他们团队……全部是白人。

你们官网视频里好像还有其他好几个人。

啊。我们这里不是全部。每次训练也不是所有人都能到齐。大家都是凭兴趣,水平不一,训练也纯凭自觉。80%的时间只会出现20%的人。

我大大地失望了一把,忍住愤怒,强作欢颜,瞪大眼睛重重地点了两下头。好吧。既来之则安之。动机先放单纯点。干活。

他们开始训练。我一边找角度,一边试快门,一边寻找安全的角落……这帮人在空中飞来飞去,我总觉得即使他们自己不会掉下来,砸个手机钥匙什么的下来也够出人命了。

我正试着拍个广角,边退边取景,突然,身后的门无声地打开。我没有防备,还在继续退,双肩却被进门的人稳稳扶住。

抱歉!我们同时说。我转过脸去,几乎和对方的脸撞个正着。

是他?!依旧是无趣的冲锋衣和电脑包。我怔怔的神情尴尬得连自己都掩饰不住。

他笑着问:你是来训练跑酷的?

Maynard在不远处的滑轨上稍停,介绍道:“Wellington,《联合报》的摄影记者。她来采访的。随后嗖地一下滑过。

我补充道:做一个图片故事系列。预计跟拍你们一段时间。

很高兴认识你。他点点头,看着我。我从未见过谁的眼睛,像这样,湖水一般澄澈,坦率地直视着我的眼睛。顿了一下,他又说:我们以前好像见过。

我咬了咬嘴唇,转开眼睛,随即一笑,点点头,心想,您老也太直接了。这话意思是说,你就是我上次在医院见到的那个精神病人吗?

我叫Wellington你怎么称呼?

“Ameya.”

很美的名字。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无边无际、没有尽头……你是第一个问我名字意思的人。

太欺骗人了!

说好的,说好的小辫纹身嘻哈牛仔裤呢?说好的抽雪茄满嘴金牙走私贩呢?!

我得承认,他脱去冲锋衣的样子,其实还挺……正常的。

工作,怎么也要佯装一下。

他们像飞鸟一样在空中跳跃穿行,动作流畅,让人忍不住想用一种音乐来形容。我也在其间摸爬滚打得不亦乐乎,活似带着器械做艺术体操。一转眼,两个小时过去了。你确定在训练馆里不提供食物吗?

大家都很疲惫了。几个人提议,一起去附近的一家临泰晤士河的西班牙餐馆吃晚饭。

长桌上,Wellington坐在我的斜对面,礼貌地示意要不要给我倒点红酒。

不用了。谢谢。我酒精过敏。

果汁?

我微笑着点头。

众人对我的工作很是好奇,七嘴八舌把我推到谈话的中心:体育记者是不是总和那些体育明星聚会?”“你去过很多大赛吗?”“你肯定常常健身吧。看你这么苗条却背着那么多大家伙!”……我被这些大惊小怪的问题逗笑了,一一应付着。

看你跟拍的时候翻滚和跑动很娴熟,是当记者练出来的?不知谁问。

不是啊。因为从小运动吧。我小时候练过健美操。来英国之后找不到合适的教练,改练了艺术体操。里面有些动作和跑酷很接近。拍摄的时候,用体操的动作可以取到常人不容易看见的视角。

Wellington虽离我近,却一直默不作声,只是专心听。待众人话少了,他轻声问:你念书的时候是在哪里?

我是伦敦政治经济学院毕业的。本科学的是金融。

哇哦!大家吃惊不小。

他也睁大眼睛好奇地冲我点头,好像跟我认个校友。在2007年帝国理工绝情地从伦敦大学系统独立之前,伦敦政经和帝国理工百年来都是伦敦大学旗下的北大和清华。它们在伦敦大学的一众学院中分别是社科类和理工类的顶尖,全球排名和牛津剑桥不相上下,地理位置又都处在繁华的伦敦市中心,所以两校的学生各自相当自恋,对彼此,却都不自觉有些亲近感。

为什么转来做摄影呢?还是体育摄影?他继续单刀直入。

——”我,我对这么快就讨论到价值观层面的问题真是没准备好。但不知为什么,看着他的眼睛,我心里自然地很放松、愿意倾吐,体育和摄影从小一直陪着我。我来英国的时候只有13岁,在寄宿学校上学。一开始英语不好,觉得孤单。只有艺术体操是我的舒适空间。后来我开始给体操队的女孩们摄影。体育和摄影让我有了最初的朋友。学金融,是因为一直景仰这个行业。加上我数学不错,学起来并不费劲。景仰多过兴趣吧。其实是在老爸的枪口下才填了金融——我一直不确定自己是不是老爸全球化布局的一粒棋子——“我在大学的时候就办过摄影展,认识了不少媒体人。所以毕业以后选择体育摄影,也是很自然……”

我灵机一动,沉吟一下:不过,我也做其它的摄影。嗯。比如,建筑摄影。这么快就切入主题,实在是效率太高了,哦耶!我看见你们跑酷的时候,会去市中心的不同的建筑,你们觉得伦敦的哪些建筑比较有意思?

大家众口一词:Wellington。他是建筑专家。像他这样的,应该当建筑师,不是什么mad-doctor(精神科医生和疯子医生的双关语)。

Wellington跟着大家笑出了声,转而问我:你具体拍什么建筑?伦敦的?

是啊。视觉上我可以拍得很好。但是如果我知道那些建筑后面的故事,多了解一些伦敦建筑风格方面的知识,拍起来会更有感觉,而且写图片说明的时候也可以更精彩。

他不置可否,看着我微微一笑。

圣诞节假期快到了。帝国理工要呼啦啦地休掉好几周。假期前,大家该准备旅行的准备旅行,该准备期末的准备期末。跑酷队只剩下散兵游勇的几号人自娱自乐,倒净挑好玩的地方做户外训练,弥补一下人少的孤独——在加纳利码头区崭新的广场和玻璃幕墙前翻滚和鱼跃,在圣保罗大教堂前的千禧桥头冲跳和飞台,在摄政公园中摄政大学那满布着常青藤的图书馆外转墙和猫扑。Wellington呢,次次都来。

圣诞节前的最后一次训练,圣诞歌已经处处响起。

路灯和圣诞树的彩灯下,我收拾了器材,和大家零零星星地穿过摄政公园的草地和小桥,向最近的地铁站漫步。

Wellington走在我后面,断后,顺手帮我扛起沉重的器材包。走着走着,人影渐渐稀稀落落。他忽然问:那天你说做建筑摄影……为什么好好做着体育摄影要关注建筑?

建筑?我,完全没概念啊。黑魆魆的天色,适时地掩盖了我的不安。我心一横,姑且胡诌一气:其实,拍建筑,最初也是因为体育摄影啊……唔,嗯。你看,跑酷和建筑可以结合得浑然一体。它让建筑拥有另一种生命。你在跑酷的时候就会发现,建筑不只是为人居住、为人所用,也可以跟人拍手、跟人旋转,甚至跟人玩乐和散心,它可以和人一起活跃起来。我怎么能即席胡诌这么一大堆!把我自己兴奋得都有点手舞足蹈了,现在一般的建筑摄影,比较重视光影的表现,但是往往,没有充分发掘建筑潜在的活力。我觉得,可以把建筑拍得很有动感,我转头看着他的眼睛,“……很有……生命力。

湖边灯光下,Wellington的眼睛明亮地注视着我。这是我说的话吗?才几周前,我还对跑酷和建筑这两件东西双双不感兴趣。

圣诞节假期,你在不在伦敦?他见我默默点头,继续说,我没有什么别的事。要不要我带你在伦敦转转?给你看些我熟悉的建筑,给你讲讲我知道的故事。

湖面上,有音乐在空中,像圣诞节七彩的焰火盛放。我忽然发现,这一切的喜悦,调查无关。我只是,很想去。



“Ameya!”

圣玛丽医院。我收起书,走进Olivia的诊室。

圣诞快乐!很久没见了!我们笑着互道。

Olivia问:来。说说你平时害怕的东西。你以前有没有经历过暴力行为?

用通俗的话说,就是挨揍?我问。

呃。那是一种。她眼睛向上转了转答。

时常。我小时候大部分时间在姑姑家长大。我爸爸为了表示他也在管我,不给姑姑添麻烦,所以我犯错、或者哭,如果让爸爸知道,都会被惩罚。我承认,我一直习惯压抑自己的感情。什么事情不做到最好,就会不安。或者做得好也会不安。比如,遇见考试。小时候,我是大考大受灾,小考小受灾。因为,我总是考得不错。而表哥学得不好,挨打基本上没悬念。之后,我就等着他打我了。常常是在学校,不少同学面前。这样家里没有人知道。我有时候想,考糟点他心里会不会平衡?可是我也明白,如果考差了,我爸爸那边的教训更可怕。

你一直压抑着自己吗?还是会发泄?

我有时候去偷我表哥的东西。比如,偷偷跑到他们班,把他的作业偷出来扔到厕所里。这种只干过两次。因为第二次太紧张,偷成别人的了。我发现之后,觉得很对不起那个误伤的。嗯。然后改成偷他的铅笔橡皮,偷他的饭勺。这种他丢了不在乎。而我可以满足一下自己的罪恶感。但也并没有干很多次。

其它的恐惧呢?你有没有安全感受到强烈威胁的时候?

刚来英国的时候吧。我有一阵子很怕本地小孩,跟我同龄那些半大不小的孩子。一开始,我寄宿在伦敦郊区一个华人家里。有天傍晚,一群英国男孩子趁我们不在闯进来,偷走了家里所有的大件东西,然后开车运走了。我最先回家,有两个逃跑前被我撞着,打破窗户跑了。后来我发现,那两个就是我的同年级同学。我房东说,警察对未成年人,除非杀人放火,剩下的几乎什么都管不了。他们这群孩子常常在附近一带,专找几户华人的房子胡作非为。因为他们知道,我们是外乡人。

在学校,你会觉得孤独吗?

会有一些。但比起孤独,更不舒服的感觉是被看得与众不同,不被接纳。我那时候是整个学校唯一的中国孩子。一开始英语不好,前半年里,常常一星期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我从同学里穿过,有时会听见他们明显在说我的笑话,一群人哄笑,我能听懂一小部分,但其实不知道他们在说我什么。那一段我觉得,自己就像一个博物馆里的展品,或者动物园里的动物。我没有自己的声音。其他人也并没有兴趣深入了解我,但他们却很热衷于把我当作谈资,指指点点。而我无力反抗。

这些已经离我许久的东西,如果不提起来,我几乎忘了,它们都是构成我的一部分。我想尽量轻松地叙述它们,像在讲另一个人的故事。但真正说出来,才发现字字艰难。我并不能完全坦然地面对它们一笑了之。

现在的日常生活中,你会不会遇见让你觉得尤其虚假、做作的事情?

虚假?做作?那好像是另一个话题。

我时常需要参加酒会。社交、应酬……让我觉得很烦。那里每分钟都好虚伪。

不情愿地面对这样的场合对你不好。如果有可能,尽量少去。她诚恳地建议,除了害怕,还有更强烈的情绪吗?比如,痛恨?强烈的惶恐?

嗯。像是,酒精,感情中的谎言……所有让人迷失的东西。

……

Olivia诊室里的时间,总是过得飞快。出门时,我张头探脑。圣诞节前,医院里冷冷清清的。我走到前台:你们这里有个叫Wellington的人吗?

前台想了想:他姓什么?

——”哪壶不开提哪壶,“Tsan-dra……什么的。对不起我忘了。

工作人员里应该没有这个人。

噢。我小有失望,垂下眼皮想了想,又问,那你们医院和帝国理工有关系吗?

我们就是帝国理工的医院。

这样哦。

我办公室的小隔间,嚣张地响着圣诞歌。给老板发送完最后一批照片,我抬眼四望,对着人烟稀少的办公区喊一声圣诞快乐,随即夹起包走人。

前台等候区,有个穿着黑呢子风衣的挺拔的背影,滑稽地歪戴着圣诞帽,拿着三文鱼橘粉色的《金融时报》正看得专注。

我悄悄走到他背后,一下抢过报纸,大笑着说:该放松一下了,doctor医生和博士的双关语)!

他一惊,无奈地扶扶帽子,转而狡黠地冲我一笑:“Ameya小姐,你的导游已经准备好了。

牛津街,SohoMayfair区,圣诞彩灯把古老的房子装点得如同幻境。空中有斑斓的驯鹿徐徐飞过;密布的星灯把夜色织成一张轻轻飘动的网;精致的灯做的冬青树枝在巴洛克式楼宇的外墙上娇娆地缠绕,仿佛那灯光本就是楼宇的一部分。还有洒满了彩色星光的拱门。穿过重重拱门,有彩灯编织的硕大孔雀尾羽,从步行街两侧商店通明的窗口伸出,层层交织在街道上空宛如穹顶,而街道尽头,是一面墙似的开屏的孔雀,和着舞蹈般的节奏,将羽毛次第展开。走向它的一路,少许蒙尘的白色大理石墙上,高高低低地飘着心形的气球,上面写着人们的圣诞愿望——爱,快乐,希望,和平……你可以抓紧它们,也可以放飞它们。

但设计之都伦敦,总不忘在最重要的场合展现自己灵光一现的调皮。在一幅彩灯画成的伦敦天际线图景上空,徐徐飘过一副绑着火箭炮的雪橇,上书十亿马力雪橇。在秀气的小商店云集的小街上,彩灯星群中,突兀地矗立着太阳系的八大行星,其间,穿着宇航员衣服的圣诞老人,缓缓迈着太空步。还有在繁华的商业区把自己的头像做成圣诞老人的样子公诸于世的机会。那样,就可以在双层巴士一样大的自拍像旁边吃晚饭。

Soho的一家印尼餐馆。Wellington打开菜单,先跟侍者要了苹果汁,然后如数家珍地向我介绍:伦敦城(City of London,老金融城),加纳利码头(Canary Wharf),柯芬园(Covent Garden),切尔西(Chelsea)。这几个加起来,要看的就有好多了。

再加上海德公园!我不忘了正事。

你胃口不小哦。没问题。

高纬度地区的冬天,天黑的时间甚长,本来相当无趣。但黑天,却让在光明下难免亢奋的人类有了一个大大的借口来闲散。试想,每个白天,都有一半时间以夜生活的滋润心情度过,这天天早上的步调,将是多么地有盼头。而转到夏天呢,伦敦也不会亏待你。太阳,会挑一个极早极早的时辰,悠然从北方偏东升起,环绕城市一周,又在北方偏西融入建筑的剪影中。每当欣赏着夕阳无限好,黄昏又无比远,下班后悠长的傍晚,心情也跟着天空一起阳光灿烂。

住了许多年的伦敦,走马观花看过它许多次,本不期待有什么特别的惊喜。不过,这一回,Wellington带我发现了伦敦最美的地方。他好像在领着我,带我明白,住过,并不完全等于生活过。

圣保罗大教堂的唱诗班歌声,像银色的鸟群一样,回旋在金色质感的繁复壁画和柱头雕满花叶的古希腊式白色柱廊之间。声音寻着比肩矗立的拱门向金碧辉煌的穹顶攀升,仿佛能直达天堂。

切尔西,007小说中邦德的房子附近,成片成片棕色白色的两三层小楼和各色树木错落相和。房子的大结构看上去都简洁至极,没有一个阳台突兀、没有一个屋顶夸张,但近看它们所有的细节:不论文艺复兴风格的窗框和门框,或是维多利亚式层次分明细节丰富的雕花装饰,甚或是每个精雕细刻的金属门牌号,都处处透着巧思,透着恰到好处。这样的房子,似乎推门就会走出一对典型的切尔西绅士淑女,穿着剪裁简单合体、细节精致的西服和晚装,在树荫夹道的碎石路上,轻声讨论着哲学和诗歌。宁静的样子,似乎几个世纪都不需要改变。

西班牙人酒庄(The Spaniards Inn),用两把交叉的剑做自己的标识,是繁华城市里的乡村小屋。院中一个草顶亭,其下木桌木椅,雕花铁栏,坐在里面,正好听细雨从层层茅草铺就的亭顶滑落到石板地上。难怪,这里启发了狄更斯的小说、济慈的绝唱。

或者还有名为The Gun)的餐厅酒吧。不似它咄咄逼人的名字,房子,却像水边的洁白小船坞,隐蔽而秀丽。附近,曾是皇家海军的兵器制造厂,也曾有英国最伟大的海军英雄纳尔逊将军的住处。将军常常到这里私会他的灵魂伴侣汉密尔顿夫人,在二楼,白墙木地,窗明几净。彼时,此地是伦敦的远郊,可以忘却尘世,俯瞰泰晤士河温柔地转弯。不知在特拉法加海战中牺牲前,他是否想起曾经酒吧里脉脉的下午时光。而现在,酒吧处在喧喧嚣嚣的伦敦新金融城一角,远处的背景变成了巴克莱汇丰花旗之类的玻璃高楼。好在,近处的街区如故,容的主人固执地为它坚守着那一份幽雅。小屋里的常客换成了银行家们,泰晤士的轻轻水声,依旧听得清晰。

一个不喝酒的人被拉去看那么多酒吧,着实是接受精神的挑战。好在,还有柯芬园。

皇家歌剧院,英式巴洛克的建筑,刚好用来配歌剧、芭蕾舞剧和交响乐的华美。Wellington却带我七拐八拐到它的后院。有街头艺人唱着歌剧选段,背靠皇家歌剧院,用它的外墙、门廊和庭院做回音壁,气势恢宏,如天籁袭来。观众简直人头攒动,比剧院里面还热闹。

我们已经算来得晚了,不能靠近。我及时跳上一个高台,准备拍摄。忽然想起什么,俯身拍拍他:台子太小,放不了三脚架。你上来我借你肩膀用一下,可不可以?

他哑然失笑,一上来,支好胳膊如准备打针状。他的肩膀,很平稳。我长长的镜头放在他肩上,取景正合适。我的余光见他扭头注视着我。我听见他小声说:你折腾起人来,真是有无穷的创造力啊。

我顶嘴:被我折腾,也并不烦嘛。

悠长的夜晚,还一定要去看看的,是塔桥。从水里看。

华灯初上,塔桥远远的,像童话中的城堡一样,明亮又神秘。前方,血色的霞光还未褪尽,在泰晤士河上铺开漫无边际的浓重的瑰丽。淡淡的夜幕中,白天那轻快的水变得厚重,稳重的石桥反而轻轻盈盈地,向我们走来。我们坐在一艘——天哪,他从哪弄来的!——白色的远洋帆船上。甲板相当开阔,穿着燕尾服的乐团,演奏着……不是圣诞歌,不是英国音乐,是《桑塔·露琪亚》!意大利的船歌一放到泰晤士河的帆船上,帆船悠悠荡荡的节奏都满是醉意。

眺见高高的白帆,塔桥的吊桥默契地开启。于是,吊桥的蓝色悬臂成了我们视野中的彩虹门,而我们的白帆,成了塔桥两侧行人车流的风景线。乐队指挥带头向两岸等候我们过桥的人群打起了拍子,岸上的、船上的,都情不自禁唱起来——San~ta~ Lu~ci~a~, San~ta~ Lucia……彼此随着拍子欢畅地挥手,微笑交汇成一片海洋,俨然全世界早就熟识,一起沉浸在船歌中飘飘扬扬希望它永远不用结束。我猛然间发现,塔桥,并不是我们幸福际遇的承载者,它完全是这场音乐盛典的主创者。它在正中心;人们,才不过是微不足道的匆匆过客,是环绕着它的小小配角。

一曲落幕,白帆船继续向西伦敦行去。泰晤士河边,有晶莹的玻璃房子,傍水而生,远看如码头、近看是餐厅,灯光裙影,随水摇曳,正有聚会和歌舞。帆船上的乐队也换了一曲,依旧意大利民歌,这次是《重归苏莲托》。行板如歌,船摇如步,指挥顺势牵起座席间一位女士的手,融入音乐,起舞,转头一个老顽童的表情,挥挥手,邀大家也一起加入。船上的人们,纷纷起身。

我正拍着这动人的一幕,被人拍拍肩膀:别这么不解风情。一起来跳。

我的第一反应:我要拿器材哎!放座位上滑水里怎么办?

行了。他完全不理我的借口,我们斜挎着器材跳。快来!然后,不由分说帮我扣上镜头盖,拉起我的手。

手放在他的肩膀上。这个曾经穿着冲锋衣背着电脑包的呆呆理工男博士,现在领着我悠然跳着慢舞。步子和泰晤士河水的节拍融为一体,音乐是时间上流淌的花纹,好像我们已经这样散步很久,或者要一直这样走下去。

首席小提琴手延续了指挥的亲民风,走下座席,逐个来到跳舞的人们近前演奏。我被他靠得过近的琴弓和夸张的表情逗笑了。

Wellington侧头,贴着我的头发耳语:我可以拉得比他好。以后找机会我拉给你听。

……还要在泰晤士河边。我得寸进尺。

他想了想:我尽量。

我们沉默了片刻,他忽然说:“Ameya,你闭上眼睛。

什么?我听话地闭眼。

嗯。就这样。你知道,英语里有一个说法。The true Harvard is the invisible Harvard——真正的哈佛,是看不见的哈佛,是哈佛的灵魂。真正的城市,也是看不见的城市。你闭上眼睛,去慢慢地想这个城市,你感受到的伦敦,有什么?

我继续闭着眼,半仰起头,仿佛依然看着他一样:好像几个世纪都没有变过的下午茶,随处都可能冒出微笑和音乐,人心静静的,可以聆听得到诗歌一样的雨声和河水的声音。我慢慢想着;他身上的气息令人感到很舒服,许多东西看似细微,但因为饱含着故事,所以由内而外透出韵味……优雅的东西,既可以庄重地出入于厅堂,也可以绚丽地、毫不做作也毫不低就地绽放于街市,比如柯芬园的歌声,它就像随便的一棵野草,第一眼看起来普通,第二眼发现它精致美妙得胜过瓷器,但还是怀疑它很渺小很脆弱,第三眼,你就不得不惊叹它是一个奇迹,满满地都是生命力。我睁开眼睛,凝视着他的眼睛,这里有太多种风貌交织在一起。如果一定要用一个词来形容它们的共同气质,我会用,舒展

是啊。他的声音柔和,仿佛音乐的一部分,但却有直达心田的穿透力,一座城市最珍贵的东西,都是柔软的、无形的,你可以真实地感受到它,却难以描述。叫它气质也好、文化也好、灵魂也好……建筑就是让它生活的地方。有不少时候,建筑师不是去创造一个建筑,而是去寻找一个建筑,寻找那时、那地最恰当的建筑,让属于那里的灵魂,在它的地方舒展地栖居。舒展,是因为灵魂彼此尊重。当代的,充分尊重着曾经的,也有足够的自信在自己的时代张扬。你看我们正在走过的河两岸——”我沿他笑着的目光看去,刚刚左岸蚕蛹一样的伦敦市政厅;右岸老金融城那边,在爱尔兰共和军炸坏的废墟上建成的小黄瓜大楼和干酪擦子摩天楼;它们旁边的劳埃德大厦——看见吗?——‘内部外置风格的代表作,是把一个不重要的建筑拆掉重建的;还有等一下我们在伦敦眼码头上岸时候会看见的南岸中心,当年粗野主义崛起时候的杰作……”他的舞步闲适,而我们就像荡漾中的泰晤士河的一部分,伦敦的建筑,叫做百味杂陈。各种时代林林总总的,只要给彼此留出安全空间,它们就不会冲突,甚至可以伴生。它们伴生,是为了记录一座城市的生长轨迹,还有呢,给它的未来留下想象空间。这样,我们虽然局限于现在这个时间点,却有可能窥探到极远极远的过去,还有极远极远的未来。

所以,一座城市,可以包容许多的不同,它们只要互相尊重,就不一定是冲突,而是生命的延展。我倚靠着这个把极远的过去和极远的未来拉到我眼前的人。

建筑跟人有很多相似的地方。也有时候,城市的面貌会不伦不类,我管那个叫建筑们生病了,就好像人会有心理疾病一样。建筑也会有。有的人呆滞,有的建筑呆板。有的人虚假。有的建筑过分做作。有的人,因为过分张狂而面目可憎。有的建筑,看起来有一种不合时宜的贪婪的样子。有的人焦虑、急于求成、或者急于想证明自己。有的建筑给人一种紧张感、局促感,显得不大气……不过,城市的成长,总会有跌倒、有转弯,就跟人的成长一样。

我有种感觉,他其实,已经给我展示了许多问题的答案。

曲终,西伦敦近在眼前。我们离得很近。我的头,已经无意间靠在放他肩头的手上。我少许吃惊地抬起头,有点尴尬地看看他,他明亮的眼中浅浅的微笑,现在蔓延到唇边。我们定格在那里待了一会儿,他继续微笑着、淡淡地说:时间长着呢。该改变的会改变,该永恒的会永恒。不用太担心。



圣诞节假期,再游伦敦,梦幻一般。最后,我们终于到了海德公园。

贝华特(Bayswater)。南接海德公园和戴安娜王妃的肯辛顿宫(Kensington Palace),东北临繁忙的帕丁顿车站(Paddington Station),西连诺丁山(Notting Hill)。离我和Wellington第一次偶遇的圣玛丽医院不远。

据说啊,中世纪的时候,在伦敦市中心,差不多现在圣保罗大教堂附近,曾经有过一个神秘的城堡,叫做贝纳城堡(Baynard's Castle)。贝纳城堡的主人,非常喜欢海德公园北侧泉水产的甜水,一直从这里运水去他的城堡。住在这里的人,也很以自己的家园为贝纳城堡供水而自豪,就开始管这个地方叫贝纳泉水——Baynard’s Water,简称Bayswater了。竟然这么叫了好几百年。

原来英国人也喜欢水好的地方。可能地灵人杰的传说在全世界哪里都一样。我一面欣赏着四周的建筑一面不由地说,我们已经看了很多建筑。海德公园一带,我也来过好多次了。附近好像和切尔西很接近。要不我们走马观花看个大概,然后选一两个你最喜欢的近看?

我最喜欢的——”他拉长音调,那真的要花点时间仔细看了。

那边是圣索菲亚大教堂(Saint Sophia Cathedral),是一个希腊东正教的教堂。他继续边走边说,希腊因为被奥斯曼土耳其统治了很长时间,它的精英层曾经大量地流亡到伦敦。这个教堂就是希腊移民集资造的。后来二战时候还曾经是希腊流亡政府的所在地。

前面那房子看起来是不是挺诡异?他脸上露出一个很好玩的表情,伦敦这么冷的地方,里面竟然种了好几棵棕榈树。嗯。虐待植物。

不诡异啊。我饶有兴致地看,贴着海德公园,通体雪白的五层楼,精雕细刻,正门前的一小片花园里,还有大理石的天使雕塑,简直像白金汉宫一样的气质。

“J. M. Barrie,那个苏格兰作家,曾经住在这。据说《彼得·潘》(Peter Pan)就是在这个房子里创作出来的。可见当时,作家是贵族。

还有啊,你看这一排楼和附近的比起来好破是吧?

确实灰头土脸,没什么装饰,不过也挺古朴,还临着花园。有一种返璞归真的气息。

丘吉尔当财政大臣之前,在这里住过几年。房子虽然不起眼,但是用中国人的话说,这地方旺财哦。

他继续带着我轻车熟路地在海德公园北侧探索。虽然,伦敦的故事,他知道很多,但这里,最是像他的后院、他的领地。

我们停在一个雪白的三层楼前。比起苏格兰作家的故居,这里低调了一个数量级,装饰物的雕刻也简单了很多。看得出,它的年代近一点。但建筑周围临街的区域,却留出了更广阔的空间做草地和私家花园。建筑因此显得更为幽雅和有情调。

我们在不高的栅栏前站了一会儿,他掏出门卡,熟练地轻触金色感应区,为我打开门,然后一个手势,请我先进。

你住在这?我佯装毫不知情。

以前在这里住过。他略犹豫一下,看着我,答应我,我跟这个房子的关系,你不要告诉任何第三人。

我无法说出口,默默点点头。

这片是我父母买的房子。我只是有时候帮忙管。

这片,就是这个白楼?

还有对面两个院子里的。他指指侧面,同样紧邻海德公园。

我点点头,随他进门。

院子里稀稀落落停着几辆宾利,阿斯顿·马丁和劳斯莱斯。我们继续往里走。

这些地方都有人住。我唯一可以进去仔细看的房间,是这里。他神秘地一笑,带我走到建筑的尽头,拾级而上,这片房子曾经的主人,留下了一个图书馆。现在我们把它大致保留了原样,开放给它的住户。他们可以到图书馆,短暂地回到贝华特区过去的生活。

这么珍贵的角落,不怕有人毁坏吗?

我们安排了专人看管。东西还是安全的。对了,他指指我的嘴唇,说话要轻声。要不管理员会有意见。

他无声地打开了大门。

香气四溢。

图书馆从大厅到主馆,所有的窗台边,都悬挂着长方形的灰白色大理石花盆。里面不是盆栽,是切花,大概是怕盆栽招虫。我先在门口的窗前小停,俯身闻闻花香。他走过来轻声说:花盆是意大利的石材,伦敦的设计。最早这房子的主人很夸张。隔段时间要专门从南英格兰的萨里(Surry)运鲜花过来,装饰所有的窗子。因为嫌伦敦有几种花种不好。他笑着摇摇头,连我都受不了这种程度的讲究。

我们在窗前转身。从门厅到图书馆,一路的墙壁和天顶,全被壁画盖满。所有画都是意大利庞贝式的。他和我耳语。壁画和天顶画色彩柔和,细节丰富,间有鎏金,有着巴洛克一般的精致感,但更为清雅。从门厅到图书馆的壁画,讲的是一个完整的关于圣乔治节的传说。在西班牙,曾经有吃人的怪兽——你看,门厅的区域,画的是怪兽来之前村庄和城镇宁静的样子——人们每天不得不选出同伴,送给怪兽当晚餐。有一次,是公主要被送给怪兽吃。一个叫乔治的骑士救了她。从怪兽的血泊里长出一支玫瑰花。乔治把它献给了公主,带她回家。

所以最后这里,画的是圣乔治节的习俗:男孩给女孩送玫瑰,而女孩给男孩送书。我边看边说。

图书馆中间,整块深色大理石做的桌面,镜子一样,将天顶壁画和水晶吊灯倒映得清清楚楚。我们一同在桌边乳白色的皮椅上坐下。我的手轻轻滑过金色的皮椅边框和扶手:椅子都是当年留下的吗?怎么白色可以保持得这么干净?

他噗哧一下笑了:椅子不是。我定制了和以前一模一样的。图书馆里曾经保留了蜡烛台。后来有一次起火,烧了临近的窗帘跟挂毯。还好重要的东西没损失。我就顺便把破旧的东西换了一批。包括把主色从红色变成绿色。

啊?我疑惑不解。

我当时的女朋友是香港人。她说中国的风水认为,书是怕火的,所以装饰不要有太多红色。你看见那些挂毯吗?法国奥布松(Aubusson)产的。以前在它们的位置,也是奥布松挂毯,但都是红色调。窗帘也是深红色。换挂毯的时候,我斟酌了挺久要选什么样的主题。最后决定用不同植物和动物的图样,每个挂毯是一个主题,用来纪念这座图书馆的设计者波顿(Decimus Burton)。他最著名的工作,是参加了皇家植物园和伦敦动物园的设计。这座精致的图书馆,对他来说不过是一个小品。我还记得当时,绿色调的大幅挂毯很难找。我们只能去定制,折腾了将近一年。挂毯到了,又去找英国的几家工厂,选了一种同色系的墨绿提花锦缎窗帘,就是你看见的效果了。所以,这些绿色,也许算是一点点中国元素。他可能也觉得自己的解释有点奇异,轻声笑起来,还好,原本的室内设计很百搭。让我们这么瞎折腾,看起来依然是融为一体的。

你女朋友,挺细心的呀。我托起下巴,开始不务正业,别有用心地评论。

我们分手几年了。我现在没有女朋友。他突然流露出害羞的神情,不自然地转过头,干咳了一下,站起身,迅速岔开话题,你看,所有这些书架,都是用五大湖区的硬质雀眼枫木做的。上面斑驳的花点,让书架有了乐器一样的灵性,里面小牛皮封面的书,大部分是这座房子的主人一代代留下来的。我们自己看见合适的也加进过一些。每年的保养就要花很多功夫。不过,住户们都可以进来看,只要有管理员在。

他带着我绕过一个书架,指指在书架侧面地上饰有镂空花纹的青铜瓶:哦。这些青铜器不值钱。19世纪做的赝品。

“19世纪的?我一咋舌

我们默默走了一会儿,他看我对书架侧面的雕花金属框陶瓷挂盘目不转睛,有点调皮地问我:这一排陶瓷挂盘,都是德国德雷斯顿(Dresden)产的。不过,我把其中一个偷偷拿走,又从原产地定了一个置换。你看得出哪个是我后来换上去的吗?

我紧张地应对他的考题,一个一个仔细审视。挂盘,从画框到画面,都是艺术风格统一。连新旧程度都相似。不过,其它所有的挂盘,都是风景和人物,只有一个,是花丛中一只威风凛凛的……松鼠,暴着两颗萌媚的大板牙,眼神无辜地面对观众。

松鼠这个啊。我得意地说。

对啦!他坏笑。

你为什么偷偷拿走?又为什么不换一个相似的啊?

有一个我很喜欢,放我办公室挂起来了。以后可以给你看。我定做的时候想,如果造假造得太像,将来要卖房子了,把它还回来,就不知道该替哪个了。所以索性做一个不一样的,自己找得着。我们都被逗得笑出声,又不敢大声,憋得弯下腰来,——”他继续笑着说,松鼠的事,可是没有一个人知道。

这么好的地方,你们不会有卖的打算吧。我笑着说。该出手时就出手。我终于下了陷阱。

其实最近就有。他看了看周围,带我走出门,没有一个合适的买家。我们缓缓沿着花园小径向外走去。他沉思着。

一个感兴趣的都没有吗?我漫不经心地追问。

有过一家中国公司,像是暴发户……”他忽然转身直面我,好像在试图一吐为快,“Ameya,本不应该和你说这些。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我直觉也许我可以说出来。其实,我想说这些很久了。但是,我周围的人可能不会完全懂。

你说吧,我慢慢地点头,我的眼睛让他继续,我试着理解。

那家公司,在中国做得不小,建过一些据说高端的城市综合体。但在我看来,他们为了赚钱,破坏了城市应该有的风貌。看见他们的有些项目照片,我心里都会,为那些地块遗憾。

是因为拆了有价值的建筑吗?我脑海里迅速回顾着原先提案里的片段。

拆,是一部分。许多真实的历史记忆被抹掉。而且拆了之后,也没有真正意义上的创造。比如,把中国古代或者西方的建筑风格生拉硬拽过来,就当作创新。或者完全不顾环境,建些格格不入的东西。结果创造了很多假古董、假洋货,甚至连假古董假洋货都不如的城市垃圾。中文管这种叫山寨。英文叫Epcot,就如同迪斯尼乐园对世界经典建筑的拙劣仿制,糊弄小孩子一样。你设想,一个好好的人,本来有他成熟的精神世界。现在想让他自我更新,不是给他机会学习、延展,而是粗暴地把他的记忆抹掉,填充上扭曲的人工记忆或者粗制滥造的外来记忆。这不是更新,他的无奈几乎是痛苦。他摇了摇头,好像在努力克制激烈的言辞,是让城市精神失常……这样的开发商,我们真的不放心。

我专心听着他的话,气氛一下凝重起来。

你是从中国大陆来的。我希望我说这些不会让你不舒服。他略有顾虑地看着我的眼睛,眼神好像一个刚打碎了花瓶的孩子。

不会,Wellington。我不介意。我看见他的诚恳,忍不住跟了一句,你讲任何东西都可以,只要是真话。我承认,此刻,我已经彻底忘记了自己的外国女间谍身份。我发现,我好像很渴望跟他分享心底最真实的想法。

不过,我尽量轻松地耸耸肩,伦敦的大环境很重视传统啊。你房子的模子摆在那。他们只是锦上添花地改建。交给他们,政府也不会让他们没有原则随便来的。

他微笑,好像觉得我的孩子气很可爱,不一定。真的不一定。政府确实有建筑评级系统。但是大家之前的文化保护意识很好,所以主要是凭历史习惯。贝华特区,类似这样的建筑还有一批所以他们即使对我们的房子大修大改,政府也很可能管不过来。他沉吟了一下,看着我,慢慢继续,所以,有时候,选择下一个经营建筑的人,就像,为它选择一个……爱人。气质和想法相投很重要。

我猜,我大概是满面通红。不是心动,是不敢正视自己的真实身份,也不敢正视,自己对他的所有隐瞒。

我们不作声了,在花园默默散步,好像各有心事。于我,在这座梦幻般的图书馆的所见所闻带给我的冲击,远超过失去项目带来的失望。

花园紧邻着海德公园北侧主干道,却清幽得有如世外桃源。

Wellington先打破了沉默:我虽然只是刚来英国时在这住过一小段,但这个地方陪我经历了很多事……所以,我想带你来看看。它是那种,任何时候,我都愿意回去坐一会儿,然后对当前的事情就会有新的领悟的地方。

城市里需要这样的地方啊。我深情地看周围的花草、屋檐和石柱,可以有一个院子让人思考,让人沉淀,不是总急着赶路,不是总浮躁不安。我想起了在北京硕果仅存的绿地也难逃《小苹果》的骚扰,然后,我的目光回到他的眼眸。我们相视一笑。

像你讲的,你们跟这片房子的气质是契合的。不要卖了。我继续认真地说。

我父母原本希望卖掉它们。但我们也都觉得对它们负责比较重要。

当初为什么想卖?我们一同向大门踱去。

最直接的原因是英国经济不景气,持有成本高啊。他摇摇头,按开了大门的开启按钮。

——”我突然像抓住一根稻草,淘气地狡辩,刚刚还说了伦敦许多好。保护这、保护那,就意味着包袱众多。没法轻装上阵发展。所以经济不景气呀。

他笑了,被冷枪击中,依然绅士地帮我扶着大门,等我出来。我走进他,我们的脸离得很近,他嘴上突然和我兵戎相见,毫不客气,不保护,包袱就少吗?可能会迷失、会浮躁。这些,同样是包袱,还会让人走弯路。他的犀利和他的温暖一起张扬在脸上,发展不发展,和保护不保护真的有直接关系吗?恰恰是保护,才让发展得到真实的灵感。

好吧。我被你说服了。摊摊手表示接受,其实心里洋溢着发现新大陆般的喜悦。

好的。不过,我还要感谢你。他郑重的样子让我没防备,如果不是圣诞节的几周和你出来看这些地方,很多事情我不会想那么明白。你也是个不错的记者,总是问些奇怪的好问题。你知道,我突然想到一个词来形容你。嗯——不要生气。他扬起眉毛。

是什么?我古灵精怪地转过身挡住他的路,瞪大眼睛专心听。

“W——”他嘬起嘴做W的口型。

“Wonderfully weird (美妙地奇怪).”我们竟然异口同声,然后在路中间哈哈大笑。

喂!这也是我想形容你的词哎!我笑望着他。我的酒窝,笑得有点发疼。

不知不觉间,我们已经沿着海德公园北侧走了很远。

路边出现一片小店。我走近一家卖手工艺品的,Wellington示意我进去看看。

店面不大,摆了许多精致小件。那些淑女风范的东西,换了以前,我一定很是不屑一顾。但这次,我竟然颇好奇地拿起一个维多利亚式金属花丝发卡,把玩一会儿,握在手里想要买下。Wellington转过来,露出一个搞怪的表情:你手里拿的那个不好看。放回去吧。我愣了愣,听话地把它放回,忽然不禁说:谢谢你。停了停,我认真地看着他,你不论说什么,告诉我真话,好吗?

他温和地直视我的眼睛:我答应你。说着,转过身,帮我找了另一枚,这个更适合你。真的。

我凝视着他,心里说:我也会尽快地,把真实的自己告诉你。

小店的老板,像常见的英国店家一样喜欢寒暄。我刚刚跟他说了两句,转头拿钱包的工夫,Wellington却主动递上信用卡。

“Wellington。不用的。我坚持地推辞。

圣诞礼物。他不容我分辩。

那,我也给你买个礼物吧。出门时,我说。我把发卡顺手别在米色风衣外面的披肩上,如同一个胸针,你看,圣诞礼物要创意,太麻烦。我给你买一个周末礼物吧。

他歪着头,看我搞出什么花样。我四下环视一番,拍拍他的胳膊让他稍等,片刻,捎回两个——气壮山河的大号英式土豆牛肉饼。“精致的东西找不到,不能输在体积上。饿了吧?来!下午茶。至少块大。管饱。话说,世界上不同地方的人们都独立地发明了土豆加牛肉的搭配方式。说明什么?美味,是有真理可循的。

我们同时转身向海德公园走去,像约好了一样。

一起坐在海德公园的草地上吃牛肉饼怎么样?我继续神气活现,我们可以想象这是夏天午后阳光明媚的海德公园,我们一起吃着冰淇淋。

嗯。瑞士香草味的!他配合地跟我玩游戏。

我们并肩坐着,打开各自的冰淇淋。

对了,Wellington。你的中文名字叫什么?

曾亭方。他一字一顿地说。

你会写吗?我心里说,和中国大陆取名的方式真不是一个套路。

呃。我找个什么东西写给你。

来,可以在我手机画板上!我掏出手机,点开画板,看他边想边写。

别看他写得不熟,写出来的效果竟然是带草的连笔字。我可以打中文。但是写得不好。名字是小时候从我爷爷的手写字学的。他显得有点拘谨。

曾亭方,听起来像个老爷爷的名字呢!我拿起手机咯咯地笑着看。

他没生气:不知道为什么给我取个名字叫亭子。

嗯。是很奇怪。不过我可以查一查。我继续在手机上点着,……亭呢,本意是让人停下来的地方,所以也指停止。然后,因为它是让人休息的地方、是旅途中间的驿站,又衍生出安宁的意思,还有,适中、匀称和得体。啊,还可以当端正、正中间讲。所以,和你名字后面的是对应的,意思是得体、方正。是个很有韵味的名字啊。

他笑着:谢谢你。我第一次知道我的名字有这么深的意思。我之前觉得很好笑。一个方形的亭子

这样吧,我私下叫你亭方可以吗?我霸道地追问。

行啊。不过——我也可以叫你其它的名字喽。他打量着我,我可以叫你……Meya

什么?我一直以自己的英文名以A开头而感到得意呢。

“Meya应该是个拉丁语系的名字,意思是……大海上的星星。还有点亚洲味道。从发音听,也可能是个日语名字。

你会讲日语哦?

在印尼念书的时候学校里教一点。不过,我爷爷不喜欢我学日语。他……痛恨日本人。

是因为二战时候的事吗?我听得聚精会神,都忘了牛肉饼。

嗯。那时候,他本来是要和几个印尼华人学生一起回中国参军。结果,他们回国的小船被风暴吹到马来亚。马来亚当时已经被日本人占领了。因为盟军没有控制橡胶和奎宁产地,所以马来亚有很多黑市,往盟军那里海运原料。他们就开始通过黑市向盟军走私橡胶和奎宁原料。赚的钱大部分也捐回中国。战争结束以后,我爷爷回印尼家里继续做军需品的供应。后来才慢慢有了自己工厂、土地,开始做起房地产。

你爷爷——这么爱中国。我不禁动容。

他始终觉得自己就是广东人。 他的眼睛好像望着很远的地方,当初印尼政府强制中文名印尼化,他带领我们全家撑了好久不愿改。我们在家也一直坚持说广东话。沉默良久。

等等。让我数数你到底会多少种语言。我换了个轻松点的话题,英语,广东话,普通话,印尼语,日语。我惊叹道。

日语学得少,基本上忘了。但是到英国以后,在中学学过法语、大学学过德语,直到现在还常常用。他轻描淡写地补充,不过,据说人在做梦、还有思考和情感相关的问题时候用的语言,才是在心理上最认同的。

那你用什么?

英语和广东话。英语多一些,而且这些年英语越来越多。你呢?

我努力想:英语和普通话各一半的样子。做梦时普通话多一些。清醒时想问题,英语多一些。而且你说的对。在英语环境下呆久了,英语的比例是越来越高,即使在梦里。

他微微点头,又盯着我坏笑:对了。你嘴边的牛肉汁,要不要擦一下啊?我看了半天了。他指着我的嘴角,递给我一张纸巾。



我擦擦嘴边,早饭美味的番茄汁煮豆残留物,接着,振作精神,鼓起勇气,拨通了那个熟悉且陌生的电话号码。

喂?刘秘书吗?我是笑语。董事长在吗?海德公园的项目,我做了些调查,我想跟董事长……汇报一下。在公司员工面前,我一直以员工对老板的口气称呼老爸。不知道是因为和他疏远,还是顾及他在公司一贯威严的形象。或者,二者皆有之。

笑语啊!对面吵吵嚷嚷。刘秘书沙哑的大嗓门把我的耳朵噌地一下震离了手机,董事长在肿瘤医院排了一个多月的队,走动了好多关系,今天终于住上院了!他从现在开始,接电话、处理工作,都会很不方便。要不你往公司邮箱发一封邮件,我趁他治疗中间的空隙和他商量?

……他身体状况怎么样?很久没和爸爸联系。圣诞节的甜蜜旅行,让我几乎淡忘了他的病情。现在重提,那种无助和惶恐又一次真实地席卷而来。

我这边太吵!不和你细说了。他身体状况还行。目前没什么特别明显的症状。只是鼻子流血丝,不影响生活质量。哎。好的好的我就去……”他好像在和旁人说话。

医生对治疗乐观吗?我央求他多说几句。

就这样了我会帮他查邮件好再见!对方未听到,几句当一句地匆匆应付一下,没商量地挂断了。

家人,是不是,在最艰难的时候不离开彼此的人?我拿着电话,出神地自言自语。恍惚的模样,连自己都吃惊地一震。我是不是应该去陪陪他,而不是听他的话帮他调查什么项目?陪他在阳光下散散步,听听大夫的说教,在治疗室外发呆,帮他打一碗病号饭?

历史上,违抗爸爸,后果一直令人不堪设想……

我矛盾地打开邮箱,在一封新的信里写道:董事长

又立即甚不满意,删掉,改成:烦请刘秘书打印交董事长阅。回车换行:爸爸。听说你刚到肿瘤医院。医院的环境可能并不太好。你要把工作放一放,心情放松。身体第一。

我停了一下,向椅背靠去,头枕着双手,望着天花板发了一会儿呆。我试着想象肿瘤医院嘈杂的样子。当老板当惯了的爸爸,面对医生职业性摆出的儿时国营商店糖果柜台售货员那种冷脸,是不是会心很凉?

我向前坐直了,一只手托着腮,面对电脑屏幕。给老板的信一定要字字斟酌!老爸凶巴巴的话在耳边嗡嗡响。我摇摇头,重新回到现实。

我和海德公园项目的业主有过一些直接沟通……爸爸,我觉得不论从我们过去的经验看,还是你设想的旧城改造为现代化城市综合体的目标,这个项目都并不合适。与其将来骑虎难下,不如另看其它。我建议,放弃项目,对它和对胜天City,都是更好的选择。祝,早日康复。笑语

我仔细读了一遍,打算点发送键,忽然禁不住皱眉犹豫了一下。这样不会把老爸气得暴跳如雷吧?

我纠结地点到那句淡而无味的祝早日康复前面,心烦意乱地敲了几个回车。

安抚。我得怎么安抚他一下。

我突然意识到,从小到大,我对他的感情,一直在畏惧、服从、畏惧、服从的怪圈里打转。从未和他有过亲近感的我,第一次,在不自觉地照顾他的感情,好像,好像,大人照顾孩子容易崩溃的情绪一般。

真的已经到了我大了,他老了的时候吗?

爸爸,我明白海德公园的项目对你有重要的意义。我发愁地换上一种自己不熟悉的语气继续写道,但是很多东西,没得到的时候,总觉得它无比完美。得到了细看,也不过尔尔,甚至是烫手山芋。最近,我也看了伦敦其它区块的环境,比如新老金融城,都更适合胜天City的风格。所以放开思路,也许会柳暗花明,甚至看见更好的机缘。

我仔细读了一遍,连错别字都不放过,终于停止纠结,毅然发送,随后长吁一口气,靠在椅背上,顺势随着椅子转了一个圈。然后,我诚实地对自己说:我觉得他不会满意。不。我确定他不会满意。只是安抚他一下确保不要当场精神崩溃而已。

我站起身,来回踱步,有点烦乱地拿起手机翻看。图片夹里,Wellington写的曾亭方的书法大作冒出来。我微笑地点开仔细看。

到了和他商量这件事的时候了。告诉他,对他完全诚实。

我稍许查查日历,拨了他的号码。

亭方,你方便讲话吗?……我有些事情,想跟你商量。话一出口我立刻后悔。见面前就埋炸弹,好吗?——是这样的。嗯。下周六是我生日。你有时间来我家吗?这是真的。虽然我过生日从来都只是一碗面搞定自己。

你开生日聚会吗?他问。

呃。嗯。不是……上次在Soho那家印尼餐馆吃饭的时候,听你点评印尼菜的做法。我觉得你很懂啊。我想,过生日那天跟你学做印尼菜……另外有些其它事情,想顺便问你。

虽然隔着电话,但我能听见,他是在微笑着说话:那我们可以一起去买菜,然后回你那里做饭。

他的声音,听着让人踏实。因为准备坦白而来的紧张褪去许多。我开始对临时攒出的生日聚会,不,生日约会,充满了憧憬。

你吃猪耳朵吗?他忽然无厘头地问。

吃啊。还……蛮喜欢。我一时没回过神。

我可以给你做一道经典印尼名菜,味噌姜黄番茄酱猪耳朵……”

什么?我片刻前还有些低落的情绪,如被灌了笑气,不能自已,味噌是日本的,姜黄是印度的,番茄酱是西餐佐料,猪耳朵是中国人吃的,而且,印尼是穆斯林国家哎,搞什么猪耳朵?你当我是猪八戒啊?

他也忍不住大笑:我把我自己发明的菜,都叫印尼名菜。这个味噌姜黄番茄酱猪耳朵味道真的不错。我们可以作为配菜尝试一下。

笑罢,他问:你刚才怎么了?声音有点不对劲。好像哪里不舒服?

我脸上的笑容凝住了:你刚才是在故意逗我笑吗?

没有啊,我认真的哦。

可能因为我爸爸刚住院,我有点担心吧。我含糊其辞地答,心里满是感谢。我终于,可以对你完全真实。

周末的例行买菜,因为他的陪伴而平添不少乐趣。我们在中国城兜兜转转,挖掘货架上、大街上平时未能注意的角落。虽号称是在寻找正宗的东南亚食材和佐料,却更像给自己一个借口,把老地方变出点新花样来玩,甚至在熟悉的街面上惊讶地发现了平时从未注意过的中药铺、书店、武术馆、风水咨询公司……一时间,我们都像发现了《蒙娜丽莎》画下有画一样,好奇得不亦乐乎。

到家。

牛奶、鸡蛋、黄油,酱油、香油、黑米醋……他把典型的西餐和中餐用食材和佐料摊了一桌。

这是要做印尼菜吗,大厨?我满脸狐疑。

好了。我老实交代吧。我是主攻粤菜的。印尼菜,其实很少做。我偷师学来的那些印尼菜,大部分集中在…………嘴皮子功夫。

亏得你在印尼长大。广东胃的基因很强大嘛!我打趣他的坦率,一面整理着我们的蔬菜、肉馅之类猎物,开始帮他打下手,捏丸子。

没有啦。不是因为基因,是后天的影响。你可能想不到,印尼华人的圈子非常小,小到,多少代,都差不多是固定的圈子在来往。吃住的习惯,也都原样保留。我家族最早是鸦片战争刚结束的时候下南洋。当时就是附近几个村子的年轻人结伴、互相照应。他说着挑出大蒜和红洋葱,我父母都是从印尼先到中国大陆、后来去香港读书、工作。他们在香港印尼华人的聚会上偶然认识。熟了之后才发现,两个家族从五代之前在广东乡下时候就有联系。我猜,我爷爷在我小时候可能还梦想过,我也遇到一个以前同村老乡的后代做妻子。他吃吃笑着。

我怔了一下,转头问:所以,你家还在大陆和香港呆过?

那时候国内不打仗了,很多印尼华人子弟都愿意回国念书,之后大批从香港回印尼。我父母在香港又念大学和研究所,呆得久一些。我和哥哥姐姐都是在香港出生的。不过,我们并不认同自己是香港人。我刚一出生,因为家里生意需要人,所以父母就带全家回印尼了。我跟香港的交集,也只是长大以后去那帮家里做项目。

我停了停手边的活,若有所思。

当然,我们也并不认同自己是印尼人。我记得小时候,有一段家里总是被印尼警察包围着,我想去上小提琴课和体操课,大人都不让我去。我还以为警察要抓走我们,或者软禁我们。等长大以后听父母提起,才知道当时是印尼排华潮,我们因为跟海军做生意,从海军的关系调了很多军警保护我们的院子……华人和印尼本地人的隔阂一直都有。我父母嘴里有时候还会管印尼人叫番鬼。他笑起来,你知道,在英国接受政治正确教育,觉得这个名字很不合适,像番薯一样。

我听着他那些宛如传说的故事,慢慢寻找他的思路:我记得有一种说法,你的食物就是你。所以,你会不会觉得,就像你发明的菜一样,味噌姜黄番茄酱猪耳朵,感觉像联合国,你们哪里都属于,也哪里都不完全属于?

是有一些。他深沉地点头,但是,我跟你在一起,从来没有觉得你是外国人。我想,在我的各种认同里,中国人的那部分还是稍微强一些。他耸耸肩,拣出油瓶,今天你过生日,我们还是专心关注食物吧。我特别喜欢用国际化方法改良印尼甜品。我父母都觉得改良得不错。不过,有些印尼经典菜,还是要照正宗菜谱做。他转身从他的超大电脑包里翻出两张纸,你看,Bakso

那是什么?

印尼式的丸子汤。传统的街头小吃。Barack Obama巴拉克·奥巴马)小时候的最爱。就是刚才我让你捏的丸子了。我打印了菜谱,免得一不小心做成中式丸子汤。

闻着他把大蒜、红洋葱在菜籽油、香油和一种叫sambal的淡味香辣酱的混合物里炒得满厨房香气怡人,我从卧室搬出电脑,放上轻音乐。气氛顿时活泼起来。有人陪伴,让家里突然升起一种陌生的温暖。我深深地吸了口气。这种温暖却又有种似曾相识之感,只是我记不清在哪里经历过。

我捏的丸子已经形成一个均匀分布的圆形阵。他走过来,将炒好的调味酱倒在白瓷盘里,探头看看:生日蛋糕形丸子阵。你弄得好快。我要加油了。然后顺势将菜刀在瓷盘底部嘶啦嘶啦地转圈打磨了几下。

你用盘子底磨刀?我大跌眼镜。

很管用。他全不理睬我大开眼界之后的目瞪口呆,低头在打印的丸子汤宝典中继续查找,——这里好像有问题。和我记忆中的差很远。不行。我要再去查查。

看他少有地表现出书呆子的一面,我慷慨相助:你可以用我的电脑,屏幕大,看起来舒服,顺便把所有和batso相关的论文都检索一下,做一个文献综述,这样就可以做出完美的汤啦。

“Bakso!”他纠正我的发音,你太刻薄了。

我看着他的苦笑脸,也学着说:“OK. Bakso!”

——”

什么声音?他问。

楼下有人按我门铃。我正在择菜,直接用手肘按住门禁对讲机开关。

有你的包裹。楼下说。

你可以把包裹放在楼下门厅。我在做饭。等一会儿我下来取。

你能现在下来吗?贵重物品。送包裹的坚持。

啊?你确定没有送错地方?我给了胳膊肘一个怀疑的眼神。

“518, Vancouver House, Canada Water?”

我没话说,只好答应:好吧,你稍等。

我匆忙冲冲手,对亭方说:你先拿电脑查。我去去马上回来。随后抄起门卡出了门。

楼下等着我的,是硕大一捧玫瑰花,粉色的。里面落着一张——情人节卡片!是的。情人节卡片。上面用精致的铜版体写着:“对不起,我把卡片搞错了。不过,情人节卡片也是可以的吧?生日快乐,我的公主。

是啊——他就这样跟我表白了。

和花在一起的,还有一个包装得很仔细的礼盒。

我到底要不要今天告诉他呀?突然,非常不忍心让一个粉红色的日子蒙尘。我忐忑地在鲜花的簇拥下回到房间。

他在厨房案台旁坐着,有点发呆。

谢谢你的惊喜,亭方。我真的很喜欢。我都不记得上次收到花是什么时候了。怀抱着满满粉色,向他走去。

对不起。他很不在状态地回应。

啊?我没反应过来。

刚刚我用你电脑的时候,你的聊天窗口跳出来。有人给你留言。我不小心看到了。

我放下礼物,走到电脑前。是刘秘书:笑语,董事长让我转达:对海德公园项目的答复不满意。请尽快和伦敦团队调整方案。既然找到了问题所在,就想方设法把问题解决掉。拿下项目!谢谢。刘

你是谁?他的嗓音几乎听不见,话语中气息的声音,却穿透着空气。我读不出他脸上的表情,但他眼中清楚地写着伤痛。

我是海德公园项目竞标公司的董事长的女儿。我感到头像炸开一样眩晕,好像看见一个美丽的东西在面前碎裂。我自己都为自己颤抖的声音害怕,相信我,我约你来,主要不是为了学做印尼菜,或者过生日。就是为了跟你坦白过去几个月隐瞒的事情。我打电话的时候提到有事商量,还有我当时声音显得不舒服,也是这个原因。

他长叹一口气:我父母说的没错。中国人里有很多都是唯利是图,为了钱可以不介意欺骗、可以出卖自己的感情。

我吃惊而痛苦地摇头看着他,突然想起Abbey侦探说的,这一家华人,估计就是唯利是图……”

我肩膀发抖。心慌得紧。虽然近在咫尺,但我不知道我们之间是不是早有高墙,无法逾越。沉默良久,我慢慢走到他身边,半蹲在他膝前,抬头望着他。我努力地忍着想哭的情绪:“Wellington,有时候我们的眼睛、我们的耳朵会被骗,会把假的当成真的,但是我们的心会发现真相。你用心想一想,我是不是一个会故意口是心非的人?我是不是为了钱可以出卖自己的真实想法?我是不是无情无义?

我不知道。他站起来,绕开我,我不知道。我们……才认识没有多久。

你看一下我给我爸爸写的邮件。就在约你来我家之前10分钟发的。我被泼了一盆冷水,突然出奇地镇定下来。我的声音,冷静得像一根铁丝,却如扎在自己内心一般疼。我突然问自己,一直以来,我就是以这种强制的镇定来压抑不断从心底涌出的真实的焦虑吗?像是,被表哥打,家里遭入室偷窃,英国孩子们对我议论纷纷,或是面对酒精的时候?

……一直在试着和你说真话,表达我的真实想法。除了没有明白告诉你我的身份。

他一言不发,仔细读着邮件。

在海德公园的项目上,一开始我是无所谓。因为我对地产不感兴趣,和我爸爸也一直很疏远。后来我看见跑酷,跟你去那些地方,我看见,建筑是活的。我不想把它们像一堆砖头一样随便杀死,然后从城市里抹掉。你……你完全把我说服了。

他抬头凝望我的眼睛。

我只是需要找一个办法面对我爸爸。他最近查出癌症,刚刚开始治疗,却特别关心这个项目。我不知道人是不是越老越固执,像小孩子,失去随便一个小玩具都会大发雷霆。但是依我对他的了解,他以前失去过很多项目,没有一次失败像这么在乎。我现在理解你。但是我不理解他,却要对他的感情和身体健康负责。

所以,你要隐瞒我,让我给你讲故事,还要我给你提供解决方案?他扬扬眉毛,终于开口。

“Wellington,我不知道……你是黑色幽默还是当真很生气。如果你想听真话,那么,我认真告诉你,那天,在泰晤士河的白帆船上,我就已经觉得,可以和你成为彼此信赖的人。我从那时候一直希望,找机会把事情的原委全部告诉你,不需要在你面前再戴什么假面具,即使这意味着你很生气、你对我的信任受到伤害,也比你信任一个掺假的我,更让我觉得坦然,更让我觉得,我们是在,公平地……公平地交往。我断断续续地说,好像将胸中积郁徐徐倾吐。

他的受伤和愤怒似乎从眼中褪去了一些。他垂下眼睛想了想,说:今天的信息量太大了。我们能不能吃点丸子汤和甜点平复一下心情?

还有印尼名菜,味噌姜黄番茄酱猪耳朵。我试着恢复常态。

他略带倦容,看看天花板,微微一笑:那我们抓紧吧。我都有些饿了。

我继续帮他打下手,切着丸子汤的配料蔬菜。音乐依然放着。气氛却有些异常。

香蕉和西瓜是用来做什么的?我试着找点安全的话题。

“Pisang gorengkolak

怎么发音?Pisan gurun……kola

“Pi-sang- go-reng-,还有ko-la-k他耐心纠正我的发音,“Pisang goreng的意思是炸香蕉。Kolak是一种椰奶甜点。常规的kolak也是用香蕉做的,有时候用番薯。但是我喜欢用西瓜,切块打在椰奶和西米浆里。

“Pisang goreng也肯定被你改良过啦?我听得流口水。

对。最简单的pisang goreng,就是直接油炸香蕉。也有裹面炸的。都没有我做的好吃。他神秘地眨眨眼,我把外面的面,换成了pannekoek的配料。Pannekoek是荷兰式薄煎饼。面粉纯用牛奶调,里面打鸡蛋,让它蓬松,然后加一点香草糖浆。

你即使做个简单的菜,都像装修你的图书馆那么精益求精。我听得着迷。

没有太刻意。他盛着菜,轻松地说,去过不同的地方,自然想把自己喜欢的口味搭配起来。

嗯。我可以尝一点吗?……你这道联合国猪耳朵,味道还真是不错。

你起的名字不能让联合国发现。他做了个鬼脸。我们都大笑起来。

你知道,我在想,他像抓住什么新概念一样,脸上掠过一丝微妙的笑容,这道无比怪异的味噌姜黄番茄酱猪耳朵,如果调料以味噌为主,稍带一点点姜黄和番茄酱,就比较接近日餐。同样,它也可以更像一道印度菜,或者西餐,或者中餐。处理它的调料配比不同,它的面貌就不同。好像……我们看一个问题,也有很多种视角。你站在哪个视角跟前,自然觉得它比其它视角更有道理。其实不一定。只是你离那个视角比较近。”

你是说,我离你比较近,离伦敦比较近,所以觉得你更有道理,而我爸爸难以理解?

是啊。你有没有什么办法和你爸爸细致沟通?你们现在都是由他的秘书在中间代传话,沟通效果非常不好。当我们面对面的时候,自然会理解彼此更多的想法。你应该听听他那一半的故事,再把我这一半讲给他听,也许解决方案自己就出来了。甚至也许,他比我更有道理。你刚刚也说,公平比较重要。

我感动地看着他。他真的是在说,我应该去听听我爸爸的声音,因为也许比他自己的声音更有道理吗?

你不要这么看着我。他稍微摇摇头,目光依然专注在我脸上,你相信我说的话,是因为你先相信了我的人。而你不理解你爸爸的想法,也许是因为,你把你和他之间的门关上了,你没有把他的人放在你的舒适空间里。

我张张嘴,想说什么,被他抢话,不要顶嘴,你好好想想是不是这样。

我没有想顶嘴。我只是想说,你好像比我自己更了解我一样。

带鸡蛋面条的香辣蔬菜丸子汤,极尽诡异的味噌姜黄番茄酱猪耳朵,香草蛋奶酥里裹着的绵软香蕉,还有椰奶西米西瓜露。我们第一次在家一起吃饭。虽然有饭前的定时炸弹爆炸影响心情,但仍挡不住,它是我度过的最美妙的生日。

临别,他似有心事,面带歉意地说:今天……我心里还是有些乱。最近见面,对你对我都不太好。能不能这几周我们先不见面?你可以继续拍跑酷。我会和他们错开时间单独训练。

我明白。对不起。我不知该说什么安慰他,停了一下,只好说,回家路上小心。

好的。他沉默,看着我的眼睛。

直到我们似乎没有什么可说的。

门关上。

我回到厨房,叹了口气。看着他洗得干干净净的锅碗瓢盆,我忍不住好奇地拿起瓷盘,端详盘底,自言自语:这底下万一是康熙年制呢?又拿起一个水瓶,灌些水,将他送的花插进去。

花旁边的礼盒……我刚才居然完全忘了。

很秀气。

我捧起来,走到阳台门口。伦敦的冬天,不冷。天黑,却依然显得通透,正让人的心,静而不凉。

我推开阳台门,坐在门口的台阶上,后背靠着门框。

拆去包装纸,里面,是个音乐盒。背景是塔桥。一对身着礼服的男女,在桥前的小船上跳舞。我上几下弦,那天泰晤士河上的音乐《重归苏莲托》重又响起。夜幕正如当时,清澈、透亮的音乐直达心田。小船随着音乐打转,小人儿衣裙轻摇。好像再次听见他的话,时间长着呢。该改变的会改变,该永恒的会永恒。不用太担心。

一张卡片,无声地从包装盒里滑下。上面写着:我经历过的最美丽的夜晚。

我抬起头,望见远处路灯下,他停住,回头向我的方向看着。好像被什么呼唤着,我忍不住站起来,扶着阳台围栏,抱着他的礼物,向外探身。音乐依旧。我们都知道,我们正在看着彼此。他在路灯下长长的影子,好像一幅黑白木版画。

我们要分别一段时间了。



也许,他是对的。我从来没有想念过我爸爸。现在,虽然我不确定这叫不叫想念,但至少,惦念,是很强烈。

和老板请了年假加事假,我迅速订好飞机票。北京,已经好久没回去了。

飞机穿过伦敦上空,一路向东。我贴着舷窗,努力分辨海德公园南侧帝国理工的方向。不知道,他是不是在我看去的地方?

伦敦渐渐模糊。我靠回座椅,心里有强烈的声音,如飞机喷薄出云层终见日光。我心里,在和爸爸讲话,用一种我不熟悉的方式。没有畏惧,只是平等。

爸爸,我一直觉得,在你眼里,我只是你的一个房子。你想着把我折腾得看起来更好一些,但并没问过,我真正喜欢什么、想要什么。

前些天我开始觉得,即使你对待房子的态度,好像也没有足够的尊重。那些土地、那些房子也是活的,有它们希望成为的样子、有它们需要成为的样子,甚至有梦想驻扎在它们身体里。你从没试图发现它们内里藏着的梦想,就像,你从没问过,我的梦想是什么。

现在我突然发现,也许你对自己,是用着同样的态度。所以身体会积怨,会容易生病。你喜欢无拘无束翱翔的飞机,自己的心,却被封在铁盒中。外表看似刚硬,里面却是被禁锢、被扭曲。也许,你是爱我的,也是爱着那些房子和土地。只是,你在用一种我尚未理解的方式说爱。

我觉得你需要帮助。我不知道我是不是可以帮到你,但我至少可以,第一次地,试着聆听你?

空姐不适时地来到飞机座席,发放各种报纸和免税品小广告。我取了一份中文、一份英文的报纸,打开随意看看。

五颜六色的一大版,赫然印着:深度报道:新地王:胜天City,和它梦想中的皖南凡尔赛小镇。我一口唾沫把自己呛到,掩面咳嗽起来。胡乱将中文报纸塞到前面的报刊袋里。拿起英文的。恰是《联合报》,头版一大篇——“The Chinese’ offensive in Europe”(中国人对欧洲咄咄逼人的进攻)。自从鸦片战争开始,中国人和西方的关系一直纠缠……”我开始跳段,曾几何时,中国的海外投资还以寻找自然资源为主,集中于亚非拉地区。新一轮的金融危机,让大量中国资本注入欧洲和美国,遍布影响国计民生的各个行业——地产、能源、技术、旅游、交通、重工业……”跳段,尽管欧洲各国在共度时艰之际对来自中国人的资本表示欢迎,但也表现出不同程度的担心和保留……”

我不感兴趣地合上报纸,蜷缩回椅子里,昏昏欲睡。

北京的气味,随着舱门的打开,涌入飞机。我戴好口罩走出舱门。

出租车上,我在口罩后面说:去肿瘤医院。

路上,渐渐冒出一大片奇异的景象:卖各种灵丹妙药的把人行道堵得水泄不通;出租房子的三三两两拿着纸箱做的告示牌,有蹲有坐有靠;乞丐的录音机制造着狂欢般的广场舞音乐,此起彼伏;大小车子按着喇叭艰难地试图绕开行人、驶入医院。不论彼此搀扶的或者单独走路的,每个人都很忙。没有一个人,脸上有笑容。

我费力地从后备箱拽下行李,调高自己的声音,边走边问路,同时警惕四周,避免冲撞。最后还是号贩子热情,不愧是钱多事少乐逍遥,把我带到了传说中的病房。

平房,远看还以为是工棚呢。爸爸住在最顶头的房间,规格和正常病房不同,显然是由原来的门厅扩建的病房。他不在,说是去放疗了。我找不到坐的地方,姑且蹲坐在箱子上,专业术语叫自带板凳。

屋子有点挤,横横竖竖塞了五张床,病人们很容易被彼此咳嗽的冲击波撞下床。爸爸多年来神经衰弱睡眠不踏实,平时四星级以下的酒店从不考虑。现在住在大学男生宿舍规格的病房里,还挤破头进不来。不知这些天怎么熬过来的。以前只知道大家春运一窝蜂,原来放疗也搞一窝蜂的?怎么什么事都能以集体活动的形式存在呢?

关不紧的窗户缝里风声尖叫,有着《呼啸山庄》的音效。临床不住地痛苦地咳嗽和呕痰。隔着口罩,都能闻到空气里的异味。时差反应的晕眩感渐盛,我的整个人,宛如包裹在一团无边的脏棉花里一般窒息而压抑,杞人忧天地萌生一种健康人在这里也会被憋出癌症的诡异想法。

爸爸回来了。穿着陌生的肥大病号服。脸上,如正被装修的房子,画满了迷宫一样的线条,大致是放疗用的标记线。我刚刚知道,他原来是染头发的。现在无法染了,头发竟然花白了大半。他总是穿着衬衫和西服套装的身躯,其实并没有那么有型,而几乎是老态龙钟了。

我窝在角落里蹲坐的猴样,估计也把他吓了一跳。他愣着冲我看了看。

我连忙摘下口罩喊他。

把口罩戴回去吧。他的声音有气无力,这里空气不好。

回了病房,他一刻不得闲。各种瓶子依次到位,等着向他的颈部静脉输液。他的锁骨上支棱出一个硬管子,成为他身体的一部分,好像机器人和正常人的区别记号。

我的后妈,我喊荣阿姨的,已经把各种药品的名称属性摸得很熟。她忙前忙后,我反倒像是多余的人。

临走时,爸爸起身慢慢说:回家立刻仔细洗澡洗头换衣服。这里离放疗室近,放疗病人也多,要注意防辐射。

这是我们第一天唯一的对话。

病人们也不总是那么忙。我很快分配到了我的固定工作:打饭、取药、陪老爸散步。

肿瘤医院有几块开阔的空地,供人——叫什么来着?——放风。不做放疗的时候,老爸甚至偶有时间在那里放飞他的无人机。放风,是他一天中最幸福的时光。

爸爸,刘秘书给你打印了我的信吗?一次放完无人机,我看似不经意地问。

打印?没有啊。他给我转述过你的信。说你觉得那个项目不适合我们,应该看看其它区?

我一时无语,心里暗暗吃惊。

我也没精力。现在连喝水都恶心,别说看信了。他和我一起坐在长椅上。

嗯。我低头想了想,旋即挤出一个笑容,爸爸,你为什么对海德公园附近那么情有独钟?

他犹豫了一下,脸上突然浮现了一个温暖的表情:你姥爷曾经在帝国理工留学,你知道吗?他念书的时候就住在海德公园附近。

啊?!我瞪大眼睛。他们离婚后,我好像从未听他说过有关妈妈的事。不是……不是法国吗?我尽快跌回现实,糊里糊涂地应答。我对革命家史本来就知之甚少,因为尘封已久,更显得乱七八糟。

去的是巴黎。后来因为打仗,就转学到伦敦了。他不管我凌乱的表情,轻描淡写地说,小时候我跟她是同学,她私下给我讲很多关于伦敦的事。那时候,伦敦啊、巴黎啊,是资产阶级话题,搞不好被安上敌特的帽子,都只能当悄悄话讲……”

我努力回过神,听他娓娓道来少年时他和她听说的那个海德公园,把故事里支离破碎的图景,还有故事外他们一起经历的故事,和我印象中的海德公园拼凑到一起。

“……她最喜欢的,是海德公园里曾经搭建的水晶宫,第一届世博会时候的展馆。我跟她求婚那天,就告诉她,我要做建筑,为她建一幢,我们这个时代的水晶宫,现代的,甚至后现代的,代表我们一代人,在一个海德公园那样的地方。

爸爸,你……你这么爱妈妈。我双眼通红,不敢直视他,只是望向别处。

她受了很多伤。他平静,却字字动情,从我们谈恋爱,一直到她离开我,我的事业都是上顿不接下顿。她总觉得我在说大话,承诺的事情不去做……我其实不是。我说的每句话都是认真的。他长叹一口气,但生活真是讽刺。那些年,我们差不多就是活在社会底层。

有吗?我竟然,完全没有感受到?那我不是富二代,该算凤凰女了?

她离开我,我也觉得欠她很多。我好长时间没考虑再婚。也是因为,有几年,我心底觉得,如果做好了,还有机会让她回来,也给你一个完整的家。他把布满放疗标记线的脸转向我。那张面孔,还有其上陌生的遗憾与温情,如刀刻一样印在我脑海里。他太忙了。我从小到大,第一次,听他谈心。

还好,你是个优秀的孩子。你上学的时候,我对你严,很大一部分是因为担心对不起你妈妈。再小时候我基本上完全没带过你。她把你教育得很好。我怕,你交到我手里,不成器。

他觉得我优秀?他不是一直说我只顾照相,不务正业吗?

他停了很长时间,好像跑完了一场马拉松,要靠着什么喘息一下。

爸爸,我能明白。时间好宝贵。我抬起眼睛,试着和他重重皱纹与标记线中间的眼睛沟通,你和妈妈听说的,应该是海德公园最美好的年代,维多利亚时代到20世纪初,曾经有很多大师生活在伦敦。伦敦当时的不少建筑,说得绝对一点,承载了当时整个西方向往的认同。后来,那个时代就消失了。贵族、大师、骄傲……都没落了,像美国南北战争之后南方奴隶主组成的那个绅士的世界一样。《飘》里面说,随风而逝。但是海德公园和它周围的建筑还在。它们代表那个时代留下来,好像一段记忆,凝固在现在的城市。然后,它也许就成为这个城市基因链条上一个小小的片段。甚至,你看,比如海德公园、巴黎的塞纳河、北京的胡同……它们都会印在现在和未来的人的……基因里。战争、动荡……这个世界上已经有太多事情会在人的基因链条上刻下伤痕……建筑,也许会保护一个重要的记忆,保留那个小小的基因片段。也许,你真的仔细看看海德公园,看看你在竞标的那几座美丽的楼……就像,你走近北京某条美丽的小街,几百年没什么明显的变化,你也会像我一样,希望时间凝固在那。

他不直接评价我的话,倒是意味悠长地说:这个世界上的许多冲突,并不是梦想和邪恶的冲突,而是梦想和梦想的冲突。他如释重负一般,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我玩味着他的话,很担心以他一贯的看准目标就势在必得,他未必可以理解和他冲突着的那个梦想。我想了想,一面试着理解,一面试图开导:倒是,伦敦对于冲突着的梦想,有它自己的态度。爸爸你刚才也说过,在19世纪算是前卫的海德公园,有当时最前卫的建筑水晶宫。现在,海德公园老了。大家只是守护着它、希望它不要褪色。但伦敦的其它地方,依然给世界上最前卫的建筑和艺术留着空间。你的梦想,与其放在现在的海德公园,不如放在更契合的地方去实现。

让我想想的。他最终说,难掩语气中的疲惫,也许等我出院了,我应该去伦敦看看。生病以后,我常常会想,这辈子还有什么愿望想去完成。不管是不是为这个项目,我都觉得可以去海德公园好好走走。

我呆望了一会儿手中的无人机。我这是说通了还是没说通啊?

我觉得啊,我现在就像个折伤了翅膀的飞机。我的翅膀还没断。我一定还会继续飞。但是我应该飞得慢一些、或者换一种飞法。我需要找个安静的地方,想一想,接下来要怎么飞。他抬头看看天,笑了一笑,拿过我手上的无人机,换了个话题,笑语,帮我去买点馄饨吧。今天是年初五。我想吃饺子。可是年初一,吃你阿姨包的饺子,肉太多,对我现在来说太大太硬了。我吃不了,又不好意思跟她说。你趁她不在,帮我弄一碗馄饨来?他的口吻,好像要和我合谋逃课的中学生。

而我,可以找个借口离开阴霾密布的肿瘤医院,向东多走个一公里,透透气。现在看来,项目不项目,好像已经不怎么要紧。要紧的是,老爸可以得到内心的安宁。他需要些时间。

我等着店里做馄饨的工夫,靠在店门口的柱子上。北京的春节假期,本来人口稀少,空气里却夹杂着火药味。空城之后透蓝的除夕天,则是一日一日向着灰白进化。面前小小的商业街,承载着我大肿瘤医院地区各类家属和第三产业人群杂七杂八的生活支持功能。呛口的硝烟,呛口的辣椒油,呛口的路人脾气,拥挤在地狭般的商业街里发酵。我在口罩和墨镜下,无奈摇头苦笑。

猛然地,隔壁一家小店宛如风铃的声音空灵地敲打我的耳畔。我回头一看,是店家为情人节准备的各式礼物。一个小小的心形音乐盒,不顾嘈杂地安静唱歌,上面正有一对跳舞的男女翩翩旋转。

后天情人节,美女挑礼物吗?京味十足的一句。裹得宇航员一样,还能看出我是美女。真是服了他了。



《重归苏莲托》的音乐,伦敦。

塔桥的音乐盒,就摆在我床边桌子上。我双手托腮,听了一小会儿,起身收拾行头。

跑酷训练馆里,我边为跑酷队的成员们叫好,边为他们拍着特写。

什么时候见报?”Maynard来得晚,趁热身移到我旁边,原地跑着问。

我正在整理照片和等版面。大概过两个星期就有眉目了。我顺势转过镜头,给了他的脸一张超大特写。

行了。他笑呵呵地摆摆手,能不能等人齐一些帮我们来个全体照?不管报纸用不用,我们网站可以更新一下。

好啊。我想想怎么设计设计。不要一排人像照毕业照一样没新意。你们什么时候人会比较齐?

我招呼他们去。争取下周。他继续练习跳跃,就是Wellington这个家伙很难来。他在忙论文,最近一直自己训练。我都好久没见他了。

我咬咬嘴唇。

鱼跃翻滚,猫挂上墙,下落跃迁,月亮步,反猫扑,顺风旗……我在家里的电脑前整理着照片,不时趁照片龟速打开的空闲工夫,从眼角看看桌边的音乐盒。亭方一个帅气的云顶翻,刚好形成一个舒展的定格,在众多照片中分外显眼。我的手指忍不住在手机屏幕上滑动,点开他的名字,轻敲下去。开始拨打电话。我却一下挂掉,两手触电一样缩回来,合抱支在桌上,脸顺势斜靠在手上。

“……好久没去Olivia看看了。我自言自语。

我预约的Brown医生。我对医院前台说。

“Olivia Brown医生?前台没帮我查时间,反问我。

是。我心里觉得蹊跷。

“Brown医生今天病假,临时停诊了。前台抱歉地说,如果你愿意接受其他医生,我们可以让他们抽空把你加进去。但是需要等。他们现在都忙。或者你可以和Brown医生的助理简单聊聊,Brown医生会根据诊疗记录下次继续咨询。

我想了想:我赶时间。我和她助理简单聊聊吧。

你跟我来。

助理们显然藏匿在这一层比较没地位的角落。我跟着她走过一些陌生的通道。她轻敲一扇门,带我进去。

嘿!你不是说助理吗?我看着门口贴着一张叫做博士生办公室的白纸,顿感挂羊头卖狗肉,是学生还是助理?……”

前台示意我小声:是博士生,也是助理。

一间几人共用的办公室里,只有一个人在。

只看侧后方的身影,我就认出,竟然,是他。

我的双腿如在地上扎根,重重地迈不动。一个多月不见,他好像比上次分别时瘦了一点。头发长了些,微卷,有些乱蓬蓬的。而且,胡子竟然没刮干净。

他带着耳机,尚未注意到我们进门,顾自凝望着电脑侧面墙上的什么出神——是一个陶瓷挂盘,挂得很低,在离他不远的视平面上。挂盘精致地画着郁金香花丛中一个一身米色衣裙的黑发女孩,有点亚洲女孩的韵味。

对不起,打扰了。这位是Brown医生的病人。你可以做一下记录,帮Brown医生备案吗?前台问。

我正仔细看那挂盘,风格似曾相识。是图书馆里他偷藏的那个?

他抬头看见我,匆忙摘下耳机,站起身来。我的目光从挂盘移到他的眼睛。他戴了眼镜,眼睛显得更大。

他略一迟疑,向前台点点头,随后转向我:你习惯怎么称呼?他问。

“Ameya.”我仍沉浸在吃惊中,不知如何应对他,自己都听出声调有些恍惚。

很美的名字。是什么意思?他注视我的眼睛。眼镜片后面,他的眼睛像深深的湖水一样,仿佛可以接纳我的一切。

意思是无边无际、没有尽头……”我的心脏跳得紧紧的,你是第一个问我名字意思的人。

我们以前好像见过……在医院。”他的嘴角露出笑容。

太好了!前台接过话,我带你们去9号诊室。请确保录音,Olivia会回来跟进。

9号诊室。前台一走,门关上,气氛顿时变得怪怪的。

他默默整理我的病历,找出录音笔。

你在这里上班?我趁他还没录音,插话道。

兼职。人手不够的时候帮一点忙,主要是在他们的实验室做研究,也给几个教授当助理。这里地方比学校大,我可以有自己的工位。他略一歪头,意味深长地看看我,好像有许多其它的话想说,接着转回正题,我看过Olivia给你记录的病历。我需要录音了。

我点头默许。

说说小时候最重要的经历吧。你跟父母谁更亲密?

……不是很亲密。

那你是跟谁长大的?

小时候是我妈妈。后来我在姑姑家,就是我爸爸的妹妹。

他的眼睛鼓励我继续说下去。

我爸爸一直非常忙。小时候,他帮别人带施工队,生意有一搭没一搭。没有项目的时候很落魄,有项目的时候忙得昏天黑地的不着家。基本上是我妈妈一个人带我。后来她实在受不了,离开我们再婚了。她离开的时候我七岁。对我来说,那是童年的结束。我爸爸继续忙,所以我在姑姑家度过在中国的另外一半时间。我依然不常见到我爸爸。每次见面他总是很严格,好像老板来检查工作。我13岁那年他也再婚了。于是爸爸和姑姑他们两家都发现我是一个很不方便的存在,就把我送到伦敦。那是我少年时代的结束。

你心里会怨父母吗?他提了一个从来没有人跟我提过的问题,让我怔怔地呆了一会儿。

我不怨我妈妈。她那时候太苦了,又孤独。她并没有爱我爸爸到,可以完全牺牲自己幸福的地步。而且,她已经为我们做了很多牺牲,也陪我度过了最美丽的一段生活。她再婚之后不在北京,对方是殷实人家,对她又好。她有了个男孩,不方便联系和前夫的小孩,也是可以理解……至于我爸爸,我曾经潜意识里有一些怨气。但是你不问,我都……感觉不到。他更多带给我的是紧张,有些害怕。不过,不管紧张、害怕,还是怨,长大以后都变淡很多。一是因为距离远。另外,我也慢慢明白了他的想法。他认为他努力工作就是在对我们好。他不觉得家人彼此陪伴是生活必需的一部分。对我,他的希望是,我一辈子可以做成很多事情,我能成为一个人才,像他那样。他脑子里没有去想,怎样能让我未来更幸福、人格更完整……”

你虽然嘴上说不怨你爸爸,但内心并不认同他的教育方式,也不认同他对你的疏远。他跟着补充。

嗯。

你离开了他带给你的紧张、害怕、不理解和不认同,但是伤痕还在。好像关节炎的病人一到雨天就会疼,你的情绪,有时候还会受到触发,回到那种状态。甚至因为从7岁到13岁,组成你的紧张的是许许多多的小事,所以一直以来,都会有很多小事,成为现在和过去之间的链接,把你的一部分带回去。

我想你是对的,医生。听他说话,好像聆听我心底的另一个自己在发声。

你说你对酒精和谎言有强烈的惶恐?他低头看看上次的诊疗记录,突然将上身向前探过来,眼镜摘下,双眼利剑般盯住我,目光中是满满的犀利和狡黠,你是害怕酒精,还是酒精过敏?

如同脊椎遭人刺了一下,我打了个激灵,坐立不安:……酒精不过敏。想看着他说话,眼神却不自主地逃开了一瞬。

他白了我一眼,干咳两声,叹了口气,戴回眼镜,接着问:你说你不喜欢谎言,你自己会因为害怕而欺骗别人吗?

……”我摇摇头,我尽最大的努力不欺骗别人。我痛恨欺骗。

你自己有过什么重大的被人欺骗的经历吗?

……中学毕业那年曾经喝过很多酒。我莫名其妙飞来一句。

他显然有点愣神。

我中学期间很孤独。只有在艺术体操队训练,是每天最放松、最愉快的时候。当时,我们的教练大学刚毕业,在一群女孩子心目中帅得不行。他对我挺照顾的,让我非常感动。然后,就这么暗恋人家了。但是我很害羞,想接近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做。18岁,刚到法定可以喝酒的年龄。教练有时候晚上带学生去酒吧。男生居多。不过我也去。那一年里常常跟他们一起喝。毕业聚会之后,我们最后一次泡酒吧。大家都在起哄互相灌。我很想喝醉,也被他们灌,就完全醉了。清晨醒来,我把眼睛从他脸上挪开,望向别处,艰难地继续,我发现我什么都没穿,躺在教练床上。当时我惊慌失措得不知道怎么办,没等他醒来,匆匆穿上衣服离开。出门坐车还慌慌张张走反了路,一路跑到伦敦市外去了,下午才到家。一整天,人就好像踩在棉花里。从那之后,我再也不喝酒了。

你觉得他玩弄了你?

酒醉的时候,我可能说过我喜欢他,只是醒来什么都记不清了。我长长出了口气,平复一下情绪。

但还是有一种被侵犯的感觉?像被带到了陷阱里?

有一些。所以我对感情一直很警惕。

我能理解你的想法。他关切地看着我,接着,停掉了录音,现在,只有我们两人。他停了停,好像在和我一起从刚才的情绪中走出来,我觉得你的问题也许比Olivia一开始估计的要严重一点。但不要担心。因为你在勇敢地面对它,所以它应该是可逆转的。我和Olivia的处理方式会有些不同。让我尝试一下这个办法。

他坐着电脑椅从对面滑过来,将手臂搭在我椅子的扶手上:你放松一下,到旁边躺椅上,闭上眼睛,去想一个你觉得极其美好、极其舒畅的场景,在一切焦虑发生之前的场景。来。

我顺从地到躺椅前,坐下、靠好。

还舒适吗?他恢复了往常温暖的样子。

我点头。

告诉我你会想什么。

小时候,我们住在近郊,离农村不远的地方。妈妈常常带我去摘野菜和采野花,装几大兜子。一呆好久,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也不着急去做什么。我脸上重新露出笑容。

回到那个场景,想想关于你妈妈的事情,想想那些让你心里踏踏实实的瞬间。把它们说出来。

我闭上眼睛,开始寻找。

等等。你喜欢什么音乐?他忽然问。

迪斯尼的音乐。我睁开眼睛,瞟了他一眼,脱口而出。

等一下。我来配乐。嗯。我知道有个网站可以把电脑键盘变成钢琴键盘来弹。他专业的样子让我想起他做饭的时候。

我被搞糊涂了:为什么不直接放音乐?

我要给你你需要的节奏。他说着,费力地把电脑键盘拉到躺椅扶手边。

这样太不浪漫了,医生。我调皮地笑道,坏坏地冲他眨眼。

他现在离我很近,眼镜片背后,那一双眼睛里闪出深邃的光芒:相信我——Meya他的语气轻轻的,但也稳稳的。

Meya?他叫我Meya

闭上眼睛。想象那些场景重现。描述你脑海里浮现出来的景象。描述得细节越多越好。假设你还在那。想呆多久就呆多久。

我再次闭上眼睛,舒舒服服地靠在躺椅上,好像儿时靠在探向水塘中的大柳树爷爷身上,一伸手,便能够到塘里野生的、葡萄一般甜丝丝的嫩菱角。音乐,像那时窗下的风铃,很轻、很缓地升起。

整个春天和夏天,我每个早晨都会被布谷鸟的叫声唤醒。窗户被周围树木深深浅浅的绿色包围着。离开家不远,有许多小山坡。那些山坡是我们的,上面有些残破的石柱可以捉迷藏用,山脚下夹杂着田地。

水边有很多马兰头,山上有肥嫩的枸杞,荠菜随处都是,还有漫山遍野二月兰的紫花和蒲公英的黄花。妈妈在摘野菜。我有时候帮她找、帮她摘,有时候自己采野花,用野花编成手镯,戴在她和我的手腕上。我还喜欢用狗尾巴草编成小兔子、山羊头和戒指。我们偶尔带几块饼干,放在倒下的大石柱上,一边摘野菜,一边远远地看着喜鹊、蓝鹊或者松鼠小心地跑来把它们偷光。妈妈有空的时候会帮我逮蜻蜓和蝴蝶玩。有一回,她还抓了青蛙,把我吓得尖叫。

如果摘够了野菜,我们就带着满手绿里发棕的野菜汁,漫无目的地在山上转悠。好几次,我在柳树上和草地上发现了蘑菇。还有一次,发现了野草莓。蘑菇,和野菜一起包到了馄饨里。野草莓像珍珠一样,让我恶作剧地包到了肉粽子里。那时候,我们花很多时间包馄饨和肉粽子。偶尔爸爸一起吃,妈妈会把馄饨一个一个铺满家里所有能用的台面。

还有,用来包粽子的芦苇叶、竹叶,和马莲,也是我们自己采。水塘里老停着一条小破船。妈妈带我用乒乓球拍划着,就可以划到芦苇荡跟前。去竹林更有意思。下雨之后,竹林里不知道什么地方,都可能冒出竹笋。我们挖竹笋和采竹叶的时候,妈妈告诉我,这一大片竹林,可能就是一棵竹子。竹子好坚强,因为它的根长得很深很广,所以地上部分不怕挖,总能茂盛。枸杞也是。前一年越砍它,它越努力长根,来年重新暖和了,它又活过来,还生得特别茁壮。

我最喜欢的,是和妈妈藏在竹林里,收好竹笋,从竹枝中间看远处蓝色西山上的晚霞。附近地里干活的农民准备收工。我们才发现消磨了那么久的时间,带着战利品,吹着口哨回家。妈妈的口哨吹得很好……”

然后,她离开我们了。

她离开的那个春天,原来的野地和农田改建,都铺了草皮,光秃秃像一片坟地。路边种上了很丑陋的树,那些树被从中间砍掉,为了早分叉、给周围撑阴凉。但我看起来,它们像干枯的鸡爪子插在土里。草地上只有一种长条草,再也没有野花、松鼠和蝴蝶。空中除了麻雀,什么都没剩下。湖里的菱角被当作野草卷走了。

我独自一个人,跑了很多地方找以前熟悉的马兰头和荠菜,可是什么都找不到。妈妈曾经说,枸杞和竹子都不怕砍,所以可以大片大片生长,但枸杞经不住他们连根刨,竹林被平掉变成了水泥广场,据说因为那个地方视野好,可以看见西山。后来空气脏,西山也很少看见了。竹林变成水泥地的时候,我在山脚下,一个人蹲着,哭了好久好久,好像看见他们在浇筑一座坟墓……”

后来,妈妈也几乎再没回来看过我。

我在躺椅上蜷缩成一团,扭过脸去,哭得失声。我不记得自己上次哭是什么时候了。也许,我已经很多年忘记怎么哭了。

他为我递来纸巾,轻轻唤着“Meya”,抚着我的肩膀。

“Meya,与其说人是生活在现实中,不如说人是生活在故事里。你可以被你经历的痛苦的故事定义。但也可以被那些美好的故事定义。不要觉得这一切是你失去的。把它们当作你拥有的,像你内心深处一块纯净的土地。它们永远会在那、属于你,你的情感的一部分也永远属于那些画面。

我坐起身,抱过他手中的纸巾盒,稍稍啜泣着,听他继续。

你知道,我想起我们之前讨论的建筑。一个时代离开的时候,建筑还代表它所有的美好存在在现在,让我们记得,我们的一部分可以那样美好。不管现实怎样,我们随时可以回去,在这座城市的某个角落,舒展开,浸润在某种怀旧的气氛里,却更新自己的身心。

你的野地、山坡,你也随时可以回去。回到那个状态,你可以充分放松,也可以肆无忌惮地脆弱。在那个状态下,你不需要去做个拼搏的战士。你不要和焦虑斗争、或者想尽力逃离它。在焦虑面前,任何人都不能以战士的态度面对。焦虑像……癌细胞一样。你只能和它共处着。但是,你可以手里捧着你所有的野花和蝴蝶,那样,焦虑被你放置一旁,你不用主动搭理它,也不让它侵犯你。

“Meya我知道你很坚强。但现在,你要认真做的,是接纳自己的负面情绪。没关系的。你承认它的存在。承认你会跟你的脆弱、你的焦虑一直相伴存在。你内心里,给自己所有的情绪留下不同的舒展的空间。像城市里所有的建筑都彼此尊重地共存。你和你的野花和蝴蝶生活在一起,让脆弱和焦虑住在你屋外的墙角下。你会发现,它们不完全是杂草,不应该以简单的负面为理由,就把它们用水泥填平。它们的存在,让你认真地和那些美好为伍。你舒展开来,接纳它们,会发现,它们可以是让你变得更加美丽的原因之一。

我收拾了所有浪费的纸巾,起身把纸巾盒放回桌子,长长地做了一个深呼吸。他随我起身,放好键盘。我们面对面站着。依旧离得很近。

我可以为我的医生做kolak表示感谢吗?醍醐灌顶的感觉真好。透过湿润的睫毛淡淡笑。

不可以——”他的目光一点点抚摸我的眼睛、鼻子、嘴唇、下巴,又回到我的眼睛。然后,他的手搂了搂我的后背。因为你的男朋友会非常嫉妒。我想,我还是把这个机会让给他吧。

你原谅我了吗?我可怜巴巴地问。

我从来没有不想原谅你,只是当时很吃惊,需要静一静。你记得我在泰晤士河上说过的吗?该改变的会改变,该永恒的会永恒。我对你有信心。他低头摘下眼镜,放在桌上,轻轻一笑,还有,我一直想知道,你从什么时候开始注意我的?他看定我,换了语气,竟好像有点撒娇的味道在声音里。

我咬了咬嘴唇:第一次见到你。

在医院?

我摇头笑,有些不好意思:不,是去医院那天中午,在地铁里。我们同行了一路。你没注意到我。那天我在你斜对面坐,看见你在扶手上弹琴。你那套冲锋衣和电脑包,我总是记得。笑容禁不住在我脸上展开。

笑着皱眉我真的不记得那天地铁里的事了。我穿那一套是不是看起来呆呆的?

不。一点不。我真诚地摇头,很好。真的。你不用介意什么衣服。你穿什么都很好,只要你自己觉得自在。

你也是。他眼里有孩子般的真挚,我注意你,是第一次在医院遇见。你记得我捡起那张郁金香的照片吗?然后我抬头看见你。当时我想,这个米色风衣的女孩,和我偷来的挂盘上那个郁金香花丛里的女孩真像。

你以前的女朋友是不是也像哦?我眨眨眼睛,不忘了旧账。

没有。对了,我没和你说,交往的时候她一直告诉我她在伦敦大学念书。她回香港,我们分手之后,她才写信给我,说她从来都没有念过大学,只是在伦敦大学的一个访问项目里听课……那是……我的初恋,也是第一次感到在感情里被骗得好惨。跟着好几年都不想约会。

接下来是我?我的愧疚之情油然而生。

他点点头:我都佩服我自己……”

所以你知道了我隐瞒那些事之后那么伤心……”我轻抚他的头发,既然总是大中国区的女孩让你伤心……那,我答应你,我会——代表大中国区全体人民对过去的错误负责的。我转转眼睛,手夸张地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

他做了个目瞪口呆的表情:我其实一直觉得自己还是可以算进大中国区的。又不禁吃吃笑道,不过,我也有一件事跟你隐瞒。

什么?我惊愕。

心理咨询如果碰到熟人,是要避嫌的。但今天真的人手少。就我一个人有空。而且,我有自己的小私心……”他的狡黠里略带忸怩所以,今天的所谓治疗,不太专业,严格意义上不是什么治疗。只能当聊天而已。

医生你太谦虚了。能当是我咨询我的私人医生吗?我噗哧笑出声。

他笑着去收拾病历和录音笔,哦。还有!你前些天去哪里了?我给你打电话一直关机。

你给我打电话了?不是说这几周不见面吗?我回北京呆了一段。我有好多话想跟你说。

我也是。

但最重要的是,我再也不想和你隐瞒任何事情了。

好。现在我们是平等的。他微笑着和我顶了顶额头。

喏,你做粤菜,我做印尼甜点。我的厨房里,我帮他系好围裙。

哎?最难的部分是我做。到底谁请谁吃饭哦?他一脸委屈,对了,你刚才在医院说,把野草莓包在什么里?他手上准备着做饭工具。

粽子。

那是什么?他很有兴趣。

就是一些竹叶或者芦苇叶子,里面包糯米……”我试着解释。

啊,等等!他像发现了什么,糯米里面裹着猪肉、鸡腿、香菇、蛋黄、板栗、鱼肉、虾仁、鱿鱼,或者扇贝肉?

啊?我惊呆了,我们……我们一般不把粽子做得像广式月饼这么复杂……”

这个是bak chang。我最喜欢吃的东西!我也会包。就是每年龙舟节吃的。但是我家里平时也吃。他说起来,简直有点亢奋。

龙舟节?我有点晕。

你们管它叫什么?粽子?他继续。

对呀。而且……龙舟节的正式名字叫端午节。你们把端午节叫得这么具象啊?

粽子——”他显然对食物的名称差异更感兴趣,要是广东话的话,应该念jung jiBak chang听上去是从福建话来的。我们家族早先住在棉兰港的福建人社区。所以我的广东话里有不少福建词。

“Bak chang。要是普通话,听起来让人想起腊肠。我仔细品味了一下,粽子的糯米里还可以包大枣、桂圆、豆沙、葡萄干……做甜的。看他这么感兴趣,我索性把甜咸党的不同观点全面抛出来。

啊?!他震惊,那不是八宝饭吗?可以这样来?

你的鱿鱼粽子扇贝粽子我也是破天荒第一次听说。我皱着眉,努努嘴。事实上是我一段时间以来听过的最奇异的东西。

趁他做菜,我煮饭和做甜品。东西简单,我自然做得更快些。看他忙里忙外,我在他背后肆意偷吃着新上的菜,忽然想起什么,去里屋拿了一个长纸盒出来。

亭方,要不要一起喝点红酒?我爸爸公司同事从法国带来的。一直搁在柜子里没动。他简直看傻了,瞬间僵住。我立刻补充一句,其实我喜欢酒的味道——完全是凭着强!大!的自制力忍了过去这许多年。

你还有多少故事是让我想不到的?他看我眉飞色舞,哭笑不得地挠挠头,好吧。你先答应我两件事。第一,你不可以再和我说谎或者隐瞒。一点点也不可以。你是什么样,是怎么想,就完完全全告诉我。这是男朋友的规矩。第二,你今天只能喝一点点。以后也不要多喝。这是医生的规矩。

好。两件事我都答应你,我的医生男友。

两小杯酒倒上,开饭。

你平时周末都做些什么?此话一出,我顿时觉得仿佛相亲男女搭讪用语。

去中国城或者本地超市买菜,看书、做实验、跑模型、写论文,再有时间的话,跑酷、练琴、听音乐。他抿嘴打量着我,这些事情,我们都可以互相陪。买菜可以陪,做饭可以陪,听音乐可以,跑酷可以,现在连做研究做实验都行。你可以当我的实验对象。

我瞪眼。心想:唔!那是叫做高端三陪吗?我赶紧换了一个话题:你知道吗?之前我从来不了解印尼华人,觉得他们两极分化得厉害。有钱人肯定是极其奢侈。没想到你虽然有机会奢侈,但是生活这么简单,这么……纯粹。

以前印象中的中国人是做事目的性太强,又不太遵守规矩,所以,做生意的时候都不太愿意主动接触他们。但我发现你,嗯,他微笑着想,你很讲道理。对不同的观点,即使之前排斥,如果觉得合理,也愿意接纳。我们都不应该带着成见去揣测那么大一群人吧。他见我的酒杯也喝空了,顺手收起两个杯子,放进洗手池,对了,这几周你在做什么?

过生日之后我回国见了我爸爸,在肿瘤医院的病房陪了他一段。他情况不很好,万幸发现得早。还有……谢谢你鼓励我找他好好沟通。我们确实谈了很多他生病之前我们没机会谈的事。

他向前坐了坐,专心地听我讲。

我姥爷二战的时候曾经在帝国理工留学,就住在海德公园附近。我爸爸和妈妈一起长大。他曾经从我妈妈那里听过很多关于海德公园的事。其实,海德公园,也是不少亚洲人小时候对欧洲印象最深的地方。那儿常常有美妙的演出;还有演说角……马克思,列宁,奥威尔都曾经去演说。”

是啊。他感兴趣地补充,美国就有好多叫海德公园的地方,大概也是表达一种怀念吧。

我爸爸小时候非常爱金丝雀,养了几只。后来不让养了,他的同班同学冲进家里,把所有的金丝雀活活打死。他当时就想起,我妈妈说过的,伦敦的海德公园,有许多许多的天鹅在水边安家。那里还曾经有世博会的水晶宫……”

他用他的逻辑体会海德公园,觉得,这么美好的地方,一百多年前曾经有当时最时尚、最辉煌的水晶宫,现在呢,就应该有一个七星级、闪着金光的城市综合体来陪伴。他向我妈妈求婚的时候,承诺要为她建一座像水晶宫那样的现代建筑,在海德公园那样的地方。但是他们结婚以后,生活很艰辛,我妈妈慢慢觉得,他徒有空口。而他直到现在,还记得年轻时候的承诺,还为我妈妈的离开感到遗憾。

后来,他虽然很忙,只短暂来看过两次,但这里始终是一个让他想起来,会心里一动的地方。

这一切,都是几周前,他在医院告诉我的。我之前也不知道。很多时候,你不理解一个人,可能只是因为,没看到他走过来的路。就像,你看某个建筑,觉得它没什么特别之处,拆就拆了,是因为从来没听过关于它的灵魂的那些故事,因为不知道这个建筑在用它的生命去记载什么。

他对建筑的理解也许有问题。但他的想法,也是一个人发自善良本心的梦想。他不知道自己能活多久。所以,一度希望尽快实现这个梦想。但是当我们面对面聊起来的时候,我看见,他也累了,想把身上的重重枷锁卸下。有些梦想,不一定能从心里抹去。但给他些时间,他也许能和这些梦想安然地相处,而不是让自己成为被梦想诅咒的病态人。这些天,他也在思考,也在试图寻找内心的安宁。他说,出院以后应该来伦敦呆一段,好好想想。我希望他能成行。于他,这会是一段必要的情感旅程。于我,我叹了口气,我总觉得对他的梦想,要有个交代。我这些天也需要想想。你想听我的肺腑之言。这些都是。

我没想到背后有这么多故事。我之前不理解。我道歉。他沉吟半晌道。

但你是对的。这个地方不适合那样的建筑。我耸耸肩。

我们现在没有两全的解决方案。但是我也会好好想想。也许答案在未来什么地方等着我们去发现。

我们要不要看会儿无聊的电视放松一下。今天我们都累了。我一手托腮问。

你是说看计算机放松一下吗?他觉得可笑,噢。我想起来,今天凌晨奥斯卡颁奖礼,找找有没有转播?

好。我在YouTube上一搜,无端地跳出一条视频:奥斯卡颁奖礼上的亚洲笑话。我饶有兴趣地点开——

视频里,主持人严肃地说,此次颁奖礼所有结果的记票,是由普华永道会计师事务所完成的。他们派来了他们最勤劳敬业的会计师。欢迎——

出场的,是三个貌似华裔的孩子,统一身着呆板的黑西服。其中那个年长些的女孩,戴着一副夸张的黑边眼镜,一脸阴郁,应该是十分清楚自己扮演了被嘲弄的对象。

全场哄笑。主持人接着补充,不喜欢这个笑话的,可以在手机上发微博,手机也是这些孩子们做的哦。

我和亭方吃惊地对视了一眼。

镜头一切换,跟着的,是Ali G,一个英国电视节目中的虚构人物,在主持介绍奥斯卡最佳影片提名名单。Ali G虽是英国白人,但满嘴说着带牙买加黑人口音的脏话,号称代表黑人和所有少数族裔,抗议此界奥斯卡怎么提名的全是白人。

除了我们黑人,还有——他补充道——看那些努力工作的蛋蛋超级小的小黄人——那些小喽罗们(双关同指动画片《神偷奶爸》中的小黄人角色)……

镜头里,同在一起的白人女主持人笑得全身发颤,台下的白人艺人们乐不可支地惊呼和大笑。

怎么这样!我愤愤然关掉窗口。

亭方的表情也很难看,今天发生了好多事。我们先不去讨论它了吧。

我停了许久,说:我们还是好好吃吧。我做的kolak怎么样?

“……非常好。就是有点脆得过头。他严肃地点点头。

脆?这是椰奶水果哎!

我咬到西瓜籽了。我们顿了一下,面面相觑。

今天,是229日,星期一。在一个特别的日子,我终于知道了,他就是那个,让我畏惧得忘记如何哭的时候勇敢地哭出来,让我迷茫地不知如何笑的时候放下包袱笑起来的人。



亭方终于回来和大家一起练跑酷了。

训练馆。我在取景框里看见他的身影,调整位置,寻找着拍摄角度。忽然间,一个画面跳到眼前:训练馆墙上悬挂的电视,正播着新闻。主播问:说亚洲人数学好,并没有看不起亚洲人的意思啊?……

我一时惊呆,忘记了拍摄的事。

旁边有人从鞍马上失手撞到防护垫,垫子倒下来。我正出神地看电视,没来得及躲开。垫子山一样压倒到我侧面。我惊叫一声摔倒在地,急忙中扑着抓住了照相机。

几个人跑过来,看我有没有受伤。从鞍马摔倒到防护垫的是Maynard。他也过来关心地看着,直说抱歉。

我没事的,只是看电视走神了。看见这么多人围拢来,我满脸歉意地起身对众人说,眼睛却忍不住往电视的方向瞟瞟。

Maynard回头看了一眼道:最近一段时间针对亚裔的歧视言论特别多。很奇怪。

不知道是不是和我们这边经济不好有些关系。有人评论。

也有长以来积累的成见吧。在一个相对敏感的话题面前,确是亲密的朋友才能直白地说出实话。

你们应该做点什么。”Maynard看看亭方,会计师,代工厂,小喽罗。这都是用的什么词啊。

是啊。亚洲人做了很多很酷的事,被刻意地无视了。他的脸上满是凝重,接着他转向我。我默默点点头。

亭方,你怎么觉得?大本钟的钟声悠长地响起。我们沿着泰晤士河南岸慢慢走着。前面是滑铁卢大桥,叫做伦敦眼的观景摩天轮,大本钟和议会大厦的灯光。我们离得很近,甚至可以听到彼此的呼吸声,你在努力保护的世界,这样看待我们?

我努力保护的东西,并不只属于他们。所以,我的努力保护,也不是因为别人怎样对待我。就像,梁思成二战的时候也告诉美军要绕开日本的古建筑——不过,我们不用去扯它。最近歧视事件确实多得有些过分。我们走上滑铁卢大桥。它在泰晤士河拐弯的地方,把伦敦东西两边都看得清楚,你不是说,很多时候,你不理解一个人,可能只是因为,没看到他走过来的路?

我们在桥上停住,靠着栏杆,眺望暗夜中的灯火和河上的倒影。周围有车行,但依然极静,我们只是耳语,声音依然清晰。我们太不被人了解了。我说,他们知道的就是熊猫,中国菜,历史悠久,数学竞赛,守规矩……我们自己主流的宣传也大量都是那些……”

其实对于中国,我都并不是很了解,更不要说他们对华人或者亚洲人有多不了解。我的头发被风吹乱了,他的手温柔地帮我理着。

我们可以从中国开始,让西方更多地了解亚洲人啊。我们要不要在伦敦办一个中国节?我突发奇想。

不不不不不——”我从未见他如此坚决地反对什么,精确地说,他简直是大跌眼镜,帮我梳理头发的手立刻腾出来摇动表示反对的激烈程度,一次气势大的,听起来太像官方活动了。这不符合西方人接受事物的习惯。他们会表面看秀,心里觉得那不是真实生活、不可信。改变他们的观点不是靠一两件事扬眉吐气。我们只能一步一步来,如果每步都有一点效果,积累起来,很多年以后,他们对我们的观念、还有我们对我们自己的观念,都有所调整,那就是成功。

我突然很喜欢他把我们说成我们的语气。

让我们再想想吧……”迟疑一下,我们两人突然异口同声。然后,他抿起嘴,手指淘气地点了点我的酒窝。

嗯。不错。我和主编Cassandra正在我办公室的小隔间看着选好的跑酷照片。

看这些动作,多像中国武术啊。她若有所思地评论。

你是说……我突然感到受了启发。

法国的跑酷和中国的武术,两种小众运动,但是有着那么多的共同点,而且都包含着哲理。”Cassandra满脸洋溢着光彩。

嗯。我点点头,试着揣摩,把它们两个对比之后,确实有深挖的空间。

这样。我儿子的武术教练,在中国城的一家武术馆……”她建议。

你是说有一家敬轩武馆我想起生日那天和亭方在中国城闲逛时看到过一家武馆的门面。

啊!听起来就是这个名字。可惜我发不出来那两个音。不过我有他的名片。我帮你联系。你可以去采访他!在一个每分钟都有新主意冒出的团队工作,生活真是完全没有变平淡的希望。

我则转身拨了另一个电话:你也许可以跟我去中国城做个采访,好吗?……我是说,我需要找个人帮我拎包扛机器,可以吗?我狡猾地卖了个关子。

作为体贴入微的女朋友,我其实也没有把所有机器都扔给他扛嘛。本来一共只有几公斤的东西,不过支支棱棱地特别有气场而已。

我觉得我看起来像棵圣诞树,现在就缺一顶红帽子了。站在敬轩武馆门前,亭方说。

让你身临其境地体会一下我平时的工作状态,二号圣诞树。我难得一身轻盈地上阵,先他一步走进街边窄小的门面,里面是狭长的楼梯,通往二楼武馆,你不是说我可以陪你一起做研究,当你的实验对象吗?你也可以陪我一起摄影,当我的全能自动三脚架呀?

没想到你看起来单纯善良,内心深处那么记仇!他和我一起轻声笑起来,从后面把我抱住,压到墙上。

小心、小心——”我本想说小心镜头,突然发现头发压着了墙上的什么,小心压掉了画……”

楼梯两侧,都挂着书法和中国画。看落款,大部分是武馆老师的作品,也有些稚嫩的,来自这里的学生。我们安静下来,慢慢欣赏着作品。

作品一路通到武术训练馆。

训练馆和常规的体育馆并没有太大区别。特别显眼的,是墙上悬挂的书法。每幅只一两个字。每个字,从形到神,都像武术套路中的一个动作。两个字相傍的样子,更像极了两个人在过招。毛笔字本是柔和的。我惊异以柔绘刚、以静摹动,能达到如此传神的效果,甚至字中武者的身姿,简直呼之欲出了。

训练馆里的人,从老到少都有,热身的、练基本功的、打套路的,人气颇旺。我和Cassandra介绍的倪教练打个招呼,拍了一会儿学生,凑近亭方,你觉得,如果从他们中间找几个人,训练他们练跑酷,做一个包含武术元素的跑酷表演,大概需要准备多久?

我也想到这个。他意味深长地笑看我,我刚才在观察那边几位,基础比较好的,如果兼职练的话,大概几个月?从现在算,比如到七八月差不多。

倪教练走过来:《联合报》的禾记者吗?

叫我笑语就好。我伸出右手,我还带来一位业余做跑酷的朋友,也是华人。大家顺便可以一起交流一下武术和跑酷。

说是相似,其实武术和跑酷相互之间的了解并不那么多。至少我对跑酷比较陌生。倪教练谦逊地说着,领我们坐到训练馆一角,以前来我们这里参观的人,如果比较武术和跑酷的异同,我会告诉他们,我的理解,在武术里,人和自我精神、还有人和人的互动更多一些。

是不是可以这样说?武术是用运动去陶冶自我的修养、去理解自我和对手的精神。而跑酷,是用运动去理解城市环境的灵魂。我充分发挥记者总结性误导的长项。

倪教练和亭方同时一抬头看看我,连近旁练功的一位老者都看过来,频频点头。

倪教练,采访背后,我们还有一个私心,和《联合报》无关。我看时机成熟,干脆让私活反客为主了,最近一段,歧视华人的言论时不时冒出来。我们想做一个有些中国元素的活动,自然、不做秀,但是同时传达一个鲜明的主张,就是华人不是你们想的那样。跑酷和武术的结合,不知道是不是一个好主题?

倪教练微微颔首:你说的不做秀,我很赞同。不要把中国元素当作一种孤独的展品秀给西方,而把它跟西方元素糅合在一起,彼此伴生、催生出让人容易理解的新事物,别人才会embrace欣然拥抱)我们的想法。要不他们总是和我们有距离感,也不把我们当真。

跑酷也是需要一个突破的契机。亭方加进来补充,它动作虽然时尚,但在外人看来一直底蕴不足。多少年了,它的形象就是追逐战的代名词,公众也不了解。我们可以找一种结合方式,让华人看起来更酷,也让跑酷看起来更酷。

武馆里,确实有几个学生素质不错。我们还有年轻老师,或许也有兴趣参加。倪教练为我们指着。

场地的话,可以考虑在海德公园附近。亭方低头思考。

那边要不就是地广人稀,要不就是曲径通幽的。我微微一笑,话里有话地压了压他的手臂,如果能打通各方的话,你觉得在泰晤士河边怎么样?去市中心,影响力大。

比如,攀爬——塔桥?亭方灵光乍现。

不行不行。塔桥太危险了。我拉住他的手说,旋即又掩掩自己的惊慌,收回手定了定神,而且塔桥是文物,不可能容我们这么折腾。

他看着我着急的样子忍俊不禁。

要么……”我转开眼睛,歪头想……

伦敦眼?我们同时说。

武馆的几个老师和学生就这样开始常驻跑酷训练馆了。听亭方说,他们的降临引发了Maynard等一行跑酷队成员的无限好奇。双方在切磋武艺的同时,竟然决定组成一个——中西陪练团。没想到吧。跑酷队的意思是,挺好一件事,他们为什么不一起加入呢?

我往跑酷队那边,倒是去得少了。主要因为,老爸来伦敦了。我花更多的时间陪伴他,不为别的,仅仅为了陪伴本身。而他也花更多的时间享受生活,不为别的,仅仅为了生活本身。

肯辛顿花园,亭方和我慢慢散步,向毗邻的海德公园方向走去。他不忘了边走边和我更新近况:现在定了武术队三个人,跑酷队四个人,包括我,一共七个,是最主要的团队,可以做复杂的表演。其他人做一些辅助性的动作。

嗯。七,是个好数字。我喜欢。我揣摩着,你们定了什么时候表演吗?最好选个特别的日子。我也尽早去联系伦敦眼的场地。

三四个月足够了吧。到八月大概可以。他说,“Proms逍遥音乐节)的时间。他扬扬眉毛,笑出声来。大约想到,在有一百多年正式历史、两百多年民间传统的世界上最盛大的古典音乐节期间抢风头,貌似是一件很有趣的事。

“Proms的时候,是伦敦最美的季节,大家正有兴致看表演呢!不过,你知道,七夕,应该也是在八月……”

什么是七夕?

农历七月七号,中国的情人节。传说是每年牛郎星和织女星跨过银河相会的日子。你小时候没听过这个故事?我们走到意大利花园,从喷泉池间的石板路上绕过。静好的园子,适合一段悠远的故事。蛇形湖隐隐在前面。

他停下步子面对我:那会是……我们的第一个情人节了?又好像听说夏天可以过情人节很欣喜的样子,我早就觉得二月不是庆祝情人节的好时间,八月才是。原来中国一直是在八月庆祝的!

——”不远处传来一响枪炮声,接着的是四起的回声。

什么声音?!我试着寻找方向,一边不自主地靠向他。

女王90岁生日。海德公园在鸣放礼炮呢。后面还有40响。他看我大惊小怪的样子觉得好笑,突然又睁大眼睛兴奋地补充,你看,女王就有两个生日。今天是真的生日。等夏天天气更好些的时候再补一个官方生日……”

啊!我也来了劲头,长大一岁庆祝两次,买一送一。所以在伦敦推广两个情人节是多么符合英国人的传统习俗啊。我们笑作一团。

礼炮隆隆地继续。

就定七夕吧。很合适的时间。安静下来,他认真说。

我笑笑:我也不要你什么情人节的礼物。你在那天照顾好自己,平平安安地,我就会觉得很开心。

嗯。我会的。你真好。他捧起我的脸,在见到你爸爸之前,我可不可以再抱抱你?

我微笑着点头,轻轻靠在他肩上,额头贴着他的脸颊。空中,有一大群鸟扇动翅膀飞起的声音,打断了我们的温存。我抬起头来:你看见那边吗?好像是我爸爸在喂鸟呢。

我们寻着声音走近他的背影。

在生命最低迷的阶段,他回归到了少年时的样子:和美丽的鸟儿在一起,亲近泥土和花草,玩男孩子的飞机游戏,漫无目的地在阳光下散步。不知为什么,从小到大,第一次,我发现,他看起来像一个正常的人了。

这一幕,真令人不忍打断。还是他先回头发现了我们,喊我的名字。

爸爸,这是亭方。我看看他们两人说。

亭方握起我的手,和我微笑地对视一下,转向我爸爸:伯父。

我们,因为他,得以在一起。而现在,他终于重新出现在我们的生活中。

春天,是真的来了。路边有一树一树的花开,望不到边的草地被缤纷的色彩勾画着。偶尔听得到啄木鸟啄树的一串敲击,或者柳莺的叽叽喳喳。伦敦不常见的明亮阳光,则让那片把我们牵系在一起的白色建筑更显耀眼和骄傲。

我们都没有多说话,看他静静观察院落和房子的细节,好像在和一位久别重逢的挚友倾谈,发现许多的熟悉、亦有许多的惊喜。

他和自己梦想中的建筑,物理距离如此之近,却不一定有机会涉足其中。亭方看在眼里,轻声问:伯父如果买下这片楼,接下来有什么打算?不知是明知故问,还是他心里的天平因为理解而摇摆。

老爸倒是爽朗地一笑,出人意料地答:这里的宁静,是以前我没体味过的,非常宝贵。确实让人不忍心破坏。我的梦想,恐怕不适合在这里实现了。让它们保持现在的样子吧。他顿了一下,看着亭方,只是,保护它们的样子,并不是我们公司擅长的工作。小伙子,你的眼光很准。接着,他又转向我,我这次来伦敦,主要不是为了看项目。我想在海德公园多呆一呆,跳出原来的生活圈子,安静一段。癌症对我来说是一种警示。我总在想,我过去可能做错了什么。所以,我最近更多地,会去想着主动放弃一些事。现在对我来说,放弃是一种修行。放弃也是一种得到。你们慢慢会懂的啊。

什么?修行?亭方看向我。

呃,嗯……”我搜肠刮肚,应该是一种佛教的说法,大致意思是,通过思考和做事,人生境界得到提高。

而且,世俗地看,如果我失去了一个项目,却因此得到一个女婿,也算是实现了梦想吧。老爸看着我们呵呵笑着。

我尴尬得瞠目,把两手交叉在胸前:爸爸,我们还没讨论到结婚的问题呢。

亭方不禁也笑了起来,搂住我的肩膀,用他的脸庞贴了贴我的头发,接话道:这一段我们可以多陪陪您。您还想去哪逛逛?

倒是听笑语说,你们要办一个跑酷攀爬伦敦眼的活动。你们什么时候上伦敦眼熟悉场地啊?我们一起去?

伦敦眼?

他想坐伦敦眼,我不吃惊。吃惊的是,他还带了别的东西一起来——无人机。

观景仓里,亭方和他的伙伴们讨论着表演战术,爸爸则老顽童般遥控着无人机,让它跟着观景仓一起运动。我疑惑地指指无人机下面挂的摄像机,跟他询问。

帮他们记录这个活动完成的过程啊。他专心致志地操作着,你不是在媒体工作吗?回头你可以做个纪录片,报道一下。即使不做纪录片,把整个过程记录下来,也很有意义啊。他看看亭方,又看看我,亭方是个挺有责任感的孩子。不管你们在哪里,永远都逃不掉你是华人的身份认同。你们去勇敢地挑战隔阂,对大家都有益。你告诉他,如果有什么我能帮得上的,我也很愿意出力。

伯父,无人机可以定位到这么精确啊。他们的讨论暂停了。亭方走到我们身边,观察老爸如何遥控无人机。

我们可以考虑把它也用在活动里。我看看他们两人。

他们都点点头。亭方望向远处。无人机默默地环绕着我们的观景仓,从它的镜头里,我们清晰地看见,由近及远,圣詹姆斯公园、绿园和白金汉宫、海德公园和肯辛顿花园,像泰晤士河项链上坠下的三块相连的宝石,铺展在西伦敦的胸前。

或者,像儿时床栏杆上垂下的三个由小到大的粽子串吧。嗯。还是粽子串让人更有食欲。

话说着,粽子节——对了它还叫什么来着?龙舟节?——就这么到了。

我和亭方在厨房的配合已经默契有加,虽然,是做我们俩都极少包的粽子。那就当小时候的手工课吧,边玩边吃。

我就着背景里轻音乐的节奏,卷着粽叶、盛着糯米。亭方把我闻所未闻的粽子馅料摆开了方阵:香菇,板栗,紫菜,虾仁,扇贝肉,当然,还有我喜爱的酱猪腿肉。他说:小时候我妈妈包bak chang,常常要准备两三天。里面的材料都得提前加工。所以,龙舟节弄得像新年一样。为了让他在吃的康庄大道上向见多识广再迈进一步,我还摆了些枣和葡萄干,做甜粽子用。面对如此多的选择,我焦虑症的残留余孽简直有被诱发为强迫症的危险了。

最近好忙啊。连见面时间都变少了。我一边往粽叶卷里放上香菇和扇贝肉一边碎碎念。

是啊,我也是工作忙,陪你的时间就少了。抱歉地说着,从各色棉线中挑出一根来捆他的粽子。

前一段忙着安排,现在已经大致有眉目了。七夕是89号,星期二,活动在下午5点到6点半。下班高峰,应该有不少人会看见。伦敦眼和表演用的游船已经订好了。媒体的列表有一长串。英国主流的和华人媒体都有。

辛苦你了。他怜爱地靠近我,竟顺手拿片粽叶,像系腰带一般围了我的腰一周,瞧,人都变瘦了。今天多吃些,胖回去。

好啊,养猪农。我放下刚包好的粽子,搂着他的脖子哈哈大笑,不过,完成这些事,也真的很有成就感,好像正在实现一个从未想过能实现的梦想。我想起什么,从他怀抱里挣脱,去找手机,你知道吗?我拍的跑酷和武术的比较报道,第一期已经登出来了。之后还有两期连续报道。我会在里面提我们的七夕表演,打个软广告。另外你看,我编的准备七夕表演的纪录电影系列在YouTube上线了两集,已经小有些名气了。我准备试着往其它媒体推一推,争取让他们帮忙转发。

哦,你提醒我了。亭方在他的书包里翻找,最近新的视频,给你拷贝一下。他暂停了音乐,在我的电脑前忙乎起来。

静静地。我继续包粽子,时不时一心两用地看看他们新拍的视频。

对了,你的博士论文在忙开题?

嗯。这是一方面。最忙的是博士候选人资格考试,大堆东西要复习。我另外还有一篇论文在准备发表,跟毕业论文也有关。他按下粘贴快捷键,等着视频缓缓移动到我电脑里的空隙,过来和我一起包,资格考试我安排在秋天。之后做毕业论文的开题答辩。一切顺利的话,圣诞节应该可以告一段落。他稍停下手边卷叶子的活,抬起头凝望着我。

我对关于圣诞节的新话题完全漠视,倒是满脸兴趣地抓紧不放问学术问题:说说你的毕业论文做什么题目呀?

哦。他仿佛回过神来,眼睛从我脸上移开,继续包粽子,我打算研究一种肽的缺乏和过量,对人的情感、认知、还有决策能力的作用。

肽,不是医学里说的一种营养?我琢磨着。

对。他看我这么有兴趣,点头笑了一笑,它对人体的作用不止于生理方面,在心理方面也有影响。

所以我庸俗地理解,人有时候心情低落、或者糊里糊涂,可能是因为营养不良没吃好?我手上不停,嘴里无厘头地来了一句。

这样讲好像也没有错。他哭笑不得。

——”我心满意足地觉得听懂了,我很高兴这下终于不用做你的实验对象了!

也不一定哦。小心我放些东西在粽子里,等一下看你对我的判断有没有失常。

我条件反射地在馅料方阵上扫了一圈。

“Meya他放下粽子,两手撑着案台,端详我的脸,今年开题之后,我应该再花一年就可以把论文做完。我在想,不知道毕业的时候,我能不能拿到一个offer(录取通知)。

是不是最好毕业之前就拿到offer?那样比较主动。我正专注地在扇贝和虾仁里挑挑拣拣。

我是说,他意味悠长地顿了顿,我希望毕业的时候能从你这里得到一个offer

我愣了愣,张了张嘴,停下手中的活想了想:那你首先要申请……”

那我现在申请。他接得倒快。

申请批准的条件是——”我歪头看看他,你谈恋爱能不能毕业。

毕业需要什么?他一皱眉,却难掩一场棋逢对手的严肃谈话带来的无比乐趣。

哦。很多呀。比如,够不够相互了解,能不能正确回答所有的问题啊?比如,吵架的时候有没有建立成熟的应对机制啊?比如,将来如果看烦了彼此,有什么办法可以把生活恢复得新鲜有趣啊?这些问题都要提前想好解决方案,真正发生才不会手忙脚乱……”

这次轮到他愣神了。

喂!怎么啦?我用胳膊肘捅捅他肋下,手上继续忙活。

我在感慨有好多功课要做。他重重地点头,要不我们还是一件一件来吧。等我资格考试和开题弄完了,圣诞节前后,跟我回一趟雅加达,好不好?雅加达?他是说雅加达吗?我带你见见我父母和哥哥姐姐,也带你看看我小时候生活的地方?

我终于放下手里的杂七杂八,专心地注视他。我从未见过,像他这样简单真诚的脸,有着湖水一样澄澈的眼睛和孩子一般爱笑的嘴。我忍不住抚摸那张脸。我们的每一步,好像都出人意料,但又舒适得如泰晤士河夏夜的清风,恰到好处地沁入心田,让人未饮已醉。

你要带我好好逛逛。我还从没去过印尼呢。

好啊。我不一直都是个好导游吗?他笑着把我揽在怀里。

你听过一个词叫默契吗?我靠在他颈间,可以真切地感到他的脉搏。

没有听过。是什么?他摇头。

是一个很难翻译的中文词。这个世界上,你会熟悉很多事、习惯很多人。但只是熟悉和习惯,因为接触的频率高,就像我们习惯了垃圾桶外面有扔出来的垃圾,我们熟悉某个地铁站门口汽油和烟草的混合味道。但它们不是默契。默契是……”我抬起头,看着那双我喜欢的眼睛,默契是,你半握着拳,放到我面前,我就知道,里面不管是什么礼物,我见到一定会很开心。

和你,好像认识不久,就有默契。他轻轻摩挲我的后背。

我淡淡地笑:是啊。虽然我们对彼此的很多事情还不熟悉、不习惯。但是想想许多人,熟悉了一辈子、习惯了几十年,却并没有太多默契牵系着他们。我们真的很幸运。

——”门口一声尖锐怪叫传来。

你的门铃,声音能不能修修?每次它尖叫都吓我一跳。亭方向门口望去。

等你什么时候给我拉小提琴,我就让物业把它做成铃声,怎么样?我不忘了讲条件,一面走到门口。

即使手里没有东西,我也习惯了霸气地一支手肘,按通门禁对讲机:喂?

开门!

快递吗?搞错了吧。守着大门好威风。

别跟爸爸闹了。快开门!老爸急了。

很久很久很久,没有在一起吃粽子了。

爸爸第一次笨手笨脚地包了一个枕头粽。亭方第一次把八宝饭包在粽叶里。而我,第一次见识了海鲜粽子。

煮粽子的时候,他们两个却神神秘秘地拿了亭方的电脑要去里屋卧室,还不带上我。

你们去我的闺房做什么?我拦住亭方。

七夕表演用的路径规划图。我有做建筑和玩无人机的老功底,帮亭方弄的。还是老爸先接话。

好啊。我跟你们一起看。当然要算上我一份。

“Meya,你可以在表演之前不要看吗?亭方的语气柔柔的,攀伦敦眼那天,我想给你一个惊喜。

我还要等两个月才能知道啊?吊胃口,且吊一个好奇心爆表的人?我小声怨了一句,跟着忍不住关心地补充,不要设计危险的动作,毕竟只是一场表演,量力而行就好。

他点头应允:谢谢你。我们会保护好自己的。

一扇门关上。

我让音乐渐弱下来,想偷听个大概,转念又觉得不听也罢,姑且坐好,打开谷歌地图中的街景,找到泰晤士河,在虚拟的河面的游船上,看着河两岸的景色,想象那天,游船从东伦敦一路西行去往伦敦眼的景象……

89日。

明明还是下午的样子,其实已经有五点。伦敦悠长的夏夜,就要悄然开始了。

塔桥两侧,体育记者在电动摩托车上架好设备,关注着桥上的动静,连我这种很少严肃的人,都有些严阵以待的紧张。

游船自桥东,徐徐迎着阳光驶来。桥上,亭方他们,人人身着饰有荧光条的黑衣黑裤,待船行至塔桥近旁,他们有的以穹顶式越过桥栏杆,下落跃迁至甲板,有的循着悬臂的支架流畅地垂悬下落。着陆无声无息,却已引起行人的惊呼一片。

船以之字形向西行驶,穿行于码头、低矮的河岸,以及河上停泊的舰船。他们时不时快速蹬墙上岸。岸边的长椅、门廊、栏杆、金属雕塑……原本只是在河边静立。他们嗖一下光影闪过的几个转墙、鱼跃翻滚、跳飞台,便让人以为岸边的静物也都在和他们一同灵动。

武术队的人,则大部分时间在甲板上表演着套路,也时而顺势跃迁到岸上。虽然以前在电视里见过精彩的武术套路表演,但从未想到当其融于疾行中的城市,踢打摔拿的招式如城市空间中的行云流水,身姿似在与一幅更广阔的场面对话,甚至波光的闪耀、钢铁的坚韧、树木的娴雅、砖石的厚重……都像在与某种精神共振。

伦敦桥,Southwark桥,千禧桥,Blackfriars桥,滑铁卢桥,查令十字桥,游船向左岸靠去,贴近伦敦眼码头。

我要拍伦敦眼的全景,便急忙从游船前方的威斯敏斯特大桥向对岸的议会大厦行去。议会大厦前的桥头,老爸的无人机飞起,一架小些,一架大些。它们正斜穿过泰晤士河,在空中平视着伦敦眼,缓缓向它飞去。

我停了车,走到老爸身边。我从不记得我和他曾靠得这么近。

七个人,已经飞身翻越上伦敦眼观景轮的金属架,沿着支架,舒展猿臂,轻盈地上行。其中七个观景仓顶部,树立起临时的特制围栏,可供一两人站在仓顶。我将镜头推近,细看那无人机。惊诧间发现,大的一架无人机下,竟然缀着一架——小提琴。

七人攀到摩天轮中部偏上之处,远得如树上的蝴蝶般看不清楚。我仔细在长焦镜头里寻找着亭方。只见他们抛出随身带的攀岩绳索,分别勾住自己对应的观景仓顶部的围栏,顺着绳索小心地站到了仓顶,扶稳围栏。

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眼睛刚想离开镜头,忽然看到那架载着小提琴的无人机,靠近了亭方。他从无人机上取下琴和琴弓。

刚想起来,圣诞节假期,我曾经无理地要听他在泰晤士河边为我拉小提琴。

……我其实不是这个意思……

琴声清悠响起,如同就在耳。我才注意到,查令十字桥到威斯敏斯特桥,河段的两岸,零零星星布置了些音箱,将泰晤士河置于立体声的中央。他应该是身上带了无线麦克风。音乐里还偶夹着高处河风的杂音。

老爸微微一笑,掉转那个空的无人机回航。

伦敦眼在走,音乐在流。

我细听,是林俊杰的《小酒窝》。小提琴的音色,初闻清越,回味圆润,潺潺流动,余音绕梁。和缓处如婉转的倾诉、如悠扬的歌唱。高潮处舞步雀跃,闪着明亮的光泽,泰晤士河中粼粼的水纹,都宛若乐曲中跳动的音符。

音乐的一段高潮暂停。无人机飞跃过泰晤士河,不偏不倚,暂停到我跟前。

我一眼看见,无人机下面的托盘上,夹着一张简单的卡片。打开夹子,卡上是漂亮的手写铜版体“Meya,这里挺安全的。等下一起在泰晤士河边吃个晚饭怎么样

我咯咯笑起来。

河两岸,一片口琴重奏声如烟升起——是曲子的第二次高潮。我从镜头里偷窥。亭方左右的六位,不知从哪里掏出了口琴,专注地演奏着。重奏的声音丰沛,却也秀丽而深情,有种口琴特有的回音般的质感,仿佛在河面荡漾。

镜头闪回亭方这里,他竟然闲来无事冲着我的方向扮鬼脸,让我抓拍了个正着。

伦敦眼慢慢绕行一周,音乐渐消。大家纷纷从观景仓顶跃下。两岸和两桥上掌声四起。

听见亭方的声音:谢谢大家。刚刚大家看到的,是夏季情人节的庆典。祝所有的人,情人节快乐。接下来,我想告白我的公主。希望以后每年的这一天,都有你在我的眼中。

世界上最近的距离,是我与你相隔着泰晤士河,并且真切地看到,一整条河,都在为你我欢腾。



部分素材完成于北京及奥斯汀,成文于波士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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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你耐心读到了这里,也许,有兴趣读读故事的背后


Ameya:其实是印度梵语中的男孩名字。以此名暗示笑语的古灵精怪、不按常理出牌。

Wellington:来自民国时期著名外交官顾维钧的英文名,也是在滑铁卢战役中打败拿破仑的英军将领威灵顿公爵的爵号。此名传统且高贵,和亭方的家庭背景契合。亭方姓,除去曾姓的印尼化效果比较复杂之外,暗喻印尼华人保留了中国文化中很多曾经的东西,也暗喻亭方是让笑语发现曾经的美好的人。

《联合报》:来自英国《独立报》(The Independent),2003年在英国主要报纸中最早改版为小报。

议员歧视卫生大臣华裔妻子的新闻:为201510月的真实事件。议员随后道歉。

“The Chinese’ offensive in Europe”(中国人对欧洲咄咄逼人的进攻):来自China's Offensive in Europe,连续9年获得全球第一智库之称的布鲁金斯学会旗下出版社Brookings Institution Press2016年出版的书(作者Philippe Le CorreAlain Sepulchre)。

奥斯卡颁奖礼上出现歧视亚裔的表演:两段皆为20162月底的真实事件。后经导演李安等25名美国电影艺术与科学学院的亚裔成员联合抗议,影艺学院发表官方道歉。

地产行业:作者在咨询行业。写此故事的前几年,曾服务过几个地产公司。

鼻咽癌:作者的母亲曾患鼻咽癌。作者借此呼吁对城市呼吸系统癌症的关注。

伦敦:故事地点最初选在巴黎。结尾最初设定的是爬上埃菲尔铁塔(难度真的很高)。因为法国是跑酷运动最盛之处。但后来因为作者对伦敦更为熟悉而改为伦敦和伦敦眼。站在伦敦眼观景仓顶的特制围栏里演奏的灵感,来自20127月伦敦奥运会前,极地滑雪运动员Amelia Hempleman-Adams站在伦敦眼观景仓顶,环绕一周进行火炬传递。

印尼华人:作者曾有一个男友、一个闺蜜,都是印尼华人。男孩毕业于海德公园附近的帝国理工学院。女孩的家族,是印尼海军的几大供货商之一。见作者的文集《每个小小的人都是一个世界》。

走私橡胶的印尼华人英雄:原型一,为印尼华人、民族英雄李约翰(Jahja Daniel Dharma)。他曾在二战后印尼从荷兰的独立运动中组织舢板队向新加坡走私橡胶等农产品,以资助印尼独立。原型二,为二战期间与英国情报机构Special Operations Executive(英国特别行动处)合作的英国大商人、犹太人Walter Fletcher。他在马来亚等东南亚国家黑市倒卖橡胶等战争物资。虽然其暴力受人诟病,但其中的相当一部分获利用于资助东南亚盟军。二战期间,全球主要橡胶和奎宁产地都被日本控制。因此在东南亚形成了规模巨大的黑市,将战争物资运往盟军战区工厂。

海德公园的房子:粗略的原型,是海德公园北侧Lancaster Gate附近的一批建于19世纪早期的建筑。该区确如文中所述,曾有一大批名人居住,也是海德公园北侧最昂贵的地段。

跑酷帝国理工学院的确有一个跑酷队。

焦虑症:这是最常见的心理疾病之一。很多人不会意识到自己性急其实是一种疾病,因此绝大部分焦虑症患者并不会去寻求心理医生的帮助。

被英国中学生偷走了家里所有值钱的东西:作者在英国时房东的亲身经历。

圣诞彩灯:伦敦每年的圣诞彩灯都蔚为壮观。文中的描写,集中了近几年伦敦圣诞彩灯中最具亮点的设计,皆有真实场景做参照。

把男友的肩膀当三脚架:作者在意大利佛罗伦萨亲眼所见的情景。

笑语的酒后失身:英国人爱酒者众。而且因为人们在大部分公开场合比较中规中矩,许多人借晚上的酒精来逃避和发泄。从高中到大学阶段,确实有不少年轻人的聚会相当混乱,酒吧常雇佣几位身强力壮的保安以防局面失控。

书法:武术与书法的相似,灵感来自云门舞集。


附:作者简介

史芸赫,本科毕业于北京大学。曾于伦敦政治经济学院(LSE)和美国天普(Temple)大学分获硕士和博士学位。其后在美国的市场分析行业任职。近年于北京从事品牌战略咨询。业余写作。新书《品牌管理:一场声势浩大的误会与即将发生的改变》将于2017年出版。


本文删减版发表于《广州文艺》2017年第2期南北小说栏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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