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混沌年代
 来源:
  作者:张中民
  
  生于上世纪70年代,中国作家协会会员、河南省文学院签约作家,迄今已在《芙蓉》《小说界》《莽原》《广州文艺》《作品》《山东文学》《安徽文学》《当代小说》及台湾、香港等地文学杂志发表长、中、短篇小说、主要作品有长篇小说《比南方更远》《赚他一千万》《闯入江湖的鱼》《伤心的村庄》等。
  
  《混沌年代》节选
  
  回忆过去的生活,无异于再活一次。
  
  ——马提亚尔
  
  一
  
  长义的少年时光是从生产队大院里开始的。那时他十二岁,正是混沌初开的年龄,所以在他眼里,生产队大院就是一个欢乐的场所,一个大得无边的世界。
  
  生产队大院位于村子南端。由于是公家场所,因此院子显得特别大。不过如果单从外边看,你几乎看不出它有什么特别,可是一旦走进去,你会发现,里边的布局还是与众不同:坐北朝南的五间堂屋是机瓦房,里边被中间的土墙假山辟成东西两部分,东边两间是磨坊,西边三间则堆满了小麦、玉米、黄豆、绿豆和五谷杂粮、米、面、油以及杈、耙、扫帚、木锨、拖斗之类公用物品,是生产队仓库。院里东西两边的厢房虽说都是土墙草房,但是用途和分类也不同,东屋三间是油坊,西屋三间是牛屋,因此它们是两个不同的世界,一边是抡油锤的号子声,一边是牛吃草时发出的“空空”声。院子中间的空地上隆起一座大土堆,这是用来垫牛铺的。垫一冬牛铺,这些没有多少养分的黄土汲足牲畜的屎尿后,就沤成了散发出浓烈混合气味的肥料,把这些沤好的粪肥施到田里,就能催生出籽粒饱满的庄稼,全生产队全指望它打粮食呢。因此每年种完麦子后的农闲时节,生产队长“浪八圈”就吆喝着把群众召集起来,要他们出工从外边的沟畔田边或坑沿等处拉回干土,然后盘在牛屋门前,再由牛把式们根据日常需要,用粪筐抬进去垫牛铺。刚盘在一起的土堆又高又大,差不多像山头一样。有了这个大土堆,那些没登过山的孩子就把它当成大山,在上边玩游戏。他们在上边玩的游戏花样很多,“捉迷藏”“红军撵老日”“打游击”“争江山”。其中玩“争江山”最刺激,十几个孩子站在一起,按人数多少和人均力量分成两班儿,一班儿扮演“红军”,一班儿扮演“小日本”,两支军队有时从东西两个方向往上攻,有时从南北两个方向往上攻,这叫“攻山头”。有人攻就有人守,小伙伴们手里拿着树枝当枪,把土堆上随手捡起的土坷垃当成手榴弹。为了看哪班儿人先争上江山占住山头,两班儿人常常在土堆上滚来滚去的,打得难分难解。
  
  只要不刮风下雨,每天下午放学,长义就会和一群年龄相仿的同伴约着来到生产队大院的大土堆上玩“争江山”或“红军打老日”游戏。在他们眼里,这就是一座标准的“大山”,每次只要一站在上边,大家就觉得很自豪,不仅看得远看得清,而且可以看到整个村子的房顶,水浪似的高低起伏在一片炊烟里。此时夕阳正在收回最后几缕霞光,满世界都是一片金黄的颜色,大家向四周望去,真有杜甫《望岳》里“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的气势。目光拉近,大家看见堂屋瓦房东头的磨坊里正在传出磨面机高亢的声音,这是长义他哥长明正在那里操纵机器的磨面声,东屋油坊里的油匠们抡起油锤的打油声,正号子一般从那里有节奏地传出来,只有堂屋西头的仓库和西屋牛屋是安静。大院南边的大门外是条东西生产路,过去生产路是庄稼地。这时院子四周的箭杆杨树上落了一群麻雀,它们在枝条上叽叽喳喳地叫个不停,与大院土地堆上正在“争江山”的孩子们一起,把生产队大院吵成了一个热闹的世界。
  
  该收工了,这时大院里开始变得安静下来,只有堂屋东头的磨坊里还在传来隆隆的轰鸣声,正在那里磨面的长明还没有结束自己的工作,看来今晚他又要加班了。准备下班回家的牛把式们有的往槽上拴牛,有的清扫地面,而东屋的油匠们这时也在忙着盖油缸、油锅,收起油锤等劳动工具,看看房间里的东西收拾得差不多了,这时有人开始倚着门框在那里抽烟,边抽边神态悠闲地看着孩子们在大土堆上争“山头”的情景。这时只见大土堆上的孩子们正争抢得激烈,打斗中不时有人被对方推下来,为了重新占领“山头”,双方混战在一起争得你死我活的。大土堆上一时枪支乱舞,“手榴弹”横飞,那真是一场电影中的“上甘岭”战役……
  
  看着一群小孩子在那里滚成了一团蚂蚁,两边观点的闲人不由兴趣高涨,不时在旁边喊着“加油”助威。不过看到一群小家伙们在土堆上纷纷滚得落花流水的样子,他们往往会禁不住哈哈大笑起来。正笑得灿烂,不防被一颗脱靶的“流弹”击中,不由恼羞成怒,当即站在那里破口大骂:
  
  他妈的,这群熊孩子真是瞎胡闹,居然把老子也给捎带了……
  
  骂这话的是东屋油坊的大贵。大贵是个单身汉,别看他长得高大魁梧,可惜人有点儿呆,不然四十多岁了,到现在也没娶上老婆,因此感到心理不平衡,经常骂骂咧咧的像是谁欠他几斤黑豆钱。他尤其恨那些娶了老婆的人,当然也最看不得别人家的孩子在自己面前跑来跑去的样子,他觉得这是对自己人格的侮辱。所以他骂起人来特别狠,除了骂孩子的父母姐妹,甚至连他们的祖宗八代都给骂了。看着大贵跳着脚在院子里破口大骂的样子,孩子们马上就会偃旗息鼓停止战斗,一个个捡起撂在一边的书包悄悄地溜掉,生怕这个带点驴脾气的家伙会找自己麻烦。直到跑出大院很远了,孩子们这才攒足勇气,回过身放开喉咙骂大贵,骂他一辈子找不到老婆,活该!就他那熊样,不但这辈子找不到老婆,就是下辈子也找不到!把站在大院里的大贵气得七窍生烟,却又无可奈何。
  
  与跳着脚骂人的大贵相比,在西屋喂牛的文胜就要好得多。尽管他站在牛屋门口观战时有时也会被“流弹”击中,但是他的表现就不那么强烈,顶多骂两句就完了,接下来仍然笑嘻嘻的,让你觉得他是个有涵养的人。
  
  不过大家都知道,同样是光棍汉,文胜却是个精得透顶的家伙,要不他三十多岁时头发就掉光了,整天露着红红的头皮,像经霜打过的烂柿子似的,看上去有点吓人。然而文胜并不真的吓人,顶多把他的“能处”使一使,就让长义他们这帮小孩子上当受骗。
  
  文胜比较有心计,平时没事的时候,他经常招着手把个别孩子叫到面前说“来来来,我给你说个事儿”。看看孩子已经上当,他就低下声音笑着说,“小家伙,你能给我说说你爹和你娘夜里在床上是咋‘压摞摞’的吗?”要么就是“我和你姨在床上压过‘摞摞’你知道不知道?”……聪明的孩子听了这些当场就会骂他,而有些孩子不知是套,就会向他讲起父母的隐私。听到高兴处,文胜不禁双眼放光,有时还会像鸭子那样“嘎嘎”地笑起来,他的笑声常引得大家出来看他。大家看他笑时,有的靠在门框上,有的站在屋檐下,还有的是在房子里透过窗子看他在那里逗着小孩子取乐。每到此时,文胜秃了顶的头皮显得格外红,简直像涂了鸡血似的。
  
  长义没有跑,看着小伙伴们在长贵的叫骂声中一个个悄悄地溜走后,他从地上捡起自己的书包进了磨坊里,他要看哥哥是怎样在那里磨面的。
  
  天黑了下来,夜晚像口倒扣的大锅,把整个世界都扣在里边,像是扣着什么秘密。
  
  二
  
  长义回到家时,母亲已经把晚饭做好,这时她正坐在旁边用手轻轻捶着自己累得酸疼的腰,还没等她说话,姐姐从旁边闪出来大声质问说,周长义,你咋这么晚才回来?看你身上脏得像个泥母猪,还不赶快洗手去!
  
  长义知道姐姐的脾气,不敢和她犟嘴,只好乖乖放下书包去洗手,边洗边用眼睛往这边瞟。
  
  父亲正蹲在旁边抽烟,看到他的样子,当即白着眼训道,你这孩子,放学也不知道早点回来,又野到哪儿去了?洗完手赶快去喝汤,喝完汤还要去磨坊里写作业睡觉,不然耽误明天一早上学,看老子不揍你!父亲的话把长义吓了一跳,他急忙把洗过的湿手在屁股上擦了一把,跑进厨房给自己盛了碗汤,找个黑影蹲下去,一声不吭地喝起来。
  
  长义家人口多,除父母外,还有两个姐姐、一个哥哥和一个妹妹,家里没地方住,他爹就打发他去磨坊和哥哥长明睡。
  
  喝过汤,长义背着书包就往生产队大院的磨坊里赶。他家离磨坊很近,中间隔着两处宅子和一条路,所以即使摸黑去,也不觉得害怕,所以一出家门他就感到很快活,像鱼游进了水里,于是就走得急切而欢快。拐过弯,刚跑进生产队大院门口,迎面遇上福全伯,如果不是有磨坊里漏出来的灯光照着,说不定他们就撞在一起了。
  
  看你这孩子,跟个冒失鬼似的,不是我躲得快,差点儿被你给撞倒!瘦弱的福全伯背个大袋子,向前伸着细长脖子,勾头弯腰的,步子显得有些踉跄。
  
  噢,是福全伯呀,长义急忙歉意地看着面前的黑影,你不是要住这里看仓库吗,怎么又要走?
  
  福全伯迟疑一下,马上支吾起来,我……我磨了袋面,家里等着吃……所以我得赶快背回去……说着他人已经出了院门,很快消失在一片黑沉沉的夜色里。
  
  他家刚磨过面,怎么这么快就吃完了?真是奇怪!长义边向磨坊走边在心里琢磨。在他印象里,福全伯家经常磨面,三天两头背着袋子从生产队大院里出去。他家几个闺女,按说没有青壮劳力的家庭饭量是不大的,可是他家里的面却吃得这么快,为什么总是磨面呢?关于这个问题,他曾经问过哥哥。听了弟弟的话,长明在磨坊里一边操纵机器,一边仰着头翻起眼皮,努力回忆一番后肯定说,他家一群闺女,吃饭并不多,因此不经常磨面啊?顶多也就是二十多天才磨一次,至于他经常背着袋子出生产队大院干什么,那就不知道了。哥哥的话让长义在心里琢磨,既然福全伯家不经常磨面,那他背上背的又是啥,难道是仓库里的粮食?福全伯是个老实人,他背那么多粮食干吗?吃是吃不完的,难道要拿出去卖不成?可是现在形势这么紧,谁敢拿着粮食去卖?既然不是拿出去卖,那他背那么多粮食干啥,不会是送人吧!他被自己的想象吓了一跳。
  
  长义猜得不错,福全伯背的粮食不是自己家用,而是送了人,只不过他送的不是自己的亲戚朋友和邻居,而是生产队长“浪八圈”。这是他后来从哥哥的嘴里知道的。
  
  长明告诉弟弟说,那天下午,生产队长到大院里来了。
  
  长义见过生产队长到大院里来的样子,背着手,昂首挺胸地迈着从容不迫的步子,样子有点像公鸡。他嘴里咬着纸烟,面无表情地走进来,一进院就骨碌着眼睛这里看看那里转转,不说话,也不看人,末了找个地方一坐,像尊神似的单等着别人来向他朝拜。
  
  生产队长四十多岁,一脸络腮胡子,经常板着脸,一副要训人的样子。长义不明白人们为啥送他外号“浪八圈”,叫得次数多了,他的绰号便在村里传开,所以不管大人小孩儿,都会在他背后“浪八圈”“浪八圈”地叫。
  
  长义知道“浪八圈”还是个酒迷瞪,见酒就喝,一喝就醉,而且经常醉得一塌糊涂的,别看他平常清醒时面冷似铁,但只要一喝起酒来就啥也不知道了,啥话都敢说,啥事都敢做,啥话都敢点头答应。因此但凡找他办事的人摸清他脾气后,常请他喝酒,一来二去,他就成了村里的头面人物,谁家有个大小事情都乐意找他。能办的事一请就办,不能办的事请,只要请他多喝几次酒,也会有个满意的结果,所以他在生产队里是个不可或缺的人物。按说生产队长也不是什么大官,更不是什么权威人士,可在一个有着一百多口人的生产队里,他就是一个至高无上的国王。
  
  “浪八圈”是大院里的常客。他只要到生产队大院里来,随便走进哪个屋子,哪个屋子的人就会毕恭毕敬地站在一边给他献殷勤,生怕他挑自己毛病。可是“浪八圈”跷着腿坐在那里眯起眼,把两只胳膊一横一竖地架在跷起的腿上抽着烟,摆起一个雕塑的造型,只管在那里吞云吐雾。“浪八圈”不但爱喝酒,而且烟瘾大,一支接一支地抽,要不了多长时间,一包烟就会被他抽得净光,他抽光了也不说个“谢”字,抽到最后,把手里烟头扔脚底下一踩,抬腿走人。他前脚走,后边就会有人把东西送到他家里,比如他啥时去了一次仓库,过不了多久,在生产队当保管员的福全伯就会把仓库里的粗粮细粮不声不响地往他家里背;他去一次油坊,负责油坊的王德文就会把芝麻香油和菜油整壶给他送去,说这油是刚打出来的,先让他尝尝;他到磨坊里去,长明就会停下手里的活招呼他坐,只不过磨坊里没啥东西可送,长明能做的,就是递上一支烟,陪他说会儿话,自然只要他把家里粮食弄来,他就会照顾着第一个先给他磨。
  
  长义不知道全生产队的人为啥惧怕“浪八圈”,油坊里人怕,福全伯也怕,他可是个老党员啊,身份比较特殊,他为啥也怕他呢?长义曾听大人们说过福全伯的事情,由于长相差,尽管家庭成分好,可是一直没成家,直到入党后,在生产队里谋到个仓库保管员的差使,才算找了个比他小十多岁的女人做老婆。别看福全伯一脸皱褶,弯腰躬背的长得像马虾,可是他妻子却长得漂亮,个头细高不说,脸也白,又会翘着舌头说话,谁见了都会在背后说她是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因此深得人们好感,加上她又肩着生产队里的妇女队长,出来进去就是一种威风。别看她人前是个穆桂英,但是不会生男孩儿,只这一点,就让那些长相差的妇女们没少在背后嚼她舌头,男人们在床上有心拿她和自己老婆作比较,可是老婆一点不服输,一边在身子底下快活地哼唧,一边嘴里腌臜她,“别看她脸长怪好看,可她屄里不会生男孩儿,有啥球用!”一句话说得男人兴趣全无,只好停止动作蔫在那里。何况又有“浪八圈”在那里占着,于是心里的那份念想就变成了一个屁。
  
  福全母不是不想生男孩儿,而是自己没那本事,准确地说是她男人福全伯没那本事。人都说好种出好苗,丈夫连颗好种子都撒不下来,又怎么能指望自己这肥沃的土地上长出什么好庄稼?因此自过门后,她一连为福全伯生下三个闺女,眼看到了第四胎,满心希望生个男孩儿的,没想到孩子落地一看还是女婴,气得她抬腿就是一脚,如果不是做接生婆的长义妈眼疾手快,说不定这个女婴早就一命呜呼了。从此她再不想生男孩儿的事。非但如此,从那以后也不让福全伯挨身,她怕再和福全伯生下女孩儿。虽然不和福全伯在一起,但是不知道从啥时候起,她和“浪八圈”鸟在了一起。“浪八圈”是啥人?身强体壮,简直像生产队里的那头公牛,发情时能把圈里的几头母牛压个遍,也不见它有疲惫的时候。
  
  关于她和“浪八圈”的事情,是村里人传出来的。人们说,为了方便和“浪八圈”在一起,两人一商量,就把福全伯支去看生产队的仓库。福全伯不乐意,但是看到妻子对自己横眉立目的样子,他心里一怯,又想到自己是党员,加上夜里看仓库还有一份全勤工分,何乐而不为呢?再说随着年龄增大,自己对男女之事也有些厌倦,既然老婆不喜欢,自己何必在她面前充英雄?只要她不烦自己,任由她折腾去好了,不就是一块地嘛,谁想耕犁,任由她去。就这样,一年四季,福全伯就睡在仓库门前搭起来的小棚子里看仓库。而待在家里的福全母也不忌讳自己几个孩子,只管明里暗里和“浪八圈”在一起。这几乎已经成了全村人公开的秘密。有人看不过,私下向福全伯透气,可是福全伯听后把头一低,就像没那事似的,继续忠心耿耿地在小棚子里看他的仓库。不但如此,只要“浪八圈”每次去生产队仓库,他前脚走,福全伯马上就会给他家背去一些粮食,至于为啥这样做,连他自己也说不清。
  
  长义听大人们说,和“浪八圈”关系不一般的不止福全母一个,生产队里那几个凡是长得有些姿色的妇女都和他有说不清的关系,比如他家后院死了丈夫年龄已过四十的花婶,前院三十多岁的玉珍嫂,东头过门儿没几年的怀有家等等。这几个女人和“浪八圈”的关系说不清,自然她们也没少得到“浪八圈”好处。隔段时间,他就会给她们送些粮油花布,或者多给她们两元救济款,便让她们高兴得欢喜不尽。可是唯独西头的桂萍是个例外,桂萍长得漂亮,要人有人,要模样儿有模样儿,是全村公认的大美人,嫁个丈夫叫安宁,养了两个儿子,小日子过得和和美美的,不想丈夫前年去北山拉煤,回来路上出车祸,两条腿生生被撞成了残疾,一直躺在床上不能下地走路。一个妇女拉扯着两个孩子,还要伺候床上的男人,日子过得很是凄惶,每每看到这里,她丈夫就骂自己是废物,不能下地挣工分,还拖累一家人,于是脾气变得很坏,动不动就骂人,还经常一个人躺在床上捶着自己的残腿生闷气。桂萍看在眼里急在心上,除了安慰丈夫在外拼命干活外,也没有其他办法。日子虽然过得艰难,但她从来不求人,她曾经谢绝“浪八圈”三番五次的纠缠和“照顾”,毅然一个人咬牙坚持着。长义和桂萍的大儿子小强同龄,每次找他玩,总能看见桂萍在家里不是担水劈柴,就是洗衣做饭,经常忙不过来。看到桂萍有难处,村里不少人劝她“想开些”,可是桂萍非但不领情,反骂她们是多管闲事,弄得别人再也不敢找她说“知心话”。
  
  那天下午,“浪八圈”到大院里转了一圈后,就进了生产队仓库,等他出来时,后边跟着点头哈腰的福全伯,直到他走出大院很远了,福全伯这才扭身回了仓库。
  
  有了这个原因,长义释然了。正当他从书包里取出纸和笔准备写作业时,怀有家到磨坊来了。她是来看自己的粮食磨了没有。怀有家一进磨坊门就弯着腰,一袋一袋地找过去,却不见自己磨好的粮食,又去没磨的袋子中寻找,这才从众多的粮食袋中找了出来,看到自家的粮食排得靠后,就撇着嘴让长明给她先磨。
  
  大兄弟,你咋不给我先磨哩,俺家的面缸都空了,单等着吃呢!
  
  长明正在磨面机前忙活,看到她这样子,随手指了一下排在她前边没磨的粮食,公事公办地说,你来得晚,先给你磨别人会有意见,还是按先来后到的顺序,等轮到的时候再磨吧!
  
  啥别人意见不意见,先给谁磨后给谁磨,还不是你一个人说了算?怀有家不满地凑过来,涎着脸说,好兄弟,你还是先给我磨吧,我家里一圈人正张着嘴急等着吃面呢!
  
  说着不管长明是否同意,走过去,运足力气提起自己那袋粮食排在了前边,看长明皱着眉不说话,这才拍着两只手上的灰尘凑到长明身边,吊着眉梢放低声音说,我听说兄弟的年龄也不小了,到了该找媳妇的时候,回头我留心把我娘家庄的漂亮闺女给你介绍一个。
  
  长明没有理她,继续操纵着机器磨自己的面,等了一会儿,怀有家看没啥戏,就找个借口走出门去。这时长义正趴在窗前写着作业,看她出去,急忙抬起头从窗子里望出去,他发现怀有家走出磨坊后并没有出生产队大院,而是直接拐进东屋的油坊。她在里边停了一会儿,马上又出来了。怀有家前脚出来,大贵随后也跟出来,借着磨坊打在院子里的灯光,长义看见大贵手里拿着两块碗口大的菜籽饼殷勤地往她手里塞,说是让她拿回去弄碎后拌盐当菜吃。怀有家也不推辞,接过出过油的菜籽饼冲大贵“嘻嘻”笑了两声,也不管他愣在那里想些什么,扭身消失在夜幕里。
  
  啥人?那么多人家的粮食都在排队,就你等不及?怀有家一走,长明就在她背后不满地说了一句,接着他离开正在飞速转动着的机器,快速走过去,提起怀有家放到前边的粮食又把它挪到了原来位置。他可不是“浪八圈”,也不是文胜和大贵,别看这个女人长了张瓜子脸,看上去有点媚,可他还是看不起怀有家的贱骨头样儿,更不会让她占到自己任何便宜。
  
  ……
  
  刊载于《广州文艺》2017年第5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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