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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畈人物素描
 来源: 广州文艺

作者简介:张运涛,2008年开始创作 ,在《天涯》《湖南文学》《山花》《芙蓉》《清明》《天津文学》《飞天》《鸭绿江》《广西文学》《四川文学》等发表中短篇小说、散文一百多万字,并有作品多次被《中篇小说选刊》《中篇小说月报》《作品与争鸣》《散文选刊》《小小说选刊》等转载,出版小说集《温暖的棉花》。曾获《广西文学》2011年度散文奖,第二十届梁斌小说奖短篇小说一等奖,林语堂散文奖,浩然文学奖等。2016年6月,入选省作协、省文学院组织的“中原(文学)八金刚”作品研讨会。

                          讲故事的人
  
   在我们王畈,王书就连打场都与其他人不一样,虽说都是站在某个圆心上让牛拉着石滚打转,但人家都是闷声不响,他嘴里却依呀啊哈地哼着,像是乏闷之中的释放,自然,原生。闭上眼,你会以为这声音是从线装的古书中飘出来,已经在这儿悠悠地转了几千年。
   天还不黑,我们就在村西的桥头占好了位,等王书去。最南边的上风口当然是给他留的。王书家在做饭了,王书已经端上碗了,王书快吃完了……每一个消息传过来,都会多少缓解一些我们等待的焦急。王书脑子里的故事真是太多了,看到桥,就讲许仙和白娘子断桥相会;看到天上的银河,就讲董永和七仙女的爱情;要是谁说晚上累得不想做饭,他就讲田螺姑娘……
   这些晚上,大多都在大人们不耐烦地叫我们回去睡觉的斥骂声中不得不中止。要是王书看着夜空说,天河磨头了,我们的夏天就要结束了。
   有一天放学,我突然发现水塘对面多了一幢满砖到顶的房子。是王书的。房顶还是旧的,瓦接檐——上面一半是茅草下面一半是瓦,砖却是新砌的,连石灰都白得耀眼。这可是村里第一家满砖到顶的房子,我好奇地绕到跟前。
   天啊,砖头是画上去的!红的是砖,白的是用于凝结的石灰。但这些颜色过于鲜艳,反而让人生疑。后来,无论是上学还是放学路过,我都要驻足欣赏一会儿,一座画出来的砖瓦房,真是太神奇了。四十年后再想,能有那样创意的王书,太奇葩了。
   王书的大儿子就是那一年结的婚。
   王书做的最让人震惊的决定是,他小儿子的倒插门。长大后我才知道,倒插门是俗话,另一种文雅一点的说法是,入赘。王书说,儿子还是我儿子,找了个老婆还不用我起房子,倒插门有啥不好?
   我那时还不到十岁,但给新娘子压嫁妆这活已经做过多次。过了几十年,王书小儿子出门的场景我还记忆犹新。新郎头梳得光光的,很整齐。衣服当然也是新的,黑裤子,两个兜的蓝色的确良上衣。两个男人领着他出了王畈,一前一后。三个大男人一条线走在路上,现在想起来还是很滑稽。
   王书要是没有一肚子的故事,我肯定不喜欢他。甚至可以说,有点恨他。这种怨恨,赶在过年更甚。
   王畈写对联都是过年前一天。那一天,王书的院子里从早到晚都挤满了人,端着红纸黑墨,等着王书给写对联。说每一家有点夸张,也会有三两个,不想排队,拐到村里的小学老师家随便写两副。
   王书的字好,但最招人的,是他能根据各家的情况顺口编对联。要是一家四口人,他就会写,“四美之人添福瑞,五讲之村促和谐。”人家儿子殁了儿媳妇又没改嫁,他就写,“五讲四美安居乐业 三从四德家睦人和。”要是对方院子里有腊梅,他就写,“春占梅花头,燕飞高屋梁。”遇到家有读书孩子的,他就写,“书藏颜如玉,地埋灿黄金。”
   我上初一那年,我爹非让我自己写对联。桌子摆在当院里——我爹可能是故意想让人家看看,他儿子上学还是有用的,能写对联了——我爹在那边给我牵纸。冬天的风吹到人脸上,刀子似的。我翻开自己记对联的本子,拿起毛笔正要写,我爹提醒我,姿势不对,想想人家王书咋拿的?我想不起来王书是怎样握笔的,只好换了个姿势。“天泰地泰三阳泰,家和人和万事和。”我爹合上我的本,让我自己编。这一次,他不是提醒,是骂我。供你上学有啥用?连个对联都写不好?看看人家王书,小学都没毕业,你一个初中生,还写不过他?我知道我爹的心思,我将来能像王书那样就好了。终于写完了,我爹又左右看了看,还是不满意,说不好,没人家王书写的好。
   初一出去拜年,看到人家门上贴的对联,我自己都不好意思,王书那字,就是棒。还有那些随手编的对联,也好。我回去拿笔拿本,偷偷地都记了下来,想等来年我爹再逼我编对联时借用。
   不过,一直到现在,我的字都歪歪扭扭,更不用说赶上王书了。编对联的功夫倒是有点长进,但跟王书比,我觉得还有距离。
   我爹不知道是穷怕了还是天生就有生意经,他和王书联合,做了几年对联生意。刚进冬月,我爹就买了大批的红纸回来,王书在家里写好后,我爹再到周围集上销售。差不多有两年,他们的对联非常受欢迎,尤其是宗堂对联。那时候,宗堂对联还属于迷信范畴,印刷厂不敢印。
   就在那两年,王书家又出了件惊天动地的事——他女儿跟人私奔了。而且,男方比她大将近十岁,是她的老师,村小的民办教师,也教过我。
   没有谁见过王书有气极败坏的时候,这次也一样。王书还是不紧不慢地在村里踱步,慢声细语地跟人家说话——他什么时候都不紧不慢的,淡定从容。有很长一段时间,我都以为,读书多的人都应该是他那个样子。事实证明,王书女儿的选择是正确的——两个人的婚姻一直很幸福。那个民办教师后来考进市里的师范,留校了。王书的女儿也随着进了城。
   再后来,我考上了高中,进入了大学,读的书越来越多,回王畈的次却越来越少,再也没有听过王书讲的故事了。听我娘说,夏天的桥头,没有谁再去纳凉了,孩子们纷纷逃离学校,急不可耐地投入到南方的花花世界中。他们带回天来的故事,个个都比王书脑子里的精彩,离奇。我爹也不逼我写对联了,王书的院子里也终日空荡荡的,连他们自己家的对联都是机器印的,文字对仗工整,书法遒劲有力。
   上世纪九十年代初,有一次我回王畈,村东头新起了一座坟,我问是谁,有一个同龄人怕我想不起来,说是那个好讲故事的人。我怎么能忘记王书呢,我爹曾经那么强烈地想让我超越他。
  
          老  铁
  
   老铁的屋后墙正对着我家,但我很少在上午见到他。天不亮他就挑着一百多斤的担子赶集走了,盼着能占到一个好位置。那个时代,王畈人都种菜。但老铁跟别人又不一样,自己地里的菜卖完了,兑邻居的。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他都在赶集,今个陡沟,明个皮店,后个肖王,都不远,十里路左右,中午回来碗一撂,背起菜筐又下地了,不到天黑不回来。老铁整天都这样,匆匆忙忙,走路一阵风似的。不知道是日头晒的还是生来如此,老铁的脸黑红黑红的,很难见笑容。
   勤劳致富,老铁是典型。有人给他算了一笔帐,说他是王畈第一个万元户,但老铁死活不承认,到底没有树起来。后来在广播里听到邻村万元户戴红花受奖励,村里人都替老铁唏嘘。迎面问他,他还是那张铁脸,看不出有多后悔——老铁话本来就少。也有人说老铁那是气短,腰板硬不起来——他一连生了三个女儿,大红,二红,三红,没儿。老铁的老婆巧儿却跟他恰好相反,肉不说,性子还慢,说话也一样,慢吞吞的,不一样的是,巧儿整天笑眯眯的,弥勒佛似的——王畈的女人都说她这是福相,老铁不让她下地。但巧儿在家也闲不住,三个女儿,一个顶着一个,也够她撕巴的。
   王畈西头一共三户人家,我后面还有王连富。王连富也没多少文化,但爱听广播,听了就给人家谝。美国的飞毛腿导弹神的很,离几千里地说打人的眼睛不打人的鼻子;中国的银河计算机也不得了,一毛钱三斤半的萝卜你要买一斤,它不光能精确地算出得多少钱,还能一秒钟内算几千遍,绝对错不了……他家门前树阴里放了张凉床,人去了就坐在床上听他瞎喷。
   巧儿那天怀里搂着哭闹的三红,去串门。王连富的老婆问她,这个时候断奶,是不是又怀上了?巧儿倒也不急,哪敢啊。不要了,再要要还是女孩呢。王连富笑,巧儿,回去跟老铁商量商量,我替他。你看我这种子,清一色的男孩。
   巧儿慢声细语地回骂——也不是真生气,更像是你来我往的调情。农村都这样,玩笑都离裤裆不远。巧儿肉不假,但肉得耐看,妈大屁股也大——据说当年老铁选中她,就是看中了她这点,能生养。玩笑归玩笑,但王连富也不是吹牛皮,眼见得着的事实。
   巧儿东躲西躲,还是抢生了一个。这一次,连包村的计生干部都不好意思下手了,巧儿又生了个女孩,改红。老铁学人家,也想下一个改一改,改成男孩。
   王连富笑得更厉害。老铁想要儿,还真得请我。当着老铁的面,王连富也讲过这话。
   老铁偷生的第五胎,是儿子。好事的女人们茶余饭后嚼了好多年,大贵肯定是王连富的种。瞧那眉眼,那鼻子,哪儿都不仿老铁。还有人像亲临其境,说王连富就是在他家门前的那张凉床上给巧儿撒上种子的,巧儿的屁股在夜色里发着白光,隔着蚊帐都亮晃晃的。
   原本热络的两家突然像生了仇,谁也不理谁了。倒也合逻辑,老铁绝望了,孤注一掷,从王连富那儿借了种也有可能。
   不想,老铁最终却沾了那几个女儿的光。大红风光地嫁到了县城麻纺厂,虽说男人不久就下了岗,但终归是王畈第一个与县城有亲戚的人家。二红在深圳,听说也嫁了个大老板,有次寄了个包裹回来,老铁不知情,当着左右邻居的面一层一层地抖开,最里面竟裹着几捆百元大钞。不过,也有人说,这个二红根本没有嫁什么大老板,她是在南方当小姐。大学毕业的改红可是明媒正娶,迎娶她的小车一直开到王畈。有人说那车值五十多万,有人说一百多万,还有人说得二百多万……
   老铁在东头公路边起了座楼房。如今可不是勤劳致富的时代,指望老铁卖菜起楼房,累死他。村里人大多酸酸的,又说老铁靠女儿在外卖身住上了楼。住了楼的老铁并没有得意忘形,他还是铁着一张脸,走路一阵风,自己过自己的。
   王畈的菜地都荒了。种菜这活细腻,又不挣钱,谁还有心?连老铁都不卖菜了——先前村里有人说过,看老铁那样子,六十岁他应该还能挑百多斤的担子。不卖菜的老铁还在伺弄菜,整个西坡,经常能看到他锄地、施肥或者翻耕的身影,孤单单的。
   三红也早早辍学了。辍学就辍学吧,反正成绩也不中,考大学没指望。老三回来说在高中谈了个男朋友,想结婚。老铁没言语,巧儿就问,男孩咋样?老三说都知根知底,后院的,王连富的二儿子。老铁大吃一惊,坚决反对,王连富一个懒人,没钱不说,儿子又不出众,哪儿配得上他老铁的女儿?这里得补充一句,老铁这四个红个个如花似玉,哪一个都能称得上王畈的村花。
   老铁逼着三红去南方,离开王畈,去她二姐那儿找个工作。这边王连富的二儿子在火车站久久等不到二红,又打不通电话,一头冲向铁轨。他发出的最后一个短信是,别了,另一个世界见……
   是不是真能在另一个世界见面,难说,但两个人还果真都去了那个世界——听闻噩耗,三红在家里也服毒自尽。老铁家顿时乱成一团,哭爹叫娘地将其送往小诊所。我娘回忆说,那老三自始至终都很清醒,却不显难受表情,甚至连低声的呻吟都没有。
   不知道是谁做的中间人,老铁最后竟然同意三红和王连富的二儿子以夫妻的名义合葬。
   老铁家的故事还没完。大贵不到十八岁就结婚了,新房就是那两层小楼。结婚当天,王连富去随礼——可能因为两个孩子的殉情吧,他们两家又解除了紧张关系。我娘说,婚礼期间,老铁始终阴沉着脸——这话也偏颇,老铁那脸,根本就看不出来是阴沉还是灿烂。不过,老铁第二天就把王连富的礼给退了回去却是真的。他那个礼也太大了,你一个非亲百非故的人,凭啥?
   儿媳妇在老铁家呆了不到两年,要离婚,还要带走孙子。老铁死活不同意,大人非要走也就算了,但小孩万万不能带走。这事闹了几个月,儿媳妇干脆撕破了脸,说孩子跟大贵没关系。老铁大骇,问到底咋回事。儿媳妇指着大贵,问你儿子。大贵耷拉下头——他阳萎,先天性的。
   上周我回老家,老铁还在坡地里伺弄他的菜,孤单单的,像画上的人。铁人有铁人的好,几十年了,老铁变化也不显。算一算他的年龄,应该有六十五了吧。
  
         长   金
  
   我第一次自慰,辅导老师是长金。
   十四岁还是十五岁,我记不清了,但那个春天下午灿烂的阳光倒是深深地印在了我的脑子里。我刚把搭在树上晾晒的被子收回宿舍,长金就来叫我,说是去偷人家的黄瓜吃。我其实一直是好学生,但那根黄瓜还真是诱惑了我——我们那个年龄的人都不经饿,再加上又是乏味的语文课,我就跟着他溜到学校南边的河沟里。长金躺到草坡上,懒散地伸开四肢,说先晒会儿太阳吧。那会儿阳光照在人身上暖洋洋的,还真适合晒太阳。我也学着他躺下,仰面看着天上的白云。长金问我,我们班最好看的女生是谁。我假装想了想,说是李丽。长金问,是第一排靠南边窗户的那个?我说是的。他又问,你说说她哪儿好看。我想了想——这次可不是装的,她是镇上人。长金嘁了一声,镇上人就好看?我不好意思地说,她穿喇叭裤好看。长金问,是不是屁股向上撅着?我嗯了一声,脸红了,好在长金看不到。长金却紧追不放,前面大不?我知道他问的是李丽的妈大不大,我没理他。长金突然坐起来,解开裤子的前门……
   没撑到初三,长金就因为旷课太多被学校劝退了。他爹去学校领他时,叹了口气,指望从你这儿长出金子呢,这下好了,看你弟弟长银吧。银子虽贱些,长多了也中。老师这才知道自己一直念错了,王长金的长应该是生长的长。
   第二年我从镇上考到县城,读高中。寒假回来,长金“捞菜筐”已经相当熟练。捞菜筐是王畈的土话,是卖菜的另一种说法。王畈男人可以不会种菜,但捞菜筐这种体力活,难不成也交给女人?刚下学的长金,就把老铁当作自己的目标。
   老铁谁都不愿带。赶集卖菜最忌一窝风,哪个集上啥菜多了,啥菜就贱,这是明理。那时候信息闭塞,赶哪个集菜好卖价又高全凭个人判断。老铁有这方面的经验,但他存着奸心,跟谁都不透半点口风。长金仗着跟他沾亲带故——他们同属一个父族,每天下午都去帮老铁洗菜,择菜。可老铁的嘴还是像铁一样,橇不开。长金只好自己琢磨。还别说,上学不中的长金,捞菜筐倒能自学成才,刚入行半年,并不比老铁差。
   我上高中的第一个寒假,很是无聊。村里没人和我聊天——聊啥呢,人家捞菜筐,我读闲书,聊不到一块去。有一天晚上,长金来喊我打“五十K”,他们三缺一。
   整个寒假,好几个夜晚,我们都偎在老铁家的厨屋玩牌。年轻人嫌夜长,睡觉浪费了,总想寻点乐子。我们围坐在稻草堆里,厨屋晚饭刚熄火,还不算太冷——冷我们也感受不到,哪有女孩离我们这么近过?
   女孩是二红,偶尔也会是大红。不过大红始终打不长,第二天她还要早起给赶早集的老铁做饭。我问长金咋不赶集卖菜,长金说,菜卖完了。窖里还剩了一点萝卜白菜辣姜红薯,得等到年根上——年根上总有几天菜会翘上去。
   来年五一节再回家,隐约听说长金和二红好了,好像是被起夜的老铁偶然发现的。老铁摁住长金打了一顿,并让亲戚带二红去了南方的工厂——这事在王畈被人兴奋地传了好多年。他们从什么时候搞到一起的,我可是见证者。回到学校,晚上睡不着,我无数次地想象过他们俩的事。抓牌的时候长金手快了点,碰到了二红的手,也或者是二红快了点,碰到了长金的手——有意的也说不定。那种感觉,人像过了电,麻酥酥的,哪儿都是软的。藏在内心深处的原始欲望一旦被引出来,谁能抵抗得了?好不容易捱到牌局结束,长金虚晃一圈——也可能只是站在院外等其他牌友转过身自己又溜了回去。他们在厨屋的柴草上翻滚,辗转。稻草白天吸收的太阳味,温暖,暧昧,让他们留连忘返。到现在我还笃信,草垛上的交合是人类最本真的享受。
   我们王畈这一带,无论男女,十五六岁都早早定好了亲。我虽一直在上学,但也挺失落的,一直没人给我提媒——我们家太穷。长金比我还惨,穷不说,再加上二红那事,熬到二十四岁还没媒人上门。长金的父母几乎对他放弃了,不得不把精力转移到他弟弟长银身上,总不能一家两个都是寡汉条子吧?
   有一天,长金突然跟家里宣布,他要结婚。他爹他娘还以为他想老婆想疯了,心虚得大气都不敢出。到了晚上,长金又说,今年棉花不错,他想要两床被子,最好大点的。他娘惴惴地说,儿啊,娘知道你做梦都想老婆……长金打断她,不用做梦了,你看学校的汪老师中不?他爹在一旁一惊,汪老师?村小那个汪老师?可不敢乱说啊,人家可是吃商品粮的正式老师,国家的人。长金说,国家的人就不结婚了?国家的人也是人。他娘还是不信,被子都是人家女方准备……长金说,汪老师啥也不要,就要两床被子,咱家还不给?
   长金搬到了汪老师的住室。这件事震动了整个王畈,不,是整个陡沟镇。凭啥?人们私下里议论纷纷。有人说长金是霸王硬上弓,汪老师没有退路了。马上就有人反对,现在跟人睡过不同意的多了,谁还在乎这?也有人说,长金床上功夫好。马上又有人反对,汪老师一个黄花闺女,咋就知道长金比别人的功夫好?
   长金的婚姻也没像人家预想的那样,不长久。汪老师给他生了两个孩子,大的如今已十六岁,上高中了。长金没有出去打工,他在村里领了一班人干建筑。在王畈,人家叫他包工头。换了城里,应该叫房地产商。不过,长金的生活可跟城里的房地产商一点儿也不沾边,天一挨黑他就回学校,守着他的汪老师。
  
           等
  
   刘女子很壮实,典型的做活人样子。王畈这儿称呼晚辈的老婆都是在姓氏的后面加上女子。
   刘女子是我们的左邻,村里人都说她和我们家走得近。我妈很委屈,但从不和人家争。确实,刘女子几乎每天都到我们家来,端着饭碗——要是吃米饭还会多端了一个菜碗,里面满满一碗冬瓜汤。
   上午锄豆地?
   嗯,锄豆地。
   下午呢?
   还是豆地。
   我娘和刘女子都是这样的对话。答的人明显不愿多说,我娘也不好腆着脸再续下去。第二天中午刘女子还来,还是有一句没一句的,不怎么说话,好像只是为找一吃饭的地儿。她就像我们家的一员,不客气,但也不随便,你让她坐她就坐,你不让,她就自己找个凳子坐。有时候,干脆就蹲在地上。至于她男人王军的事,我们也只是隐约知道他扒火车上的货被警察抓走了,怎么抓走的,判了多少年,我们和村里其他人知道的一样少。
   我现在还能回忆出她的衣着。冬天,她一身厚棉衣,棉袄外面套着一件棉布的格子罩衣。到了春秋,就把里面的棉衣拿掉,只剩下外面的格子罩衣,匡匡当当的,显得身子很小。那当然是假象,一到夏天,她那庄稼人的壮实就一览无余了。露出来的胳膊滚圆滚圆的,像地里熟透的西红柿。她喜欢穿无袖的汗衫,自己缝的,领子稍微有些变化,圆领,或者鸡心领。无论哪一件衣服,穿在她身上都显瘦,像箍着身子。
   有一次我爹跟我娘埋怨,刘女子像个瘟神,来了也不说话。我娘问,你不喜欢瘟神?我爹装着没听到,让我去厨屋帮他盛饭。
   我知道,我爹不喜欢刘女子是因为一到中午吃饭时我娘就不让他光脊梁了,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