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缺失
 来源: 陈运娴

陈运娴:1971年出生,广州增城人。广州市作家协会会员。有小说集《蜕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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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人的脸色由青灰渐渐变得红润起来,像是一下子充满了活力。浑浊的眼睛也突然间焕发出光彩,凝神望向围在床边的一圈人头,嘴唇蠕动着,含混不清地说着什么。大儿子树生把耳朵贴近父亲的嘴唇,仍无法听清楚。老人不再说了,慢慢抬起手掌,四指微弯,食指伸直。哦,明白了——还缺一个人!众人轻轻舒了一口气。清醒着哩,竟知道缺了孙子晋业。屋子里响起一阵低声的议论。

二儿子树标眼睛立时涌出了泪水。他取下眼镜,用手背抹眼睛。他心底明白,儿子晋业是父亲一手拉扯大的。当年自己跟妻子只顾忙乎海鲜店的生意,儿子打小就丢给了父亲。晋业这孩子跟爷爷最亲。读初中了,有时还要钻进爷爷的被窝里赖一晚。平日父亲惦记得最多的也就是他了。树标握住父亲布满老人斑的手,附在他的耳边大声说:“爸,阿业出差,在北京,搭飞机赶着回来,已下了飞机,快到了……”

发现方伯昏迷,是破晓时分。阿喜突然蛰醒过来,扭头望向窗户,帘缝间透进几缕青白的薄光。屋子里显得异常静寂。整个夜晚都是如此——她突然有种不祥的预感,噔地跳下床,心里暗暗骂自己睡得太死了,都怪昨晚做了那个长长的梦,梦见什么来着?她不再回想深思下去。慌乱中,两只拖鞋左右弄反了,有点碍脚,也顾不上调换,就拖沓着径直奔向隔壁房间。掀开蚊帐,方伯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安然酣眠的模样。阿喜觉得有点不对劲,往日这个时辰,甚至更早,方伯已醒过多时,为了让阿喜多睡会,他躺在床上尽量不发出声响。阿喜耳朵灵,还是很快就过来扶他起床。漱洗完毕,将他扶到沙发上,打开电视,让他看粤语旧剧,自己进厨房煮早餐。吃完热腾腾的早餐,给方伯擦把汗,歇一阵子,她才打开大门,迎接晨曦。

阿喜俯下身子,昏暗中,看见方伯眼睛微微睁着,似睡非睡的样子,嘴巴半张开,吐出的气比平日粗短了些,喉头发出“啯啯”的声响,仿佛梗住了一块骨头。阿喜打了个激灵,心头一阵颤栗。开了灯,发觉方伯脸色异常苍白,但安详恬静。摸摸身子,还好,还是温软的。“方伯——”,喊了好几声,并无反应,眼睛仍旧半眯着。阿喜的心顿时沉了下去。“你可别吓我,方伯……”他摇了摇方伯的胳膊,哭喊道。立时又止住哭,对自己说,现在不是哭的时候。该做什么呢?虽然她对这一天的到来早有心理准备,但事到临头,一时感到千头万绪,无从着手。她定了定神,踉踉跄跄地跑去客厅给方伯的孩子打电话。医院的电话断不能打。去年冬,方伯当着她和三个孩子的面,曾郑重地交代过:“七十大寿都做过了,儿孙满堂,心已足了。树上的果子黄了,自然就会掉落。哪一天我不行了,千万别送去医院,像你母亲那样,身上插满胶管,临走还要受那份罪……”

放下电话,她进厨房煮参汤。两腿突然像抽了筋似的有点发虚,上不来劲,碰在椅子角上,一个趔趄,差点摔了一跤。她口中不停地叨念:方伯你要撑住,孩子们都要赶远路哩,跟孩子们留句话……她想起丈夫走前,也是吊着一口气,等在县城读高一的儿子赶回来,才闭上眼睛。丈夫得的是肺癌,开始以为是感冒咳嗽,检查出来已是晚期。他知道病情后,拒绝治疗,拔掉了针管,摔了药水瓶,闹着要回家。她含泪劝道:儿子闺女成绩都好,他们还等着你病好了赚钱供他们读大学呢……她四处筹钱,要医生用好的药物。丈夫化疗了三次,一吃就吐,瘦得不成样子,肋骨都快要戳穿皮了。她还找了不少土方偏方,天天煲山草药。熬了不到两年,丈夫还是撒手人寰。

家里缺了男人,就像崩了天,没了主心骨。她起早贪黑地干活,地也耕不出个样子,别说要还那八万多元的债了。阿喜愁白了头。后来村里外出打工回来的姑娘给她出主意,说现在城里当保姆可吃香哩,包吃包住至少两千元。她屈指算算,问还有没有更来钱的活,她身子骨还硬朗,不嫌脏不嫌累。有人就介绍她到医院当护工。她照顾病人时,老想到自己的丈夫。她能体谅病人难言的苦痛,有些病人动辄发脾气,不好好配合,她默默地忍受,温言相劝。四年前,方伯中风住院,树生来探望父亲,刚好那天照顾父亲的那位男护工有急事请了假,阿喜临时顶替他。树生看她给父亲清理粪便,眉头都不皱一下,擦完身,还给他按摩手脚,嘘寒问暖。树生甚是感激,悄悄塞给她一百元小费,她却硬塞回给他,说:“早上你弟已给过我了。”树生当即问她在医院一个月能赚多少,她说病人多时,一般有三千元左右。树生说,我给你三千元的工资,请你回家照顾父亲。阿喜心里盘算了一下:当保姆包吃包住,每月可以省下五六百元哩,真是遇着好人了!便满口应承下来。

方伯出院后,坚决要求回老家住。三个孩子起初不同意,百般哄劝,说把他一个人留在老家,放心不下。末了,方伯说:“把你娘一个人扔在老家,我的心也没安没落。”孩子们相视无言,只得依了他。方伯的妻子病逝后,葬在老家的万寿园里。树生把父亲送回老家增城,请阿喜照顾他。两个儿子,一个住深圳,一个住珠海,刚开始回得勤,十天半月回家一趟。后来,见阿喜照顾父亲周到细致,打理家头细务不亚于母亲,看样子,父亲对阿喜也十分满意,兄弟俩放了心。回家的路途虽然不算太远,但平日各忙各的,便渐渐疏懒起来,除了逢年过节,一两个月才抽空回来一趟。女儿住在佛山,小孙子缠着,也难得抽身来看父亲。孩子们通常每周打一个电话回来,问方伯身体怎么样。方伯耳朵有点聋,扯开喉咙一个劲地喊:“好!还好!”对方收了线,方伯还久久地握住话筒,贴近耳朵,生怕漏掉了一句话。有时方伯不提起,阿喜也看得出,他心里想念孩子了。她待方伯泡完澡或午睡刚起来,手里就举着电话,大声说,刚才你的哪个儿子孙子打来电话,问候你呢,刚巧他有事要忙,等不及你出来听了。这家伙,又忙什么哩!方伯嘿嘿地笑,嗔怪道:就是嘛,打电话也不会拣时候……这个法子屡试不爽,阿喜暗自高兴:真是“八十老人三岁孩”,受人哄。

阿喜用胳膊托起方伯的头,一小匙一小匙地灌了半碗参汤,可方伯还是昏迷不醒。她提来一桶温水,给方伯净身。她擦得轻柔而仔细。方伯爱干净,喜欢干干爽爽。除了大小便失禁那些日子,他都坚持要阿喜扶他坐在坐厕上,自行解决。

“怎么说走就走了呢,昨晚还喝了半碗莲子薏米粥,虽说这几日胃口比不上往日,我还以为是天气转热的缘故呢。不想你就这么走了,不过这么睡着就去了,不拖累子女,也是你前世修来的福啊……”坐在方伯床前的圈椅上,阿喜像往常一样,跟他絮絮叨叨地说着话。只是现在剩她一人独语了。哽咽和眼泪不时使她停顿下来。有时方伯的喉头发出“咕”的响声,她便当作是方伯的回应,他相信方伯还能听得见她说的话。方伯睡得早,每天晚上睡觉前,都让她坐在这里,随意地聊聊天。聊着聊着,方伯就打起了呼噜。她替他掖好被子,轻手轻脚地出去。寒冬的夜晚,暖炉烧得火红火红的,房间里暖融融,他们聊的时间就更长一些。她一边就着台灯打毛衣。方伯怕冷,爱穿她打的毛衣毛裤毛袜子。他们想到哪就谈到哪,说到伤心苦痛处,便为对方开解释怀。她常常觉得方伯就像她去世了的父亲。她打心底里感激方伯。去年夏天,她接到弟弟的电话,说她家的房子年久失修,加上连日暴雨,厨房和厅堂坍塌了,再不及时修补,连着的正房也难免倒塌。她心里焦灼不安,却毫无办法。因为刚刚还清债,哪来钱修房子。方伯看出她有心事,三番五次盘问她,她才说出了实情。方伯当即从暗屉里取出一个塑料袋,一层层解开,是一叠钱,递给阿喜,说这里一万三,你寄回去,让你弟弟找人修好房子。阿喜知道那是平日孩子们给他的零用钱积蓄起来的,不肯收。方伯说当是预支给她的工资,她才含泪收下。

她对方伯说过丈夫的事。丈夫走后,村里有人说她傻,落得人财两空,她说自己从不后悔。方伯倒把话说到她心坎里去了:“摊到这档子事,人是‘不到黄河心不死’的。”丈夫生前在水泥厂打工,别说每月的工钱了,就是大热天发的凉茶费,都一分不差地交到她手里。这样顾家的男人,人家说打着灯笼都难找哩。他俩是同一个村的,自小一块玩大。像他们这样结成夫妻的,村里也有好几对,可不知怎么回事,娃儿能跑能跳了,脾性儿也慢慢变了,吵架拌嘴的有,外头有了人闹离婚的也有。她和丈夫倒是脸红的时候都少有的,曾经令村里的媳妇羡慕不已。丈夫像一头干活不知累的犍牛,脾性子犟,她也有治他的法子:他怕她的眼泪,一低头抹眼泪,他就心慌慌……说到这里,她笑了,笑得眼窝里的泪珠滚落下来。

两人讲得最多的还是孩子。她跟方伯说,最让她宽心的是儿女都懂事。丈夫走后,读高一的女儿瞒着她退了学,出去打工。她知道后又心疼又生气,跟女儿说,没文化干什么活都吃亏,你爸爸走前还嘱托过,再辛苦也要供孩子读书。女儿搂着她的脖子说,时代不同了,妈妈,读书不一定要在学校才能读的,你看,书店里成山成海的书,打开手机也可以看书,边打工也可以边念函授大学的。这闺女也真争气,去年,她把一张电视大学毕业证递到面前来了,她把它捧到丈夫的遗像前……

方伯爱讲年轻时的事,记得那么真切,恍若昨日才发生的。他说那年他26岁,妻子银秀23岁,两人都在毛织厂干活。他是机修工,一台机器守着一个女工,他整日在一百多台机器间转悠。大家都笑他是花丛里的蜜蜂。他干得也确实舒心哩,这么多姑娘都讨好他。可银秀就是跟其他姑娘不一样,对他不冷不热。偏偏他就看上了这朵“带刺的玫瑰”。他瞅着空子围着她的机器转,装着检查巡视的样子。她头也不抬,好像眼里只有那不断转动的机器。真是天赐良机:明日就举行一年一度的针织比赛,偏偏晚班快下班时,银秀那台机就出了问题。一向要强的她气急败坏,低声下气地恳求他帮她加班修理好。她漂亮的眼睛快急出眼泪来了,他盯着她,心里暗暗得意,又心疼不已。他说,加班修可以,但有一个条件,她得留下来陪她一起加班,她咬着嘴唇点了头。本来机器并没有出什么大问题,二十分钟就完全可以修好,他却故意左捣鼓、右捣鼓,拧一枚螺丝也好像要使出浑身力气似的,哼哼哧哧,一忽儿叫她找螺丝掰,一忽儿要她递个铁锤什么的。就这样,整整拖延了一个多小时,才像大功告成似的宣布修理完毕。那时已过了十二点,他有了堂而皇之的理由送她回家……结婚后,一提起这件事,她就揪住他的脖子要他赔不是。工友们笑他:“老婆是‘修理’出来的。”说到此,方伯和阿喜都大笑不止,笑得咳嗽起来,阿喜忙给他抚背顺气……

阿喜握住方伯的一只手,好像要拉住他,不让他走。不时站起,摸摸方伯的双脚,还是温热柔软。她用被子给它捂紧,怕它受凉。方伯刚从医院回家时,双脚使不上一点劲。后来,她每天给他按摩,晚上用艾草煮水给他泡脚,渐渐地,竟能撑住拐杖走路了。但阿喜还是尽量不让他独个儿走路,她挽住他的胳膊,慢慢地走。她记住了医生的话:“中过风的老人,再摔跤就麻烦了。”

窗外传来小鸟的聒噪。阿喜起身掀开窗帘的一角。透过花园的篱笆,看见一团乳白的雾气从人工湖缓缓升腾,渐渐消融在半空中,仿佛被浮云吸了去,竟找不到一丝痕迹了。慢慢地,朝阳从厚重的云层间迸射而出,斜斜地照进窗来。方伯爱呼吸新鲜空气。往日这个时候,她已扶着方伯出门散步了。树生给方伯买了轮椅,但她极少使用。她常唠叨,脚就如机器,不使用就容易长锈。她总是一手挽着方伯的胳膊,一手提着一张塑料凳,在小区的人行道上慢慢地走。走一百几十步,她就把凳子放在一个阳光照得满满的地方,让方伯坐下来,她站在他身旁,给他轻轻地捶背,捏肩膀,揉擦胳膊、小腿肚。人老血不通,身子容易麻痹冰凉,经络通了,就不会这里酸那里痛了。这也是医生说的。阿喜在医院做了一年护工,耳濡目染,也懂得了不少医学常识。小区里的人对阿喜颇有好感。此时,买菜路过的家庭主妇,送小孩上学的母亲,牵狗溜达的妇人,经过他们身边,都会跟阿喜打招呼,有些妇女还会停下来跟她聊一阵。方伯不插嘴,瞧见她们开心的样子,也颔首微笑。坐十分八分钟,阿喜又扶着方伯走一段路。如此往复,直至阳光有了热度,方伯的额头渗出了一层微汗,她才扶他回家。给他擦过汗,换过衣服,让他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她便挎个菜篮到小区门口的商铺里买菜。走到门口,方伯照例朝她喊道:“阿喜,快去快回啰!”阿喜“哎哎”地应着,像个不得不把幼儿丢在家里的母亲一样,心里惦记着,脚步不由得就急促起来。两人一天吃不了多少菜,她寻思着变花样,每天换着吃,才能养着方伯的好胃口。她睡前就盘算第二天的菜谱了。遇到相熟的主妇,她也不多寒暄,挑好肉菜水果,就急急赶回去了。

她知道,方伯怕寂寞,不爱一个人呆着。有时阿喜在厨房里洗刷久了,方伯就一声声地喊:“阿喜——阿喜——”待她惶然地奔出来,方伯只是傻傻地望着她笑。

孩子们陆续回来了。最先到家的是住在深圳的树生,一家五口,站在床前一喊,方伯竟睁开眼睛来了。过了不久,树标夫妇也带着孙子从珠海赶回来。女儿女婿也开车来了。他们把房间站得满满的,阿喜给挤出了房间。不久,她也就在厨房里忙碌开了。方伯的两个曾孙,一个三岁,一个四岁,不谙世事,在房里翻箱倒柜地找东西玩,找到一个小玩意,争执起来,大声吵嚷,被母亲低声喝住。后来,两个小家伙溜出沉闷的房间,跑到花园里摘花拔草。他们把阿喜种的一畦韭菜当作野草拔。阿喜出来瞧见了,忙制止住他们,蹲了下来,将拔起的韭菜一棵棵重新种下,抚平翻起的泥土,疼惜道:“我的乖乖,把这韭菜切碎,摊鸡蛋、包饺子,你曾爷爷可爱吃哩……”话一出口,胸口就被什么堵住了,她扒土的手停下来,抬起衣袖擦着红红的眼睛,回房去了。

晋业回来了。站在床头喊了一声“爷爷”,俯在爷爷身上失声痛哭起来。可是,方伯搁在胸前的那只手指还是伸直。奇怪了,还缺谁呢?大家面面相觑。倒是女儿春纯心细,拿起父亲的两只手掌瞧了瞧,叫道:“戒指!是缺了戒指!”她立时转身去找阿喜。那个镶了一块缅甸翡翠的戒指是方伯过七十岁生日时,她送给父亲的。她说金器、玉器都是避邪的宝物,亲自给父亲套上手指,不许他脱下来。平时每次回来探望父亲,她必定要留意一下他的手,见戒指好端端的在指间闪亮,才放心。

树生四岁的孙女看见篮子里的番薯,闹着要吃。阿喜便洗番薯,准备放进煲里蒸。也许是水龙头的水声太大,或是她的心神飘得远,春纯在厨房门口喊了一声“喜姨”,她并没听见,待走到她身后亮着嗓子问:“我爸爸的戒指呢?”竟吓了她一大跳,半天回不过神来。“什么戒指?不是戴在手上的么?”春纯紧紧盯住她湿漉漉的脸。“没有啊,两只手都没有啊。不信你去看看!”阿喜丢下手中的番薯,跟着她快步回房。两手在围裙上不停地揩着。

众人为她俩让开一条道。阿喜迎视方伯的双目,不禁悲从中来。她拿起方伯的两只手翻来覆去地看,感到很奇怪,茫然四顾,像是自语,又像是问方伯:“哪里去了呢?戒指哪里去了呢?”就在这时候,方伯从喉头发出一句响声,虽然有点含糊,但大家都辨别得出来,是喊“阿喜——”他伸直的手指在众目睽睽之下慢慢蜷缩下去了。大家不由交换了一下异样的眼光,然后都集中在阿喜的脸上。阿喜却好像浑然不觉,流着泪把方伯渐渐冰凉的手放进被子里。此时,方伯合上了双眼,嘴角似乎露出一丝满足的笑意。屋子里暴发出悲痛的哭喊声。阿喜不知怎么的就出到门外了,恍惚间好像有双手把她推搡出来的。

她一个人踉跄着走回隔壁的小房间,跌坐在自己的床上,双手捂住脸,放声痛哭了一阵。突然想到自己在这里算是年长一点的,该指点一下后生安排妥当方伯的后事。方伯对自己不薄,这是唯一可以替他做的事了,便抹着眼泪走出了房间……

阿喜觉得,现在的殡仪馆服务真是周到。树生媳妇不枉是当过单位领导的,见过世面,事无巨细,无一纰漏,方伯的后事料理很是体面,这令阿喜悲痛的心稍感宽慰。家里只有三间房,住不下,只留下树标兄弟俩,其他人都住到附近的宾馆去了。

这几天,寻着空隙,春纯便拉住阿喜,要她为父亲找回那只戒指,她的目光灼灼逼人:“难道那戒指飞了不成?”阿喜也暗自纳闷,明明不久前还在方伯的手上见过的。她到往日散步的小道、草坪寻找了好几遍,又把屋里仔仔细细翻了个遍,甚至揭开浴缸、洗手盆排水管的盖,用铁丝往水管里捞,都不见戒指的踪影。这令她感到羞愧难当,戒指丢失,觉得自己难辞其咎。本来她想过了方伯的三七,烧一支香再走。但突然间觉得自己帮不上什么忙,在屋里成了个多余的人,又有点怕见到春纯,便跟树标说了一声,把剩下的伙食费三百六十三元交回给他,乘晚班车回家去了。

树生兄妹三人收拾父亲的遗物时,发现他房间柜子的抽屉里有个小匣子,里面除了旧手表、一些旧照片外,还有一个小布包,打开一看,竟装着他的那枚戒指,镶着的一小块碧玉发出温润柔和的光泽。下面压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阿喜照顾我几年,待我如父,无以回报,此戒指赠送给她留念。”

(刊发于《广州文艺》2016年第3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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