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断弦
 来源: 小雨

陈小雨,毕业于中央戏剧学院。山东省作家协会会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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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幕拉开,燕子走上台,向观众深深鞠了一个躬。然后坐下,把油光乌亮的京胡搁在膝盖上,静默了两分钟,立刻,伍子胥在昭关被阻的满腹幽怨袭来,牵动起燕子同样哀怨的心弦,燕子抖弓捋弦,情动手动,伍子胥那深沉凝重的唱腔顿时在耳边响起:

    一轮明月照窗前

  愁人心中似箭穿

  燕子小时候学琴,爸爸教她的第一首曲子就是《文昭关》。

  燕子爸爸陈斌是个琴师,用京剧行话说,是个拉弦的。在京剧班子里,伴奏乐队分文场和武场,武场是打锣鼓的,用现在话说属于打击乐。文场是拉弦的,用现在话说属于丝竹乐。乐队里,除了司鼓指挥全场,是乐队的灵魂,琴师是主要伴奏者,是乐队的主力。陈斌对自己是个琴师非常自豪,曾扒拉着手指头跟燕子说过一些著名琴师的名字,只是他说的这些人,都是过去年代的名家,燕子只知道天王和天后。

  ……

  陈斌当上公路检查员,很是潇洒了一阵子。

  ……

  沉郁的琴声在宴会厅里回荡。参宴客人似乎没能理解琴声的含义,渐渐失去了兴致。大家开始交头接耳,嘁嘁喳喳说起话来。高镇长皱紧眉头,对旁边的秘书说了几句。秘书走到台上,对拉弦的陈斌说了几句话。陈斌的琴声立刻停了下来,脸上一副茫然的神情。台下说话的人随着琴声停止也敛住了口,同样茫然地抬起头。

  高镇长兴致盎然地:咱请陈琴师拉段《游龙戏凤》怎么样?看过《游龙戏凤》的人立刻兴奋起来,再次鼓起掌来:好!好!高镇长对陈斌:陈琴师,来一段让大家兴奋兴奋!陈斌没有回答,收起弓弦:对不起,我不会。高镇长诧异地:你是专业琴师,怎么能不会?陈斌淡淡地:我真的不会。老耿突然站起来:别听他的,他在公路站拉过。

  高镇长笑笑:我明白了,这样吧,你拉一曲我给你一个红包,拉两曲两个红包,怎么样?参宴的人再次兴奋起来,呼喊着:红包!红包!高镇长示意秘书,秘书递过来一个红包。高镇长拿起红包朝台子上一扔:拉吧!陈琴师!参宴得人越发兴奋起来,呼喊着:红包!拉!拉!陈斌沉默着,脸色渐渐由红变紫,呼吸急促起来。突然他一抖弓弦拉了起来,高亢的琴声似从蛙声里腾空而起,震惊了在场所有人的神经,接着琴音突变像黑云压顶,又盖住了所有的喧嚣。正在大家目瞪口呆之时,琴音突然像刀子刺破乌云,戛然而止,琴弦崩断!宴会厅里一时像死去了一般,没有任何声息。陈斌轻轻地:对不起,断弦了。

  从那以后,陈斌好长时间没再拉琴,也没问过英子练琴的事。同事无聊地问他:老陈,近来怎么没听你拉弦了?陈斌疑惑地抬起头,接着他淡然一笑:我不是琴师了,拉什么弦?然而没过多久,一件事情竟又让他主动操起了胡琴。

  那年夏天,省城一个剧团下乡演出来到镇上,陈斌怎么也想不到,这个剧团就是他当年工作过的剧团。当时陈斌正在查车,一辆装满货物的卡车开了过来。陈斌伸出手,卡车缓缓停在了路边。陈斌走上前去:对不起,请拿出证件!司机摇下车窗,突然,坐在副驾驶位置的男子叫了起来:师傅!陈斌抬起头,男子扑到窗前:师傅!不认识我了?我是你徒弟王军呀!陈斌惊喜地张大嘴:小军子!王军从车上跳下来,师徒两人兴奋地抱在一起。王军说:师傅,穿这一身真神气呀!差点认不出你了!陈斌也说:师傅也认不出你了!小军子变成大军子了!哎,你咋到这来了呢?王军说:剧团搞送戏下乡,我们是到这演出的。你看,他们都来了!顺着王军的手,果然几辆大巴开了过来,缓缓停住,几个男女从大巴上下来和陈斌握手,拥抱——

  陈斌穿着崭新的制服在饭店里宴请老友,酒席桌上,摆满了丰盛的菜肴。王军及一些剧团朋友坐在桌旁。陈斌举起酒杯,感慨地说道:我以为这辈子再见不着你们了,没想到你们送上门来了!来,为咱们相逢干杯!大家说着举杯,一饮而尽。王军站起来激动地:我王军没有师傅就没有今天。师傅,我有个提议。我师父《文昭关》拉得最好,今晚上演出《文昭关》,我想让师傅操一回琴,让大家听听什么是金石之音!咋样?大家立刻拍手响应,陈斌连连摆手说:不行不行,手生了,手生了。最了解师傅的是徒弟,王军诚恳地:师傅,你说过,艺人心不死艺不丢,你肯定行。大家一齐劝说:陈师傅,没关系,你就操一回吧!王军的提议触动了陈斌的心弦,陈斌矜持地望望左右:大家不嫌弃,那我就,再操一回?

  陈斌当时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整整练了一下午。青砖瓦房里传出悠扬的琴声,引得路过的人都驻足倾听。许多人诧异地说,小镇还从来没听过这么好听的胡琴,从来没听说过还有这么一个高水平的琴师。

  那天晚上,燕子早早来到戏场,等着看父亲操琴。然而拉京胡的不是燕子父亲,而是王军!燕子一下子愣住了,张大嘴说不出话来。女孩转过头看着燕子,燕子觉得无地自容,转过身朝场外跑去——

   ……

  第二天,王军来了,低头坐在沙发上:都是我不好。陈斌笑笑说:没什么,你已经尽力了。师傅不是团里的人了,领导不让是正常的。王军抬起头:徒弟本来是想感谢师傅栽培之恩——陈斌摆摆手:这事你不用太上心,师傅不过是玩票而已,能玩就玩一把,不能玩也没什么。王军舒了一口气说:师傅既然没有放在心上,那徒弟就宽心了。陈斌将王军送到门口,突然问道:你说,现在还有东皋公吗?王军一时没明白:东皋公?陈斌感叹地:我是说东皋公为了伍子胥,不惜身家性命。王军突然明白过来,扑通一声跪在陈斌面前:师傅,对不起,我不能因为师傅得罪领导!徒弟无德,望师傅原谅!陈斌急了:你这是干什么?快起来,是我错了,现在没有东皋公了,我不怪你。

  ……

  老耿把会计交给另一个职工,陈斌又上了公路。那天陈斌站在路边查车,一辆小车开过来,陈斌伸手,小车停到路边。陈斌和同事上前:检查!车窗缓缓摇下,露出一张熟悉的脸。高镇长坐在驾驶室里,满脸堆笑地:陈琴师,是我。陈斌和同事都一愣:怎么你?高镇长嘻嘻一笑:玩个票,练练手,你们看还行吧?陈斌和同事退后一步。高镇长挂上挡:谢谢了,陈琴师。小车缓缓启动,高镇长回过头:你还欠我个《游龙戏凤》呢,哪天拉给我听啊?陈斌一怔,突然上前拉住车门,高镇长把车刹住,不解地:有事吗?陈斌笑笑:有件事我想请高镇长帮忙。高镇长打开车门,点上一支烟:有事尽管说。陈斌问道:有驾照吗?高镇长摇摇头:没有。陈斌又问:喝酒了?高镇长摇摇头:不多,一瓶。陈斌突然板下脸:没驾照又喝酒,为啥还要开车?!高镇长一愣:这话什么意思?陈斌:难道你不知道这是违章?高镇长:知道怎么了?陈斌愤怒地:知道你就给我下车!高镇长挑衅地:我要是不下车呢?陈斌上前抓住高镇长的胳膊,猛地把他拉出车门:那我就有权把你拉下车!高镇长愣住了:陈琴师,你是演戏还是玩真的?陈斌冷笑:我陈斌已经不演戏了,玩一会儿真的不行吗?陈斌把高镇长按到车旁,吩咐同事:给他拍照!同事迟疑了一下,拿着相机啪啪啪拍了下来。高镇长愤怒地:你个臭拉弦的,你又欠了我一笔账!陈斌:欠账还账!我今天先还你的《游龙戏凤》!你听好了,我唱给你听!陈斌清清嗓子,真的唱起来:

  在头上取下了九龙帽

  避尘珠照得满堂红

  叫一声凤姐你来看咱

  哪一个庶民敢穿龙袍

  啊……九爪全龙

  老耿将查车牌和令旗摔在桌子上!咆哮地:反了反了,谁让你们查镇长的车?陈斌平静地:没文件说镇长就不能查!老耿:你——好,说,谁做的主?陈斌不紧不慢地:是我,没老刘的事。老耿:你眼瞎了!不认识高镇长?陈斌:当然认识。认识怎么了?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呜哇……陈斌用京剧的腔调,拖着鼻音。老耿嘴巴都气歪了,你……为啥还要把镇长拖下车?陈斌:因为他知法犯法。老耿再问:为啥还要按到车上拍照?陈斌:为了保留证据。老耿:那为啥调戏他,唱游龙戏凤?陈斌回道:为了满足刑事犯的最后愿望。老耿大吼:你放屁!臭拉弦的,我看你是有病!陈斌怒斥:你才有病!你们都有病!老耿指着陈斌:你给我马上办病退!明天就办!陈斌坚定地:你退我也不退!接着陈斌又唱道:我是流水的衙门,铁打的兵!老耿抱住头:你不是兵,你是祖宗……

    ……

  陈斌是在一天傍晚出事的。那是个彩霞满天的黄昏,一辆大货车从远处隆隆开过来。陈斌和同事挥手,大货车停到路边。司机打开车门微笑着:陈师傅,是我。陈斌诧异地看着司机。司机提醒地:忘了,你刚来公路站,我就认出你了?陈斌想起来了,脸上渐渐松开:哦,想起来了。司机讨好地:陈师傅,哪天一块坐坐,请教请教?陈斌又板下脸:工作时间,不谈私事。司机敛住了口,陈斌问:载重多少?司机回答:二十吨。陈斌问:你拉了多少?司机支吾地:不多,也就二十啦吨。陈斌上前一拉篷布,露出里面满满的煤炭。陈斌冷笑:至少有三十吨!司机赶忙笑脸相迎:陈师傅,看在我是你粉丝的份上,您就高抬贵手!陈斌冷着脸:我早不是琴师了,你粉也白粉了。司机低声地:拉趟活不容易,改天我请客,行不?陈斌坚决地:不行!没有规矩不成方圆!陈斌把罚单递给司机,司机无奈:好好,我认罚。司机从兜里掏出两张票子,递给陈斌。陈斌收了钱,将其中一张又还给司机。司机不解地:这?陈斌笑笑:看在你是我粉的分上,另一半我替你交了。司机愣住:陈师傅……你……这是何必呢?陈斌:你不用说了,我想怎么做就怎么做,你走吧。司机叹了口气,心情复杂地上了车。陈斌和同事后退一步,卡车发动起来。突然,车里响起了音乐,是京剧《文昭关》的录音。陈斌怔住了,像被什么东西钉在了那里。音乐声越来越大,伍子胥声情并茂地唱着:

  一轮明月照窗前

  愁人心中似箭穿

  实指望到吴国借兵回转

  谁知昭关有阻拦……

  陈斌突然像从梦中醒来,大声喊道:那是我拉的弦!那是我拉的弦!陈斌惊喜亢奋地看着同事,然后大步跑回到车前,高声喊着:停一下!停一下!刚加速的卡车司机没注意,将陈斌掩到了车轮之下!

  ……

  陈斌倚在徐芬怀里,在琴声中慢慢闭上了眼睛。

      燕子看到窗外月如寒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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