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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屐的彼岸
 来源: 广州文艺网

里翔

可能是久居老城区的缘故,从小便喜欢聆听木屐的声音,如今亦然。游走于广州的长街深巷,尤其是老西关,随处可见麻石铺砌的青石板路。这使我想起那首家喻户晓的广东童谣:“落雨大,水浸街,阿哥担柴上街卖,阿嫂出街着花鞋。花鞋、花袜、花腰带,珍珠蝴蝶两边排……”可以想象,人们穿着木屐踩在青石板路上忙里忙外时,一种悦耳的声响引人遐想,“嘀嗒—嘀嗒”,仿佛由远而近的马蹄声,或是牛毛细雨打在窗棂上的声音。多年以后,这些熟悉的声响仍盘旋于脑海里,遗憾的是,俱往矣,那种让人回味无穷的情景已难以再现,渐渐地,在时光深处陷入沉寂。


木屐最让人怀念的地方,不光是它与青石板路触碰时的声响,还有其深厚的文化积淀和历史渊源。木屐在古代早已流行,据说晋文公是第一个穿木屐的人。《释名·释衣服》曾记载:“屐,搘也,为两足搘以践泥也。”


时光荏苒,老城依然跟随着都市的步伐行进,但木屐却选择躲进历史的森林,从人群恍惚的目光淡出,蜷缩在人去楼空的记忆堡垒里。这或是木屐的宿命使然。从五味杂陈中捧起木屐破败的身躯,如同捧着一艘即将靠岸的舰艇,翻涌的海浪扑面而来。科技迅疾地异化了人类的言行举止,现代化的魔掌无孔不入地伸进了千家万户。无法想象,一百年后的人们是否还要靠自身的力量走路?也许,有人觉得这是一个匪夷所思的伪命题,然而它却像若隐若现的精灵一样,让你不置可否。


木屐承载了太多那个年代的喜怒哀乐,像倾听者一样陪伴着人们度过艰难苦厄,指引着曲径通幽的前行之路。我没有经历那个远去的年代,也不知道木屐于我而言意义何在。所有关于木屐的信息都是从泛黄的照片、从长辈的忆述中获知的,尽管它们静默不语,却并未飘逝,反而在彼岸的狭缝里散发针尖般的光芒。灵动与真诚、淳朴与幽深,都镌刻在那双已然衰老的木屐里。


某个秋日傍晚,再次回到昔日的住处,那里已成一片落寞的空地。环顾四周,老人们熟练地哼着自编的小调,也许在优哉游哉的歌声中,他们会找回那些年所发生的一切,比如有关木屐的故事……今年伊始,偶遇多年未见的街坊,她年逾古稀,儿孙满堂,十年前举家移居国外,最近独自回广州颐养天年。聊起当年的往事,她总是津津有味地提到那双珍藏良久的木屐。讲到兴起时,她便从卧室的床底掏出一个生锈的铁盒,里面装着一双铺满灰尘的漆花屐,褪色的漆底上涂抹着斑斓的图案,眼前的它虽已显沧桑,但并没有显露疲态,仿佛岁月的刀痕忽略了它的存在。


上世纪五六十年代,是木屐的黄金时代。毋容置疑,木屐是那时广州人不可或缺的日用品。湿漉漉的小巷、人声鼎沸的市场、满载欢乐的街心公园……到处晃荡着木屐的影子。广州有句俗语叫“冇鞋挽屐走”,估计也是这个场景的写照。听父母说,当时穿木屐的习惯风靡一时,每家每户必备之,好像假若谁不穿这东西,就难以证实曾在岭南呆过。由于经济困难,贫苦人家穿的木屐大都穿上十几个春秋,直至后跟磨损严重或木头开裂,才舍得更换,为此人们给那些透支的木屐起了个昵称:“挞沙鱼”(比目鱼)。


几十年前的广州,木屐的潮流还造就了木屐店的红火。闲暇时,人们更愿意逛木屐店,挑选合乎心意的木屐。前些天,访遍老城的犄角旮旯,寻觅木屐店的踪迹,未果。从网上得知,天河那边有一家连锁的木屐店,谁知过去一瞧,让我大失所望,那个档口卖的是日式木屐。我特意问老板,“有广州人穿的那种木屐吗?”老板一脸茫然,指着那些冰冷的木屐说,“这些都是啊。我们的客人有很多广州人,我也是广州人。”我不清楚老板是否明白我的意思,也许老板大智若愚,不想聊起与时下无关的往事。但这一切已不再重要,当木屐从一种文化演化成一种记忆,它的光环也会变得暗淡。


万物皆有定数。说实话,现在提起木屐,人们首先联想到的词语除了感叹,更多的是惋惜。岭南素来雨水充沛,这个特点让木屐的生命得以诞生,却未能延续。换个角度想,木屐可能会以另外一种形式重生。比如,盛夏时节,广州的街头,女士所穿的人字凉鞋不正是木屐的改良版吗?


我笃信木屐是有彼岸的,而且并不遥远,历经沧海桑田之后,终有一天还会归来,收获此起彼伏的掌声,抵达更为深邃的艺术高地。 (刊于《广州文艺》2014年第11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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