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奶奶的四季
 来源: 广州文艺网

作者简介:
醒非,新生代诗人,自由撰稿人,发表诗歌、小品文、散文多篇(首)。



皎洁的月光照亮了窗子,光透进来,像铺开的水银,无声地洒着浅淡的光辉。
我投进这样的月夜里,光包围着我,我依着它的清辉,就像依在奶奶白皙的面庞下。奶奶默默地搂着我,哼着歌谣,月光照亮了她的脸,微笑荡在月光里,我睡在奶奶的臂弯里。
秋夜,风长长地刮,好像撵着什么似的往前赶,好像害怕撵不到似的一秒钟都不停,像追撵记忆似的。
我听着窗外的风,风卷着我的思绪往前奔着,赶着,赶往我童年的菜园子。
奶奶一张白皙的脸,开着一朵慈爱的花。她一手遮着阳,眯着眼,站在黄瓜架下,白蝴蝶和花蝴蝶盘旋在奶奶的四周。奶奶的发丝被微风吹着,好像也要飞似的,左右浮动。奶奶就那样不声不响地站着,看着,听着。一只透明的蜻蜓,落在奶奶拿在手里杵在垄沟的锄头把上,奶奶害怕似的紧张着,好像大气都不敢喘,生怕搅扰到那只蜻蜓的休息,像个木头人那样站了好一会。蜻蜓飞走了,奶奶松了口气,嘴角上扬了。那是我童年的夏天的一个剪影。
奶奶是一生都默默无闻的人。
奶奶个子高高的,从我记事起,她白皙的脸上始终就开着一朵慈爱的花,直到咽下最后一口气。那朵花,永不凋枯地绽在我心里,它伴着我从童年直到成年。一生,都不忘怀。
菜园子是奶奶的劳动也是她的消遣。一开春,奶奶的身影就忙乱起来,从晨到暮。
春天的种子一粒粒被奶奶埋进一个个小土坑里,再培上土。一个土坑一弯腰,奶奶的腰都弯得直不起来了。一垄垄的小坑,张着嘴排成一条线,无数根垄,无数条线。奶奶走在线旁边,弯腰,直腰,无数次弯腰直腰,奶奶身后的小土坑堵上了嘴,奶奶身前的小土坑张着嘴。
我提着小水罐,罐嘴盖着一只大花碗,跑进垄沟。碗颤颤地响,好像急着叫奶奶喝水。奶奶的汗珠子滚进水碗里,大粒的,敲得水颤着响,奶奶足足喝了一大碗。奶奶用袖口抹抹嘴,掀起我的一根小辫子,摇了几下,像是在夸我呢。我举起小袖口,给盖小土坑嘴儿的奶奶擦汗,奶奶很满意,得意地笑,对我挤着眼。
奶奶看着菜园子笑,看着春天笑,看着盖住嘴的小土坑笑。
春天的园子一大片,醒着,响着。
瞅着,四周都是空的,空的天,空的地,空的寂寥,空的奶奶。
到了晚上,月光投进窗子铺展在奶奶的面容上,手上的针线活还拿在她的手里,她戴着顶针儿,拿着活计,盘腿坐在炕梢穿针引线,我在炕头轻轻打着鼾响。鼾声,浮进月光里。
昏暗的灯光早就熄灭了。借着月光,奶奶做活。奶奶会过,她常说能省就省点儿,孩子多,家穷。
月亮来了一宿,月光照得奶奶亮。月光拉长了奶奶的烟袋杆,烟,飘进月光里。
一早,我睡在梦里,奶奶醒着忙转起来,里里外外,忙忙慌慌。



童年,菜园子的花开得美。
一到夏天,那些芍药花就大朵地开,引来蝴蝶蜻蜓招来蜜蜂,它们在花朵旁边久久地徘徊,像一群小孩子围在妈妈周围,在听故事吗?它们扑棱着翅膀,嗡嗡响,好像奶奶在夜晚给我讲故事那样嗡嘤着。
夏天一来,园子满了,绿油油一片挤着红。红的芍药花圈着绿,就像一条阔大的绿裙子,四周滚着红花边,散着芬芳。就像一个姑娘家穿上的新裙子,涂了香水,摆荡在夏天不声不响的微风里。
我拿着小板凳坐在园子的黄瓜架下,手托着腮想着闻着。
小黄瓜顶着小黄花,手一碰,小黄瓜就扎你手,好像不让你碰它,长着刺儿,它在保护着自己。保护自己是因为你长得好看吗?我歪着头想。好看的小黄花咧开嘴巴笑,娇颤着。
蝴蝶一会飞落黄瓜花,一会又飞去,去往芍药花,忙的。
中午的蝲蝲蛄叫得欢畅,这儿,那儿,起着浪。
姑鸟秧连成一堵低矮的墙,墙上顶着绿灯笼,一盏盏,没开灯。
草长得旺,哪哪都是,奶奶忙得锄不过来,怪让奶奶操心的。
豆角藤跟要命似的紧着爬,爬到枝子架的顶尖上,爬到头了,细线的藤就弯曲地垂下了。
鸟儿也来凑趣,叫呀叫的,和虫鸣声连着,合唱似的。
什么遮住了眼睛?园子笼罩着一层轻烟,绿也变得蒙眬了。芍药的红露出一点粉,洇出烟纱。
园后的烟囱冒起烟,炊烟升上了天空,弥散到各处,跑着,远着。
奶奶的声音也跑进了烟尘里,奶奶喊我吃饭。
“小姑娘(乳名)吃饭喽,小姑娘回家吃饭喽!”大声音,动颤了烟。
奶奶是不睡午觉的。晌午的太阳火烧似的,我睡在炕的阴凉上,奶奶在菜园子里忙碌着,这是她的辛苦,更是她的消遣。
一个小水罐立在地头上,火烤着。奶奶头顶大草帽,手握锄头除草。乱生的草不用种就长得旺,旺得和辣椒秧一般高。各处都长,各处都得锄。奶奶小心除草,怕一不留神就把菜秧当了草锄,都是绿,绿挤着绿。
奶奶说草是窃贼,偷菜的营养。菜瘦了,是它欺负的。
奶奶锄锄停停。夏天的菜园子欢腾了,蛐蛐和蝈蝈都来了,蝲蝲蛄叫得欢,都在菜地里唱,有的还蹦到奶奶的脚边,跳到她的鞋面上,奶奶又不会动了,又像木头人了。奶奶让它跳,跳哪儿都行,可劲跳,奶奶稀罕小生灵,奶奶说它们都是有灵性的命。好几个小蝴蝶在豆角架子里飞,豌豆紫的豆角结着紫小花,鼓溜溜地顶着一朵花。花蝴蝶落上去,你找不着它,它敛着膀伏在鼓胀的紫豆角上,摇晃着紫花,引得奶奶又紧张起来。奶奶捏着声息,又不敢动了。奶奶说它们总飞,总动,总叫,也累得慌。
草拔出了蚯蚓,长长的蠕动,胖得发紫。它慌乱地动在阳光下,急慌慌地爬,没目的地撞,奶奶撂下锄头,蹲在地上瞅,还帮它一把,帮它钻进土里,回到自己的家。
草锄得差不离,奶奶喝着水罐的水,水被太阳烤热了,温突突的,不像水缸里盛出的水了。
奶奶坐在大草帽的帽沿上,她一坐,她屁股后的帽檐就撅了起来,奶奶静得没了声音。四周的菜围着她,响着声,动着绿,散着香。奶奶瞅着苞米,头发长长的,耷拉下来。那些褐色的头发遮住了苞米的头额,奶奶怕它看不见,怕遮住了苞米的眼睛似的,往边儿扒拉扒拉苞米须子,苞米露出浅浅的绿额头,饱满的额头怪好看的,奶奶扬了扬嘴角,发了声儿。
奶奶大半天都在地里。锄会儿草,说会儿话,站一会儿,动一会儿,嘴里叨叨咕咕的。跟茄子秧说会儿话,一会儿又转身去跟红柿子说话去,奶奶有说不完的话。扶扶这片叶,摸摸那个果,掸掸叶子浮上的尘,还把脸贴在大倭瓜的大叶片上,倭瓜叶儿上刺烘烘的,长满毛毛刺,擦疼了奶奶的脸,奶奶可不生气,还拂拂叶子,说它淘气。
奶奶的念想都在园子里。菜秧是她的孩子,虫鸣,是孩子在和她说话。看飞落的小蝴蝶她大气都不敢喘,是怕惊到它们,怕打扰小生灵的歇息。 童年,爸爸妈妈在城里,我和奶奶在乡下,奶奶想他们。我小,奶奶在乡下哄我。



秋天来了,奶奶最高兴。秋天的园子兴旺,小麻雀都来凑热闹,它们一只只飞落果子上,大倭瓜上一站就站了三只。它们眼花缭乱,到处是果,到处是熟了的味道,到处是丰收的喜庆。到处是筐,盛着果,果子都快从筐沿边儿冒出来了。红的辣椒,紫的茄子,通红的柿子,紫色的豌豆角,姑鸟儿到了秋天也点亮了金黄的红灯笼。芍药花开成大朵大朵,大得卷了边儿。奶奶站在地中间儿,这瞅瞅,那望望,发亮的眼睛好像说着话,嘴巴开得大,面庞红润得就像天边挂着的晕红的太阳。奶奶搂着大倭瓜,瞅着倭瓜笑,奶奶舍不得摘下它,它金晃晃,圆咕隆咚,像个胖娃娃。奶奶一边跟自己说话:“再等等,再等等。”一边用袖口拂去大倭瓜上的灰尘,大倭瓜更明亮了,金灿灿照映着奶奶的面庞。
秋天来了,奶奶最忧伤。你看,奶奶坐在门槛上瞅园子,闷声不响。园子静悄悄,静默的月光照着园子,园子凄凉。园子里连一只小虫子都不来了,一点声息都没有了,听得见的,只有那园子里的枯草往一边倒着的叹息。秋天的园子败了,好像一个兴旺的大族被掠抄了一样,什么都没有了,荒得荒凉。
秋天的园子空了,也空了奶奶的心。奶奶找不到说话的孩子,找不到稀罕的小生灵,没了她消遣的地方,断了她一转转半天的念想。奶奶坐在门槛上,烟袋锅冒着烟。我睡在热乎乎的炕头上,奶奶坐在铺满月光的门槛上。



冬天的园子是白的。
白茫茫的雪一整张,盖住了园子。园子竟是白,从后屋透过窗望出去,白花花,白得晃眼。奶奶坐在炕里头,满屋子烤烟味,熏得小黄狗直打喷嚏。一到冬天,奶奶的烟袋是不离手的,有了闲工夫,奶奶的烟袋就会拿在她手上。长长的烟袋杆,烟袋锅冒着烟,烤烟没了续,续了没。
奶奶一到冬天就沉默下去了。奶奶在想什么呢?我窝到炕里,坐到她身边了,奶奶都没回过神来,奶奶还在远远地望,长长地想。
窗外的园子里什么都没有呀,奶奶在望什么呢?园子里只看见一口大酱缸,大酱缸也被雪封住了。酱色的缸身稀稀落落地挂着雪霜。封住酱缸口的扣住的大盆,上面的雪没有一个折痕,像一张我没写上字的新白纸,白生生的,铺在桌面上。
奶奶是在看麻雀吧。冬天真白,什么都离开了。园子里的喧响平息了,园子好像睡着了样,一点动静都没有了。小麻雀倒是挺欢实的,它们不怕冷,也不走开园子,小爪子在一整张雪上踩下无数爪痕,好像白梅花绽在雪地里,一堆堆,一簇簇的。它们一会跳到那儿,一会又从那儿跳到这儿,奶奶的眼睛跟着它们跳。
冬天的麻雀不爱叫,好像声音也给冻住了。它们也像人似的,到了冬天就没地方可去了,人猫在屋里,它们猫在人家的菜园子里。
奶奶抽完最后一袋烟,炕沿边磕磕烟袋锅,身子一崴,崴下了地。从后屋仓房的麻袋里抓了一把小米,穿上厚袄,戴上棉帽子,蹬上高帮的大棉靴,把小米捂在两个手焖子中间儿,推开门走向前园子。
小黄狗要跟着奶奶去,奶奶是不让它去的,她怕小黄狗吓着了麻雀。小黄狗关到了门里汪汪叫,奶奶可不听闻它的叫唤,奶奶说了,麻雀是咱家的客,可不能怠慢人家。
奶奶进了园子,就把捂在手里的米撒下去,撒在麻雀踩的小爪痕上。黄色的米,一条条,一道道,拐着弯。我在窗户里瞅,就好像一张白底画上黄道道的大地图。
麻雀都飞来看地图了。别看它们小,它们也有主意。奶奶在,它们是不会飞来的,它们都藏着。奶奶一挪步,它们还藏着,奶奶的步子挪到了园子的栅栏口,它们就等不及地都飞了来。“叽叽喳喳”地叫唤起来,看到米了,它们也爱叫了。
奶奶就站在栅栏边,站在风雪里,站在麻雀的叫唤里看它们啄米。奶奶“呵呵”地笑,“呵呵”的笑声传进雪地里,小东西们才听不见呢,它们你挤着我,我挤着你,小脑瓜都挤到了一块堆儿了。
奶奶就站在栅栏边瞅着麻雀乐,眉毛挂了一层霜,通红的脸蛋就像两个熟透了的苹果。奶奶的眼睛再也离不开那扎成堆儿的小脑瓜了。
奶奶每天都去园子里撒小米。小麻雀再也不藏起来了,它们一齐飞来,唱着歌欢迎奶奶,就像奶奶是它们的国王似的。它们都争着抢着讨好奶奶,恨不得都扑到奶奶的怀里才好。你落这儿,它落那儿,不知怎么亲近了才好。有的落到奶奶的肩膀头,有的,就怕奶奶瞅不着它,就落在了奶奶眼么前儿端着的小花碗的碗沿上,还抻出小脖直叫唤,小眼珠子溜溜圆地转。还有的好像着急抢地方似的,一下子就扎到奶奶头顶上,骄傲地站在奶奶的帽子顶儿,好像它是它们仪仗队的指挥官,要指挥它们的纪律一样站在最高点,还一个劲儿地直点头,貌似点着头打招呼一样。还有几只外来的,刚参加进来的,凑热闹似的起着哄,也该落哪儿就落哪儿,实在没地方落,就落在奶奶的鞋面上,还仰起小脖子紧着瞅奶奶,那样子,好像在看奶奶的反应似的,一点也不怯生。奶奶一看到这光景,就开心得跟什么似的,奶奶真成了它们的国王了。小麻雀叽喳着围着奶奶唱,唱得奶奶眉开眼笑的。奶奶一把一把扬花碗里的米,小麻雀聚着堆,一头扎在米道道上。一到这时候,奶奶就像回到了夏天的园子,好像园子醒了,又都绿了,芍药花又都开了,小虫子小蝴蝶又都复活了,围着她嗡嗡地转了,奶奶的眼睛又亮了。
小麻雀天天来吃米,一小堆儿脑袋瓜变成两小堆儿,再后来,有更多的小麻雀都飞来了,奶奶不用手捂着米,换了用碗盛着米。园子里的麻雀越来越多,仓房麻袋里的米越来越少。奶奶还是那句话:麻雀是咱家的客,可不能怠慢人家。
喂麻雀,成了奶奶的营生,奶奶的消遣,奶奶的念想。

责任编辑 梁智强(《广州文艺》2015年第6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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