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押沙龙(短篇小说)
 来源: 广州文艺网
  
作者介绍:鬼金:  1974年冬月出生。2008年开始中短篇小说写作。小说在《花城》《十月》《上海文学》《山花》《大家》《天涯》等多家杂刊物发表,多篇小说入选选刊。短篇小说《金色的麦子》获第九届《上海文学》奖。中篇小说《追随天梯的旅程》获辽宁省文学奖。曾获辽宁青年作家奖。辽宁省签约作家。中国作家协会会员。吊车司机。


  
  ……我用这些破裂的字词。测量片片白雪,满罐子的黑夜。一粒夜的种子,睡在一群悲痛的词汇里,发芽了一个民族……

——引自《策兰与海德格尔的对话》

                       

  1
  “孙河死了。”
  电话里的女人声音。
  她告诉我这个消息的时候,
  我跟向晓红正躺在床上,
  刚刚完成了我们之间的
  ——巫山云雨。
  
  我倚靠在床头上吸烟。这是我的习惯。每次做爱之后,我都会抽一支烟。电话响的时候,我一惊。这个时候,谁会来电话呢?陌生号码总是让我很警惕,可能是无意义的骚扰电话。但也可能是一个重要的信息。没有人知道那陌生带给我的是什么。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向晓红也听出来是女人的声音,眼神和脸色异常。但她没吭声。电话接通,还没等我问,谁?那边的女人就说,孙河死了。我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又问了一遍,你说谁死了?女人说,孙河。我连忙端正了身子,问,怎么可能?他怎么会死呢?女人说,你后天来参加葬礼吧!女人竟然没回答我的问题。我说,你是谁?女人说,我们见过的。我说,哦。女人说,我就是通知你一声,我知道你是孙河的好朋友。我说,谢谢。我可以现在就赶过去的。女人说,不用。我说,葬礼的地点在哪儿?望城吗?女人说,八宝山。我问,难道孙河是在北京出事的吗?女人说,葬礼后,我会对你说说的。我说,好。女人挂断电话。我陷入了恍惚的状态之中。向晓红问我,谁死了?我说,孙河。向晓红说,那个作家吗?我说,是的。一个在文学上被我尊为“精神之父”的人,怎么说没了就没了呢?内心悲恸。哀鸣。向晓红说,我陪你去吧?我犹豫一下,说,好的。向晓红说,你不要太伤心了。我说,只是觉得有些受不了,一个大活人说没就没了。几天前,我们还相约一起去了798呢。这么说的时候,我想起刚才的电话一定是那个女人打来的。
  那天,早上起来,窗外,雾霾,让我感到一种无力感。我在床上又躺了一会儿。手机响了。陌生号码。我问,谁?孙河说,是我,孙河。这个号码也是我的,原来的那个也还用着,你把这个号码也保存一下。我说,好的。孙河说,是这么回事,在微信上看到你在北京学习。我刚从英国回来,在北京逗留几天,处理一下新长篇的出版事宜,在微信上看到你在798拍摄的照片,我也想去体验一下你说的那种“自由的氛围”。我说,好啊。孙河问,怎么坐地铁去吗?我问,你在哪儿?孙河说,我在南锣鼓巷这边儿。我说,具体我也不知道,我是一个路盲。但你坐地铁到三元桥,再打车,就很近了。孙河说,好的。如果,没有其他事情,我就过去。我说,好。挂了电话,我还不能确定孙河是否会去。但我是不想囚禁在这屋子里了。即使孙河不去,我也要去那儿拍照,为了那股“自由的氛围”。收拾了一下,我就出了校门。在育慧南路等出租车,差不多半个小时,才拦到车。本来,我可以去芍药居坐地铁的,而且到798也很近了。但想到要走去芍药居地铁站,还是有些打怵。昨夜,身体突然有些不舒服,貌似感冒的症状。浑身的关节都疼。经自己判断和决定,还是喝了两袋感冒清热颗粒。多少好受一些。不知道是药的作用,还是心理作用。在等出租车的时候,还有些不适。但一想,很久没跟孙河见面了,去见一面也好。坐上出租车,还好,路上不算堵车。四十多分钟就到了798门口。26块钱车费。我没有联系孙河,因为还不能确定是否过来。天阴,掉了几个雨点儿。我对着几个年轻的学生拍了几张,还对一个男人和牛交媾的雕像拍了几张。是我的角度。雨点儿大了。我给孙河发信息说,下雨啦,你还是别过来了。孙河回短信说,一会儿看看。我独自在798院内,漫无目的地走着,拍照。拍那些涂鸦,拍那些人。我需要说明一下,我喜欢中平卓马、森山大道等人的摄影。但我不是在模仿,我自认拍出我的风格了。这些得益于我喜欢的文学。恰恰很多人跟我说,我的摄影不是摄影,连基本的技术都不懂,也没有背景。我不想反驳。我是一个注重艺术直觉的人。或者说,我是感性的。我敏感的神经可以触及到艺术的内核。那就是呈现人的精神状态。拍了一会儿,我看了看时间,十一点多钟。孙河还没有消息。我想,孙河可能不过来了。继续在那迷宫般的街道里闲逛。一对外国滑轮滑的小姐妹,满头金发,皮肤细嫩白皙。我拍了几张。
  这时候,手机响了。
  是孙河。
  孙河问,你到了吗?
  我说,到了。
  孙河说,早上没吃饭,现在饿得不行了,在门口吃点儿饭。我还带了一个朋友,你过来一起吃吧?
  我问,你在哪儿啊?
  孙河说,我问问饭店的老板娘。电话里可以听到老板娘的叫声说,南门,酒仙桥。
  孙河说,听到了吗?
  我说,听到了,但我不知道南门在什么地方?在这里有些晕头转向。
  我说,你们吃吧,我不过去了。
  孙河说,你要是一个人,你还是过来,要是跟你的同学一起来的,你就……
  我说,就我一个人,但我是路盲,这里面迷宫似的,我根本找不到你们。
  孙河说,好吧,那我们吃了,一会儿进入园区,再联系你。
  我说,好的。
  又转了一会儿,在一个工业遗址的地方拍了些照片。那些交错的管道和送礼的烟囱几乎是我工作的工厂的翻版。不同的是这里已经停产很多年,变成了一个艺术区,而我的工厂仍在生产。从那儿出来,在路口,有一个卖卷饼的中年女人。我来了一个六块钱的卷饼。她给我烙饼的时候,说到了798里面的城管。她说,那些城管很好的。喜欢吃卷饼是向晓红喜欢吃,后来,我也喜欢吃了,但从来不加辣的。向晓红倒是每次都要很多辣的,还嫌不够辣。我吃完了卷饼,不太饱。本想再吃一个。想想,还是算了。我喜欢在一种饥饿状态下,去面对艺术。写作也是在搞艺术。但我的生存身份是望城轧钢厂的一名吊车司机。这几个月能在北京学习是我找熟人开了病假。下个月,还可能要回去上班。我都不敢想,想想头就疼。不回去,我可能就会被长期病假,连基本的生活费都开不出来。尤其是这个经济危机时期。是啊,我抱怨什么呢?写作更多是我个人的事情,我在用写作解决我的心理问题。那份轧钢厂的工作是来糊口的。是的,就这么回事。这么想,倒有几分释然了。再四处转的时候,我发现我又回到之前到过的地方。我这个迷宫里迷失的人。我看了看时间,孙河还没联系我。我想,孙河可能没过来。我决定提前返回学校。再加上相机只剩下一半电了。其实,这一半电是我想留给孙河的。我想拍拍他,他的光头。既然他没来,就算了。我往外走,路过一个十字路口,我往右面看了看,只见一对男女有说有笑地走过来。尽管孙河戴着帽子,我一眼还是认出来了。我喊着,孙河老师,孙河老师。他抬起头,也看见我了,冲我微笑着,走向我。那女人跟在他的身后,来我到我身边,我看了看女人。一米六左右,尖下巴,眼睛很大,长发。孙河说,这是我朋友,具体我就不给你介绍了。我笑了笑说,好。孙河向女人介绍我说,这是艺术家鬼金。我说,靠。怎么就艺术家了呢?孙河说,你看见你,写诗、写小说、涂鸦、拍照,你不是艺术家吗?我说,靠。我更喜欢小说,其它只是玩玩,是调节写作的焦虑。孙河说,你能领我们逛逛吗?我想体验一下你在微信里说的“自由的氛围”。我说,我也是随便乱逛。
  我们又逛了我之前走过的路,又回到了我们遇见的十字路口。
  孙河说,我们先走了。
  我说,好。
  那女人只是扭头对我笑了笑,什么都没说。我也对她笑笑。
  就这样,我们在798分开了。
  没想到,几天后,向晓红从望城过来慰安我,在床上歇息的时候,那女人来电话说,孙河死了……
  我在向晓红的怀里啜泣。
  向晓红安慰着我说,宝贝,不要伤心。
  我仍旧啜泣着,向晓红不可能理解我的心情。那一刻,我内心的文学大厦近乎倾倒、坍塌。
  向晓红舔着我脸上的泪水说,那就写一篇小说来祭奠他……用一篇小说来给孙河安魂……
  我点了点头。
  
  2
  作家孙河简介
  孙河,原名:孙临道。男,一九六零年出生于望城,当过电工、钳工。一九八八年调入望城作家协会。 一九八三年开始发表作品,著有《夏娃》、《黑格尔里海》、《呈现和解决》、《彼岸》、《虚像》等。 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二零零零年,成为望城文学院专业作家。有小说翻译到英、法、德、日、韩等国家。
  
  这是我从他一本小说集的简介里抄录下来的。白色的书封上,他的光头黑白照片,二寸大小,看上去俨然遗像。而整本书设计上看来就像是一座缩小版的墓碑模型。

  3
  认识孙河是在舅舅家里。我进城之前,舅舅就疯了。偶尔,会有好的时候,好的时候,就跟正常人一样,说说笑笑的。至于舅舅疯了的原因,我妈跟我说过,好像是当年被批判的时候落下的病根。他犯病的时候,就会撕书,像天女散花一样。他还会站在家门口,对这一个方向,谩骂着轧钢厂里的一个人。骂的什么,我听不清。他一骂就是半个小时,站在门口,嘴角都冒白沫了,还在骂。看上去就像是一个骂观众的话剧演员。那天,他又开始骂了,我拿着一个铁环在巷子里玩。我看到一个人从对面走过来,光头,很扎眼。我还以为是化斋的和尚。我盯着他看,看他在舅舅旁边的石墩上坐下来,抽烟。看上去,他就像是我舅舅唯一的一名观众。我好奇地在旁边看着。舅舅的骂声仍不绝于耳。我妈曾警告我,不要打断舅舅的“演讲”,那样舅舅会急的,他急了,就会打人的。他灰白的长发,垂至耳旁,随着他的谩骂而颤动着,看上去就是一个疯子,是一个狂人。舅舅的长发跟坐在他旁边的人的光头正好形成一个对比。骂到兴致的时候,舅舅会辅助相应的手势,还有晃动的长发,俨然一个指挥家。那人坐在旁边接连抽了几支烟。他看着舅舅的表演,他的表情也会跟着舅舅的表情发生变化。我听到他长长的叹息。舅舅旁若无人,唾沫星子直飞。那人站起来,看了看舅舅,转身要走。舅舅突然停下来,他的声音戛然而止。就像话剧突然结束了。落幕了。那人怔住了,定在那里。舅舅仿佛从演员的状态中一下子回到了现实之中。他说,孙河,你来啦?舅舅是一个疯子,我不能确定他说的就是那人的名字。我盯着那人,直到我听到他说,来了很长时间了,就看你表演了。舅舅说,什么表演?那人说,没什么?你再不谢幕的话,我就要走了。舅舅说,孙河,我昨天晚上还梦到你了呢?我站在旁边看着。舅舅喊我过来,给我了五块钱说,去买些猪头肉和一瓶白酒,我要和孙河喝一杯。我看着光头孙河,冲着他笑了笑。我心里记下了他的名字:孙河。我跑着去商店里买东西。等我买东西回来的时候,他们已经坐在屋里,在闲谈着。我把东西摆到桌子上,给他们倒酒的时候,我听孙河对舅舅说,如果把你那种无意识的谩骂用录音机录下来,再整理成文字的话,说不定就是一部旷世的奇书。舅舅说,你笑话我。孙河说,你要相信我的判断能力的,也许那些对于你来说是一腔废话,但对于我来说,不是,它是有文学价值的。舅舅傻笑。他们开始喝酒,我在一边,不时偷一口猪头肉吃,嚼得满嘴丫子都是油。我趴在舅舅的床上翻看杂志。舅舅有很多《诗刊》、《星星诗刊》、《诗神》、《花城》、《收获》等杂志。我在一本《花城》杂志上看到了孙河的名字。我拿起杂志有些胆怯地站起来,来到孙河跟前,指着杂志上孙河的名字问,这个作者是你吗?孙河点了点头。我充满崇敬地看着他,什么都没说,我回到床上,开始看孙河写的那篇叫《给我一勺糖》的小说。我承认我当时没看懂。他们喝着酒,舅舅让我烧水,给他们泡茶。但我给他们泡茶的时候,我听到孙河说,《收获》杂志近期连续推出二组小说,苏童的《1934年的逃亡》,《罂粟之家》、余华的《四月三日事件》、《一九八六年》,格非的《迷舟》、《青黄》,孙甘露的《信使之函》、《请女人猜谜》等等……还有马原的小说,这可能意味着中国文学的一次变革。舅舅捏着酒盅说,是时候了。我觉得你完全可以跻身在他们的队伍之中的。孙河摇了摇头,甚至嘴角带着不屑。但他什么都没说,仰脖,干了杯子里的酒。我不懂他的表情是什么意思。后来,我也开始写小说了,我们在一次交谈中,我好像提起过这件事情,但他说不记得了。那天,舅舅和孙河反复说到两个外国人的名字,那就是博尔赫斯和罗伯-格里耶。孙河只有在提到那些外国人的时候,才神采飞扬。他的光头也异常发亮。那时候,我对小说还不感兴趣。我喜欢诗歌。我模仿着杂志上的诗歌开始写作,投稿,后果可想而知。我当时多么想在《星星诗刊》、《诗神》上发表诗歌啊!后来,标准降低了,能在《洞天周报》的副刊上发诗歌也可以,但还是落空了。
  孙河那时候还在轧钢厂里当钳工,当我技校毕业分配到轧钢厂当吊车司机时,他已经调离到望城文联工作了。
  舅舅在一次车祸中意外去世。
  听邻居说,舅舅那天又在“演讲”,处于一种癫狂的状态了。突然,一辆大卡车开过来,把舅舅撞到了半空之中,摔下来。当人们围上来的时候,舅舅躺在地上,整个胸部都裂开了,像被开膛的猪,往外咕嘟咕嘟冒着血泡。他的衣服浸过血,粘在皮肉上。那些苍蝇闻到了血腥味扑过来。舅舅躺在地上,看上去,很安静,脸上呈现出一种喜悦。是的,喜悦。那个邻居反复说到“喜悦”这个词。舅舅嘴里仍在说着什么,但更加听不清了,裂开的胸部已经把说话的力气消解了。血流淌到地上,随时都可能要把舅舅的身体浮起来似的。舅舅好像还挥手轰了一下落在肠子上的那些苍蝇们。也许是用力过度,他躺在地上一动不动。两只眼珠盯着天空,一副神往的表情。整个人变得沉静。
  这时候,还出现了一个戏剧性的事情。一个耍猴的人,肩头驮着一只猴子从巷子里经过,看到围了很多人,也过来,看热闹。没想到他肩头上的猴子吱哇乱叫,耍猴人不停呵斥猴子。那猴子急了,挣脱了绳子,跳到地上,向舅舅的身体扑过去。那猴子竟然跪在舅舅的身边,嚎啕大哭起来,直到被耍猴人揪住绳头,拽走了。那猴子还依依不舍地回头看着躺在地上的舅舅。耍猴子掏出鞭子抽打着它,它也没有屈服,还在不时回头。
  这件事,我没看见,多少有些不信,但那个邻居反复强调,是真的,不信,你可以问问巷子里其他的人。当我想到舅舅属猴的时候,浑身的毛发都簌簌起来,脊背一阵发凉。
  邻居继续说着。
  那个卡车司机从窗户探出头来,看了看,从车上跳下来,逃走了。舅舅没等送到医院,在救护车上就死了。当时,我舅妈正从轧钢厂小学往医院赶。舅妈是轧钢厂小学的体育老师,人长得一般。个头一米六左右。肤色黑灿灿的。齐耳短发。等舅妈赶到医院的时候,舅舅已经……舅妈竟然没哭,连一滴眼泪都没掉。这么多年来,舅妈的心苦,守着这样一个疯疯癫癫的男人。多难,只有她自己知道吧。对于舅舅也是解脱。
  
  我们在殡仪馆给舅舅守灵的时候,孙河的光头格外显眼。他看上去是那么孤独、悲伤,守在舅舅的灵柩前,默默抽烟,整个人看上去也老了很多。我们都困顿得在灵堂的椅子上睡着了。但孙河没睡,一直没睡,他好像在跟舅舅说话,说什么,没人知道。舅舅一身黑色中山装的遗像挂在墙上,肃穆,三七的分头,好像还打了发胶,鼻梁上架着一副眼镜,看上去很像一个中学教师。孙河两天没刮的头上已长出灰白的发茬,像一根根针,在灵堂昏暗的灯光下,近乎透明。出殡那天,来了很多舅舅工厂的同事和朋友,我在人群里,寻找孙河的身影,我找不到。他竟然消失了。
  后来,我想,对于一个敏感的人来说,是不能承受朋友的肉身在最后那一刻变成青烟的事实的……对于死,没有人愿意去面对……在死亡面前……人类是渺小的……
  这一点儿,在我四十岁之后,感觉格外强烈。回想起来,从孩童时代到四十岁之前,我经历过七、八次死亡的可能,但我都活过来了。那时候,我没有因为可能的死亡而恐惧,四十岁之后,不同了,我开始恐惧死亡。死亡就像是一个黑翼天使,随时都可能在前面的某一个路口等着我,带我走。这也是我后来捡起写作的主要原因。我觉得写作可以对抗死亡,起码可以抵抗那种死亡的恐惧。
  
  从那以后,我就再没有见到过孙河。除了偶尔在杂志上看到孙河的名字。我并没有想到以后我会与这个人成为朋友。那种忘年交。
  我在轧钢厂技校读书的时候就开始阅读一些西方的著作。现在,回想起来,我文学启蒙的两本书竟然是艾略特的《荒原》和黑塞的《荒原狼》。那种灰色的人类精神的荒原化在我现在的文字里仍旧存在。技校第二年,也许是受到《荒原》的影响,我写了人生的第一首长诗《舅舅的葬礼》。一百多行。我在诗中还提到了孙河的光头。现在,写这篇小说的时候,我仍能想起那首诗中的一些片断:
  
  ……
  那头颅在你的灵柩前
  像一盏灯,伴着你的灵魂
  在你的路上
  直到你成为天空上的星星
  你不是孤单的
  你将和你的星星们
  一起俯瞰这个荒芜的世界……
  
  ……你让那盏灯感到了孤单
  我看到那隐藏在他眼中的悲伤
  那眼中的冰山升起
  他说到你的灵魂
  说到你们共同信仰文学的灵魂
  说到你们的写碑之心
  说到你们的……如今,你离开了
  你扔下他,让他给这个世界守灵……
  他跟我们说想保留你的一小块骨头
  但舅妈没有同意……
  舅妈说,你还是让他安静地去吧
  要不是文学,他也不会
  落今天这个下场……
  
  令我没想到的是这首诗歌竟然在《望城法制报》的副刊上发表了。这也是我在望城发表的唯一一首诗歌。本来,我以为我会因这首诗歌而轰动整个望城的,但是,悄无声息。不是我名利心重,而是,那时候看重诗人带来的尊严感。但我,失败了。从那时起,我就知道,眼睛盯着一个小小的望城,只能是井底之蛙。写诗坚持到2003年,我彻底中断了。在诗歌上,我是一个失败者。但,我仍钟爱诗歌,在阅读上从来没有间断过,就像一个人喜欢一个女人,这个女人跟别的男人结婚了,但那份情感仍然深藏内心。而且,我还知道孙河也写过诗歌,并且,自费出版过一本诗集。但我从来没有看过他写的诗歌。他后来好像再没写过,看来,在诗歌上,他也是一个失败者。其实,好的小说家即使不写诗,也是一个优秀的诗人。我这么认为。
  上面说到的,在诗中我写了孙河这件事,我从来没跟孙河提起过。现在,已经找不到当年的样报了。
  同时,有必要说一下,从发表那首《舅舅的葬礼》诗歌开始,我就用了“鬼金”这个古怪的笔名。关于这个笔名的故事,不在这篇小说讲述之列,以后,再说。或者说,从那时候开始,我变成了一个分成两半的人。在两种状态中活着。现实的生存状态和写作的状态。我没有问过孙河,他处于一种什么状态之中,但从后来看,他是一直都处于孙河的状态之中,那种用生命写作的状态。好像从写作初始,从他给自己命名“孙河”之后,那个叫“孙临道”的名字就不复存在了。
  
  4
  向晓红安慰着我,我还是不能因此而止住悲伤情绪。它在下坠着,沉积在我的身体里,水银般,挥之不去。我说,我舅舅死的时候,我也没这么悲伤过。向晓红不吭声。我感觉到有些冷,拉过被子盖在身上。我和向晓红赤裸躺在床上。我在那一刻,竟然对我们的肉身充满了厌恶感。莫名的。这是我没有想到的。要不是孙河出事,我和向晓红计划明天早上醒来,去故宫玩玩的。现在,看来故宫是去不成了。但我想,向晓红能理解这件事情的。她还不是那种蛮不讲理的女人。尽管有时候会撒撒娇,会使小性子,女人嘛,都是可以理解的。一个女人能从几百里之外的望城过来看我,我已经心满意足了。对于一个中年男人来说,还要求什么呢?那天在798,看到孙河和那个女人,我多少明白了什么,但,孙河没说,从他的脸上我还是能看出来,那是一张纵欲的脸孔。那个女人并没有说孙河的死因,这像一个秘密隐藏着什么呢?也许,女人在电话里不好说。我甚至龌龊地想到,孙河不会是在女人身上死去的吧?如果那样,他是有福的。我曾经就跟向晓红这么说过,如果有一天,我能安静地死在你的身上,那就是我前世修来的福气。当时,向晓红斥责我说,乌鸦嘴。并且,脸色很不好看地十几分钟不搭理我。我嬉皮笑脸地哄了很长时间,她才脸色才缓过来。这个时候,对一个尊敬的死者是不该有这样的怀疑呢?谜底。对于我,一个写作的人来说,总是希望看到谜底,即使是虚构的也好。但我没有能力去虚构孙河之死。我更愿意知道真相。孙河死亡的真相。一个写作者同时也是一个灵魂的勘探者。对于孙河我不敢勘探,他强大的气场让我很难进入。向晓红抚摸着我的头,我就像是一个受伤的孩子,蜷缩在她怀里,仰望着她丰满的乳房。那中年的乳房已没有白色的乳汁。乳汁枯竭。小时候,我妈奶水很足,我吃不了,她肿胀得难受,就挤到一个茶缸里,第二天,那奶水粉嘟嘟的。我妈说,那是血。我妈说我是一个吸血鬼。我八岁才断奶。这件事常常被我妈提及,嘲笑我。我的手下意识地伸向向晓红的乳房。乳头黑褐色。这个在每次做爱的前戏都被我吮吸的乳头,像一只眼睛似的看着我。也许是因为悲伤,我的身体里的力气都跑光了。我只剩下一个身躯,躺在向晓红的怀里。向晓红说,你要好好活,记着,你现在不是为一个人活着,还有我。她说话的语调是沉重的。眼泪汪汪的。她说,你要答应我。我说,嗯。向晓红说,我不求你别的,写作只是你喜欢干的一件事情,至于能否成名成家,那不是你能左右的。你写,你快乐,我也快乐。你知道吗?写与不写,我都希望你是快乐的。
  你的情绪需要一个出口,总感觉你的身体里住着一头猛兽,一头笼子里的野兽……
  你在挣扎,你在呐喊,你喊出的声音带着鲜血和精液的味道……
  你憧憬着黑暗河流中漂浮的僵木,复活……
  你是黑暗口袋里的一把锥子,你时刻想捅破口袋……露出你尖锐的头颅……
  这么多年,你终于找到了你语言的狂欢,你在建构属于你的帝国……
  当你进入我身体里的时候,我能感觉到你的戾气,我荣幸能消解你身体里的戾气,即使你紧紧把我归于肉身的一部分……但,我爱你……
  你会变得从容的,会的,我相信你……老天爷是公平的,他总是在磨炼着那些可能会横空出世的人……给他们以苦难……你也许属于大器晚成的那种人……
  我看你日复一日地在阴霾之中……我心疼……其实,你是在一个字一个字,把自己救出来……你听说过这句话吗?
  我说,嗯。
  我说,嗯。
  我说,嗯。
  我说,嗯。
  我说,嗯。
  我说,嗯。
  我说,嗯。
  我说,扯淡……
  我说,嗯。
  我说,没。
  我的回答是那么的有气无力。我相信某种宿命的力量存在,也许孙河就是我的宿命。想到这儿,我不禁恐惧起来。我仿佛看到那个黑翼的天使就隐藏在宾馆房间的窗帘后面,在窥看着我。死亡的恐惧紧紧攥着我。心脏一阵痉挛。我的手紧紧抓着向晓红的乳房,她没有阻止我。我想起米沃什的一句诗,受伤时我们便回到某些河流的岸边。此刻,向晓红便是我的河岸。我迷失死亡的河流之中,要没有向晓红这个河岸,这个夜晚,我真不知道怎么挨过。黑暗会让我的身体变得弯曲,我将被吞噬。孙河的突然猝死犹如一个晴天霹雳,我承认,我被击中了。我的意志近乎瓦解和坍塌。孙河,我的同类。他的离去,我会更加孤独。在望城,我将单枪匹马完成我对文学无边的挑战。望城地处辽东苦寒之地,文化根基单薄,要想有所作为的话,必须付出多于别的地域的作者几倍的努力。我懂。我将为做一个有灵魂的人而付出我的下半生。我这样说与我的生存身份——吊车司机,一点儿都不矛盾。我相信我灵魂的居所是属于这个叫鬼金的人,而不是父母所赐给我的那个名字。当我命名我自己的时候,我已经想到了我的重生,犹如一道雨后诞生的彩虹,弯曲着,俯拾那大地苍生苦难。我也是苍生中的一员。我在一个字一个字地打捞我。每一个字都像暗夜里闪亮的头颅,建构着属于我的灵魂之城。那句《国际歌》的歌词怎么说来着,从来就没有救世主,只有自己救自己。多年来,我已经这样做了。在吊车司机的生存身份之外找到另一个身份,那就是一个文字写作者。重与轻。我多次幻想,有一个披头散发的巨人,赤裸着身体,在半空中,抓着我的头,悬我于半空之中,奔跑。这个巨人是什么?我至今还没有完全搞明白。但他是存在的。
  向晓红动了动身子说,我去趟卫生间。
  我侧耳听到隔壁做爱的声音。这也没什么稀奇的。我坐起来,身上的骨头阵阵疼痛。我点了支烟,透过窗户,看到外面灯光的河流,在黑暗中流淌着。向晓红从网上订的房间,在33层,是这栋楼的顶层。如果不是看了眼窗外,我都忘记了我现在正身处在异乡北京的这家宾馆之中。悲伤,让我记忆力减退。黑夜让这个世界变得统一起来。还有,死亡。向晓红喊我,帮我把手纸拿来?我问,不是在卫生间里吗?向晓红说,床头呢?我说,哦。我才想起来,之前我们做爱结束后,她用手纸给我擦拭。我拿起手纸,跳到地上,刚推开卫生间的门,向晓红喊着,别进来,从门缝给我递进来就行。我怔了一下。和向晓红好了这么多年,这好像是她唯一禁忌的,那就是她在卫生间的马桶上,我不能看她。为什么?我问过。但向晓红没有给过我答案。我只好把手纸从门缝给她递进去。向晓红在里面说,一会儿,给你洗洗。我说,嗯。这个多少有些洁癖的女人。每次之后,都给我清洗。我回到床上躺着,等待她的召唤。被子乱七八糟的床上,我像被孵化出来似的,躺在那里。
  隔壁的声音,不绝于耳。我总觉得那个女人的声音有些夸张,甚至像是职业性的叫床。我想象,在这栋大楼里,或者说,在这个国度,这个时刻,有多少人在过着床笫生活。肉身的生活是重复的。而精神或者说灵魂,几乎是不可能雷同的。我躺在床上,看着枝型的吊灯,出神。孙河这个时刻,在干什么呢?从人情世故上来说,我应该在那女人撂下电话,就马上过去的。就像他当初为我舅舅守灵一样。我应该守在他身边,直到他最后离去……而我没有,我按女人的吩咐,明天早上过去。而且,我跟向晓红刚刚做过。这样想来,到有了几分的不敬。对一个逝者。如果,在我和向晓红做之前,就知道孙河死亡的消息,我们是否还会进行呢?我想,会的。我自从来北京学习,已经有两个月没有性生活了。想想,即使孙河在天有灵,知道了,他也会谅解我的。而且,他不也是从英国回来,没有直飞望城,而是在北京逗留,并且……
  我多少感到释然。
  我又点了支烟,好像只有在吸烟,我才证明我是活着的,而不是像孙河躺在殡仪馆的棺椁里。
  尸体。
  将接受火焰的抚摸和拥抱,直至吞噬……
  我不敢想下去,狠狠啯了几口烟,烟几乎要烧到烟蒂了,突然,咳嗽起来,也许是因为抽得狠了,呛得肺部阵阵疼痛。那截烟灰在咳嗽的颤抖中,掉落在床单上,摔得粉碎。我下意识扑了扑,还好,没有火星儿,否则,被子会被烧出来一个洞,发出焦糊的味道。我反复确认了一下,才放下心来。
  这时候,我听到卫生间里水流的声音。
  向晓红喊我,过来……过来……
  我慵懒地躺在床上,知道她喊我过去洗洗。直到她从卫生间里探出头来喊着,小鬼,干什么呢?过来……
  向晓红几乎是命令的语气在说。很多时候,她都这么对我说话的。生命中,除了我妈,还没有一个女人这样命令过我,这可能是我上辈子欠她的。我竟然甘愿做一个服从她命令的人。也许,两情相悦,就什么都可以服从对方了吧?
  过来……向晓红又喊。
  我从床上过来。那个卫生间的淋浴头在一个浴盆的上面,也许因为年久的原因,那原本洁白的浴缸看上去有些发黄。她先跳进去,试探着调着水温,我也站到浴缸里。她弯腰拿着莲蓬头对着我的下面冲洗着,一只手……她看上去大大咧咧的,在这件事上,却是那么细致。她柔软的手抚摸着,几乎让我有了反应。我想抱住她,但她阻止了我。清洗过后,她弯腰,把我含在嘴里,啯了几口,说,回床上去吧。我恋恋不舍。我服从命令回到床上。卫生间里的水流声哗哗地流淌着。过了一会儿,她才从里面走出来,回到床上,从皮包里找出护肤品,挤出来那种奶状的液体,在手上,手臂上,脚,小腿上有条不紊地擦拭着。
  隔壁的声音还没有停止,我变得烦躁起来。
  但向晓红的每一个动作都像在打磨艺术品似的,让我慢慢平静下来。
  隔壁的声音,这时候,也停止了,接连而来的却是一阵的嚎啕大哭。我竖起耳朵,只听见一男一女在说话,但听不出个数。哭声是女人发出来的。
  我揣度着隔壁是一个什么样的故事呢?
  也许是哭声,让我再一次回到孙河之死的悲伤的河流之中,被悲伤裹挟着,我不能入睡。
  我想,如果孙河不是在望城这样一个穷乡僻壤的地方,而是在上海、江苏、浙江、北京等地,凭着他的文学成就完全可以跻身进先锋作家的队伍之中。但他没有,自从当了专业作家之后,几乎在《收获》、《花城》等杂志上就看不到他的小说了。日久,他好像淡出了那个热闹的文坛,淡出了编辑们的视野。也许因为他退步了,抑或其他原因,我不想妄加猜测。总是,一个写作者在期刊上几年不露面,就会被遗忘的。这就是中国的现实。而且,先锋作家们也开始集体后退,回到所谓的传统之中。甚至,有的作家在访谈中说,自己从来就没认为自己是一个先锋作家。这样的说法自然是讨好市场的。没有了先锋的尖锐和探索,出现的更多是一批温吞水的作品。但正是这样的作品被大众承认了。没有人在为文学负责,他们更多在为市场负责。我还记得,孙河在1998年夏天还参加了韩东和朱文策划的“断裂:一份答卷”事件。现在,回想起来,17年过去了,这份“断裂:一份答卷”仍有其不可磨灭的价值,存在。相对于纯文学写作来说“个人化写作”同样是一条的道路。
  向晓红做完手脚的护理,跳下地,去拉窗帘。我说,干什么?向晓红说,拉上。我说,这是三十三楼。我说,你害怕人看见怎么的?这么高,出了神,没人可以看到……向晓红说,你不是人吗?我说,你还有什么地方是我没看过的呢?向晓红说,切。向晓红还是把窗帘拉上,我心里很不舒服。在刚刚我说到神的时候,我没说死神。我有些生气,向晓红不考虑我的内心感受。也许是愤怒激起了我对向晓红近乎强暴的袭击。刚开始,她反抗了,态度冰冷,不配合我,过了一会儿,她变得柔软下来,变得驯服了。如果说,驯服之前,她犹如僵尸,现在却犹如复活的小鹿,随着我的节奏,起伏着。我身体里的戾气慢慢地被她消解了。她娇喘着,呼唤着我,小鬼……小鬼……她的身体即将被潮水推倒,淹没,海浪翻涌……海浪撞击着褐色的礁石……她再一次命令我,小鬼……快点儿……快点儿……而我故意慢下来,厮磨着她,我喜欢看她那种身体里海潮涌动的样子,是淫荡的……是企图靠岸的冲动……海水燃烧起来……我在可以延迟海水燃烧的速度……她说,你坏。她开始哀求我,小鬼,小鬼……快点儿……之前的那种蛮横劲儿,消失得无影无踪。她庄严的圣殿等待着被摧毁……烧毁……像我喜欢的三岛由纪夫的小说《金阁寺》里描写的那样,来一场大火……
  可是,我失败了。
  向晓红慢慢平静下来问,怎么了?这次。
  我说,不知道。
  我可以听到她的呼吸声。那声音里仍带着没有退去的潮水。那潮水没有抵达岸,没有。她没有责备。令我没有想到的是,她在后来的生活中,总是拿这次失败,来嘲笑我。尽管是开玩笑地说,但我还是不能接受。
  我们躺在那里,不说话。中年以后,一种“向死而生”的感觉无形中影响着我,每一次做爱都给我一种重生。对于我,有两个重生的方式,写作和做爱。
  过了一会儿,她说,睡吧,明天还要去参加孙河的葬礼呢。
  我说,嗯。
  向晓红熄灯。
  
  那一刻,我感到了孤独和虚空。我搂着她。她背对着我。
  是啊,早上起来,还要去参加孙河的葬礼。那死者的仪式。那在这个世界上,最后的停留。但我睡不着。睡不着。
  我陷入了黑暗的渊薮,黑暗更加可怕,不让我发出一丝声音,就把我吞噬了。我在黑暗中,恐惧地睁着眼睛,任黑暗淹没我的瞳孔。我想跟向晓红再搞出一些声响来,但我已经筋疲力尽。浓重的黑暗,让我移不动,移不动。那孙河却已经被天空带走……
  此刻的孙河却什么都没有了,即将归于灰烬,回到空,回到无。而我还有一个女人躺在身边,让我感受着她的体温,她的呼吸,她的温存。
  这么想,我不那么悲伤了。
  向晓红的呼吸声荡漾在房间禁锢的黑暗之中……
  
  5
  我梦见了舅舅,他高大的形象站立在巷子里,冲着轧钢厂的方向,口若悬河,滔滔不绝地说着什么。在他旁边坐着的人不是我,而是巷子里的傻子宇光。宇光的嘴角流着口水,仰头,两眼眯成一条缝隙,看着舅舅。一缕缕的阳光倾泻而下,落在他们身上。墙壁上,舅舅的影子就像受难的耶稣被绑在墙上似的。他的长发随着他激烈的言语而颤动着。
  我竖起耳朵,辨认着舅舅的言语。
  这次,我竟然听懂了从舅舅嘴里喷射出来的语言,它构成了一个火力凶猛的网络,在控诉着。
  
  ……白天消失了,黑夜出现。那轧钢厂的笼子,让我变成了野兽。那些猎人举着他们的猎枪,在企图射杀我们……他们是残暴的……他们悬挂我的身体,在空荡荡的厂房里……他们污蔑我看过的那些书籍,说那是一些有毒的东西……他们说我是特务,是卧底,是资产阶级腐朽的坏分子……他们开始动用刑罚,是呀,来自中国古老帝国的刑罚延伸到了今天……我承受着拷打……铁条敲打着我的肋骨……我听到骨头折断的声音……透过厂房的缝隙,我看到那些流星是天空牺牲的一只眼睛……我的咽喉里喊着灼热的血,我强忍着,不让它吐出来……泥土中,那些石头沉沉睡去,它们沉默。那些机器沉默着,也在灰尘中睡去……但我,还有那些举着火把站立在那里的狰狞的人……他们油光满面,肥头大耳,仿佛我在书里面看到的描写地狱场景……火把飞逝的火星儿,变成空中的鸟群……但它们没有去天空上禀报我的遭遇……它们喑哑的喉咙满目疮痍,发不出一丝声音……我给我死的权利吧,给我……你们……你用我来延续古老刑罚的程序……我是你们的试验品……来刺瞎我的眼睛吧,来割破我的喉咙吧,只要我的喉咙还存在的话,我就要发出我的声音……给我死的权利……你们不能让我痛不欲生……你们在戕害我的肉身……让我归于寂灭吧……残酷的你们竟然把我悬挂于吊车的钩头上……那个吊车司机曾经是我的徒弟……是他出卖了我……我因一句话而获罪……你们说我亵渎了神明……对于我来说,日月才是我的神明……你如此对待我,你们是会遭到报应的……看到了,看到了,暴风雪顺着厂房上,飘落下来……纷纷的雪花们,你们带我离开这里……我用我的嘴唇亲吻你们,你们融化在我的脸上……那不是泪水,不是,我不会哭泣……哭泣是懦弱的表现……河流的咽喉里涌动着白色的冰块,它们堆积着成为白色的冰山……
  ……我活着,我活下来了……今天。只要我活着,我就要陈述那段存在的罪恶……没有观众,那我就说给天上的云彩听,给飞过的鸟群听,给巷子里的石头听……它们同样会记住的……它们会反思的……他们说我疯了……我疯了吗?众生啊……你们应该忏悔……
  ……我用这些破裂的字词。测量片片白雪,满罐子的黑夜。一粒夜的种子,睡在一群悲痛的词汇里,发芽了一个民族……@
  
  我在梦里听清了舅舅的言语,但我并不能洞悉其中的那些含义。
  梦境变得虚幻起来。
  我感到阵阵寒冷。
  屋子里一片漆黑,除了向晓红的呼吸,我听不到任何声音。
  梦境的明亮也开始变暗,仿若拉上了幕布。漆黑一片。
  舅舅消失了……
  
  6
  我醒来,心脏一阵绞痛,从梦里带来的窒息感,紧紧攥着我。那梦境的冰冷感和那言语的讨伐,仍令我不寒而栗。那是一个我没有经历过的年代。舅舅托梦给我干什么?这个时候,我梦见的竟然是舅舅,而不是孙河。我从床上下来,点了支烟,赤裸着来到窗边,拉开窗帘。这黑夜中的北京是那么绚烂。在这偌大的北京,我的“精神之父”孙河已经魂归故里了吗?
  “中年是一个坡度。”孙河好像说过这样的一句话。
  是啊,他没有跨过去这个坡度。
  拉开窗帘的瞬间,我想到拉开幕布,那一瞬间,好像夜晚的戏剧就开始了。一个死者。是唯一的主角。而我,还有向晓红更像是两个观众。色彩迷乱的夜景中,那个隐约的死者变得巨大。现在,向晓红睡了。而我就像当年给舅舅守灵的孙河一样,现在我给孙河守灵。我下意识掏出香烟,三支,含在嘴里,用打火机点燃,竖立在窗台上。那烟燃烧得很快,就像真的有人在吸,很快变成三个白色的灰烬,竖立在那里,凝聚不散。我知道孙河是一个烟瘾很大的人。但我记得那天在798,他好像说过,他戒烟了。那么刚刚的烟是谁在吸的呢?这么想,我顿时毛骨悚然。我连忙拉上窗帘,来过来一股风,把那三个白色的灰柱吹散了。我没去管它,把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的。在窗边的椅子上坐下来。因为浑身一丝不挂,都有了一种莫名的轻松感。我又点了支烟,把烟灰弹在一个饮料瓶内。北京禁烟很久了。
  也许,是我吸烟把向晓红熏醒了。
  她说,小鬼,你干什么呢?不睡觉。
  我说,睡不着。
  她说,还在想孙河的事情吗?你想有什么用?睡吧。乖……过来,我抱着你睡。
  向晓红有时候说话就是这个语气,总是把我当成小孩。她有她坚硬冷漠的一面,也有柔软的一面。我眼睛有些疼,可能是之前哭过的原因。
  向晓红再一次催促着说,过来,小鬼。
  我狠狠吸了最后一口烟,把烟蒂扔到饮料瓶内的水里,发出“嘶”的声音。我像捉迷藏似的,向床上摸去,直到摸到向晓红温热的身体。她紧紧地把我搂在怀里。那身体是那么温暖。向晓红抚摸着我说,乖,睡吧。我说,睡不着。睡不着。向晓红问,那你怎样才能睡着呢?我说,不知道。向晓红像拍着婴儿似的用手拍着我。她嘴里说,一身烟味,以后要少抽了。我说,嗯。尽管向晓红搂着我,但我还是感到一种莫名的孤单,仿佛寒风中挺立的一根芦苇。向晓红说,你这样敏感,这样不能自拔,有意义吗?相对于死,活着才是重要的。你也说过,孙河于你是“精神之父”,那么你就要继承他的文学精神,继续下去。这也许才是告慰他在天之灵的最好方式。我看过你的微信,好像你转发了一个《策兰和海德格尔的对话》,我记得策兰好像说过这样的话,语言,我的房间,晶体,舟浆,这里,他们在场,喘息和哭泣,在场的死亡,与敬意。我甚至怀疑,你是否仔细看了。你应该仔细看看,那里面同样存在着策兰对海德格尔的敬意。好比你和孙河。虽然,现在孙河不在了。还有,你单位里开病假,一个月开那点儿钱,到北京来学习,你不也是为了更好地完成你的文学之梦吗?孙河死了,怎么的?多少牛逼人不是踏着前辈的尸体走过来的。你窒息在孙河死亡的黑暗之中,让人心疼,让人感觉到你的可怜。没有文学,你是会感到不安和焦虑的那种人。这同时也是你的束缚不是吗?我虽然是一个局外人,但我也偶尔看看书和杂志的,对于这个文坛还是有些了解的。向晓红的每一个字都像锤子般敲打在我的心上。我默默听着,没有反驳。她是对的。对的。向晓红说,我们的关系也让我矛盾,我对于你也许仅仅是肉身的一种安抚,并不能给你精神上的解脱,但我爱你。我全盘倾出我的肉身,即使成为你的牺牲,也是我愿意的。我这样的女人是不是很傻,很傻。我不知道我们的未来,这也是我的痛苦之处。你是敏感的,你完全感知了我的痛苦,你也在挣扎,不是吗?这次,你说,你想我,我就来了。我不能不来,我了解你,如果我不来的话,你会更加的痛苦……谁想到,恰恰在这个时候,孙河……我想,这不是文学意义上的巧合,而是一种宿命……你说呢?中年之后,我开始相信命了。我不知道说什么。向晓红的每一句都在剖析着我,让我现出我的“小”来。向晓红说,你需要一种辽阔,是的,辽阔。你懂的。或者说,文字改变你的是让你的生命变得辽阔。知道我当初喜欢上你是因为什么吗?在这个年代,你还能在文字里呐喊,能在文字里表达你的真实……
  我说,这些有用吗?
  向晓红说,对你自己是有用的,不是吗?你让你个人找到一种平衡。
  我说,嗯。
  我一只手抚摸着向晓红光滑的腿,说,我梦见我舅舅。
  我跟向晓红讲起我的梦。
  我问,你说舅舅为什么在这个时候,托这样的梦给我?
  向晓红说,我也想不明白,可能是孙河的死,渗透进你的潜意识,你才梦见你舅舅的。
  我说,那为什么我在梦里听懂了舅舅的“演讲”呢?
  向晓红说,也许梦有翻译功能吧?
  我说,嗯。这是我愿意相信的。梦境是一个通道。不会是孙河在那边已经跟他汇合了吧?提起了我,舅舅才托梦给我的。
  向晓红沉默。
  我说,你怎么不回答我?
  向晓红说,我不知道怎么回答你?你仿佛在混淆着生和死。
  我说,这话从何说起?
  向晓红说,你提到两个死者,而现在谈论他们的是我们两个活人,你好像并没有把他们当做死者来谈论,就好像他们……活在我们中间似的……这让我感到恐惧……
  我说,对不起。我没想到你会恐惧。
  向晓红说,我难道不是人吗?
  她的语气里裹挟着一丝愤怒。
  向晓红说,我大老远跑来,一个孙河却搅乱了我们的秩序……
  我从她的身体上感觉到她的沮丧。
  向晓红说,我不关心别人,我只关心你。
  我陷入沉默。
  向晓红安慰着我说,睡吧。要不要再催眠一次?
  我明白她说的催眠的意思,就是再做一次。但我已没有那个力气。我松开她说,你先睡吧。她转过身去,背对着我,轻声说,抱着我。我伸过手臂,抱着她。向晓红的存在让我感到生的意义。我就那么抱着她,直到她酣睡起来,我才轻轻松开,躺到一边。想到,她之前说的那句,要不要再催眠一次?我的眼泪控制不住了,从眼角滑落。我从床上起来,去卫生间抽烟,还开了排气扇。那是一个老旧的排气扇,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像一个哮喘病人。第二支抽完,我把烟头扔进马桶里,发出嗤地一声。我知道烟头被水熄灭了。我洗了洗手,突然,有些害怕回到床上,我害怕那个躺在床上的女人了。但卫生间里有些冷,我关了排风扇,还是冷,我跳进浴缸,放了满满一浴缸水,浸泡在里面。我把浴巾叠了叠,枕在脑后,慢慢安静下来。
  从知道孙河意外逝世的消息之后,我就失态了.
  整个人都陷入一种恍惚之中。
  为什么?
  我不知道。
  
  7
  “我的身体是浴缸里的孤岛……”
  我的脑海里蹦出来这样一句莫名其妙的话。我想接续下去,但那种思绪完全中断了。我闭着眼睛躺在浴缸里,我看到了那个岛。那是安葬舅舅的岛屿,叫般若岛。在般若岛上有一个轧钢厂公墓。那还是轧钢厂效益好的时候,想扩大生产,四处寻找合适的厂址,想再建一个轧钢厂。后来,就选中了般若岛上的一大块地,买下来。还没等地基打起来,钢铁行业就开始下滑,那里就荒废了。几年过去,换了新的厂长,提起了这块地,他说,现在房地产这么火,那么我们就建一个公墓吧。这件事很快得到了响应。公墓建好了,开始没人买,就每个工人摊派,一人两平米,从工资里每月扣一部分钱。我舅舅就是那时候,被摊派了一块墓地。
  我还记得舅舅出殡的那天,哭得最凶的应该是我妈了。舅妈自始至终都没看过她脸上挂过一滴眼泪。舅妈的颧骨很高,如刀。后来,我妈说,是我舅妈把舅舅克死的。
  我们火葬场出来,我捧着舅舅的骨灰。这里要说明一下,舅舅和舅妈没有孩子。我妈说,是舅妈不能生育。我捧着舅舅的骨灰坐在轧钢厂派来的大客车副驾驶上。那些亲属和舅舅、舅妈的同事们都挤上车来。还真来了不少人,一辆大客车没够坐,前面的几辆轿车里也塞满了人。那几辆轿车是舅舅当年的一个徒弟,叫马三的,派来的。马三当年因为偷盗轧钢厂的钢材,被开除了,后来,竟然成了望城有名的房地产开发商。他派来的人都清一色的西装领带的。跟舅舅和舅妈的同事们有着明显的区别。我捧着舅舅的骨灰,抱最后一丝希望,回头,在人群了寻找着孙河的身影。没有。我就转过头去,看着前面的道路。天有些阴,马路上的人群恍恍惚惚的,像一个幻境。那些人在马路上走来走去的,好像在刻意阻止着大客车行进的速度。当时的情形,很像是某个电影里的一幕场景。我不知道为什么那天路上的行人怎么那么多,车开出市区,上了高速公路,才好起来。司机是一个满脸络腮胡子的大叔。他跟我说,认识我舅舅的。当年我舅舅可是轧钢厂里唯一的一个大笔杆子,可是后来被发配到车间去……很惨……下面的车间领导让他干最重的活……这还不算,还让他加班……有一次,夜班,我看到你舅舅在歇息的时候,躲在一个角落里嚎啕大哭……我听到哭声,跑过来,劝他不要哭了,要是被领导听见了,又要受惩罚了……你舅舅还哭,果然,被领导听见了,罚他连上了三个夜班……三个夜班之后,他是被抬着回家的。现在的轧钢厂环境好很多了。过去,你是没看到,那简直就像电影里演的徭役场,你看过《悲惨世界》的电影吗?就像冉阿让那样。后来,我看了新版的《悲惨世界》,就会想起这个络腮胡子大叔。我们到达码头的时候开始下雨了。之前,晴天,大客车里的人都没有备伞。倒是马三派来的那些人,一人举着一把黑伞,分成两队,站在那里等着。看到我从客车上下来,其中的一个人举着黑伞跑过来,把雨伞撑在我的头顶。一艘大船停靠在码头,是马三给准备的。我捧着舅舅的骨灰引领着大家上船。因为,下雨那些没带雨伞的人鸡飞狗跳的,差点儿把我挤倒在地上。那群黑衣人里一个领队的呵斥了一声,人群才变得安静下来。现在看来,舅舅和舅妈的那些同事是一群乌合之众。到了船上,我坐在船头。黑衣人们身体笔直,整齐地坐在我的两边。身后那些来参加葬礼的人,吵吵嚷嚷的,像一群嗡嗡乱叫的苍蝇。我妈走过来,问我,累不累?累了就把舅舅的骨灰放到一边歇一会儿。我说,不累,就是胳膊有些酸,我能坚持住的。从我接过舅舅的骨灰盒之后,舅妈就隐没在人群里,没有靠前过。倒是有一个高个的皮肤细嫩白皙的女人,一身黑色,不时,靠过来。那些人都喊她,白厂医。
   雨越下越大,海天连成一线了。几只海鸟贴着我们的船只飞舞着。我两边的黑衣人是安静的。而身后那些人是喧嚣的,嘈杂的,甚至是愤怒的。他们更像是在菜市场似的。好像舅舅的葬礼给他们提供了相聚的机会。一只海鸟竟然落在了我捧着的舅舅的骨灰盒上。旁边的黑衣人过来要驱赶,我说,别动。那海鸟站了一会儿,是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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