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所在位置: 首页 > 好文精选 > 新锐文本 > 春天里(节选)
春天里(节选)
 来源: 星秀
  那个女人又打来电话时,我和阿狼正躺在他出租屋的床上。

  那是阿狼搬进新租处的第一天。我都数不清这到底是他换的第几个租处了。但换来换去,这些地方似乎都是一样的,都是高档小区里的出租屋,都不足十平方米。我对这样的环境习以为常。阿狼每次换租处,我都会很乐意在第一天来到他的床上。

  下午,我踩着火红色的高跟鞋跟着阿狼走进了尽头的那间隔断间。狭窄的过道里堆满了男人女人的鞋子衣服和洗漱用品,锅碗瓢盆大葱大蒜都肆意地躺在通往我们那间隔断的小道上。有个女人笑着跟我们打招呼,或许是觉得以后都要做邻居了吧。她有些拘谨地对我们说,你们可以用门口那台洗衣机,那不是房东的,是我们几个租户凑钱买的。她还说,她和她男人在这儿已经住了快两年了。

  在黑咕隆咚的过道里,我依然看得到这个女人的羞涩。但我并不感激她的好意。阿狼倒是客客气气地准备开口。我知道他要开口跟那个女人说话了,所以我抢在了他前面:“你们是打算一直在这种隔断里安家啦?”

  那女人的脸涨得像个要破的避孕套。我扯着阿狼的手臂往尽头走,“我们可从不跟人合用洗衣机,谁知道公用洗衣机里会不会有用过的卫生巾”。

  躺在阿狼的隔断间里,四周各种声音破墙而出。哀怨的搓衣服声,臊人的连串屁声,锅里油花黏腻的滋啦声。我走过去,胳膊吊在阿狼的粗粗的黄脖子上,说,来吧。

  阿狼走进洗漱间洗手,水龙头滴滴拉拉地淌水。

  他再出来的时候,我已经脱成一条赤裸的鱼。“鱼”这个比喻是阿狼给我的。在他的床上,我愿意接受自己是一条鱼。第一次上床的时候,我和阿狼还在一个千里之外的小县城。阿狼抱着我,说,翁莹莹,你脱光以后就像一条新鲜的鱼,小时候,我妈从市场上买回家的鱼,都被我养着,一直到养死。我很喜欢他煽情地对我说这个比喻。在此之前,有很多男人都比喻过我。

  “你就是个永远让人骚动的尤物。”那个每天为我写一首诗的朦胧诗人说。

  “你长得很像我邻居家的小妹,后来我很多年都没有见过她了。”那个戴着眼镜的理工科大学生斯斯文文地说。

  “你他妈就是只母狗!”那个抱着肥胖肚子的中年老板说。

  但他们对我说这些比喻的时候,我都觉得乏味,像是吃了没放盐的挂面,充饥却没什么滋味。

  每次做爱,我都对阿狼说,你再说一遍,我像什么……阿狼抱着我赤裸的背,嗯嗯地叫唤,你……是鱼,鲜鱼,我要把你……把你养着,一直养到死。

  “到死?你死还是我死?”我看着他清澈的眼。

  “我死。”阿狼说着,目光里迸出火来,身体里也迸出火来。

  每次搬到一个新租处,阿狼都很不适应。他显得被动,不敢出声。我在他身子底下,故意大声地叫着。叫一声,阿狼就涨红了脸,再叫一声,阿狼的目光里就写满了小男孩一般的害羞与慌乱。

  “莹,你小声点。乖。”他讨好着。

  我并不理会他,事实上,这也是为什么每次他一换住处,我就光临他的床的缘故。我喜欢看他略带害羞的目光。跟一年前我们认识的时候,第一次上床时他的目光一样。

  “莹,你为什么要怼隔壁那个女住户?”阿狼试图用转移话题来缓解自己的紧张情绪。

  我的脚勾住他的大腿,想了一会儿。我想起前几天跟阿狼收拾东西时,在他箱子底下发现的一条丁字裤。上面沾着几点干了的暗红色的血。那不是我的,我有清洗丁字裤的习惯,只要做完,我就会走到水龙头下,用硫磺皂把丁字裤洗得干干净净,拴在阳台上的竹竿上。我还想起一个下午,阿狼跟我说,他正在天桥上帮我卖那些小工艺品,但我看到他和一个长发大屁股的女人走在一起,那个女人,就住在阿狼出租屋的隔壁。

  后来我说,阿狼,你还要多久战栗?

  他点点头,目光里多了不少自如。“你是不是累了?我就快要战栗啦!”他说着,眼睛里的火灼烧得很热烈了。

  电话就是在这时候响起的。

  手机放在三合板桌子上,嗡——嗡——嗡地响。每响一声,空气都跟着颤抖。阿狼想要停下来,我抱紧了他,说,不用管。

  来电声停了。接着又开始响。阿狼从我身上起来,晃着长长的胳膊和腿走到桌子那儿,把正在充电的手机拔了扔给我。自己从烟盒里取了一根烟。我说,给我点一根。

  又是那个女人。我接过阿狼递过来的烟,却并不想接电话。阿狼吐一口淡蓝色的烟气,说,要么接了要么挂。

  我接了,我想对那个女人说,你再也不要打电话过来了,就当我死了。我还想说,这是我最后一次接你的电话了,你以后再打来我也不会接了。

  “莹。”那个女人说。

  “什么事。”我抽一口烟,翕动鼻孔,把烟气排出来。

  “你最近回老家来吗?”她问得小心翼翼。

  “不回。”我赤裸着坐在床边。阿狼拿着他的羽绒服过来,披在我身上。有些绒毛开始在浑浊的空气里飞。

  “莹,你还在生妈的气吗?妈知道,你受了委屈,我们亏欠你太多,”她又这样说,每次打电话都这样说,像提前设置好的闹铃,发生得没有一点新意和悬念感。

  “还有别的事吗,没有的话我挂了,”阿狼站在我面前抽烟,宽宽的脊背,浓密的体毛,紧实的臀部。我有些恍惚了。

  “莹,有事。你最近不忙的话,回来一趟吧,那个男人……石生,身体很不好了,你回来,看看他。”

  一整个下午,我都坐在床上抽烟。阿狼中午刚买的烟,被我一根根抽成了烟头,凌乱地扔了一地。他靠着床头,拿着手机,看一些装修指南。时不时用手捏一把我的胸,然后一脸期待地看我的反应。隔壁房间,有木板床咯吱咯吱的声音,阿狼索性坐了起来,在没有空调的隔断房里,他像个刚被拔出泥地的胡萝卜。

  “莹,你怎么了?”他看着我的脸,有些无辜。

  “没事,缓一缓。刚刚腿有点抽筋。”我张开嘴,往他脸上吐出一团蓝色的雾。

  “你看这种装修风格好不好?莹,今年过年你跟我回老家吧,见见爸妈。我打算在老家买个八十平方米的房子,你看看怎么装修。到时候咱们就有家了,不用住这种隔断屋了。”他递过手机来,里面有一些图和文字。我在屏幕上划了几下,却越划越长,怎么都划不到底。

  “你他妈真想跟我结婚?”我把手机扔在屁股旁边,看着他。

  “当然了莹,我从见你第一天起就想把你娶回家去。我说了,你就是我的鱼,我要养你,一直到死,不对,到我死。”

  窗外有小孩哭泣的声音,嗡嗡嘤嘤的,让人心烦。我又想起那些遥远的午后,那些很模糊的画面。双庙镇,我,那个女人,那个男人,我们曾经在一起生活过十六年。如今,那个男人,快死了。他做的那些事,我永远都不能原谅他,但是,他就要死了。

  再怎么说,他也是我的父亲。

  “他妈的,我命不好!”我把没抽完的半截烟扔进垃圾桶,一股焦味升腾出来,在隔断间里游走。

  “莹,还有半个月就过年了,你跟我回家吗?”阿狼央求似的问。

  “这次不行了,我得回双庙镇一趟。”我说。

  “家里有事?”

  “没什么事。”

  “莹,我不喜欢你说话隔着我。”

  “石生要死了。”我从床上站起来,走到洗漱间去。水龙头上布满了锈渍和油斑,看上去像是一张苍老的脸。我掬起几捧凉水泼到脸上,冰凉,刺痛。

  回到床上的时候,阿狼还一脸兴奋地划拉着手机。我踢了他屁股一脚,你能不能把洗漱间的水龙头卸了,他妈的吵得要死。

  阿狼没把水龙头卸下来,他关着洗漱间的门,拿着锤子和钳子叮叮当当地敲。床头堆了一些阿狼的脏衣服,无精打采的,像是一些蜕下来的皮。

  阿狼从洗漱间里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他套上一个平角裤,走到窗边去,伸手拉开了窗帘。我坐在床上,拥着被子,看窗外的灯火。星星点点的,像是一些发光的树叶在风里摇曳。

  “莹,跟我说实话,你和几个男人上过床?”阿狼站在窗户边,冰镇过了的语气在屋里游走。

  “这很重要吗?”

  “如果我不打算跟你结婚,这或许就不重要吧,但是我打算跟你结婚,我想知道。”他突然严肃的语气让我好不习惯。

  “那你就别打算跟我结婚了。”我从床上下来,赤裸着走到窗前。空气凉丝丝的,像是有些带着寒意的虫子在肌肤表面蠕动。

  “你确定春节不跟我回家吗?我要买房的小区叫‘春天里’。小区对面有个湖,叫东湖。我从小在那儿长大,这几年我进城打工,攒了一些钱,但一直没想过安定下来。直到一年前遇到了你,我想买房子了,想带你回去看看我长大的地方……”他絮絮地说着。像一个好学生唠唠叨叨地在陈述自己的观点。

  “我从没想过要跟任何人结婚。”我说着,语气冰凉,如同这出租屋里的夜,冰冷、干涩。

  “那你是在玩我?”

  “随你怎么想。”

  ……

  如同十四年前的那个清晨一样,我从石崖子旁哆哆嗦嗦地走上公交车。回到北京的时候,一堆行李被胡乱地堆在我租住的出租屋门口。镜子碎了一地,还挂在衣钩上的内裤和乳罩就那么赤裸地躺在灰色的水泥地上。箱子大开着,最喜欢的那件卡其色毛衣也不见了。

  该离开这儿了。

  我拖着箱子,在街头漫无目的地走。傍晚,又一次接到了母亲的电话,但这一次,说话的人是石生。

  “你妈昨天晚上去了。明天下午出殡。”

  十四年了,我没有跟他说过一句话。十四年前,他管我叫“赔钱货”“小婊子”。十四年后,他对我说的第一句,竟然是母亲的死讯。我站在北京的天桥上,有些恍惚了。川流不息的汽车,往来行走的人群。伴着鸽哨飞舞的灰色鸽子,经过耳畔的风。

  当天晚上,我又坐上了返乡的火车。小腿止不住地颤抖,像是窗外那些被冷风吹动的枝条。黑夜里,远处的灯火闪闪烁烁。对面是带着一个七八岁女孩的夫妻,他们轮流抱着孩子。看对方时,目光里净是心疼与爱意。我呆呆地坐着,不想说话,不想吃饭,甚至不想思考。

  我从来没有像此刻一样的孤独。

  阿狼又一次打来电话。我接了。这一次,他还没有开口,我又抢了他的话。

  “我跟你回春天里。等我回来。”

  他却沉默了。然后,我听见他说,我们分手吧。

  火车咣当咣当地响,车上的人都睡熟了。窗外的灯火闪闪烁烁,像是一些幸福的人,眨着嘲笑的眼睛。

......

___________

星秀,90后,北京师范大学文学院硕士在读。有作品发表于《散文》《山东文学》《鹿鸣》等刊物。作品入选“首届山东青年精短散文大展”等。


  原载于《广州文艺》2019年第1期
Powered by guangzhouwenyi Copyright © 2012-2017 广州市文艺报刊社
地址:广州市越秀区文德北路170号文化大楼四楼 邮编地址:510030
粤ICP备08001043号-1    技术支持: 海极网络    友情链接: 快递查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