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独栋屋
 来源: 周齐林
  壹

  一汪水引发一小片草地的新绿,一小片草地让一头牛不再饥肠辘辘,牛在清晨的石路上排下粪便,被早起的村里人拾进粪篓子,扔进稻田里,秋收时分,土地又重新结出一粒粒饱满的稻谷。每个村庄都是一个命运共同体,有一种神秘的气息弥漫在一花一草一树一叶间,渗透到人的骨子里。夜的帷幕落下,暗夜里有一条无形的黑色绳索,把一盏盏摇曳的灯火紧紧地串联在一起。

  村里两百多户人家,独栋屋只占了一户。独栋屋的位置十分特殊,一条蛇形的马路把它与整个村庄隔开,它孤岛般矗立在一望无际的稻田中央,显得偏僻而孤独。

  独栋屋只有独独的一栋旧式的大瓦房,外加一个菜园和五棵耸入云端的梧桐树。村里的其他屋子都密集地聚集在一起,人气很旺。秃头叔就住在独栋屋,却一点也不孤单,地里的一株株稻谷和悦耳的蛙鸣声陪伴着他度过每个夜晚。

  秃头叔的女儿玲玲是我的小学同桌。农忙时节,玲玲总会翘着嘴对我说,今年我家又打了很多稻谷呢。

  村里人在田地里种西瓜、水稻、长豆角、豌豆和油菜,在田埂上栽下疏密有致的毛豆苗,小心翼翼地呵护着它们,像呵护自己的孩子。他们几十年如一日在地里讨生活,把一辈子的时间都耗在了属于他们的那几亩地里,浑身上下都弥漫着泥土的气息,最后又化为尘土埋葬在土地深处。

  旧时,在乡村,一个人的性格决定着一块土地的收成,地的收成决定着一个家庭的温饱。一亩稻田看起来只是泥巴和水的混合,其实它有自己的性格和脾气,懒惰的人顺从着稻田的脾气,像摸着石头过河,聪明勤恳的人擅于改变一亩地的脾气。

  玲玲她父亲头有点秃,村里人都叫他秃头。秃头叔是一个擅于改变土地脾气的人,每一亩地到了秃头叔手中立刻变得乖巧起来。玲玲家每年收成的多与寡与秃头叔的勤耕细种紧密相连着。村里靠沙场的几亩地,土壤里夹杂了许多细沙子,地里的泥巴又少又硬,贫瘠不堪。这几亩地成了鸡肋,食之无味弃之可惜。这几亩地村里人左右推脱,像踢皮球般踢来踢去,正无人敢要时,秃头叔一声不吭地接了过来。世间万物都有属于自己的位置,稻田不是沙子该待的地方。这几亩地仿佛身患肾结石的危重病人,体内的石头阻挡了气血的流通和营养的吸收,丰盈的躯体开始变得瘦弱不堪,它在暗夜里发出痛苦的呻吟声。秃头叔像一个技艺精湛的中医,他来到地里望闻问切一番,捏准了土地微弱的脉搏。他花了一周的时间耐心地把地里的沙子和石头清理得干干净净。冬天村里的鱼塘干鱼时,他又挑着担子,把鱼塘里的稀泥一担担地挑到那几亩难以驯服的地里。地里的土壤得到改善后,晨曦微露时,秃头叔又挑着一担担粪往地里赶,几个回合下来,汗水湿透了他的衣衫,细密的汗珠爬满他的额头。这几亩地就这样被救活了。因病而性情暴戾的它们,就这样被秃头叔驯服了,它们被制得服服帖帖,在秃头叔面前俯首称臣,给秃头叔结出一串串颗粒饱满的稻穗。秋收时,在村里人的阵阵惊讶声里,秃头叔内心喜悦不已。这几亩地不仅给了秃头叔绝好的收成,还给他长脸不少。

  秃头叔不敢怠慢,亦不敢得意,依旧日日待孩子般伺候着手中的那几亩地。

  贰

  秃头叔最喜欢在田地里转悠。薄暮降临时分,秃头叔双手插在裤兜里,走在田埂上,仔细观察着田地里的稻谷。一阵风袭来,风的巨手抚摸着每一棵幼苗,让它们集体笑弯了腰。一圈逛下来,看着稻田里生机勃勃的样子,秃头叔的眉角顿时舒展了许多。

  秃头叔不仅看守自家的地,他也观察村里其他人家的地。别人的地里杂草疯长、稻谷被疾病腐蚀或者长势喜人,次日挑着担子穿过村庄时,他总会上门给村里人报忧或报喜。如此一来,村里人把秃头叔当作榜样。谁家的男人懒了,这家的女人就会把秃头叔搬出来说理:你看看人家秃头,这么勤快,你还不如别人一半,你还是不是一个男人?

  独栋屋因了秃头叔和村里那一亩亩田地的存在,变得喧嚣热闹。

  独栋屋是村里人生命里一个重要的落脚点。春耕时分村里人需要挑粪、犁田、拔秧、莳田;酷暑时节,村里人在烈日的曝晒下割稻、打稻谷、插秧。种地的每个程序都无法忽略无法逾越。一圈下来汗水湿透了衣衫,模糊了人的双眼。这时要是能找个阴凉的地方休憩一番,再喝上一口清凉的井水或吃上一块冰冻的西瓜,那该多好?烈日下,年幼的我正这样幻想着时,父亲忽然叫了我一声。走,林林,去独栋屋歇一下。父亲忽然扔掉手中的镰刀,朝我吆喝道。

  独栋屋门前有一口老井,老井开凿得很深,井水多年来一直清澈甘甜,到了夏天,井底部的水更是清凉无比。我急匆匆赶到独栋屋,从井底汲取到一桶新鲜的井水,一大杯水咕噜噜下肚,那股凉意瞬时流遍全身,一阵凉风从院落外袭来,我禁不住浑身颤栗起来。喝完水,父亲带着我在几米之遥的五棵大梧桐树下坐下,梧桐树枝繁叶茂,浓荫遮蔽,一阵风吹来,树叶哗哗作响。

  酷暑时分,秃头叔细心地在梧桐树下摆放几张长凳子,凳子上还放了几把塑料扇子,供村里人用。秃头叔不仅是种地能手,西瓜也种得好。秃头叔是聪明的,他把西瓜种在门前的那块地里,安全又离井水边近。酷暑时节,秃头叔从那绿油油的瓜地里摘下三两个大西瓜,回到家后把西瓜放在竹篮子里,再用绳子把西瓜沉入门前的那口深井里。几个小时后,烈日下在地里干了大半天农活的村里人顺手牵着绳子把西瓜捞上来,西瓜凉丝丝的,瓜皮上冒着层层凉意。秃头叔虽聪明,但绝不是见钱眼开贪图小便宜的人,农忙时节他地里的瓜,不仅比集上卖的瓜要便宜几分,还免费提供冰冻服务,古井就像一个天然的冰箱般,让每个沉到井底的西瓜都弥漫着丝丝凉意,咬一嘴入口,那股凉意沁人心脾。

  秃头叔憨厚老实,是村里的能人,但也有他的难以启齿的地方。秃头叔勤耕细种的活儿在村里人的议论下迅速演变成另外一种味道。村里人什么玩笑都敢开,就是不敢在秃头叔面前提秃头婶一连生了三个女娃,偏偏就没生到带把的崽的事。在村里人眼里,秃头叔能治好手中的每亩地,却独独左右不了秃头婶这块地。

  那天吃完瓜,村里的米崽不知深浅地开起了秃头叔的玩笑。米崽忽然意味深长地说道,秃子,你把外面的田犁得这么好,自家的那块地犁了这么多年犁不出个名堂来。米崽是村里有名的二流子,整日游手好闲。秃头叔脸紧绷着,双颊通红。米崽一下子就点到了秃头叔的要害穴位。米崽啃完西瓜,正转身欲走时,秃头叔闪电般忽然一腿踢过去,米崽重重地摔倒在地里。孙子,还轮不到你来教训我。秃头叔气呼呼地说。米崽一下子没了脾气,不敢还手,秃头叔生得虎背熊腰,没人敢惹,村里每逢谁家有老人过世,总会邀请秃头叔去抬棺木,沉沉的棺木抬到陡峭的山坡上,是一件十分耗力的活。

  叁

  烈日高悬,连续多日的高温天气让地里旱得直冒烟,大地的肌肤裂开一道道口子。干渴的大地像贫血的病人,露出一张异常苍白的脸。水变成了一滴滴血。一滴水引发整个村子的共振。这天,村里卖豆腐的木头叔守到深夜终于把自家的两亩多的地给放满了水,他拿着手电筒绕着田埂转了一圈下来,看见水湿润了干渴的田地,暗夜里人仿佛听见一株株稻谷喝水时发出的细微的咕噜声。次日一觉睡到午后,木头叔再次赶到田间地头时,地里昨晚放满的水不知所终,稻田在一整个上午的暴晒下又变得干涸起来。木头叔一时心乱如麻,他不停地围着自己的稻田转,终于,在田中间被杂草覆盖的地方摸到一个大缺口,水正从这个洞里流进了米崽家的田地里。米崽这个狗日的,太缺德了,竟然干出这种事!木头叔愤怒不已。这件事当时传遍了整个村子,村里人听了都哭笑不得,纷纷替木头叔叫冤。

  秃头叔没有与村里人争着去放水灌田,他每天黄昏从稻田转一圈下来,目睹着稻田的土壤由湿润变得干涸。他掐算着日子,企求着雨水的来临。这天,秃头叔围着自家的那几亩地转了一圈又一圈下来,感到了焦急。地里裂开了一道道细长的口子,之前枯萎的一小片稻苗此刻已蔓延成了一大片。秃头叔挑着一担木水桶沿着长满毛豆的田埂走到水沟的最上游,这里是一片宽阔的水域。秃头叔采取了最笨拙的灌溉方式,薄暮下,他挑着一担满满的水,一步一摇地,把水倒进自家的田地里。看着水瞬间濡湿了脚下的田地,秃头叔似乎踏实了些。

  秃头叔的举动立刻激怒了正在放水的茂爷,茂爷年逾七旬,是村里出了名的篾匠,性子烈,为人霸道。秃子,你怎么能干出这种事,下面这么多人家在等着放水。年幼的我看着茂爷一下子拽住了秃头叔的水桶。我又不是偷水,这点水也不影响你放水啊。秃头叔据理力争。茂爷的田就在秃头叔挑水的地方,他怕挑出的一桶水影响了水入田的速度。两人争吵起来,吵到最后,茂爷忽然一脚踹翻了秃头叔的水桶,骂道,就你这德性,活该断子绝孙!茂爷的这句话直噎得秃头叔说不出半句话来,他蹲在开阔的稻田边,默默抽起了旱烟,稀薄的月光拉长了他瘦削的身影。

  没几天,一场大雨劈头盖脸地下了起来。雨水浇灌着大地,整个大地复又变得生机勃勃。雨停的那天黄昏,茂爷提着一担新做好的箩筐登门给秃头叔道歉。秃头叔一直沉默着。见秃头叔不吭声,茂爷放下担子,满脸愧疚地转身离开了。

  大雨过后,秃头叔来到了山峦之巅的那一片墓碑旁,山风在树木之间呼啸着奔跑呜咽,像是有人在哭泣。这一片坟墓群埋葬着祖宗的遗骨,他的父亲、爷爷,还有可以追溯到更久远年代的亲人。在夕阳的掩映下,墓碑呈现出荒凉凝重的色彩。秃头叔手持那把寒光闪闪的锄头,慢慢把齐腰深的杂草剔除干净,淹没在杂草丛中的坟墓慢慢恢复成原来的模样。秃头叔一一在墓碑上倒上一杯白酒,往泥土深处插上三根香火,而后缓缓跪下,朝墓碑三鞠躬。他久久地跪在地上,像是在给逝去的先人赔罪。夜幕降临时,秃头叔缓缓站了起来,脸色沉重,他把锄净的杂草点燃,在丝丝火光中,浓烟朝天际飘去。在黄昏最后一抹光线的映照下,秃头叔缓缓朝山下走去。转身,身后的那片森林笼罩在黄昏的那抹光亮里。

  秃头叔通过祭奠的方式来向列祖列宗致歉,这些年他心底一直满怀愧疚。

  秃头叔继续在属于他自己的那八亩地上种稻谷、豆角、西瓜、毛豆、豌豆和油菜;他认真地对待每一件农事,勤耕细种着每一块田地每一株稻谷。他把它们当作了自己的儿子。无声的稻田给予了他最丰盛的回赠。

  肆

  此刻,当初那片喧嚣热闹热火朝天的稻田早已寂静下来,一些稻田杂草丛生,矗立在稻田中央的独栋屋也显得寂寥孤独。浓绿的青苔爬满墙壁,沾满灰尘的青砖黑瓦变成灰黑的色泽,在村里接二连三拔地而起的新洋房里,破败的独栋屋像一件新衣上的补丁。门前不远处那口当初争相喝水的老井的水面此刻正飘着一层枯枝败叶,自来水已通到家家户户,只剩下年迈的秃头叔提着水桶在老井边艰难地打水。

  在地里耗上一辈子对于村里人而言已变成一件不齿的事情,村里人纷纷把自己的儿女赶出家门,让他们去异乡讨生活。整个村庄被一只无形的手掏空了,只剩下一些老弱病残留守在村里。村庄像一个身患重病的老人,脉搏虚弱得难以拿捏。当得知自己的儿女在外工作两月就抵得上在家种地一年的收成时,村里人顿时咧嘴笑起来。稻田里的事不再是性命攸关的事,它只是单纯的一粒稻谷一碗米粉。一粒粒来自故乡的稻谷在城市的颠沛流离中生根发芽稳稳地扎下根来后,他们孝顺地把年迈的父母接到了陌生的城市,村里耕种了几十年的地就这样荒废了下来。

  一栋栋光鲜漂亮的楼房遮掩不了村庄的孤寂与荒凉。人在各自欲望的高速公路上竞相奔跑着,最后只留下一个模糊的身影。

  村庄的命运不再是一个共同体,它被时光的利刃分解开来。屋子一隅疯长的杂草呈现出旺盛的生命力,暗夜里,年迈孤独的秃头叔在空荡荡的屋子里苦苦挣扎着等待黎明的降临,他已被疾病折磨得不成人样。整个村庄深陷在自生自灭的状态里,留守在村里的老人危在旦夕,他在疾病里煎熬着。他们自身难保,也无暇他顾。

  再次从母亲口中得知独栋屋的消息时,我正怀揣着一份简历,在千里之外异乡的小镇上奔波着。母亲说秃头叔最小的女儿玲玲改嫁了。初中毕业后,我就与玲玲没了联系,大学毕业那年隐约从朋友那里得知玲玲嫁人了,嫁过去不到三年,丈夫被查出肝癌晚期。

  秃头叔的身体已虚弱到难以下地,多年的超负荷劳动加速了他的衰老。他年轻时视如命根的那几亩地早已转包给他人。午后站立在门槛前,看着眼前那一大片废弃的长满杂草的土地,秃头叔胸口直感到一阵疼。他捶打着自己虚弱的身躯,幻想着如果时光倒回到十几年前,他一定会在眼前这片荒废的土地上种出金黄饱满的稻谷。重新折回到屋内,在那块巨大的镜子前,他清晰地看见瘦骨嶙峋的模样。他看见了自己的终点。

  身处村庄边缘的独栋屋深陷在无边的孤独里。孤独像传染病一般传遍了整个村庄。每一栋屋子都是孤独的,独栋屋这个名字不再隶属于秃头叔所住的地方,它变成了整个村庄的隐喻。

  2011年秋末,秃头叔身体急转直下,他不停地咳,咳出一口血来。在医院,穿着白大褂的医生充当着死亡宣判者的角色,白纸黑字赫然写着肺癌早期,秃头叔拿着化验单的双手微微颤抖着。有那么一瞬的工夫,他感到了恐慌,黑压压的死亡仿佛天空飞翔的乌鸦般迎面朝他扑来,令他窒息。秃头叔扶着墙,刻意让自己镇定下来,他拿着化验单重新端坐在弥漫着福尔马林气息的走廊上,整个人似乎塌陷在另外一个世界里。

  为了筹集做手术的钱,秃头叔一咬牙悄悄把他这些年种地积攒下来的稻谷都卖了,一粒粒稻谷凝聚着秃头叔的气血。他目睹着搬运工人把一包包稻谷扛上货车。四十包稻谷卖了近两万块钱。秃头叔还把他养了五六年的那头水牛给卖了。他不想给几个女儿增加负担。望着汽车载着一车厢稻谷疾驰而去,溅起一路的灰尘,秃头叔仿佛又看见了自己年轻时在稻田里摸爬滚打的日子。那些金黄的稻谷闪着亮光,照亮了他的大半生。此刻,看着一粒粒稻谷随他而去,他感觉自己的后半生瞬时黯淡下来。哎,谷子不值钱了呀。秃头叔叹息着,呜咽的风回应着他的叹息。

  秃头叔的三个女儿是他辛勤哺育出来的三粒饱满金黄的稻谷,大女儿二女儿嫁到外省,小女儿玲玲改嫁在了隔壁的小镇。她们各自都有各自的家庭,秃头叔不想麻烦她们太多,家庭的重担一下子落在了秃头婶肩上。秃头叔在家休息时,秃头婶闲不住,就去镇上给人家做搬运工。

  秃头婶跟村里另外一个年龄相仿的女人是合得来的搭档,秃头婶住在村头,女人住在村尾靠近河流的地方,女人脸上长了一些麻子,村里人就都叫她麻子。镇上的农贸市场有些人家要加盖一层的楼房,秃头婶和麻子就负责做小工的角色。她们两个人合伙把一车的砖头卸下来,再用簸箕挑到三楼的平台上去。这个活是240块钱接下来的,她们俩平分,一人一百二。她们天刚擦亮就起来了,一直干到中午才完工,砖头扬起的灰尘弥漫在半空中,浮起来又落下去,沾满了她们的衣服。拿到工钱,那天正是赶圩,到圩上,已经接近尾声。她买了十八块钱的排骨,又买了几块钱的白木耳。她准备回去炖汤给秃头叔吃。

  秃头叔做完手术,整个身子骨显得异常虚弱,走一步就气喘吁吁,他躺在床上,偶尔坐起来,静养着。整个家庭的生命似乎又得到了一个缓冲期,笼罩在秃头叔头顶上的死亡阴影此刻暂时藏匿起来。死神开始跟秃头叔玩起了捉迷藏,它暂时远离秃头叔,让他感到一丝轻微的解脱。

  2013年的冬天,寒风呼啸,整个村庄一片萧瑟,天空飘着一丝毛毛细雨。那天秃头婶正和麻子在小镇上的一户人家搬运瓷砖,巨大的瓷砖显得异常沉重而锋利。她们俩戴着手套把瓷砖一一搬运上车,而后又一起上车,准备把瓷砖送到买主家去,她们还要负责搬运。秃头婶把簸箕装得满满的,她挑着沉重的担子踩着阶梯,往三楼挑去,扁担把她的肩膀压出血丝来。

  命运的刺客已经亮出了寒光闪闪的刀剑。装满瓷砖的汽车行驶到中途,遭遇颠簸,一打滑,忽然翻入一旁的大水沟之中,沉重的瓷砖迅速压在她们身上,一块锋利的瓷砖像一把刀抵在秃头婶的脖子上,一道细长的划割线拉扯开来,顿时血肉模糊,鲜血直流。送到镇上的医院时,秃头婶早已浑身冰凉,没了鼻息。她圆瞪着双眼,一副死不瞑目的样子。秃头婶的死当年像一块巨石砸入湖泊之中,在整个村庄引起了很大的震颤,人们纷纷为她的死感到惋惜,露出一脸的叹息和哀伤,也为她苦难的一生感到不平。

  送医途中,麻子紧握着秃头婶的手,一脸惶恐地问她,姐,你有什么话需要嘱咐的?——让我三个女儿一定要好好照顾我家男人。秃头婶一字一句地说着,脖子上的血像断闸了一般,喷涌而出。

  秃头婶如此惨烈的死换来的只是三十万的赔偿。

  秃头婶的死让秃头叔原本愧疚的心变得更加脆弱,暗夜深处,他觉得自己亏欠妻子的太多。甚至,连她自己的命都搭了进去。如果不是因自己生病导致家里的生活负担加重,她不会这么拼命去干活。三天三夜,秃头叔不吃不喝,他斜靠在床上,眼神涣散,脸色苍白。三个女儿寸步不离地守着他,担心他再出什么意外。似乎只有疾病和死亡才能让整个屋子变得热闹起来,充满人气。只是这种虚空的热闹之下,秃头叔心底藏着的是无尽的伤痛。他记得上一次屋子里坐满了人已是多年前,几个女儿出嫁时分,那时屋子里热热闹闹,弥漫着一股喜庆的氛围。

  一粒尘埃被风吹起来,又缓缓地落下地,匍匐着,陷入命运的深坑里。尘归尘,土归土,一切又重新回到预定的轨道之中。

  秃头婶死后,一时间谣言四起。秃头婶惨烈的死打破了村庄的平静,这个平日里如一潭死水一般的村庄,此刻被一股裹挟着邪气的躁动笼罩着。人们聚集在一起,低声议论,窃窃私语着,遇到秃头婶的一些亲戚走过来,又忽然集体变成了哑巴,待那人一过,又津津有味地议论起来。村里人都认为秃头婶和秃头叔之所以有这样的人生遭遇,主要是他们属相相克。男克女。流言加重了秃头叔的病情,也加速着他的死亡,秃头叔的病情愈来愈重。然而,正当村里人都等着秃头叔去世的消息到来时,秃头叔却慢慢缓过劲来。村里人再次看见秃头叔时,他正裹着厚厚的棉衣靠在屋边的墙壁下晒太阳,暖和的阳光洒落在他身上,他沟壑纵横满是皱纹的脸异常安详,不远处秃头叔的被子正晾晒在长杆上,他的孙子在他的跟前兀自玩着玩具,三女儿玲玲则坐在不远处织毛衣。这是喧嚣过后的安宁,一幅温馨的场景。半个月后,秃头叔拄着一根拐杖步履蹒跚地行走在村里的小路上,手里提着一个小袋子,里面装着他买回来的油条和馒头。这一幕让村里人惊诧不已,秃头叔能从死亡线上挣扎过来,他们倍感意外。

  “我不能就这么轻易死啊,不然就太对不住我家翠兰了。”秃头叔的一句话解开了众人的疑惑。

  伍

  一年后,在阵阵轰隆声里,独栋屋被夷为平地,积年的灰尘漂浮在半空中,带着百年的记忆弥散开来,缓缓地散落在四野。秃头叔不想把赔偿的钱浪费在自己残缺不堪的身体上。几天后,秃头叔力排众议,拿出赔偿的三十万,外加三个女儿和女婿凑的一部分,在原有的地基上盖起了三层楼高的小洋房。

  在震耳欲聋的鞭炮声里,房子终于建好了。秃头叔以这样一种方式给整个家族冲喜。

  秃头叔住在二楼的房间里,午睡醒来,站在二楼的走廊上,望着眼前这一片熟悉而又陌生的稻田,秃头叔倍感恍惚,他陷入无边的虚无之中。

  远远望去,焕然一新贴满光滑瓷砖的独栋屋在夕阳的映射下闪烁着耀眼的光芒。在刺眼的光芒里,秃头叔又想起了那一粒粒从打谷机里蹦出来的金黄的稻谷,想起了远逝的秃头婶。

  独栋屋早已不是原先的独栋屋,村庄每栋孤独的房子都变成了独栋屋,它就像一个孤独的留守老人,矗立在稻田中央,一阵风吹来,映射出它孤单疲惫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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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齐林,85后,江西永新人,中国作协会员,广东文学院第五届签约作家,有小说散文作品发表于《青年文学》《山花》《清明》《散文·海外版》《散文选刊》《作品》《广州文艺》等纯文学期刊。曾获第四届在场主义散文奖新锐奖、第四届广东散文奖等奖项,出版小说集《像鸟儿一样飞翔》、散文集《被淘空的村庄》。


  (刊载于《广州文艺》2019年第1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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