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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坛之外的陈善壎
 来源: 广州文艺网


  大约是二○○六年秋天,诗评家熊国华约我跟他去广州芳村看望老诗人郑玲。当时去芳村还没通地铁。我先到客村,跟熊老师会合,然后坐公交车,印象中转了两次车,花了一个多小时。一路上乘客很拥挤,我们只能站着,手拉吊环。我听着熊老师介绍郑玲其人其诗,倒也不累。我向来孤陋寡闻,又不爱混圈子拜码头,还是第一次听说郑玲。作为当代杰出的女诗人,郑玲是为诗而生的人,也是那一代诗人中一直写到生命尽头的人,真如春蚕吐丝,子规啼血。很少有郑玲那样诗与人合一的人了。后来我对郑玲有所了解,不禁汗颜。当时我也是陪熊老师看望一位因诗蒙难又头戴荆冠的老诗人罢了,没太多感触。我遂见到了陈善壎先生。那时郑玲已有病在身。我觉得那个清癯的老者,目光清亮、睿智,锋芒内敛,对郑玲关怀备至,语气温婉,甚至像哄小女孩般呵护。事实上,当时我不知道他的名字,别人只跟我说他是陈老师。
  后来,因为一系列诗歌活动,我又多次见到郑玲和陈善壎。郑玲参加活动,只能坐陈善壎推着的轮椅了,再到后来,她已无力出席,就是领奖,也只能由陈善壎代劳。譬如二○一○年十一月,郑玲荣获首届广东省大沙田诗歌奖成就奖,我获得作品奖,跟陈善壎同台领奖。
  在广州往返东莞的汽车上,我跟陈善壎聊天,谈起了撰写中的长篇散文《与父亲的战争》,拟探讨中国式的家庭伦理及父爱的博大与专制。我说,我祖父去世时四十九岁,父亲才六岁,父亲没有做儿子的经历,也就不懂如何做父亲。陈善壎认为我很真实,敢于直面家族幽暗,也认为我父亲有意思。彼时,我还不知道他偶尔写作。后来,我读到了他的散文《记忆的废墟》(刊于《花城》2012年第5期“家族记忆”栏目),我那篇《与父亲的战争》压缩版(刊于《花城》2012年第2期“家族记忆”栏目),较之真是小题大作。及至读到他的《劈面迎来的都是出人意表》(刊于《文艺报》2010年7月26日),有句云:“我父亲去世时四十三岁,我五岁,于父于我都太‘早’”。不禁暗呼惭愧。
  二○一○年十二月,我们一起参加珠海诗歌界主办的诗会,他去代郑玲领首届“苏曼殊诗歌奖”。别人介绍他,他说,他是诗人的家属,不是文坛的人。那次,我们有机会得以从容交流,我说得多,他只是听。我跟他和巫国明同住一套房。主办方送了个拉杆箱,他说用不上。我说那就送给开中巴车接送我们的司机吧。司机很高兴。当晚,当地一诗人愿驱车带我们趁着月色夜游城郊的某个小岛,他居然兴致勃勃。我们三人环岛走了一圈,海风吹拂,我在岛上打赵堡太极,那是我刚在鲁迅文学院跟同学林权宏学的。陈善壎说,看你上蹿下跳的,也不容易,不像平时看到的太极。回来后,三个舍友煮茶,闲聊,我跟巫国明高谈阔论,作指点江山状,偶有争执,亦是针锋相对。他认真聆听,认为我们思维敏捷,思想活跃,说他很需要年轻头脑的碰撞。我们聊至凌晨一两点,他仍精神抖擞,不见倦意。也是这一次,我知道了他的名字,恰因那个“壎”字在手机打不出,反倒记住了。
  
  如果不是二○一○年夏天我意外读到他的散文《你这人兽神杂处的地方》(刊发于《上海文学》2010年第4期),那么,我对他的印象只停留于诗人的家属,他的文学世界仍不为我所知。彼时,我在北京鲁迅文学院就读,同学顾飞拿了本《上海文学》,他本想让我看另一篇的,但我一眼就被这个标题吸引了。我看后很震撼,叫顾飞看了,也说好。文中的女诗人郑玲我认识,那这个陈善壎是谁呢?在珠海对上号后,我暗暗心惊,文章大家就在身边潜伏而差点错过!
  多年过去,我仍清晰记得初读《你这人兽神杂处的地方》的惊艳之感,叙述神出鬼没,想象汪洋恣肆,文辞变化多端,真是思接千载,神游万仞,其笔法兼具古典意味及现代技巧,气势磅礴而细节生动,无一处不落实,全文又是一个巨大的隐喻或象征,这近于我心仪的里尔克、卡夫卡或佩索阿式的“诗性散文”,也许,在深刻或锋锐上有不及,但在捕捉感觉上极为传神、丰盈,也因其有中国意境及本土经验而倍感亲切,至少,其语言植株饱满、鲜嫩,其意蕴之果亦因日照及风霜而显现出酡红及甜美。兼有散文之“散”及纪实之“实”,扫荡小说及散文的边界,想象力宏阔,但有足够的说服力而非虚构——这可说是陈善壎散文的某些共性。他的某些篇章如《桃花灼灼——纪念我的乳母万嫂》(刊于《大家》2006年第4期),期刊也干脆当小说来发。当小说来读当然没问题,但我仍坚持这是具有独创性的散文,奇异而逼真,写得天马行空,自由出没于现实及梦幻两界,无论摹事、状物还是记人,都水到渠成般流畅精准。
  陈善壎是领悟了自然奥秘及人世智慧的智者(以他自谦的天性对一切褒奖都可能有天然的不适感或无所谓,当然他也有人性的软弱或局限。譬如说他在郑玲去世后,一直沉溺于悼念与悲伤。但也许这正是人性的柔弱及苦楚之美。爱应给人智慧与安慰,给人勇气与放松,但理智是一回事,情感是另一回事。也正因陈善壎对郑玲的铭心刻骨,使我对爱或爱情的一知半解更要自省),他对爱的理解及书写也与众不同。他们的爱情堪称传奇,我本无意挖掘,但《你这人兽神杂处的地方》为此提供了路径。
  人兽神杂处的地方是什么样的地方(文中说是在湖南省江永县张家村的山野)?那只能说是天堂和人间并存的神奇之所了(也许还有小剂量的地狱或畜界)。郑玲因划右派而安插到此,陈老师实是陪她来受难的。文中写捡柴火的郑玲,“这个磨难中也充满期盼的人”,追随一只在她看来是“慈悲的神”的小黄鸟在山中步步深入——“这里有千百只鸟,都有华丽羽毛。由鸟唱出主题的,由风、由叶、由小草还有虫和兽展开的大协奏正在云上演出。丰富得不可揣测的音与色的缠绕,把美解释得通天彻地。她坐在树蔸上,很安静。她是一位很有修养的听众了。她找不出来哪一场音乐会比这更好。这不可能是现代派,太优美;不允许人哪怕一眨眼地想到挑剔。这是自然本身的,这本身就是自然的,并非反映自然描述自然的作品出其不意的令人愉悦的惊诧,再憔悴的心灵也不得不苏生。这必定是山的灵感了,她知道山的灵感和人的神来之笔一样不可再现。于是抓紧沉醉。她把什么都抛弃了,直到忽然看到一行行诗句才站起来。”但是——“大概就在她想写的时候,大概就在她准备用捕捉到的文字做一件文字本来无能为力的事情的时候,从地下伸出一只大手来抓住了她的脚。那是从地下猛地伸出的利爪。立刻就痛,立刻就恐慌了。闪念间脑海涌现出古斯塔夫·多雷为《神曲》作的一幅幅插图。她应该喊叫过。山窝里的鸟或许就是被她的叫喊惊飞的。刚有的希望,包括音乐,包括诗,都烟消云散。怪物的利爪带着死的威胁啮入皮肉。她根本不认识那是什么东西。置身天国的感觉被绝望、被无助所取代。”
  郑玲沉醉之际,却踩中了捕兽夹。幸亏来了救星头香姑娘。这样的文字穷尽了郑玲面对大自然时的迷醉及猝不及防的灾难,既美到极致,又惊险之至,真是生死转换于瞬息间。落魄诗人将灾祸当成了奇遇,而那个陌生女猎人也像从天而降的仙女——“山里没有上帝没有佛,只有满山活蹦乱跳的史前精怪”。
  大自然的原始洪荒之力,山民的淳朴友善之心,使诗人被凌虐的心灵跟受伤的身体慢慢得到救治——“黑暗中的孤独,是由她内心躁动的光明组成的。她不会让自己熄灭。正是在这夜复一夜的夜里,她完成了长诗《你这人兽神杂处的地方》。……郑玲写下的诗篇都烧掉了,惟独留下了这首。郑玲是被诗统治的也被诗虐待。只要拿起笔,饥饿都销声匿迹。喝一口凉水完成一个篇章,她觉得又优越又高贵。那时她写了多少诗就烧了多少诗;朗诵过后便无可奈何地把诗稿送到煤油灯的火焰处。唯《你这人兽神杂处的地方》不忍烧。我记得诗中对生命不可毁灭的坚定信心,就是受到山中遇到的友情的启发。诗中构筑了一个至少当时并不存在的社会情感乌托邦。那首诗很长。那是尊严高傲的恐惧;是刚好能让我们保持清醒的美之棒喝。”后来,郑玲多次试图重写该诗而失败,诗的消失和神的远去,都让人痛惜。幸好,还有这篇同题散文,也同样是美之棒喝。郑陈两人的爱情美得像童话,他们和山民的相处,栖身于世外桃源般的山野,在那个惊涛骇浪的荒诞年代中犹如隐居于史前的某个荒岛。数十年之后,当陈善壎重访旧地,寻觅藏于农家墙缝的长诗而不得。临别时,日渐年迈的头香,留下一句无限惆怅的话:“神霍列(神已离我们远去)!”
  
  从珠海诗会返回后,我向陈善壎索读其他篇什,就那么八九篇,我一口气读完,篇篇精彩,觉得陈善壎乃不为人知而身怀绝技的隐士。也不知他何时开始动笔,何时发表(倒是注意到他给我的这些作品,篇末注明的日期多在二○○六年至二○一○年间,到二○一一年写《记忆的废墟》为止,这几年,是陈善壎写得稍多的时期,这样的好机会或好心情,他恐怕是很难再有了)。我也懒得致电问他。估计依他淡泊的性情,这都不算什么。
  每次,我或致电或当面夸他的散文之好实属罕见,他总是惶恐。我想他也不是故作谦虚或缺少自信,而是不习惯。搞得我也不好意思,仿佛我是一个溜须拍马之徒。我很少夸人。每逢有人跟我聊起广东当代散文,我总爱先提三个人,再说陈善壎(另外三人的名单偶有变动,但陈善壎总是岿然不动)。但不论本省或外省的友人,几乎都没听说过他。我说,这很正常,就是想读他的文章也难,他没出过书。但他光凭那不足十万字的篇章,就足以支撑我对一位杰出散文家的想象。
  某一年,我受命编选某版《广东散文精选》,选入他的《记忆的废墟》及《幻肢》(刊于《上海文学》2009年第1期,获得2010年第9届上海文学奖散文奖),按体例向他索要作者简介。他推辞不过,只好提供——“陈善壎;湖南长沙人;学历:初小肄业;高级工人、初级农民、中学教员、低级干部”。这聊聊数语,犹如密码隐藏着无数惊心动魄的往事及静水流深的岁月,却无从破译。顶多是据此揣摩其工科生涯。在某次聚会上,有人说起陈善壎年轻时搞自动控制和机械设计时的事迹,譬如说做砖瓦坯,通常是工人每次用模具打制一个,而他发明的技术,却可以用绳子一拉,立马生产一百几十个。像类似之事,我向他提及,他总说,这些你最好不要提,都是几十年前的事了。
  他自称不是文坛中人,我想他没以个人名义参加过官方或民间的文学活动(以家属身份代郑玲领奖不算)。我看他也不热衷于交际,但有一些不同领域不同层次不同年龄的人,都尊敬他乃至是真的喜欢,这往往又跟文学无关了。他有人格魅力。据说,当年在湖南株洲的家里,多有慕名而来的青年才俊,后来不少人成了湖湘乃至中国文坛如雷贯耳的人物。他们迁居广州后,当地文学界的知名人士亦多来拜访。在他组织的饭局上也多是广州邻近的作家或艺术家(又以青年诗人居多),譬如刘舰平、胡的清、朱燕玲、张鸿、世宾、黄礼孩、安石榴等等,其实又每与郑玲的圈子重叠。由此,以陈善壎在芳村的寓所为圆心,无意中或紧密或松散地聚集了一群风格悬殊、各有脾性的艺术家。陈善壎不爱谈这些。
  我接触到陈善壎的文章较晚,他一出手就得到了知名期刊的礼遇。陈善壎话不多,但绝无套话及虚言,更无虚情假意,一旦开口,也往往一语中的,这种坦荡、真实,我喜欢。他是从容淡定的,世事洞明,人情练达,但又质朴率真,跟圆滑世故之类的不沾边。我总感觉他也是性情中人,但有分寸,因性情阅历或人生智慧的原因,能很好地、自然地控制激情,但仍能感觉到其赤诚如火山内部滚烫通红的岩浆。
  陈善壎的散文写得好,但他终究是一位诗人(在散文之外,他不写新诗而擅旧体)。也恰因为他文章中的诗性及激情,成就了他气势如雷霆、绵密如彤云、激烈如海啸、静谧如湖泊的散文。他的散文如海洋般深邃,如山溪般澄澈,如危岩般险峻,如草原般开阔,如天穹般高远,如夏夜星空般秘密地旋转着幽光和暗影。他的散文有宇宙的呼吸与世间的声息,有人生的喜乐与痛苦,也有世事的变幻与恒定,他的文章是有密度的、多维的,幽深又通透,这是一个人积累了数十年对宇宙万物及人间烟火的吐纳与结晶(也是一个人对诸种奥秘所能达到的最高了解之后,通过语言艺术以蒸馏器般的神奇作用而析出的世间的盐),通过最自然的方式(繁复或简单,厚重或轻盈,但总是自然而然的,其形式也根据内容而变化——或者内容被形式所带动——犹如雨水从天而降,浪花在河面上怒放,蓓蕾在枝头上赤裸,并不总是平静的、和缓的,但总是河水流动般天然,即使像横空出世的闪电,也是自然之力的迸发,而不见所谓的匠心及造作)。
  细读之下,我愈发认为,陈善壎的散文具有鲜明的异质性及巨大的独创性,难以看出师承或来历,极富形式感(往往打破时空的线性逻辑而呈现出庄严的复调结构,既独辟蹊径,又浑然天成),不同于时髦或流行的任一种散文模式,旧散文,新散文,非虚构,思想随笔,文化大散文,形散神不散之类的标签对其无能为力。他的散文,有大体验、大感悟及大境界,语言如热血般黏稠、浓烈,元气充沛,行文雄浑,不是小桥流水、清风明月,而像暴风骤雨、火山爆发、雪崩石裂,让人仿佛置身于洪荒之境,一种原始、粗砺、崭新的野性之力劈面而来,而其对感觉或感觉之物的描述又细腻微妙、丝丝入扣、纤毫毕现,颇得细节之美。
  请看《劈面迎来的都是出人意表》:“再走,暴雨,看不清路面。直劈下一条闪电,像一个裸体女妖,大幅度地扭摆明亮的躯体,径直冲向山腰一株枝节盘缠交错的大树。树激动得燃烧,同时跟着闪电旋舞它浓密的枝叶。随后一声霹雳,大地六变震动。雷声犹如部落大战擂起的鼙鼓,狂放、粗野、雄视八荒。山腰那树,燃烧得纯粹,欲慢慢释放它百年邂逅的惊喜,却被雨的嫉妒扑灭。闪电留恋那树,执着纠缠不肯离开。树不顾雨的狂暴,顽强喷发它的热烈。后来不知是一个女妖化作了一群女妖,还是一个女妖唤来了一群女妖,她们以雷、雨、风为衬景,带来天外的艺术。她们在天际、在头顶、在山巅,在旷野,在厚厚的云层中舞。我看着她们在天和地之间汪洋恣肆,同时还看到痉挛的大地,奔腾的泥沙,看到公路变成汹涌激流,看到傲慢的、平时在公路上绝尘不顾的现代工业产品的一筹莫展。风雨更加猛烈了,它们渗入雷电。风的呼啸,产生一些相互牴触的和声和怪异的不协和音。我产生了投身它们的激情,投入雷电风雨的怀抱。在雾里我一点没有这样的感觉。假若在雾里也生出激情来,那么至多是纯沙龙的。但在风雨雷电中,觉得我正年轻。我回到了过去。茫然、彷徨。想走、想奔、想跑的渴望占领了我。我重新面对不安、恐惧和挣扎。我有些希望眼前这个壮美的、破坏的,恐怖、猖獗、玉石同糅的宇宙不要消逝。我宁愿守在雷电风雨中,哪怕被殛毙”。这是大自然的伟力、人的激情及想象的融合,这是感觉的捕捉、思维的爆发、语言的狂欢、经验的奇观,像闪电般璀璨夺目,而这又出自一位七旬老者之手,你只能叹服:这鬼斧神工般的笔墨,跟他目睹的壮美相称。
  
  这十年来,除了参加几次聚会,我跟陈善壎谈不上深交,在珠海的那次聊天真好。我对他本人及其家世或背景一无所知,对他的内心世界更谈不上有何窥探。直至读到《记忆的废墟》,才发现他一点来龙去脉。
  这是一篇写家族史的典范之作,无论内容及写法都殊为难得。“长沙东边乡里永嘉冲、荷叶湖两处陈姓的开山祖”老娘娘是一位“剽悍”的奇女子,她像地母般博大深厚,又像精灵般神出鬼没,“1949年之前,她的后人,谁死她都到过场或据传到过场;1949年后,鬼也好、神也好,都无立锥之地,山川人物全在光天化日之下,神秘没有了,她也就没有确实出现过”。她因长寿而成谜,“没有人说过她的死。她好像要活到地老天荒”。文章末尾更触及了神秘,耐人寻味:“老娘娘或许还在,她的每一个子孙的命运,不过是她的尝试与探索。我们最终会发现,她不是什么”。她能饮,工诗画,浪迹四方,结交豪杰,“经常应邀与谭嗣同、唐才常、沈荩几个人登岳麓山呼啸”,“她与李叔同、夏丏尊、陈望道来往”。陈氏家族英杰辈出,出过国共两党的大人物。譬如,陈公培于一九二○年六月底,在上海跟陈独秀等五人“筹备成立中国共产党”,入过黄埔军校第二期,参加过北伐战争、八一南昌起义。陈为韩做过国民党七十三军代军长。陈为鸾(陈銮)从事共产党的地下工作,曾于一九二七年任湖南省浏阳县的县委书记。陈为鸾长子陈善坦(陈鼎)毕业于黄埔军校第十五期,终老台湾,甚受蒋介石、蒋经国器重。之前,还有随蔡锷高举护国军义帜而牺牲的陈为鸷。这一万多言,竟囊括了那么多人物及事迹,无一字多余,信息密集至极,高度浓缩。我跟陈善壎说,至少得十万字才可能写透,光是陈公培就值得写一部专著。此文选材精当、以简驭繁,语言精粹,有《史记》遗风。波澜壮阔、风云激荡的大时代在洗练、古朴的文字中有一种奇妙的效果。这不仅是一部非比寻常的家族史,也是一页蕴含着个人命运与大时代相碰撞的现代中国史。 
  在陈善壎为数不多的散文中,几乎都堆积着苦难(国族或时代跟个人的苦难拧成一团)。但他并不回避,不美化,更不沉溺,而是直面并超越——他精确、翔实、完整地描述苦难,并珍视那些脆弱的、不绝如缕的美。这可能正是身处绝境中的人能忍受苦难的地方。一种倏忽而逝的却又千真万确的、铺天盖地的美,总是于瞬间将苦难覆盖、穿透、占据或替代,犹如阳光驱逐乌云之哀愁、暴雨鞭挞荒漠之焦渴。这种美总是与爱或慈悲团结在一起,能化解或消融痛苦。痛苦之果核遂迸发爱与美的胚芽,犹如纸包不住火。这是对苦难的反对或否定。但作者从不以反抗者或斗士自居,也远比记录者更有热烈而柔软的心肠。这是文学跟政治的区别。苦难有多深重,这些“美之棒喝”就有多珍贵。郑玲主要是因诗而得救的。陈善壎主要是因爱而得救的。而文学是他们生命中的养料也是果实(人有灵魂犹如李子有核,而爱与诗就是根茎与花果)。这当不算妄语。
  《幻肢》堪称当代散文中关于苦难叙事的杰作。蝼蚁般的卑微者在时代红轮中被辗碎的悲剧,触目惊心,革命时代的爱情纯洁而荒诞,一种恐怖的美或者源于痛苦的迷醉,让人心碎如玉而目瞪口呆。这既是痛之极致,也是美之巅峰。痛苦与美,爱与遗忘,犹如夜与昼被晨昏线缝合而最终分离。也有侠骨柔情,于生死一发间迸溅如流泉:因幻肢痛而受折磨的“他”和彭素兰的爱恋,惊天地,泣鬼神,经受了生死考验又最终因为各自的坚持而分道扬镳。并非无情,实因执念。
  陈善壎俨然是了解及书写痛苦的专家,更是感受和捕捉狂喜的高手,痛苦与迷醉,惊悚与安心,恐惧与无畏,种种看似悖论实则相通的情绪或感觉胶结在一起,实乃相互依存一体多面,无法剥离。他将人心世界的幽暗、复杂与神秘的探测推到了极限:“我却没想到还会有大收获,在一个半开着的抽屉里发现了他不要的手稿。我拿手稿回家,花了很大的功夫整理到能读。他清癯的审美旨趣,既非怀旧也非伤感的追溯,一开头我就被吸引住,直读到晚上还没读完。这是长篇散文,写的正是昨天说的事。在这些手稿中,痛苦与崇高并存,那境界所包涵的却不是任何一种单一情感元素。有如黑色的复杂,痛苦也异彩纷呈;也譬如中国画用墨打造三千大千世界,他对生活的纯净心地,使黑暗变得光彩夺目。但那毕竟是谁也不愿去的狞厉地带,我大汗淋漓地惊骇黑暗板块下壮美的沉思”,这样的文字,是“我”对幻肢者手稿的评价,拿来评价《幻肢》乃至陈善壎的其他散文,也是合适的。
  《幻肢》式的荒诞,具有卡夫卡式荒诞的惊悚。卡夫卡的荒诞是预言,加缪的荒诞是分析(可能还杂糅着略带无奈的仁慈和隐忍),叶·扎米亚京或奥威尔的荒诞是反讽,海勒的荒诞是幽默,埃梅的荒诞是喜剧,而陈善壎的荒诞是事实或现实,也就兼有上述的多重性而又逃逸——他在《歌哭于斯》(刊于《文学界·原创版》2010年第10期)中说:“我想起了‘荒诞’。荒诞不是无聊,更不是欺骗,荒诞不是让我们瞠目结舌就是让我们美不胜收”——在绝望中迸射的光芒,也有撕裂的美和力量,是炫目的恐怖,但也确是恶之花结蒂的美之硕果!陈善壎的这些散文,既是个人的感受,但也属于时代与历史,具有生命感、现实感和历史感,甚至指向看不见而威严残酷的命运法则。他对革命年代之荒诞的深入挖掘和犀利言说,使这些悲怆事件及悲剧人物具有文学及历史上的化石或标本意义。而这一切,尚未广为人知,就像失控之前的雷电或岩石之下淤积的地火,但必将震撼有心的读者。
  我想再谈一下《桃花灼灼——纪念我的乳母万嫂》,文是奇异之文,所叙亦是奇异之事:“梦里的夜不比夜里的梦逊色。奇幻而有弹性,虚无、强烈而又朦胧。它不确定,却是充满光明的。它实在,又没有限制。身处习惯世界却可以飞翔。梦的翅膀与现世锁链冲突出耀眼的火花,希望开放着。她忽而泣不成声,忽而沿河奔跑。河面上升起只有她才能看见的蜃楼。梦之夜与夜之梦割不开彼此,真挚情感与梦幻景象展开来生命奇异的潜能。她熟练地跳上船,跟在阳光下一样准确。持篙轻轻一点,飘摇离岸直向汀洲划去。……她抱住他,跟山花一样,她已准备好开放。在还是含苞欲放之前,花香其实已充满殿堂了。……古陶大汗淋漓,知道于她是无能为力的了。她的搂抱那样有力;他去身后握住她的手,就像酩酊醉去一样,飘飘进入她的梦天。庙门被隆重推开,涌进诚惶诚恐的杨梅洲人。庙里神秘热烈的钟磬声把他们惊醒,一个个持着火把香烛从四面八方赶来礼拜。殿堂内烟雾云绕,闪烁的火焰忽明忽暗。整个庙宇彻底被生命感动,再没有沉默、神秘和空虚。他们看见两个裸体的神,杨梅洲人头回亲眼见到了神的浪漫。遍野火光,人络绎不绝。庙门前的山坡上跪满了刚从睡梦里回来的人。东瞎子跌跌撞撞挤到人群前头,竟也高举松膏做的火炬。只有一个人没有来,他坐石头上唱歌,正唱着一个流浪汉和一个梦游女人的故事”。这既是写实的,也是幻想的,既是现实的,也是想象的。这是一个由语言之雾弥漫而成的梦境,有梦幻的流动性、模糊性和不可捉摸,但其中超现实般的奇幻之美却是可以触及并感知的。生命(包含着损毁与修复)、预言、梦幻、性爱、命运和神性被一种象征性的笔调精细地一一呈现,让人叹为观止。我以为,诗、梦与爱的奥秘,是相通乃至同构的。爱因斯坦说,最大的秘密是宇宙的存在及它的被理解。这个“它”想来是一个整体或复数,首先就包括了人类生命的核心:梦与诗、性与爱。
  
  那年我在珠海说,郑老师很幸福但不觉得幸福,陈老师很辛苦但不觉得辛苦。当时,陈善壎笑而不答。后来我知道这轻浅了。我就要堕落成一个爱情虚无主义者了(我对爱情盲目、无知、狂热而最终惊惧。曾如洼地幼林遭遇夏季台风那样遭遇过爱恋,那美不胜收的女人喜怒无常,仿佛同时携带着天堂和地狱),但仍不禁为陈善壎对郑玲犹如宗教般虔诚的爱情所感动。郑玲当然是幸福的,她坎坷而诗性的一生,因有陈善壎这样的爱人及知音而圆满。
  郑玲是属于诗的,类似于青鸟之类的生灵,因诗而罹祸,也因诗而涅槃。她为诗而生,新诗也因她赢得了尊严。陈善壎来到人世间的使命,仿佛就是为了去爱郑玲,至少给我们的印象就是如此。郑玲辞世几乎将陈善壎击倒,但我们都希望他振作。其实,因为写作,使他有了另外的形象及生命,至少,他的散文是遗世独立、自成一家的。我总劝他多写几篇,或者通过书写减轻及缓解悲痛,但这显然是我的肤浅。前些年,我因为某些美好或难堪的遭遇而无法写一个字,才对此略懂一二。好几年了,他总是说,身体尚好,大脑一片空白,什么也做不了,也没什么好写。我对陈善壎的日常生活及内心风景不了解,譬如他的“大脑空白”,于我成了一个谜。本来我以为他可以“放下”。世宾说过,陈老师是一位有道行的人。但这是否也说明了爱情涡漩式的力量呢。
  幸好,陈善壎写了这些美轮美奂的散文,于他来说,虽是生命中的雪泥鸿爪,倒也让人一叶知秋。我视若珍宝。
  二○一六年九月底,我致电问他,有写散文吗?他说,没有,我是八十岁的人了。我一时无言。其实,他内心仍潜藏着烈焰,却拒绝释放,犹如煤炭保持低温和沉默。这么好的散文鲜为人知,真是读书界的遗憾!事实上,他多年没写散文了(仅仅在最近完成了古体诗《怀郑玲三首》)。我揣测,之前他因照料郑玲而无暇他顾,如今又因郑玲离去而大脑一片空白。他说,我在文坛之外。是的,他确实是一位文坛外的隐者。

  

  作者简介:黄金明,1974年出生于广东。现为广东省作家协会专业作家。广东省作家协会理事。广东省作家协会散文创作委员会副主任。中国作家协会会员。兼擅小说、散文和诗歌,发表于《世界文学》《人民文学》《广州文艺》《中华文学选刊》《散文》《诗刊》《花城》《十月》《天涯》《芙蓉》《钟山》《大家》等期刊,入选《新中国60年文学大系》《全球华语小说大系》《当代先锋诗30年:谱系与典藏》等200多种选本,逾250万字。出版长篇小说《拯救河流》,诗集《陌生人诗篇》,散文集《少年史》《乡村游戏》《田野的黄昏》《与父亲的战争》等多种。参加诗刊社第24届青春诗会。鲁迅文学院第13届作家高研班、28届作家高研班(深造班)学员。获得第九届广东省鲁迅文艺奖、首届广东省小说奖、首届广东省诗歌奖、第二届广东省散文奖、首届广东省青年文学奖、第三届《文学港》“储吉旺”文学奖·优秀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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