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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食
 来源: 刘小玲

写下“粥粉面饭”四个字时,我是被一种类似“乡愁”的痛楚包裹住。

  因为,我所抒写的“粥粉面饭”已不是旧时的味道,我怀念的市井生活早已失却了往昔的宁静与纯粹。

  生于斯,长于斯,如果要我用一个词来形容自己这个被外人认为“说不清”的城市,我会毫不犹豫地说——“好食”。

  如果用广州音韵的“阴平上声”来读这个“好”字,它是东西“很好食”的意思,广州的食品确实很好吃;

  如果用广州音韵的“阳平去声”来读这个“好”字,它是“善食”的意思,广州人确实善于吃。

  一生住在广州,说得最多最响亮的词恐怕就是“好食”。纯粹的广州人,无论走多远,吃遍五洲四海,尝尽山珍海味,依然会怀念家乡的美食。远在加拿大的童年朋友梦里在吃“化皮烧肉”,在北美洲开公司的学生说“想起脆皮烧鹅就流口水”,从澳大利亚回广州的表妹一下飞机就要食云吞面……

  当提起笔来写广州的“好食”,不知怎的,心中会涌起一股柔情。我说广州东西“好食”绝不是指铺陈于各大酒楼的百味珍馐,而是那些源自广州横街窄巷的“草根”食品。不知为什么特别喜欢“草根”这个词,它是那样纯朴,那样本质,它盘根错节,构成了文化的深层,然后孕育出让人炫目的花。它生命力极强,无论经历怎样的风暴,只要有春风,它就生生不灭。只有你喜欢上广州这些草根食品,并能品出其中的滋味,你才算懂得广州,懂得广州人。

  我说广州人“好食”,口气里有点自豪。虽然近年有些评比把广州摒弃在“美食之都”行列之外,可广州人不在乎,谁都知道评比是怎么的一回事。只要广州的厨师,广州的煮妇、煮男善待每一煲汤,每一碟菜,每一碗粥,只要我们不论发生怎样的灾难都能气定神闲地上茶楼,落街“砍烧鹅”,回家煲靓汤,那广州的精神就不死,广州人乐天之命的气质便生生不息。

  都说“民以食为天”,这“天”是一种很深的文化,从一方水土之“食”中,很容易认识这一方水土之“人”。广州之“好食”,是广州人的精致,广州人的认真,广州人的创意和广州人永远不会被生活的难题挤去人生的情趣的那种独特的风骨。然而,曾几何时,这“天”已经改变了颜色,粥不再粥,粉不再粉,面饭也被粗制滥造的快餐所代替……所以,笔下所有的记述都是一种乡愁,都是一种对逝去的追忆。

  四十多年前,当我高中毕业,不能考大学,被分配到广州市荔湾区一间只有十几平方米的小店里卖云吞面,几乎所有的人,包括我的恩师,都替我惋惜。然而感谢命运,给我这样的安排,让我零距离地接触广州的饮食文化以及拜那些创造饮食文化的人为师,得以从生活的最底层仰望一些如汉白玉般的灵魂和实践他们的追求。由此,这些文字定是献给我人生的第一批师傅——炳叔、佳叔、许伯、芳姐、旺姐……还有我的父亲,因为他在我情绪最低落的时候告诉我,“卖云吞面的经历将会是你人生最宝贵的财富”。

明火白粥

  白粥有何好食呢?全中国哪个地方没有白粥?白粥就是拿一小撮白米放到锅里,加点儿水煮的稀饭。如果用一字来形容其味,就是“寡”。

  然而广州白粥不同,如果你尝过一碗货真价实的广州白粥,你就能领略广州的美食精粹。广州人煲白粥,先要将米洗干净,然后用油、盐略略腌一下,等砂锅里的水大滚才下米。明火白粥讲究“明火”,米在开水里翻滚,开一朵朵白白的米花,煮粥的人要拿个长勺在粥锅里不断搅拌,这样煮出来的粥才够“绵”。说到这“绵”字,会使人想起布帛,当白粥煮好后,粥面会凝出一层薄薄的如冰一般晶莹的粥皮——我家自梳姑婆说这叫“糜”,是米的精华,是大补的。在没有牛奶的年代,这白粥的“粥糜”代替牛奶哺育了广州的孩子。每一次吃白粥,我都会无限虔敬地小心翼翼地先吃“粥糜”,然后用小汤匙把粥装上,慢慢倾下,这时我会看到一条散发着米香的小瀑布缓缓而下,粥碗就如七星岩的飞水潭,腾起一层白雾……

  在儿时的一些特别的清晨,当家里有钱给我五分钱吃早餐,虽然只可以吃一分钱白粥和四分钱“斋肠”,但已经是我的最高享受了。每一次,我都会重复那个制造瀑布的动作,然后用嘴巴轻轻地吹碗里的粥“糜”,细细地品味“糜”,尽情地汲取大地恩赐的营养。这时,白粥是何等的甘醇。

  加上白果腐竹煲的白粥,是白粥中的上品,在甘醇中多了一种独特的香气,如果与顺德大良牛乳同食,那种甘味无法形容,只记得姑婆看着我们吃牛乳白粥时总爱说一句:“这是皇太子才有资格食的啊!”我不辨此话之真伪,却能品出其中的份量。

  加上干瑶柱(干贝)煲的白粥是白粥中的极品,此中除了甘醇、芳香还多了一种“鲜”味,品味瑶柱白粥,坐拥的是海洋和大地——人类赖以生存的两大基地,其中的滋味是君王的滋味。无怪乎“表哥”茶餐厅开张时将这样的白粥卖到六元钱一碗,而且还大有人食。

  广州白粥又是广州粥品之母。广州所有著名的粥品都以白粥为“粥底”,如果一窝白粥没有煲好,即使你放多少贵重的肉料,都无法让食客承认是一碗好粥。

  生在广州几十年,受过多少美食的引诱,可我对白粥依然不离不弃。女儿发烧,我煲一煲白粥;女儿肚疴,我煲一煲白粥。清热清毒,“药”到病除,这是广州人祖祖辈辈传下的“独步单方”,万应万灵。白粥还可以治乡愁,出差外地,时间一长就会想念白粥,只要买了回家的飞机票,肯定会打电话给家里:“我返黎啦,煲白粥!”

  生命中无数个星期日的早晨,我都会吃一碗明火白粥。轻轻搅拌碗里那绵绵的米浆,让属于大地的那种纯净的芬芳钻进体内,我觉得自己在经受一种特别的洗礼。一碗白粥,可以说是没有任何具体的内容,但有无穷的内蕴。一如一向低调的广州人,不张扬,淡虚名,却有惊世恢弘的力量。

  白粥就是这样,不动声色地滋养着广州人。

艇仔粥

  艇仔粥在广州一般上不了大台。

  登不上盛宴之席,我猜想原因可能是用料过于琐碎,就如她不是大家闺秀也就称不上西关小姐。然而她确实是艇家少女的风姿,那摇橹的皓腕捧一碗热粥,那种风情同样叫人心旌摇荡。所以它号称艇仔粥。

  我一直觉得艇仔粥这个美食名很有风情。因为风情,常常让我想起风月。

  想起停在西堤,停在沙面那些紫洞艇(一说主动艇),想起纸醉金迷的奢糜,想起在艇尾煮艇仔粥的疍家妹。

  很小很小的时候,应该是我还要大人抱的时候吧,三叔和未来三婶拍拖(谈恋爱),拿我当“电灯泡”——作一对腼腆男女若即若离的桥梁,我被他们轮流抱着,坐上了广州西关多宝路市二人民医院旁那条小河上的一只小艇。我们从那里乘小船“出海”——其实是过江,到珠江南岸的“海角红楼”游泳。我坐在小船上荡呀荡,眼前三叔和他女朋友的样子给荡迷糊了,只觉得一双白白的手臂递过来一碗热粥……回到家,大人会问我:游船河了吗?吃艇仔粥了吗?

  就这样,认识了艇仔粥。后来,听说爸爸带妈妈吃艇仔粥的事,邻居标叔和平姐姐吃艇仔粥的事……由此认识了艇仔粥和大人的某些让人微笑的事有关。

  长大,懂事,但西关河小艇上的艇仔粥因“文化大革命”而消失了。艇仔粥上了岸,我吃到了有具体印象的艇仔粥——有几片炸猪皮、鱼片、蛋丝、猪肠丝、炸花生米的清粥,觉得比不上广州粥王状元及第粥。母亲说:“这哪是艇仔粥啊!我们年轻时……”说着,脸上飘起了红云。是的,我曾隐约听过西关少爷、小姐和艇仔粥的婉约故事。

  20世纪70年代,我在读业余大学,一天晚上下课,一位男同学推着单车对我说:“听说石围塘有艇仔粥吃,我们去试一下好吗?”

  “艇仔粥?”我的心扑通的一下,“是在艇上吃的艇仔粥吗?”

  “我也不清楚,只是听说……我想去看一下。”他有点不安。

  我们马上骑上单车,从纺织码头过江,顺着沿江路向西驰去。

  这是一个怎样惬意的晚上啊,行进途中的右面,是灯火斑斓的商铺,左边是摇曳着月色的滔滔江水,一切都是那样的迷离。两个年轻人一路御风而行,一路谈笑风生,江风撩起我的缕缕长发,夜幕下如一面青春的旗。在黄沙码头,我们推着单车又上了渡轮。从黄沙过江到石围塘,这一段江面最阔,可以在渡轮上待的时间长一点,而倚在渡轮的栏杆看江澜、赏江月,是最浪漫的。所以,渡轮上多是情侣。我对我的同学说,这里应该是广州的最西边了。你食过艇仔粥吗?

  没有。他说。

  那你听过艇仔粥的故事吗?

  也没有。

  我住在东山,艇仔粥应该是和船有关的吧?

  我有点失望。江风轻轻地飘来,我们都沉默了。很享受,很享受。我想,这就够了。

  渡轮驶进了一片灯影里,喧嚣随即响起。“瞧,艇仔粥!”东山同学指着一面插在一艘小艇上的长方形的旗帜大叫。

  “珍记艇仔粥”。

  我们兴奋莫名。把人和单车靠在江边的栏杆上,饶有兴致地往江里望。只见那敞篷小艇在江边轻轻摇荡,艇头一开溜摆着整整齐齐的大海碗,上面放着五颜六色的粥料,艇尾煤炉上架一个大瓦缸,一窝香浓的热粥在冒着腾腾热气。这时,我看见一双皓腕,像我儿时的印象一样,左手麻利地拿起那海碗,右手从缸里舀一勺热粥放到碗里,然后递到岸上。此时岸上已有无数只手臂在摇曳:“艇仔粥!艇仔粥!”

  我们也拿着一块钱向江上摇:“艇仔粥!两碗!”

  在紧靠江边的一排矮台矮板凳,是供食客吃艇仔粥用的。我坐在那里,对着眼前的艇仔粥,有一种朝圣的感觉。一层厚厚的粥糜,如冰一般晶莹,“浮冰”上,点点翠绿的葱花、几颗金黄的花生米,这一幅圆形的扇面画,让我们都不敢动勺。屏着呼吸,对望了一眼。

  “深不可测。”他说。

  “很准确。”我说。

  “内里有何乾坤呢?”

  我们一齐把匙子探进粥里。

  艳黄色的鸡蛋丝在葱花丛中露出来了,“两个黄鹂鸣翠柳”;

  切成蝴蝶形状的鲜鱼片冒上来了,“一行白鹭上青天”;

  浮皮浮上来了,“窗含西岭千秋雪”;

  嫩红的小虾游上来了——“门泊东吴万里船”!

  怎么小小碗,有那么浓的诗意呢!

  我们都舍不得吃眼前这碗粥,每舀一下,就有一个新发现,就要发出一声欢呼。

  “太丰富了!太令人意想不到了!我一直以为艇仔粥是一种……很贱的食品呢!”我的“东山少爷”同学喃喃地说。

  我慌忙把头别过去。我觉得泪珠正在眼眶里滚动。

  世间都是以貌取人,连一碗粥也逃脱不了被轻视的命运。谁能想象那浅浅的一碗里会饱含多少缤纷,多少璀璨。而江月下那个叫珍的女孩子,凡夫俗子总不能探究她深藏内心的动人故事。难道,这就叫世俗?

  ……

  许多年,在无数场合食过艇仔粥,却再也食不出那种江边的风情。不为什么,只为那熬粥的人。煮粥的人都没有艇家疍妹的心境,他们不是“珍”,他们不知道,那小小一碗,盛满了大江的情意。他们不知道那浓情在一个“鲜”字。

  只有在广州,在西关宝华路的一条浅陋小巷里,有一档“陈添记艇仔粥”依然保持着艇仔粥最原始的最地道的做法——一只大海碗,里面盛着浮皮丝、蛋丝、鱿鱼丝、叉烧丝、猪肚丝、薄生鱼片、姜丝、葱花、花生米……旁边一口大缸热粥,腾着热浪,候着知音,等着和碗里那缤纷华美地结合,结合成一碗超凡脱俗的珍味。

  每次回到西关,我都会去陈添记,我就站在大粥缸旁,我喜欢看那刹那间完美的出品,我珍视这份属于珠江的情意。

布拉肠粉

  记得第一次见到布拉肠粉是在六岁那年。那年,我到西关的十六甫东四巷上学前识字班。第一天上课是我家自梳不嫁人的二姑婆送我去的。那天清晨,当牵着我的手走进东四巷巷口时,我看到一幅景象:一个大煤炉上架着一只大铁锅,锅上放一个大蒸笼,蒸笼上腾腾地冒着浓浓的白烟。此时值初春,在这寒冷的早晨,那一缕白烟如带着温暖的白雾如此强有力地缠住了我的脚步——我看到一个女人揭开蒸笼盖,从白雾里变出了一块布。然后那块布又变出了另一块白布。白布在女人手中翻了一下,只见那雪白的布上竟然出现了点点翠绿的葱花。刹那间,我看得惊呆了。

  我没有上过幼儿园,今天是我第一次上学,二姑婆可能怕我"扭计",就问我:“你想食拉肠粉吗?"

  我很惊讶:"这块白布是肠粉?可以食的吗?"

  二姑婆从口袋掏出四分钱,买了一碟斋肠。在冰冷的初春早晨,就着一炉火在一团暖的白雾里吃早餐,这是何等的享受?(因为在此之前我除了跟爸爸去饮茶外从来没有在外面吃过早餐)我望着这碟拉肠舍不得吃,那如凝脂般的肠粉下隐约闪现的翠绿实在是美不可言——如雪地里的新芽啊!

  “快吃吧,要上课了。”二姑婆催促我。

  我挟起一块肠粉,放进嘴巴,“嗖”的一声,还没来得及咬,它已经滑进喉咙了。我惊惶地看着二姑婆,“烫吗?”姑婆关切地问。

  “您也吃一口。”我挟起一块肠粉,谁知那肠粉“滋溜”地掉回碟子上。

  “好滑啊!”姑婆笑着说,“这肠粉好。”

  这是我第一次吃布拉肠粉,而且知道这肠粉好,就是“滑”。很快,我风卷残云般地让一碟肠粉滑进胃里,最后把豉油也喝完,还伸出舌头舔一下下唇,看有没有遗留的味道。

  上了学,有时家里不煮早餐,就会得到五分钱早餐钱。我们会在文昌路的“大信”食早餐,在那里通常会遇到同学。“大信”有布拉肠粉,斋肠四分钱,不过没有葱花。虾米肠五分钱,我很喜欢看拉肠粉,喜欢看拉肠粉的服务员把肠粉布从蒸锅拿出来的瞬间,喜欢看白色肠粉覆盖下浅红色的小虾米像小鱼游在雪地里的绝美。可惜我不够钱买虾米肠,因为五分钱,可以吃一碟斋肠和一碗白粥,这样才够热量支撑一个上午的学习。

  整整一个小学阶段,布拉肠粉都是美好的回忆——爽、滑、热辣辣。不过有时大信的肠粉做得不好,粉很厚,没有了滑腻感。但从另一个角度想,还是喜欢。因为肠粉厚,可以吃得饱一点。

  其实,在上世纪的六七十年代,广州的拉肠粉店并不多,广州人吃肠粉多是在茶楼,因此,在茶楼要吃到一碟肠粉,往往要到厨房门前排队。听妹妹说,小时候跟父亲去饮茶,父亲去排队取肠粉,去得太久了,她以为爸爸回家了,吓得大哭。而当年一枝独秀的著名的“银记”,故事就更多了。

  银记肠粉店在广州西关的文昌北路,是一间只有十几平方米的“腊肠”形状的小店。说它“腊肠”,西关人肯定会会心一笑。那店面长可能就十米多一点,但宽却只有一米多一点,竟摆不下一张像样的方桌,只能用一块条板(后来改为瓷砖)靠墙撑着,那条板窄得只放得下一只鹅卵形的肠粉碟。这十多米的“肠”,还分了两截,一截是拉肠粉的工场,一截就是让顾客吃肠粉的店堂。那年代虽然广州市的小食店都是异常的破落,但像银记肠粉店店堂如此浅窄的,却也是再也找不到第二间了。

  然而就是这样的一家“腊肠店”,在西关却是鼎鼎有名。方圆十里,街坊们都知道“银记”,总是喜欢结队去品尝。有些家庭还喜欢派人带着器皿去排队,一买就五六碟。西关人食“银记拉肠”可以说是食出“瘾”,几天不吃,就“心思思”,哪怕是排几小时也在所不辞。

  当年广州粤剧界有不少名伶住在西关,他们在第十甫的平安大戏院唱完戏,就会到银记食拉肠作宵夜。好多个夜晚,人们在文昌北路听到“卟卟卟”的摩托车声,就知道虾叔(罗家宝)要光临了。虾叔有时一个人来,有时又呼朋友唤友。拉肠粉的“旺姐”认得虾叔的摩托车声,虽然有心“走后门”,招呼虾叔们,但碍于排队吃肠粉的人太多,大家都等候多时,也就让虾叔他们等一等。出于对偶像的尊敬,轮候的人有时会把好不容易等到的凳子让给粤剧演员们坐,至于让他们不排队,大家都是会“心照”,只是微笑着,很享受能与自己一直仰望的名家那么近距离地接触,享受把自己应得的“坐凳”的权利让给他们的自豪。几十年过去了,这记忆可能有点褪色,但回忆起来,每每让西关人津津乐道。

  几十年过去了,广州的肠粉店已经是星罗棋布,“银记肠粉”被评为“中华美食”,成为广州一张饮食文化名片,还开了不少连锁店。然而,做拉肠的人,以为创新,将蒸笼改为“蒸柜”,将棉布改为铝盘,将肉片改为肉馅……这一切的“改”,已经颠覆广州传统布拉肠粉的真义。现今的人依然会去排队食拉肠,可是,谁真正知道一碟拉肠的真味呢?

  白米经过石磨碾磨粉身碎骨怎样变成幼滑的米浆?米浆怎样在布袋里滤水,然后又再被精确计算水与米粉的比例调成粉浆?怎样的米浆与火候水火交融,才生成一碟让人永远不可遗忘的拉肠呢?

  当年在银记排队食肠粉的人,最爱看旺姐手拿一只长柄椰壳,放米浆在肠粉布上的那一瞬,那动作是那样的轻柔,一推一送,如舞蹈般,一秒钟内,洁白的米浆便均匀地布满那块棉布。而我最喜欢欣赏的是肠粉出锅的一刹那——在腾腾水雾中,那一块布被旺姐拉起来,粉案上被魔术般地变出一块白玉般的“布”,这热辣辣的“布”被旺姐快手地卷起来,叠到碟子上,如一卷卷袖珍的白绫。如果是牛肉肠,猪肉肠,你还隐隐地见到白绫上的“花纹”。每当此刻,我都对拉肠粉的旺姐徒生敬意。这女子对白米是何等的深情,她年复一年日复一日地站在熊熊烈火前“织布”,一生织出多少万丈“白绫”,织出广府饮食文化灿烂的一章。

  广州的美食驰名,美点如星数。然而,我最钟情的还是布拉肠粉。爱它纯粹,爱它精致,爱它水米交融的执着,爱站在它面前等待它变化的许多充满人情味的故事。

  有一种浪漫,叫腊肠煲仔饭

  寒风凛冽,冷雨凄迷,这是一个冬至的晚上。广州人说“冬大过年”,冬至,谁都赶着回家,回家饮莲藕煲猪踭汤,食白切鸡……一家人暖融融地坐在一起,享受天伦之乐。晚上六点半,广州街头已经是冷冷清清,只有这一家开在医院旁边的小食店,依然亮着灯,热着炉火,燃着蜂窝煤的红泥小炉上,架着一只只小砂窝,广州人称这小砂窝为“煲仔”。煲仔里的水已“滋滋”地翻滚,店主麻利地往里面倒下一小碗白米,然后盖上煲盖,闷头问:“要乜嘢?”站在一旁等候的食客,有的会说:“腊味饭。”有的会说:“排骨饭。”有的会说:“冬菇滑鸡饭。”十分钟后,一股带着浓浓肉香的暖气开始飘起,弥漫,氤氲在寒冷的夜空。那些坐着的、站着的食客的胃里似乎已经伸出了食欲之爪,爪得人口腔内的唾沫奔涌。这时,店主揭开煲盖,给每一个煲仔洒上葱花,淋上特制的豉油,然后握着煲把,在炉子上转一圈,让炉火把煲仔里的饭烧一烧,烧出香脆的“饭焦”(锅巴)。

  三四煲“煲仔饭”上台了,那些无家可归,有家归不得的人在这小小的店里,吃着连老母、老婆都可能做不出来的“住家饭”,过着一个无可奈何的冬至。幸好有这如家般亲切的煲仔饭,热辣辣的,让那从心底里涌出的凄冷,那无法化解的乡愁,渐渐融化,融在这暖暖的饭香里。

  好多年前的一个冬天,因父亲患病住院,医院旁的这家煲仔饭几乎成了我们姐妹的饭堂。把打了包的煲仔饭拿到病房,和爸爸一齐过冬至。挟起那片闪着微光的腊肉,爸爸丝毫没有不能在家“过冬”的寞落,倒是兴致勃勃地说起了煲仔饭。

  “记得我们文昌路伍湛记对面曾头巷那档煲仔饭吗?我和你妈妈拍拖好喜欢去帮衬的。你妈妈喜欢吃排骨猪润饭,我则喜欢吃腊味双拼饭……”爸爸今夜没有吃到白切鸡,却从一片腊肉忆起自己的青春时光。

  我的思绪又何尝不是让面前这煲“冬菇滑鸡饭”牵到城市的夜空呢?

  煲仔饭一直没能登上广州美食的食单,但是,广州人谁又会与这摆在路边,燃着炉火,飘着肉香的风景擦肩而过呢?那热在小红炉上的一个个小砂煲,那飘在砂煲上的一缕如梦似幻的白烟,在冬日里是怎样的一处温暖的风景,给路人勾勒的竟是家的温馨。

  小时候站在煲仔饭前只有“流口水”的份儿,因为家就在附近,没理由吃煲仔饭,而且没钱,吃不起。工作了,如果是外出不能回家吃午饭,当然是想办法找到卖煲仔饭的吃一餐。后来谈婚论嫁,就有机会吃煲仔饭了。我们或者是父辈的年代,“拍拖”的节目比较简单,行街、睇戏,食饭。父亲当年是小老板,有点小钱,拍拖可以请我妈妈去“大三元”、太平馆;而有些叔叔请女朋友睇电影时会顺带请饮蔗汁,或者饮一碗凉茶……而到了“食煲仔饭”阶段,应该也就是“谈婚论嫁”的时候了。

  恋爱初阶段,男子总是希望给女朋友一个体面,所以出入茶楼,而到了准备进入婚姻殿堂,贤惠的广州女子,便会自觉地说:“我们食煲仔饭吧。”而那些只可以请女朋友饮蔗汁的男士,确定了婚姻关系后,怎么都会请“自己的女人”吃煲仔饭“,因为总不能太亏待她啊!所以,在中山七路中华戏院对面的那档煲仔饭和宝华路金声戏院附近的煲仔饭店都特别旺。广州人有一个不成文的习惯,叫作”有一种浪漫,食番煲煲仔饭“。

  我是多么喜欢这样的一种浪漫:牵着手走进一间布置简陋的小店,意味着她愿意跟你开始最平庸的生活。你们彼此相问“你食乜嘢(什么)?“无论是腊味饭还是排骨饭抑或滑鸡饭,都是双方生活追求的坦露。开饭了,他给你一块腊肠,你回他一块排骨,然后就是”你食啦!“”你食多D啦!“”唔好畀我啦!“——在这亲密无间的谦让声中,有一种骨肉相连,”山无棱,天地合,才敢与君绝“的凛冽冉冉升腾,升腾至夜空,让星月作证。

  经历过”煲仔饭“之约的夫妇,似乎感情都会很牢固,及至好多年后,他们的孩子长大了,或者已经有孙子了,自己也年迈了,老夫妻出去游玩一天,临到家门口,老夫有时会说:”妈咪,我们不如去食煲仔饭。“或者是老妇说:”阿爷,我今晚唔想煮饭,我们去食煲仔饭。“于是,几十年前的那些温馨而让人久久回味的夜晚又出现在眼前,”妈咪,试下腊肠,好多汁。“”你试几块排骨……“

  在广州,有一种浪漫无法言说,那就是“食番煲煲仔饭“。在广州,有一种温暖无法言说,依然是“食番煲煲仔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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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文发表于《广州文艺》2018 年第 6期 。

      刘小玲,广东教育出版社编审,一级作家。著有《浪漫季节》《初夏的回声》《蓝色隧道》等著作十一部。曾获中宣部“五个一工程”奖、冰心图书奖、新闻出版署、团中央“好新闻”“好作品奖”(第三届)秦牧散文奖、广东新人新作奖、广东儿童文学奖(第五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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