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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香浮动的广州
 来源: 东方莎莎

不知从何时起,我发现广州对我来说已经不是简单的客居之地了,而是一个可以让我的心得以安静的地方,心安即是家。时间固然是一个重要的刻度,但除了时间以外,还有一个同等重要的因素是这个城市潜在的气质——暗香浮动,是我常常深觉惊喜与深受感染的,冥冥之中就注定了我和它的缘分的深度。我是一个嗜香成迷的人。

如果不追究祖籍,只说出生地的话,我是重庆人。重庆没有直辖之前,我是四川人,现在称作老四川新重庆。我是一个辣妹,辣妹之名并非指性格泼辣,更不指身材劲爆,在这里单纯是指口味——爱吃辣而已,基本一日三餐无辣不欢。

走过我国的一大部分,又走过世界的一小部分,在离开重庆之后和到达广州之前,我曾经一度找不到归属感。那时浮萍之于我是绝好的代名词。父亲为此曾多次写信和我提起他深深喜欢的歌手费翔,提起他的那首歌“归来吧,归来哟,浪迹天涯的游子”,话中含义不言而喻。

1989年夏季,我在一个月之内竟然两次南下广州——我对这个城市产生了一种莫名的依恋之感。

依恋之感来自于一个地方,那便是越秀山。

越秀山,并不高,相比我走过的许多名山,它真是小巫见大巫了,海拔仅仅才70余米,相当于各大城市比比皆是的二三十层的楼房高度。所以当我和朋友走在那弯弯曲曲的小路上时,刚开始并不以为然。突然,后面传来一个童音:“当年我老师也请我吃过这种雪糕。”注意,是一个童音,男童音。如果是一个老者或者中年人的声音,我不会回头,因为人到中年老年确实有太多的“当年”可回忆。可是一个童音竟然说出”当年“……我急切地回头望去,一个十岁左右的男孩,和几个比他高一头的男孩女孩边走边吃雪糕,我仔细看看他们手中,其实也就是很普通的红豆雪糕,那个时候已经出现了更为高级的进口雪糕和冰激凌。一个十来岁的男孩,他的当年是哪一年啊?8岁?7岁?还是6岁时?一支普通的雪糕竟然让他始终不能忘怀。我们现在奇缺的就是一种对大自然、对亲人、对长辈、对曾经帮助过自己的人的感恩心态。而我在越秀山,从一个十来岁的小孩子口中听到这感恩的话语,尽管是八月的盛夏,我还是打了个激灵,一股冰凉的气息刺激了我懒洋洋的神经。我遥望岗顶矗立的那座五羊石像,内心充满感动。传说周夷王时,有五个仙人,骑着五只口衔谷穗的羊降临楚庭(广州古名),把谷穗赠给这里的人们,并祝这里永无饥荒,言毕隐去,羊化为石。感恩的广州人将这个传说做成雕像,视为广州市徽。如今,我亲眼见到,五羊雕塑并非摆设,它潜移默化地感染了在这里生活的一代又一代人。

我喜欢这样的城市,一个知恩、感恩的城市,我真切地闻到了稻穗的暗香在周遭浮动。

对广州最初的了解来自于我小时候一对邻家小孩,那是一对姐妹,一个叫逢,一个叫胜,逢是姐姐,她有个特点就是无论半边桔子抑或一块苹果可以含在嘴里大半天不下咽。在她面前我们都变成了吃人参果不懂粗细的猪八戒。平时我们一帮小伙伴去她家玩耍,她严厉的妈妈总用一种我们听不懂的话呵斥她,后来她悄悄告诉我们,她妈妈是广州人,她们相互说的是广州话。那时还不知道广东这边有广府人、潮汕人和客家人之分。

印象中逢和胜的妈妈不怎么笑,单眼皮,瘦瘦的,颧骨较高,但皮肤很白净,和她家慈祥的爸爸相比,算是很严厉的。小孩子大概都喜欢慈祥和蔼的人,或许她妈妈也很和蔼,只是那一面我们常常没有遇到,所以私底下都比较喜欢她家爸爸。

小姐妹俩每次去广州外婆家探亲,回到重庆后就要讲很多关于广州的故事,那些故事早已经随风而逝,但是广州这个地名却在我记忆中沉淀下来。

我曾经多次问两姐妹:“广州好吗?”她俩竟然异口同声回答:“很好很好啊。”小孩子有打破沙锅问到底的习惯,我再加上一句:“广州哪里好啊?”回答仍旧是一致的:“就是好啊,因为是我外婆家啊!”外婆家——母亲的母亲家,这里有血脉的温存记忆吧?我一下想起了那首“摇啊摇,摇到外婆桥,外婆夸我是好宝宝”的童谣。

后来兄长买了一本世界地图册和中国地图册,那两本一蓝一红的塑料封皮的册子,被我无数次翻看,封皮和内页已经一分为二,今天我书架上还有它的一席之地。其中广州市区地图上的那些地名我早已熟记于心。尤其我知道,广州市区东边的边界线是动物园。东边是我喜欢的方向,这大概与我名字里面有个东字有关。动物园更不用说,它对小孩子永远是充满吸引力的。

东边的力量的确很神奇,以致使我到达广州至今,一直生活和工作在东边。

我小时候经常口中念叨:我是要离开重庆的。那个时候并不知道太多除重庆以外的地方,甚至连重庆有多大我也没有概念。可能从小就在舞台上表演,经常接待的是来自五洲四海的外国朋友,那些黑皮肤白皮肤的人总让我感到这世界上还有很多和我周围不一样的人和事,所以对未知的世界总是充满期待。

或许骨子里面就有一种动荡不安的基因吧,我的老祖先就是从外省来填四川的。在张献忠把四川人几乎都杀光了之后,两湖两广为主并带动其他各地的人都来填四川了,现在的四川人其实是多民族的大融合。后来重庆成为老蒋的陪都,不少下江人(以江浙人为主)也积极向重庆靠拢,再一次进行了人口的融合。所以重庆人乃至四川人漂亮聪明是有来历的,从生物学角度说,血缘关系越远,得一些遗传病的概率就越小,相对比较健康。这是另外一个话题。

在改革开放的30多年中,不少重庆人或者四川人又先后南下北上,再一次发扬老祖宗们走四方的潇洒豪迈,把青春热血贡献给其他省份,也在这些地方得到了实惠,我也算其中一员吧。

只是我的机会相对那些农民工朋友们来说要好些,我不算真正意义上的打工一族,因为我来广州工作之前已经分配到大学当老师,来广州讲了一节50分钟的全英文课后,就被部队学院接收了,户口也很快调到广州,那还是上世纪90年代。

来广州的前三年是在小病小疼中折腾的,现在想起来大概就是水土不服了。不会煲汤,还天天离不开辣椒,皮肤过敏还经常发高烧,有一次高烧竟然超过40度不说,还抖起老高,两个大个子医生都压不住。一天打五大瓶吊滴,真正成了一个水汪汪的小人。记得那时在部队医院住院一周花200元,不过医生们真是负责,每天下午几个主任来会诊,我笑称是享受到首长的待遇。

后来辣椒照吃不误,汤还是懒得煲,可能是以毒攻毒吧,身体竟然渐渐好了起来。

有次参加一个各地作者云集的文化沙龙,有人愤愤地说南粤是一群暴发户的滋生地,不缺钱,缺的是文化;不缺狂躁,缺的是优雅;不缺急功近利,缺的是深思熟虑;不缺冒险热情,缺的是清幽沉静。我说,你只看到表象吧,你对广州男人着拖鞋穿越大街小巷不屑一顾,那么你对上海女人着睡衣悠然逛街又作何感想?你对广州相对冷漠的人际关系充满愤恨,那么你对北京那些祖先即使是骆驼祥子,却也要打肿脸形容自己是阿哥格格的人又作何感想?你对广州人什么都敢吃嗤之以鼻,你对东北人什么都敢吹、重庆人什么都敢骂又作何感想?上述这些城市都有我的亲朋好友,我都不偏袒和打击。其实陋习是各地人所共有的,只是表现的层面不同,是曾经那个大搞政治运动视知识为粪土的年代造成的。当然也有其他这里不赘述的各种复杂原因。只是由于广州是改革开放之前沿,被关注得多,被模仿得多,枪总是要打出头鸟的。广州人这一点倒还看得开,豁达处之。

前几年春节我去逛花市,当看到广州建城2222年的字样时,我非常感叹,一个人要活多少辈子才能凑足这个数字啊?一个有着2222年历史的古城,数字和内在气质相信是成正比的。当然,不能在厚重历史这棵大树上睡大觉,不然龟兔赛跑的结局也会重现。

你也许会问,当年那满城的素馨花哪里去了?那周边莞地香气染月色的沉香林哪里去了?那如大商人黄景棠般的风雅气息到哪里去了?别急,就像有时候,一种植物为了适应一种气候的变化而改变自己的外形一样,有的事物也换了容颜以另外一种方式存在于我们的生活中,就看你能否感应和发现。沙漠上的仙人掌为了积蓄水分,把树叶浓缩成针刺的形式,相信曾经在我们城市周围浮动的袅袅香气,也以隐形的姿态萦绕在我们周围,就像我们时时呼吸着空气,却看不到它的外形一样,但它是真实存在的。

广州的气质与“香”字密不可分,其中满含鲜花的气息和稻穗沉甸甸的香气。既风雅,也实在。“花城”和“穗城”之名对它来说是当之无愧的。其实在整个南粤大地上,只要你耐心沉静地品读,香气会慢慢弥漫充盈在你的嗅觉周围,甚至让你的心房也馨香流动。

如果说花香是单纯指广州乃鲜花胜地的话,那么稻穗香我则指的是广州人以及南粤人的实在、踏实,那种眼高手低和小事不愿做、大事做不成的习性在这里是比较少见到的。

所以我喜欢这个实实在在的城市,一个有感恩传统的城市,我感谢生养我的城市重庆,也感谢成就我的广州,虽然我并没有什么大的成就,但我充实地活着,奋斗着。作为一个岭南人,一个新客家人,我的心里写满实实在在的骄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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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刊载于《广州文艺》2018年第5期。

   东方莎莎,国家一级作家、《粤海散文》常务副主编、中国作家协会会员、广东省旅游传播委员会副会长。曾获第七届冰心散文奖、首届广东散文奖等数十个文学奖项,作品被翻译成多国文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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